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十一

蒲松齡 《白話聊齋》
卷·十一 【馮木匠】 撫軍周有德,要將一座舊王邸改建為部院衙門。工匠們招齊以後,有個叫馮明寰的木匠在裡面住宿。 一夜,他剛剛就寢,忽見窗子半開,窗外月光通明,像白天一樣。遠遠望見一堵短牆上立著一隻紅雞,正凝目注視間,紅雞已從牆上飛掠下地。一會兒,便有個美麗的少女,從窗子外露出半個身子往屋裡窺視。馮木匠懷疑是哪個同行私通的女人,便假裝睡著,豎起耳朵聽著動靜。這時,屋裡的人都已睡熟了,馮木匠一下子起了私心,心也怦怦地跳起來,暗暗希望少女誤走到自己睡的地方來。不常時間,少女果然從窗子跳進來,徑直投入馮木匠的懷裡。馮木匠大喜,默不作聲,一會事畢,少女自己走了。 從此後,少女每夜必到。馮木匠起初還隱瞞著,後來便問少女是不是找錯了人,少女說:「不是的,我敬慕你的為人,所以以身相許。」不久,工程完畢,馮木匠要回去,少女已在曠野中等候。馮居住的村子本來離郡城不遠,少女便跟他回到家中。進入家門,家裡的人都看不見少女,馮木匠才知道她不是人類。 過了幾個月,馮木匠精神疲頓,憔悴不堪。心裡越發害怕起來,請來法師鎮邪驅趕,還是一點用也沒有。一夜,少女盛裝來到,對馮木匠說:「緣分都有天數,該來的推也推不走,該去的留也留不住。從此後我和你永別了。」說完便走了。 【黃英】 順天人馬子才,家裡世世代代喜好菊花,到了馬子才這輩愛得更深了;只要聽說有好品種就一定想法買到它,不怕路遠。 一天,有位金陵客人住在他家,說自己的一位表親有一兩種菊花,是北方沒有的品種。馬子才高興地動了心,立刻準備行裝跟客人到了金陵。客人千方百計為他謀求,才得到兩棵幼芽。馬子才像得了珍寶似地裹藏起來。 回家路上,子才遇見一個少年,騎著小毛驢,跟隨在一輛華麗的車子後面,生得英俊瀟灑,落落大方。馬子才慢慢來到少年跟前攀談起來,少年自己說:「姓陶。」言談文雅。又問起馬子才從什麼地方來,馬子才如實告訴了他。少年說:「菊花品種沒有不好的,全在人栽培灌溉。」就同他談論起種植菊花的技藝來,馬子才十分高興,問:「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少年回答說:「姐姐在金陵住厭了,想到黃河以北找個地方住。」馬子才很高興地說:「我家雖然很窮,但有茅草房可以居住。如果你們不嫌荒陋,就不要再找別的地方了。」陶生快步走到車前同姐姐商量,車裡的人掀開帘子說話,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的絕世美人,她看著弟弟說:「房屋好壞不在乎,但院子一定要寬敞。」馬子才忙替陶生答應了,於是三人一塊兒回家。 馬家宅子南邊有一個荒蕪的園子,只有三四間小房,陶生看中了,就在那裡住下來。每天到北院,為馬子才管理菊花。那些已經枯了的菊花一經他撥出來再種上,沒有不活的。陶生家裡貧窮,每天和馬子才一塊吃飯飲酒,而他家似乎從來不燒火做飯。馬子才的妻子呂氏,也很喜愛陶生的姐姐,時常拿出一升半升的糧食接濟他們。陶生的姐蛆小名叫黃英,很會說話,也常到呂氏的房裡同她一塊做針線活。 一天,陶生對馬子才說:「你家生活本來就不富裕,又添我們兩張嘴拖累你們,哪能是長久法子呢?為今之計,賣菊花也足以謀生。」馬子才一向耿直,聽了陶生的話,很鄙視地說:「我以為你是一個風流高士,能夠安於貧困,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把種菊花的地方作為市場,那是對菊花的侮辱。」陶生笑著說:「自食其力不是貪心,賣花為業不是庸俗;一個人固然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謀利,但也不必去追求貧窮啊。」馬子才沒有說話,陶生站起來走了。 從這天起,馬子才扔掉的殘枝劣種,陶生都拾掇回去,也不再到馬家吃飯。馬子才叫他,他才去一次。不久,菊花將要開放了,馬子才聽到陶生門前吵吵嚷嚷像市場一樣,感到很奇怪,便偷偷地過去瞧,見來陶家買花的人,用車載的、用肩挑的,絡繹不絕。所買的花全是奇異的品種,從來沒有見過的。馬子才心裡討厭陶生貪財,想與他絕交,又恨他私藏良種不讓自己知道,就走到他門前叫門,要責備他一頓。陶生出來,拉著他的手進了門,馬子才見原來的半畝荒地全種上了菊花,除了那幾間房子沒有一塊空地。挖去菊花的地方,又折下別的枝條插補上了,畦里那些含苞待放的菊花沒有一棵不是奇特的品種,仔細辨認一下,全是自己以前撥出來扔掉的。陶生進屋,端出酒菜擺在菊花畦旁邊,說:「我因貧窮,不能守清規,連續幾天幸而得到一點錢,足夠我們醉一通的。」不大一會兒,聽房中連連喊叫「三郎」,陶生答應著去了;很快又端來一些好菜,烹飪手藝很高。馬子才問:「你姐姐為什麼還不嫁人?」陶生回答說:「沒到時候。」馬子才問:「要到什麼時候?」陶生說:「四十三個月。」馬子才又追問:「這是什麼意思?」陶生光笑,沒有說話,直到酒足飯飽,兩人才高興地散了。 過了一宿,馬子才又去陶家,看到新插的菊花已經長到一尺多高,非常驚奇,苦苦請求陶生傳授種植的技術。陶生說:「這本來就不是能言傳的,況且你也不用它謀生,何必學它?」又過了幾天,門庭稍微清靜些了,陶生就用蒲蓆把菊花包起來捆好,裝載了好幾車拉走了。過了年,春天過去一半了,陶生才用車子拉著一些南方的珍奇花卉回來,在城裡開了間花店,十天就賣光了,仍舊回來培植菊花。去年從陶生家買菊花保留了花根的,第二年都變成了劣種,就又來找陶生購買。陶生從此一天天富裕起來。頭一年增蓋了房舍,第二年又建起了高房大屋,他想建什麼就建什麼,從不和主人商量。慢慢的舊日的花畦,全都蓋起了房舍。陶生便在牆外買了一塊地,在四周壘起土牆,全部種上菊花。到了秋天,用車拉著花走了,第二年春天過去了也沒回來。這時,馬子才的妻子生病死了。馬子才看中了黃英,就托人向黃英露了點口風,黃英微笑著,看意思好像應允了,只是專等陶生回來罷了。 過了一年多,陶生仍然沒有回來,黃英指導僕人栽種菊花,同陶生在家時一樣。賣花得的錢就和商人合股做買賣,還在村外買了二十頃良田,宅院修造得更加壯觀。 一天,忽然從廣東來了一位客人,捎來陶生的一封書信。馬子才打開一看,是陶生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看了看信的日期,正是他妻子死的那天。又回憶起那次在園中飲酒時,到現在正好四十三個月,馬子才非常驚奇。便把信給黃英看,詢問她聘禮送到什麼地方。黃英推辭不收彩禮,又因為馬子才的老房太簡陋,想讓他住進自己的宅子,像招贅女婿一樣。馬子才不同意,選了個吉慶日子把黃英娶到家裡。 黃英嫁給馬子才以後,在牆壁上開了個便門通南宅,每天過去督促僕人做活。