白話西廂記 · 第七回 燕爾聯歡躊躇滿志 突然變卦懊惱忘生

吳趼人 《白話西廂記》
張生搬到書院,只見小小一個院落,十分幽雅清靜。因為夫人說過翌日來請赴宴,心想:「今天一定可以滿心滿意地圓成好事。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孫飛虎倒算得我的大恩人了。」那日天還未明,便起身梳洗,打扮得端端整整,只等紅娘來請。 一直等到晌午時分,方才聽得窗戶外面咳嗽聲音。張生忙問:「是誰?」外面應道:「是我!」張生聽得果然是紅娘聲音,連忙自己開門迎進,兩下廝見。紅娘道:「恭喜先生!奉夫人嚴命……」張生不等說完,忙道:「小生遵命便去。」紅娘不覺一笑道:「席已設了,請先生便去。」張生道:「敢問紅娘姐,此席為何而設?可有別客?」紅娘道:「夫人此席,專為酬謝先生、許配小姐的事,並沒一個外人。」張生道:「小生客中,沒有點點財禮,卻是怎生好見夫人?」紅娘道:「先生請兵平賊,救了我們一家性命,這等大功,豈是區區財禮比得上的!請先生不必遲疑。」張生道:「既然如此,紅娘姐請先走一步,小生隨後便來。」紅娘道:「那麼,先生就要來的,紅娘先去回報夫人。」說著,先自去了。 張生重複徘徊顧影,修飾了一回,方才進入內堂。夫人迎入,張生趨前拜見。夫人道:「前日若非先生,那有今日?我家一家人的性命,都是先生所賜。今日聊備小酌,非為報禮,莫嫌輕褻。」張生道:「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賊黨敗亡,都是夫人的洪福。區區微勞,何足掛齒!」夫人便請張生入席。夫人斟了杯酒,替張生把盞道:「先生滿飲此杯。」張生躬身接過道:「長者賜,不敢辭。」立著幹了,也斟了一杯,替夫人把盞。夫人道:「先生請坐。」張生道:「小子禮當侍立,焉敢與夫人對坐!」夫人道:「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張生只得告坐。夫人道:「紅娘,你去請了小姐出來。」紅娘答應,忙忙的奔到鶯鶯房中。 那鶯鶯自從昨天知道救命恩人就是張生,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僥倖,知道自己從今是張解元的人了。這天極早起來,梳洗好了,自己畫了雙蛾,點了櫻顆,剛在房中坐著。只見紅娘笑著進來道:「小姐,夫人請你堂上去哩。那張先生早已到了。我看小姐臉兒吹彈得破,真乃天生就的一位夫人。張解元好有福氣呀!」鶯鶯微微一啐,便款款的站了起來,隨著紅娘出至堂前。 張生聽得環珮聲音,知道小姐來了。一面和夫人講話,一面偷眼覷著外邊。鶯鶯步至堂前,向內一望,兩人四目恰好碰個正著。鶯鶯連忙低下了頭,羞得臉紅徹耳。夫人道:「我兒,近前來拜見了你哥哥。」張生、鶯鶯、紅娘三人聽了「哥哥」二字,個個都吃了一驚,心中暗想:「怎麼變了兄妹稱呼?敢是變了卦了?」正在大家著急,只見夫人又道:「我兒不要害羞,如今是自家兄妹了。紅娘快斟熱酒上來,我兒與你哥哥把盞。」鶯鶯又羞又惱,只得低頭接盞,懶懶的捧到張生面前。張生連忙站起道:「不敢勞動,小生量窄,不能飲了。」