馬子才覺得依靠妻子的財富生活不光彩,常囑咐黃英南北宅子各立帳目,以防混淆。然而家中所需要的東西,黃英總是從南宅拿來使用。不過半年,家中所有的便全都是陶家的物品了。馬子才立刻派人一件一件送回去,並且告誡僕人,不要再拿南宅的東西過來。可不到十天,又混雜了。這樣拿來送去好幾次,馬子才煩惱得很。黃英笑著說:「你如此追求廉潔,不覺太勞心嗎?」馬子才感到慚愧,便不再過問,一切聽黃英的。 黃英於是召集工匠,置備建築材料,大興土木。馬子才制止不住,只幾個月,樓舍連成一片,兩座宅子合成一體,再也分不出界線來了。但黃英也聽從了馬子才的意見,關起門不再培育、出賣菊花,生活享用卻超過了富貴大家。馬子才心裡不安,說:「我清廉自守三十年,被你牽累壞了。如今生活在世上,靠老婆吃飯真是沒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慨,別人都祈禱富有,我卻祈求咱們快窮了吧!」黃英說:「我不是貪婪卑鄙的人,只是沒有點財富,會讓後代人說愛菊花的陶淵明是窮骨頭,一百年也不能發跡,所以才給我們的陶公爭這口氣。但由窮變富很難,由富變窮卻容易得很。床頭的金錢任憑你揮霍,我決不吝惜。」馬子才說:「花費別人的錢財也是很丟人的。」黃英說:「你不願意富,我又不能窮,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同你分開住。這樣清高的自己清高。渾濁的自己渾濁,對誰也沒有妨害。」就在園子裡蓋了間茅草屋讓馬子才住,選了個漂亮的奴婢去侍候他,馬子才住得很安心。可是過了幾天,就苦苦想念起黃英,叫人去叫她,她不肯來,沒有辦法只好回去找她。隔一宿去一趟,習以為常了。黃英笑著說:「你東邊吃飯西邊睡覺,清廉的人不應當是這樣的。」馬子才自已也笑了,沒有話回答,只得又搬回來,同當初一樣住到一塊了。 一次,馬子才因為有事到了金陵,正是菊花盛開的秋天。一天早晨他路過花市,見花市中擺著很多盆菊花,品種奇異美麗。馬子才心中一動,懷疑是陶生培育的。不大會兒,花的主人出來,馬子才一看果然是陶生。馬子才高興極了,述說起久別後的思念心情,晚上就住在陶生的花鋪里。他要陶生一塊回家,陶生說:「金陵是我的故土,我要在這裡結婚生子。我積攢了一點錢麻煩你捎給我姐姐,我到年底會去你家住幾天的。」馬子才不聽,苦苦地請求他回去,並且說:「家中有幸富裕了,只管在家中坐享清福,不需要再做買賣了。」說過,馬子才便坐在花鋪里,叫僕人替陶生論花價賤賣,幾天就全賣完了,立刻逼著陶生準備行裝,租了一條船一塊北上了。一進門,見黃英已打掃了一間房子,床榻被褥都準備好了,好像預先知道弟弟回來似的。 陶生回來以後,放下行李就指揮僕人大修亭園。只每天同馬子才一塊下棋飲酒,再不結交一個朋友。馬子才要為他擇偶娶妻,陶生推辭不願意。黃英就派了兩個婢女服侍他起居,過了三四年生了一個女孩兒。 陶生一向很能飲酒,從來沒有見他喝醉過。馬子才有個朋友曾生,酒量也大得沒有對手。有一天曾生來到馬家,馬子才就讓他和陶生比賽酒量,兩個人放量痛飲,喝得非常痛快,只恨認識太晚。從辰時一直喝到夜裡四更天,每人各喝了一百壺,曾生喝得爛醉如泥,沉睡在座位上;陶生起身回房去睡,剛出門踩到菊畦上,一個跟頭摔倒,衣服散落一旁,身子立即變成了一株菊花,有一人那麼高,開著十幾朵花,朵朵都比拳頭大。馬子才嚇壞了,忙去告訴黃英。黃英急忙趕到菊畦。拔出那株菊花放在地上說:「怎麼醉成這樣了!」她把衣服蓋在那株菊花上,讓馬子才和她一塊回去,告訴他不要再來看。天亮以後,馬子才和黃英一道來到菊畦,見陶生睡在一旁,馬子才這才知道陶家姐弟都是菊精,於是更加敬愛他們。 陶生自從暴露真相以後,飲酒更加豪放,常常親自寫請柬叫曾生來,兩人結為莫逆之交。二月十五花節,曾生帶著兩個僕人,抬著一壇用藥浸過的白酒來拜訪陶生,約定兩人一塊把它喝完。一壇酒快喝完了,兩人還沒多少醉意,馬子才又偷偷地拿了一瓶酒倒入壇中。兩人喝光後,曾生醉得不醒人事,兩個僕人把他背回去了。陶生躺在地上,又變成了菊花。馬子才見得多了也不驚慌,就用黃英的辦法把他拔出來,守在旁邊觀察他的變化。待了很長時間,見花葉越來越枯萎,馬子才害怕起來,這才去告訴黃英。黃英聽了十分吃驚,說:「你殺了我弟弟了!」急忙跑去看那菊花,根株已經乾枯了。黃英悲痛欲絕,掐了它的梗,埋在盆中,帶回自已房裡,每天澆灌它。馬子才悔恨欲絕,怨恨曾生。 過了幾天,聽說曾生已經醉死了。盆中的花梗漸漸萌發,九月就開了花,枝幹很短,花是粉色的。嗅它有酒香,起名叫「醉陶」。用酒澆它,就長得更茂盛。後來陶生的女兒長大成人,嫁給了官宦世家。黃英一直到老,也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 【書痴】 郎玉柱,是彭城人。他的父親曾做過太守,為官清廉,得到俸祿後,不置田產,酷愛買書,積攢了滿滿一屋子。到了玉柱,尤其痴:家裡非常貧困,東西都賣光了,只有父親的藏書,一本也不忍賣掉。父親在時,曾抄錄《勸學篇》貼在郎玉柱書桌的右邊。玉柱每天都要讀上幾遍,還罩上層白紗,恐怕磨壞了。玉柱讀書倒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真的相信書中自有「千鍾粟」「黃金屋」,因此晝夜苦讀,四季不斷。二十多歲了,也不知娶妻,盼望著書中那「顏如玉」的美人自己會來找他。有時親戚朋友來到家裡,他也不知問寒道暖。略說幾句話,便又旁若無人地高聲讀起書來。客人無味,自己坐一會兒就走了。每次科考,學使總是首先選他參加,但卻一直考不中。 一天,玉柱又在讀書,忽然一陣大風吹來,將書刮跑了。玉柱急忙追趕,一腳踏空,雙腳陷進地里。低頭一看,見是一個坑,上頭蓋著層爛草。往下挖了挖,才知原來是古人窖藏糧食的地窖,裡面的糧食已經腐爛成糞土了。雖然糧食沒法吃,但玉柱更加相信「書中自有千鍾粟」的說法確實不錯。因此,讀書也更加用功。又一天,玉柱爬梯子上書架高處找書,在一堆亂書中發現一個尺把長的小金車,驚喜萬分。以為「書中自有黃金屋」的話又應驗了。拿出去給人家看了看,原來是鍍金的,並不是真金。玉柱沮喪不堪,暗地裡埋怨古人欺騙自己。過了不幾天,有個跟父親同榜考中的人,做了本道的觀察,此人信佛。有人便勸玉柱將金車獻給他作佛龕。觀察非常高興,賜給玉柱三百兩銀子、兩匹馬。玉柱大喜,以為「書中車馬多如簇、書中自有黃金屋」都應驗了,越發刻苦攻讀。 玉柱到了三十多歲,有人勸他該娶妻子了。玉柱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我還愁沒有漂亮的妻子嗎?」又過了兩三年,書里仍沒出來個美女找他,大家都嘲諷他。這時,民間謠傳天上的織女星私奔到了人間。有人和玉柱開玩笑:「織女私逃,大概是為了你吧?」玉柱知道他們是在戲弄自己,也不答理。一晚,讀《漢書》讀到第八卷,剛到一半的時候,見一個用紗剪成的美人夾在書頁中。玉柱大驚道:「書中自有顏如玉,難道就是這個嗎?」心裡悵然若失。他再細看看那紗剪的美人,眼睛眉毛栩栩如生,脊背上隱隱約約有行小字:「織女。」玉柱十分驚異,天天把美人放到書上,反覆觀賞,至於廢寢忘食。 一天,正在凝視著那紗美人,美人忽然彎彎腰起來了,坐在書上向他微笑。玉柱驚駭萬分,忙拜倒在桌下。美人坐起身,已變得有一尺多高。玉柱更加驚疑,連連叩頭。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真是艷美無雙。玉柱邊拜邊問:「你是什麼神仙?」美人笑著說:「我姓顏,叫如玉,你早就知道我了。承蒙你天天盼著我,我如不來一次,恐怕千年之後沒人再相信古人的話了!」玉柱十分高興,便和她一塊睡了;但枕席上雖然親愛非常,玉柱並不懂男女間那事兒。 此後,玉柱每讀書,一定要那女子坐在一邊陪著。女子勸他不要再讀了,玉柱不聽。女子說:「你所以不能飛黃騰達,就是因為只會死讀書罷了!試看那些科考中榜的人,有幾個是像你這樣讀書的?你不聽我的話,我就走了!」玉柱只得暫時聽她的。剛過一會兒,又忘了,照讀如舊。過了一霎,再找女子,已經不見。玉柱喪魂失魄,忙跪下祈禱,還是沒有蹤影。忽然想起女子隱藏的地方,忙拿過《漢書》仔細翻檢,果然在原來的地方找到了她。叫也叫不動,便跪下懇求,女子才下來說:「你若再不聽,我就永不和你來往了!」於是,讓玉柱買來棋盤、紙牌,天天和他遊戲。但玉柱的心思一點也不在玩上,瞧見女子不在,就偷來書趕緊瀏覽幾頁。恐怕她發覺後再走了,暗將她藏身的《漢書》第八卷混雜在其它書中,讓她迷失歸路。一天,玉柱又讀入了迷,女子進來,他竟一點也沒發覺。忽抬頭看見她,急忙合上書,女子已消失了。玉柱大為恐慌,搜遍了藏書,也沒找到她。最後,還是從《漢書》第八卷中找了出來,連頁數都絲毫不錯。於是,玉柱再次哀求,發誓決不再讀了,女子才從書上下來,跟他下棋,說:「三天內棋還下得不好,我還走!」到了第三天,二人下棋時,玉柱竟然贏了兩子,女子才高興起來。又給他一架琴,限五天彈會一支曲子。玉柱手裡彈著,眼睛看著,再也顧不上別的。時間一長,竟也彈得得心應手,自己不覺也興奮起來。女子天天跟他喝酒、玩耍,玉柱高興地忘了讀書。女子又讓他走出家門,多交朋友,從此郎玉柱風流瀟灑、多才多藝的名聲就遠遠傳開了。女子說:「這下你可以去考試了!」 一天晚上,玉柱對女子說:「凡男女同居到一起,就會生孩子。我和你住了這麼長時間,怎麼不生呢?」女子笑著說:「你天天讀書,我本來就說沒用處。現僅夫婦這一章,你就還沒明白。枕席之上有功夫!」玉柱驚奇地問:「什麼功夫?。女子只是笑,也不說話。過了會兒,暗暗地湊上去,教給玉柱。玉柱快樂至極,說:「沒想到夫婦之間還有這種不可言傳的快樂!」於是逢人便說,引得人無不掩口而笑。女子知道後責備他,他還不解地說;「鑽牆越院偷東西,才不能告訴人;天倫之樂,人人都有,有什麼可忌諱的呢?」過了八九個月,女子果然生下個男孩,玉柱便雇了個老婦人撫養著嬰兒。 一天,女子突然對玉柱說:「我跟了你兩年,已經生了兒子,我們可以分手了。耽擱時間久了,恐怕會給你招禍,那時後悔就晚了!」玉柱聽說,流著淚拜倒在地上:「你就不念我們的孩子嗎?」女子也十分淒傷。過了很久,說:「你一定要我留下來,就把書架上這些書全扔了。」玉柱不肯,說:「這些書是你的故鄉,我的生命,怎麼說這種話!」女子不再勉強,說:「我也知道一切都是運數,不得不預先告訴你罷了!」 先前,玉柱的親屬中有人發現了女子,無不驚駭萬分。但又沒聽說他和哪家姑娘結婚,便一起詢問他。玉柱不會說假話,只是默默不語,大家更加懷疑。結果這事傳遍了各地,也傳到了縣令史某的耳朵里。史某,是福建人,少年時就考中了進士。聽到玉柱家有個美人的消息,動了壞念頭,想瞧瞧那女子是什麼模樣,立即派衙役去捉拿玉柱和女子。女子聽說,逃得無影無蹤。史縣令大怒,將玉柱逮捕下獄,革去功名,嚴刑拷打,定要他交待出女子的去向。玉柱被打得死去活來,還是不說。縣令又拷打丫鬟,丫鬟知道得不多,只說了個大概。史縣令便認為那女子是妖怪,騎著馬親自趕到玉柱家捉拿。見滿屋子都是書,多得無法搜查,縣令便命放火燒書。濃煙滾滾,凝聚在院子上方,像烏雲一樣,久久不散。玉柱被釋放後,到遠方去求了一個父親的門人幫忙,才得以恢復了功名。這年考中了舉人,第二年又中了進士。玉柱對史縣令恨入骨髓,立起了顏如玉的牌位,天天禱告說:「你如有靈,就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後來他果然被朝廷任命為巡按,到福建視察。過了三個月,訪查到史縣令在老家的劣跡,便抄了他全家。當時,玉柱有個表兄弟是法官,逼著他娶了個妾,假說是買的婢女,寄居在玉柱的官衙里。這件案子一了結,玉柱於當天就辭職,帶著愛妾返回了老家。 【齊天大聖】 許盛,是兗州人,跟著哥哥許成在福建做買賣,貨物一直沒有購全。有個人說大聖最靈驗,要去聖廟祈禱。許盛不知大聖是什麼神靈,便也和哥哥一起前往。到了大聖廟,只見殿台樓閣,連綿不斷,極其弘大壯麗。來到大殿中瞻仰神像,見是猴頭人身,原來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大家肅然起敬,沒有一個敢怠慢的。許盛一向剛直,脾氣倔強,見此情景,心裡暗笑世風習俗竟如此鄙陋!別人都在焚香奠酒,叩頭禱告,他卻偷偷地溜了。 從聖廟回來後,哥哥責備許盛怠慢神靈,許盛不屑地說:「孫悟空不過是丘處機筆下的寓言人物,怎麼就這樣虔誠地信奉他?如果他真有神靈,刀劈雷打,我自己承擔了!」旅店主人聽他出言不遜,直呼大聖姓名,一個個都臉上變色,一個勁地擺手,像是恐怕大聖聽到。許盛見此情景,越發大聲嚷起來,嚇得人們趕緊捂著耳朵跑開了。到了夜晚,許盛果然得病,頭疼得要死。有人勸他快去大聖廟禱告,許盛不聽。不一會兒,頭疼好了,大腿又疼,竟然當夜生了一個大瘡,連腳都腫了,疼得沒法吃飯睡覺。哥哥替他禱告,也沒有一點效驗。有人說:「這是神靈責罰,要自己禱告才行。」許盛還是不信。過了一個多月,腿上的瘡漸漸好了;卻又生了個瘡,比前番加倍痛苦。請來醫生,用刀割掉爛肉,鮮血直流,淌了滿滿一碗。許盛恐怕人們將所謂神靈責罰一事傳得神乎其神,故意咬牙忍住疼痛,一聲不吭。又過了一月多,自己的瘡剛開始好轉,哥哥又大病。許盛說:「怎麼樣?你這敬過神的人也這樣,足以說明我的病不是因為孫悟空而起的。」哥哥聽他這樣說話,更加氣憤,說這是神靈遷怒到自已身上,責罵弟弟不替他祈禱。許盛擰著脖子說:「兄弟之間猶如手足。前些天我自己身上肉都爛了,我還不祈禱;現在怎能因為『手足』病了,就讓我改變操守呢?」堅決不同意向大聖禱告,只是請來醫生,為哥哥開了付藥。沒想到藥一吃下,哥哥突然死了。