鶯鶯見他不肯接飲,知道他有滿腔心事,委實吃不下酒,便將台盞授與紅娘。夫人道:「先生休得推辭,我兒是必把哥哥一盞才是。」鶯鶯無奈,只得重又把到張生面前。張生道:「說過小生量窄,其實不能飲了。」鶯鶯低聲道:「你接了罷。」張生只得接了。心想:「這是小姐親手把的盞,我若不飲,豈不辜負了他一片感情!我今飲了這酒,好比將他情意飲在心裡一般。」想到這裡,便舉起酒來,一飲而盡。夫人命鶯鶯也入席坐了,叫紅娘再斟上酒,道:「先生再飲一杯。」張生低著頭兒,好像沒有聽見,心中轆轤也似的,想著夫人今日忽然變卦,把昨日面許成婚的事,竟然一句不提,卻把兄妹稱呼塞責,豈非笑話!心中又是煩惱,又是焦灼,不住的偷眼瞟著鶯鶯。鶯鶯斜簽坐著,也屢屢的秋波微轉,有時四目相值,大家卻又低頭無語。那旁夫人卻還閒言閒語的敷衍著;張生勉強應酬,卻不住冷笑;鶯鶯手弄衣帶,眼波盈盈,早已滿滿的包著眼淚,只不敢哭,只好頻頻回面偷拭,又頻頻的瞅著紅娘;紅娘也在一旁著急,只不好說甚麼。 夫人見席上三人冷清清的,個個不歡,心中明知尷尬,便叫紅娘送了小姐先回房去。鶯鶯道不的一聲,便立起嬌軀,告辭張生,怏怏的回房去了。張生也站起來道:「小生醉了,就此告退。但在夫人跟前,意欲一言盡意,未知可否?」夫人道:「先生再請寬坐,有話但說不妨。」張生道:「前者變起倉卒,危如壘卵。夫人親口宣說:『有能退得賊兵的,便把小姐許他為妻。』這話有的麼?」夫人道:「是有的。」張生道:「那個時候,是誰挺身而出,搭救夫人小姐的?」夫人道:「先生實有活命大恩。無奈先相國在日……」張生忙接說道:「夫人卻請住著!當時小生疾忙修書,請得杜將軍來,難道就為今日的吃喝麼?今日紅娘傳命,呼喚小生,小生心想夫人是何等樣人,自然一諾千金,再無更變。不料見了夫人,不知夫人何見,忽把『兄妹』兩字兜頭一蓋。請問小姐何用小生為兄?至小生真不用小姐為妹!常言算錯非遲,還請夫人三思。」夫人道:「這個小女,先相國在日,實已許下老身侄兒鄭恆,前日已經發信去喚他,他若來了卻是怎好?如今情願多將金帛奉酬,願先生別揀豪門貴宅的千金,各諧秦晉,似為兩便。」張生道:「原來夫人如此!只是當日怎麼不說曾經許配?如果杜將軍竟不前來,孫飛虎公然無禮,那時夫人又有何說?小生何用金帛?今日便索告別。」夫人道:「先生,你今日有酒了,紅娘扶先生去書房中歇息,到明日咱別有話說。」張生見夫人不容再說,知道再說也是無益,只得隨著紅娘悻悻而出。 紅娘扶著張生道:「先生少吃一盞,卻不是好!」張生道:「哎呀,紅娘姐!你也糊突,我吃甚麼酒來?小生自從瞥見小姐,忘餐廢寢,直到如今,受盡無限苦楚。不能告訴別人,須不敢瞞你。前日的事,小生這一封信,本何足道!只是夫人堂堂一品太君,金口玉言,面許婚約。紅娘姐,這不是你我兩人獨聽見的,兩廊下無數僧俗,乃至上有佛天,下有護法,莫不共聞。不料如今忽然變卦,教小生心盡計窮,更無出路。此事怎生是了?」說著,已經到了書院裡頭。紅娘隨著張生走進裡邊,張生哭喪著臉道:「此事不成,小生也不想活了。就小娘子跟前,只索解下腰帶,尋個自盡罷!」說著,真箇解下腰帶便要自縊。正是: 可憐閉戶懸樑客,真作離鄉背井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