許盛悲哀痛苦,憤不欲生。買來棺材,將哥哥的屍體斂好後,直奔到大聖廟,指著神像斥責道:「我哥哥生病,說是你遷怒於他,讓我有口難言。假使你真有神靈,就讓我死去的哥哥再活過來,我就心甘情願給你當弟子,不敢再說別的。否則,別怪我拿你處置『三清』的辦法處治你,也消除我哥哥在九泉之下的疑惑!」 到了夜晚,許盛夢見一人招呼他跟著走,進入大聖廟中,仰頭看見大聖臉上有怒色,責備許盛說:「我因為你對我無禮,用菩薩刀扎穿你的大腿以示懲罰,你還不悔悟,仍在胡言亂語!本應當把你送到拔舌獄中,念你一生剛正梗直,姑且先饒了你。你哥哥的病,是你請庸醫害死的,跟別人有什麼關係?現在我若不稍施法力讓他活過來,更使你們這些狂妄之徒有話說了。」於是,命一青衣使者前去通知閻王。使者說:「人死三天後,鬼名籍已報送天庭,恐怕不好辦了。」大聖便取出一塊方板,提起筆來不知寫了些什麼,命使者拿著前往。過了很久使者才返回,許成在後面跟著,一塊跪到大堂上。大聖問道:「為什麼這樣遲?」青衣使者回答說:「閻王不敢做主,又拿大聖的旨意請示了南、北斗星,所以來遲。」許盛見哥哥果真回來,趕緊快步走上前去,叩謝太聖神恩。大聖說:「快和你哥哥回去吧。今後如能回心向善,我就替你降福。」兄弟二人悲喜交集,互相攙扶著往回趕來。 許盛夢中忽然驚醒,想想夢中的經歷,深感驚異。急忙打開棺材看看,哥哥果然已經甦醒,便扶了出來,心中十分感激大聖神力。從此後,許盛誠心誠意地信奉大聖,比其他人還要虔誠。 兄弟二人分別生了那場病,經商的資本已耗去了一半。加以許成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二人相對長愁。一天,許盛偶然在城外走走,忽然一穿褐色衣服的人端詳端詳他說:「你有什麼愁事啊?」許盛正沒個訴說的地方,便對那人詳細講述了自己的遭遇。褐衣人說:「有處風景很美的地方,我們去遊覽遊覽,能夠解憂驅悶。」許盛問:「什麼地方?」那人只是說不遠。許盛跟著他,出城約半里路,那人說:「我有個小小的法術,能讓我們片刻就到。」讓許盛抱住他的腰,褐衣人微微點了點頭,許盛只覺腳下湧起了雲彩,身子騰空而起,瞬間便不知飛到了哪裡。許盛十分害怕,緊閉著雙眼。剛一會兒,那人就說:「到了。」許盛睜眼一看,一片琉璃世界,光華萬丈,色彩斑斕。驚訝地問:「這是哪裡?」回答道:「是天宮。」兩人信步而行,越往上走越高。遠遠望見一個老翁走來,褐衣人喜悅地說:「正碰上這個老頭,真是你的福氣!」便與老翁互相作揖拜見。老翁請二人到他的住所,煮茶獻客,只斟兩盞。褐衣人說:「這位是我的弟子,千里跋涉做買賣的,現在來到仙府,懇求多少表示表示。」老翁便命童兒捧出一盤白色的石子,形狀像鳥蛋,晶瑩透瀾,清澈如冰,讓許盛自己拿。許盛想,這玩意倒可以拿回去作酒籌子,於是取了六枚。褐衣人覺得許盛太小氣,又拿了六枚,交給許盛一塊包好,囑咐收到錢袋中。向老翁拱拱手說:「足夠了。」便告辭出來,仍讓許盛抱著腰,從天上飛下來,片刻便到了地面。許盛拜問仙號,褐衣人笑著說:「剛才我的小法術,就是所謂的筋斗雲。」許盛恍然大悟,明白是齊天大聖,忙懇求保佑自己。大聖說:「我們剛才碰到的是財星,他已賜你十二分利錢,你還求什麼呢。」許盛趕緊叩拜,起身一看,大聖已渺無人影了。 回來後,許盛歡喜地把事情告訴哥哥,解開錢袋一塊探視,石子已經融在裡面了。後來運貨物回去,賺了數倍的利錢。從此後,許盛每到福建,必定前去祈禱大聖;別人的禱告,有時還不靈,許盛的祈禱則是有求必應。 【青蛙神】 南方長江、漢水一帶,民間信奉青蛙神最虔誠。蛙神祠中的青蛙不知有幾千幾百萬,其中有像蒸籠那樣大的。有人如觸犯了神,家裡就會出現奇異的徵兆:青蛙在桌子、床上爬來槌去,甚至爬到滑溜溜的牆壁上而不掉下來,種種不一。一旦出現這種徵兆,就預示著這家要有凶事。人們便會十分恐懼,趕忙宰殺牲畜,到神祠里禱告,神一喜就沒事了。 湖北有個叫薛昆生的,自幼聰明,容貌俊美。六七歲時,有個穿青衣的老太太來到他家,自稱是青蛙神的使者,來傳達蛙神的旨意:願意把女兒下嫁給昆生。薛昆生的父親為人樸實厚道,心裡很不樂意,便推辭說兒子還太小。但是,雖然拒絕了蛙神的許親,卻也沒敢立即給兒子提別的親事。又過了幾年,昆生漸漸長大了,薛翁便與姜家訂了親。蛙神告訴姜家說:「薛昆生是我的女婿,你們怎敢染指!」姜家害怕,忙退回了薛家的彩禮。薛翁非常擔憂,備下祭品,到蛙神祠中祈禱,自己說實在不敢和神靈做親家。剛禱告完,就見酒菜中浮出一層巨蛆,在杯盤裡蠢蠢蠕動著。薛翁忙倒掉酒肴,謝罪後返回家中,內心更加恐懼,只好聽之任之。 一天,昆生外出,路上迎面來了一個使者,向他宣讀神旨,苦苦邀請他去一趟。昆生迫不得已,只得跟那使者前去。進入一座紅漆大門,只見樓閣華美。有個老翁坐在堂屋裡,像有七八十歲的樣子。昆生拜伏在地,老翁命扶他起來,在桌旁賜座坐下。一會兒,奴婢、婆子都跑了來看昆生,亂紛紛地擠滿了堂屋兩側。老翁對她們說:「進去說一聲薛郎來了!」幾個奴婢忙奔了去。不長時間,便見一個老太太領著個少女出來,約十六七歲,艷麗無比。老翁指著少女對昆生說:「這是我女兒十娘。我覺得她和你可稱得上是很美滿的一對,你父親卻因她不是同類而拒絕。這是你的百年大事,你父母只能做一半主,主要還是看你的意思。」昆生目不轉睛地盯著十娘,心裡非常喜愛,話也忘說了。老太太跟他說:「我本來就知道薛郎很願意。你暫且先回去,我隨後就把十娘送去。」昆生答應說:「好吧。」告辭出來,急忙跑回家,告訴了父親。薛翁倉猝間想不出別的辦法,便教給兒子話,讓兒子快回去謝絕。昆生不願意,父子正在爭執時,送親的車輛已到了門口,成群的青衣丫鬟簇擁著十娘走了進來。十娘走進堂屋拜見公婆。薛翁夫婦見十娘十分漂亮,不覺都喜歡上了她。當晚,昆生、十娘便成了親,小夫妻恩恩愛愛,感情密切。 從此後,神女的父母時常降臨昆生家。看他們的衣著,只要穿的是紅色衣服,就預示薛家將有喜事;穿白色衣服,薛家就會發財,非常靈驗。因此,薛家日漸興旺起來。只是自與神女結婚後,家裡門口、堂屋、籬笆、廁所,到處都是青蛙。家裡的人沒一個敢罵或用腳踏的。昆生年輕任性,高興的時候對青蛙還有所愛惜,發怒時則隨意踐踏,毫無顧忌。十娘雖然謙謹溫順,但生性好怒,很不滿意昆生的這些所作所為,昆生仍不看在十娘的份上有所收斂。一次十娘忍耐不住,罵了他兩句,昆生髮怒,說:「你仗著你爹娘能禍害人嗎?大丈夫豈能怕青蛙!」十娘最忌諱說「蛙」字,聽了昆生的話,非常氣憤,說:「自從我進了你家的家門,使你們地里多產糧食,買賣多掙銀子,也不少了。現在老老少少都吃得飽穿得暖,就要貓頭鷹長翅膀,要吃母親的眼睛嗎!」昆生愈怒,罵道:「我正厭惡你帶來的這些東西太骯髒,不好意思傳給子孫!我們不如早點分手!」將十娘趕了出去。昆生的父母聽說後,急忙跑來,十娘已走了。便斥罵昆生,讓他快去追回十娘。昆生正在氣頭上,堅決不去。到了夜晚,昆生和母親突然生病,煩悶悶地不想吃飯。薛翁害怕,到神祠中負荊請罪,言詞懇切。過了三天,母子的病便好了。十娘也自已回來了。從此夫妻和好,跟以前一樣。 十娘不好操持女紅,天天盛妝端坐,昆生的衣服鞋帽,全都推給婆母做。一天,昆生母親生氣地說:「兒子已娶了媳婦,還來累他媽!人家都是媳婦伺候婆婆,咱家卻是婆婆伺候媳婦!」這話正好讓十娘聽見了,便賭氣走進堂屋。質問婆母:「媳婦早上伺候您吃飯,晚上伺候您睡覺,還有哪些侍奉婆婆的事沒做到?所缺的,是不能省下僱傭人的錢,自己找苦受罷了!」母親啞然無言,既慚愧又傷心,禁不住哭了起來。昆生進來,見母親臉上有淚痕,問知緣故,憤怒地去責罵十娘,十娘也毫不相讓地爭辯。昆生怒不可遏,說:「娶了妻子不能伺候母親高興,不如沒有!拚上觸怒那老青蛙,也不過遭橫禍一死罷了!」又趕十娘走。十娘也動了怒,出門徑自走了。 第二天,薛家便遭了火災,燒了好幾間屋子,桌子床榻,全成灰燼。昆生大怒,跑到神祠斥責說:「養的女兒不侍奉公婆,一點家教都沒有,還一味護短!神靈都是最公正的,有教人怕老婆的嗎?況且,吵架打罵,都是我一人幹的,跟父母有什麼關係!刀砍斧剁,我一人承擔,如不然,我也燒了你的老窩,作為報答!」說完,搬來柴禾堆到大殿下,就要點火。村裡的人忙都跑來哀求他,昆生才憤憤地回了家。父母聽說後,大驚失色。到了夜晚,蛙神給鄰村裡的人託夢,讓他們為女婿家重蓋房子。天明後,鄰村的人拉來木材,找來工匠,一起為昆生造屋,昆生一家怎麼也推辭不了。每天有數百人絡繹不絕地前來幫忙,不幾天,全家房屋便煥然一新,連床榻、帷帳等器具都給準備下了。剛整理完畢,十娘也回來了。到堂屋裡給婆母賠不是,言辭十分溫順。轉身又朝昆生陪了個笑臉,於是全家化怨為喜。此後,十娘更加和氣,連續兩年沒再鬧彆扭。 十娘生性最厭惡蛇。一次,昆生開玩笑般地把一條小蛇裝到一隻木匣里,騙十娘打開看看。十娘打開一看,嚇得臉上失色,斥罵昆生。昆生也轉笑為怒,惡語相加。十娘說:「這次用不著你趕我了!從此後我們一刀兩斷!」徑直出門走了。薛翁大為恐懼,將昆生怒打一頓,到神祠里請罪。幸而這次沒什麼災禍,十娘也寂然沒有音訊。 過了一年多,昆生想念十娘,很是後悔。偷偷跑到神祠里哀懇她回來,還是沒有回音。不長時間,聽說蛙神又將十娘改嫁給了袁家,昆生大失所望,便也向別的人家提親。但連相看了好幾家,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十娘的,於是更加想念她。去袁家看了看,見房屋一新,就等著十娘來了。昆生越發悔恨不已,不吃不喝,生起病來。父母憂慮著急,不知怎麼辦才好。昆生正在昏迷中,聽有人撫摸著自己說:「大丈夫常要和我決裂,怎麼又作出這種樣子!」睜眼一看,竟是十娘!昆生大喜,一躍而起,說:「你怎麼來了?」十娘說:「要按你以前對待我的那樣,我就應該聽從父命,改嫁他人。本來很早就接受了袁家的彩禮,但我千思萬想不忍心舍下你。婚期就在今晚,父親沒臉跟袁家反悔,我只好自己拿著彩禮退給了袁家。剛才從家裡來,父親送我說:『痴丫頭!不聽我的話,今後再受薛家欺凌虐待,死了也別回來了!』」昆生感激她的情義,不禁痛哭流涕。家裡人都高興萬分,趕緊跑了去告訴薛翁。婆母聽說後,等不及十娘去拜見她,忙跑到兒子屋裡,拉著十娘的手哭泣起來。 從此後,昆生變得老成起來,再也不惡作劇了。夫妻二人感情更加深厚。一天,十娘對昆生說:「我過去因為你太輕薄,擔心我們未必能白頭到老,所以不敢生下個後代留在人世。現在可以了,我馬上要生兒子了!」不長時間,十娘父母穿著紅袍降臨薛家。第二天,十娘臨產,一胎生下兩個兒子。此後便跟蛙神家來往不斷。居民有時觸犯了蛙神,總是先求昆生;再讓婦女們穿著盛裝進入臥室,朝拜十娘。只要十娘一笑,災禍就化解了。薛家的後裔非常多,人們給起名叫「薛蛙子家」。附近的人不敢叫,遠方的人才這樣稱呼。 又:青蛙神,往往借巫的嘴說話。巫能察知神的喜怒。巫如告訴信士們說:「神喜歡了!」那麼福氣就來了;如說:「神發怒了!」那麼一家人都呆呆地坐著,憂愁嘆息,至於有吃不下飯去的。是習俗就是如此呢,還是青蛙神確實神靈,並非完全虛妄呢? 有個姓周的富裕商人,生性吝嗇。正趕上本地的人募資修建關聖祠,不論窮人富人,都樂意出錢出力,唯獨周某一毛不拔。過了很久。因為募的錢不夠用,關聖祠仍沒建好,領頭的人一籌莫展。一次,眾人正祭祀青蛙神,神忽然附在巫身上說話了:「關聖駕前的周倉將軍命小神掌管募資事宜,快給我取帳簿來!」眾人忙把帳簿遞上去。巫說:「已捐資的人,不再勉強;還沒有捐的,自己量力註明要捐的數目!」眾人唯唯聽命,分別寫上了自己要捐的銀兩數。最後,巫看著眾人問:「周某在這裡嗎?」周某正混在人群後面,恐怕蛙神知道自己來了。這時聽到巫的問話,大驚失色,不敢不答應,極不情願地挪動著腳步走到前面。巫指著帳簿說:「你寫上捐一百兩!」周某不肯。巫發怒地說:「淫債你都付出二百兩,況且這是好事呢!」原來,周某曾跟一個婦人私通,被她丈夫當場抓住,他便交出了二百兩銀子贖罪。所以蛙神現在故意揭他這件醜事。周某既羞慚又恐懼,迫不得已,只得註上了捐一百兩銀子。 周某同家後,把這事告訴了妻子。妻子說:「這是巫在敲詐你!」此後,巫多次登門索要銀兩,周某總是不給。一天,周某正白天躺著休息,忽聽門外傳來牛喘一樣的聲音。抬頭一看,是一隻巨大的青蛙,房門剛好容得下它的身子,蠢蠢地爬動著,從兩扇門當中硬擠進了屋裡。然後轉過身去,把下巴頦擱到門檻上。周某一家人都驚恐不安。周某說:「這定是來討募金。」便燒上香禱告,願先交三十兩,餘下的以後再送上,青蛙一動沒動。周某又說先交五十兩,青蛙身子忽然一縮,小了一尺多;周某又加上二十,青蛙再次縮得跟斗一樣大。周某說願全部交上,青蛙才縮得跟一隻拳頭那麼大,慢慢騰騰地爬出去,鑽進牆縫走了。周某急忙拿了五十兩銀子,送到監造關聖祠的地方。人們見鐵公雞竟拔了毛,都感到驚異,周某也不說原因。 過了幾天,巫又說:「周某還欠五十兩銀子,為什麼不趕快催他交齊!」周某聽說後害怕,只得又送了十兩,想就此完結。一天,周某夫婦正吃著飯,那隻大青蛙又來了,跟前次一樣爬到屋裡,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在發怒。一會兒,巨蛙又爬到床上去,把床搖晃得像要翻了一樣,把嘴巴擱在枕頭上睡起覺來。肚子高高地鼓起,像頭臥牛,把四個牆角都塞滿了。周某十分恐懼,只得又拿出四十兩銀子,湊足一百之數。但看看床上的青蛙,一動沒動。沒出半天,小青蛙群漸漸聚集而來。第二天,青蛙更多,糧倉、床上到處都是。比碗還大的青蛙,跳到爐灶上吃蒼蠅。死蒼蠅紛紛落到飯鍋里,然後靡爛,把飯搞得污穢不堪,沒法再吃。到第三天,連院子裡都擠滿了青蛙,一點空隙都沒有了。周某一家人驚慌失措,迫不得已,去請教巫。巫說:「這肯定是嫌銀子少。」周某聽說,便燒上香禱告,願在一百兩之外,再加二十兩,床上的巨蛙才抬起了頭;又加了些,巨蛙抬起一隻腳;直至又增到一百兩,巨蛙才挪動四腳,下床爬出門去。但剛笨拙得爬了幾步。又返回來臥在門內。周某害怕,問巫是怎麼回事。巫揣摩它的意思,是要周某現在就交錢。周某無可奈何,如數拿出銀子交給了巫,巨蛙才走了。幾步之外,巨蛙的身子忽地猛縮,雜在蛙群中,再也辨認不出來。蛙群也亂紛紛地漸漸散了。 關聖祠建成後,舉行落成儀式,又需要費用。巫忽然指著一個領頭的說:「你應該出若干兩銀子!」領頭的共十五人,除兩人之外,都被巫點了名捐銀。這些領頭的指了指那兩個沒被點名的人說:「我們和他們二人都已捐過了。」巫說:「我並不是因為你們比他們二人富有,才再讓你們捐錢;而是按你們侵吞的銀兩數來決定捐錢多少的。這些銀子都是從眾人身上募集來的,你們不能貪污自肥,恐怕以後會有橫災。念你們領頭建祠,十分辛苦,所以讓你們捐出私吞的銀兩,以替你們消災。除他們二人廉潔正直,沒有參與,可以免了外,就是我的家巫,我也不包庇他。就讓他先拿出銀兩,給大家帶個頭!」巫說完,飛跑進家,翻箱倒櫃。妻子問他,也不回答,把家裡的銀子盡數拿了來,告訴眾人說:「我這個家巫私自剋扣銀子八兩,現在讓他傾囊賠償。」大家把銀子稱了稱,只有六兩多,巫便讓人記下欠數。大家見此情景非常驚愕,再不敢爭辯,全部如數交清了銀兩。巫醒過來後,自己茫然不知這件事。有人告訴他經過。巫十分羞慚,忙當了衣服湊足了應交的數目。其中只有兩個人沒有交齊,結果一個病了一個多月,另一人生了個大瘡。花的醫藥費用遠遠超過了他們欠下沒交的錢。人們都說這是侵吞捐銀的報應。 【任秀】 山東魚台人任建之,以販毛氈和皮大衣為生。他把所有的本錢都帶上到陝西去。路上遇到一個人,自稱申竹亭,江蘇省宿遷縣人。二人談得挺投機,拜了把兄弟,好得一步也不離。 到了陝西,任建之病倒了,申竹亭細心照顧他。十多天後,病情加重,任建之對他說:「我家沒多少財產,八口人的生活來源全靠我跑外做買賣,如今我不幸得了這個病,這把骨頭怕是要扔在異鄉了。在這離家兩千多里的地方,除了你,我的親兄弟,我還依靠誰?包袱里二百多兩銀子,你拿一半,除了給我置辦棺材什麼的,剩下的做你的路費;另一半煩你寄給我妻子,好叫她雇輛車把我運回去。若是兄弟你肯親自把我送回家,那麼所需的費用全在我那一份里出就是了。」說完就在枕頭上寫了給妻子的信,交給申竹亭,晚上就死了。 申竹亭只用了五六兩銀子買了口薄皮棺材裝殮任建之。店主人催他趕緊運走,他藉口去找和尚道士來給亡友做道場,一去不回。任家一年後才得到確信。任建之的兒子叫任秀,十七歲,正念書呢,聽到父親的死訊,要去陝西找回父親的靈柩。母親因他年紀太小,不捨得叫他去,他哭得死去活來,母親這才同意。變賣了東西給他準備路費,派老僕人和他一塊兒去,半年才回來。出殯後,家裡一貧如洗。幸虧任秀聰明,滿了服,考中了本縣的秀才。可惜這孩子性情放蕩,又愛賭博,母親雖然嚴加管教,只是不改。一次主考官前來主考科試,他只考了四等,母親氣得哭,飯也吃不下。他又慚愧又害怕,發誓好好念書。閉門讀了一年,終於考了優等,並開始享受國家供給的衣物食品。母親勸他收幾個學生,教學,可是人們了解他過去的行為,不相信他,譏諷他,書也沒教成。 任秀有個表叔,姓張,在北京經商,願意帶他進京,並且不要他的路費,任秀很高興,就跟表叔坐船上了路。到了臨清地界,船停泊在城西關。正值好多運鹽的船也停在那裡,帆呀檣呀像樹林。睡下以後,水聲人聲鬧得他睡不著。更深夜靜,忽然聽見鄰船上有擲骰子聲,叮叮噹噹,清脆悅耳,牽動人心,任秀的手不禁痒痒起來。聽聽同船人都睡熟了,他摸摸包中的一千文錢,很想過船玩一玩。便輕輕起來解開包袱,拿起錢,但想起母親的教導又猶豫了!便把錢包好睡下,心裡終究不安定,還是睡不著。又起來,又解包袱。這樣折騰了三次,終於忍不住了,帶著錢上了鄰船,見兩個人正對賭,賭注很大。他把錢放在桌上,要求入局,那兩人表示歡迎,就一起擲起骰子來。一會兒,任秀大勝。兩人中的一個錢輸光了,便把大塊銀子給船主人做抵押,換來零錢,又賭。後來又下了十幾貫錢的注,想孤注一擲。正賭得起勁,又來了一個人,看了半天,也拿出所有的錢入了賭局。任秀的表叔半夜醒來,發覺任秀不在船上,聽見骰子聲,知道他准去賭博了,就到了鄰船上,打算阻止他,一看任秀腿邊上的錢堆積如山,就不說什麼,背了好幾千錢回船,把同船的幾位客人都喊起來和他一塊兒去運錢,運了好幾趟,還剩下十幾千錢沒運完。一會兒,鄰船的三個客人全敗了,那船上再也沒有錢了,三個客人要賭銀子;可是任秀已經沒了賭興,藉口只賭錢不賭銀子,表叔又一個勁地催他別賭了,回船睡覺。三個客人輸急了眼,船主人又貪戀賭客給小費,希望繼續賭下去,就主動地到別的船上借來了很多錢。三個客人有了錢,賭得更歡了,不一會兒,又都成了任秀的。這時天已亮了,臨清碼頭放早班開船了,任秀和表叔以及同船客人一起把贏的錢運到自己船上,三個客人也散去了。 鄰船主人看看做抵押的二百多兩銀子,全是上墳的紙錠燒的灰,大驚,找到任秀船上,打算叫任秀賠償他的損失。一問姓名、住處,才知是任建之的兒子,只好縮起脖,紅著臉退回去了。原來這位船主人就是申竹亭。任秀當年去陝西找父親靈柩時,也聽說過;今天,鬼已經給了他報應,也就不再追究他以往的過錯了。任秀跟表叔合資到北邊做生意,到年底賺了幾倍的利。不久,根據常例,被擢為監生,任秀也更會算經濟帳了,十年間,成了那一方的首富。 【晚霞】 五月五日,吳越有鬥龍舟之戲:刳木為龍,繪鱗甲,飾以金碧;上為雕甍朱檻,帆旌皆以錦繡。舟末為龍尾高丈余,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顛倒滾跌,作諸巧劇。下臨江水,險危欲墮。故其購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預調馴之,墮水而死勿悔也。吳門則載美姬,較不同耳。 鎮江有蔣氏童阿端,方七歲。便捷奇巧莫能過,聲價益起,十六歲猶用之。至金山下墮水死。蔣媼止此子,哀鳴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兩人導去,見水中別有天地;回視則流波四繞,屹如壁立。俄入宮殿,見一人兜牟坐。兩人曰:「此龍窩君也。」便使拜伏,龍窩君顏色和霽,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條部。」遂引至一所,廣殿四合。趨上東廊,有諸少年出與為禮,率十三四歲。即有老嫗來,眾呼解姥。坐令獻技。已,乃教以「錢塘飛霆」之舞,「洞庭和風」之樂。但聞鼓鉦喤聒,諸院皆響;既而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嫻,獨絮絮調撥之;而阿端一過殊已了了。姥喜曰:「得此兒,不讓晚霞矣!」 明日龍窩君按部,諸部畢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魚服,鳴大鉦,圍四尺許,鼓可四人合抱之,聲如巨霆,叫噪不復可聞。舞起則巨濤洶湧,橫流空際,時墮一點大如盆,著地消滅。龍窩君急止之,命進「乳鶯部」,皆二八姝麗,笙樂細作,一時清風習習,波聲俱靜,水漸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畢,俱退立西墀下。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內一女郎,年十四五已來,振袖傾鬟,作「散花舞」;翩翩翔起,衿袖襪履間,皆出五色花朵,隨風颺下,飄泊滿庭。舞畢,隨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雅愛好之,問之同部,即晚霞也。無何,喚「柳條部」。龍窩君特試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隨腔,俯仰中節。龍窩君嘉其惠悟,賜五文褲褶,魚須金束髮,上嵌夜光珠。阿端拜賜下,亦趨西墀,各守其伍。端於眾中遙注晚霞,晚霞亦遙注之。少間,端逡巡出部而北,晚霞亦漸出部而南,相去數武,而法嚴不敢亂部,相視神馳而已。既按「蛺蝶部」,童男女皆雙舞,身長短、年大小、服色黃白,皆取諸同。諸部按畢,魚貫而出。「柳條」在「燕子部」後,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緩滯在後。回首見端,故遺珊瑚釵,端急內袖中。 既歸,凝思成疾,眠餐頓廢。解姥輒進甘旨,日三四省,撫摩殷切,病不少瘥。姥憂之,罔所為計,曰:「吳江王壽期已促,且為奈何!」薄暮一童子來,坐榻上與語,自言:「隸蛺蝶部。」從容問曰:「君病為晚霞否?」端驚問:「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悽然起坐,便求方計。童問:「尚能步否?」答云:「勉強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啟一戶,折而西,又辟雙扉。見蓮花數十畝,皆生平地上,葉大如席,花大如蓋,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時,一美人撥蓮花而入,則晚霞也。相見驚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壓荷蓋令側,雅可幛蔽;又勻鋪蓮瓣而藉之,忻與狎寢。既訂後約,日以夕陽為候,乃別。端歸,病亦尋愈。由此兩人日以會於蓮畝。 過數日,隨龍窩君往壽吳江王。稱壽已,諸部悉歸,獨留晚霞及乳鶯部一人在宮中教舞。數月更無音耗,端悵望若失。惟解姥日往來吳江府,端托晚霞為外妹,求攜去,冀一見之。留吳江門下數日,宮禁嚴森,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積月余,痴想欲絕。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駭,涕下不能自止。因毀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從俱死。但見江水若壁,以首力觸不得入。念欲復還,懼問冠服,罪將增重。意計窮蹇,汗流浹踵。忽睹壁下有大樹一章,乃猱攀而上,漸至端杪,猛力躍墮,幸不沾濡,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飄然泅去。移時得岸,少坐江濱,頓思老母,遂趁舟而去。 抵里,四顧居廬,忽如隔世。次且至家,忽聞窗中有女子曰:「汝子來矣。」音聲甚似晚霞。俄,與母俱出,果霞。斯時兩人喜勝於悲;而媼則悲疑驚喜,萬狀俱作矣。初,晚霞在吳江,覺腹中震動,龍宮法禁嚴,恐旦夕身娩,橫遭撻楚,又不得一見阿端,但欲求死,遂潛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問其居里。晚霞故吳名妓,溺水不得其屍,自念衏院不可復投,遂曰:「鎮江蔣氏,吾婿也。」客因代貫扁舟,送諸其家。蔣媼疑其錯誤,女自言不誤,因以其情詳告媼。媼以其風格婉妙,頗愛悅之。第慮年太少,必非肯終寡也者。而女孝謹,顧家中貧,便脫珍飾售數萬。媼察其志無他,良喜。然無子,恐一旦臨蓐,不見信於戚里,以謀女。女曰:「母但得真孫,何必求人知。」媼亦安之。 會端至,女喜不自已。媼亦疑兒不死;陰發兒冢,骸骨俱存,因以此詰端。端始爽然自悟;然恐晚霞惡其非人,囑母勿復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為當日所得非兒屍,然終慮其不能生子。未幾竟舉一男,捉之無異常兒,始悅。久之,女漸覺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龍宮衣,七七魂魄堅凝,生人不殊矣。若得宮中龍角膠,可以續骨節而生肌膚,惜不早購之也。」 端貨其珠,有賈胡出資百萬,家由此巨富。值母壽,夫妻歌舞稱觴,遂傳聞王邸。王欲強奪晚霞。端懼,見王自陳:「夫婦皆鬼。」驗之無影而信,遂不之奪。但遣宮人就別院傳其技。女以龜溺毀容,而後見之。教三月,終不能盡其技而去。 【白秋練】 直隸有慕生,小字蟾宮,商人慕小寰之子。聰惠喜讀。年十六,翁以文業迂,使去而學賈,從父至楚。每舟中無事,輒便吟誦。抵武昌,父留居逆旅,守其居積。生乘父出,執卷哦詩,音節鏗鏹。輒見窗影憧憧,似有人竊聽之,而亦未之異也。 一夕翁赴飲,久不歸,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窺覘,則十五六傾城之姝。望見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載貨北旋,暮泊湖濱。父適他出,有媼入曰:「郎君殺吾女矣!」生驚問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練,頗解文字。言在郡城,得聽清吟,於今結念,至絕眠餐。意欲附為婚姻,不得復拒。」生心實愛好,第慮父嗔,因直以情告。媼不實信,務要盟約。生不肯,媼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今老身自媒,反不見納,恥孰甚焉!請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間父歸,善其詞以告之,隱冀垂納。而父以涉遠,又薄女子之懷春也,笑置之。 泊舟處水深沒棹;夜忽沙磧擁起,舟滯不得動。湖中每歲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他貨未至,舟中物當百倍於原直也,以故翁未甚憂怪。獨計明歲南來,尚須揭資,於是留子自歸。生竊喜,悔不詰媼居里。日既暮,媼與一婢扶女郎至,展衣臥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無事者!」遂去。生初聞而驚;移燈視女,則病態含嬌,秋波自流。略致訊詰,嫣然微笑。生強其一語,曰:「『為郎憔悴卻羞郎』,可為妾詠。」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憐其荏弱。探手於懷,接為戲。女不覺歡然展謔,乃曰:「君為妾三吟王建『羅衣葉葉』之作,病當愈。」生從其言。甫兩過,女攬衣起曰:「妾愈矣!」再讀,則嬌顫相和。生神志益飛,遂滅燭共寢。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將至矣。」未幾媼果至。見女凝妝歡坐,不覺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語。媼即自去,曰:「汝樂與郎君戲,亦自任也。」於是生始研問居止。女曰:「妾與君不過傾蓋之交,婚嫁尚未可必,何須令知家門。」然兩人互相愛悅,要誓良堅。 女一夜早起挑燈,忽開卷悽然淚瑩,生起急問之。女曰:「阿翁行且至。我兩人事,妾適以卷卜,展之得李益《江南曲》,詞意非祥。」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翟塘賈』,即已大吉,何不祥之與有!」女乃少歡,起身作別曰:「暫請分手,天明則千人指視矣。」生把臂哽咽,問:「好事如諧,何處可以相報?」曰:「妾常使人偵探之,諧否無不聞也。」生將下舟送之,女力辭而去。無何慕果至。生漸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詬厲。細審舟中財物,並無虧損,譙呵乃已。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見依依,莫知決策。女曰:「低昂有數,且圖目前。姑留君兩月,再商行止。」臨別,以吟聲作為相會之約。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則女自至。四月行盡,物價失時,諸賈無策,斂資禱湖神之廟。端陽後,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歸,凝思成疾。慕憂之,巫醫並進。生私告母曰:「病非藥禳可痊,惟有秋練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離益憊,始懼,賃車載子復入楚,泊舟故處。訪居人,並無知白媼者。會有媼操柁湖濱,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窺見秋練,心竊喜,而審詰邦族,則浮家泛宅而已。因實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媼以婚無成約,弗許。女露半面,殷殷窺聽,聞兩人言,眥淚欲望。媼視女面,因翁哀請,即亦許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嗚泣曰:「昔年妾狀今到君耶!此中況味,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頓如此,急切何能便瘳?妾請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醫二人何得效?然聞卿聲,神已爽矣。試為我吟『楊柳千條盡向西』。」女從之。生贊曰:「快哉!卿昔誦詩餘,有《採蓮子》云:『菡萏香蓮十頃陡。』心尚未忘,煩一曼聲度之。」女又從之。甫闋,生躍起曰:「小生何嘗病哉!」遂相狎抱,沉疴若失。既而問:「父見媼何詞?事得諧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對「不諧」。 既而女去,父來,見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總角時把柁棹歌,無論微賤,抑亦不貞。」生不語。翁既出,女復來,生述父意。女曰:「妾窺之審矣: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當使意自轉,反相求。」生問計,女曰:「凡商賈之志在於利耳。妾有術知物價。適視舟中物,並無少息。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歸家,妾言驗,則妾為佳婦矣。再來時君十八,妾十七,相歡有日,何憂為!」生以所言物價告父。父頗不信,姑以余資半從其教。既歸,所自買貨,資本大虧;幸少從女言,得厚息,略相准。以是服秋練之神。生益誇張之,謂女自誇,能使己富。翁於是益揭資而南。至湖,數日不見白媼;過數日,始見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媼悉不受,但涓吉送女過舟。翁另賃一舟,為子合卺。 女乃使翁益南,所應居貨,悉籍付之。媼乃邀婿去,家於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價已倍蓰。將歸,女求載湖水;既歸,每食必加少許,如用醯醬焉。由是每南行,必為致數壇而歸。後三四年,舉一子。 一日涕泣思歸。翁乃偕子及婦俱入楚。至湖,不知媼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喪失。促生沿湖問訊。會有釣鱘鰉者,得白驥。生近視之,巨物也,形全類人,乳陰畢具。奇之,歸以告女。女大駭,謂夙有放生願,囑生贖放之。生往商釣者,釣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謀金不下巨萬,區區者何遂靳直也!如必不從,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懼,不敢告父,盜金贖放之。既返不見女。搜之不得,更盡始至。問:「何往?」曰:「適至母所。」問:「母何在?」腆然曰:「今不得不實告矣:適所贖,即妾母也。向在洞庭,龍君命司行旅。近宮中欲選嬪妃,妾被浮言者所稱道,遂敕妾母,坐相索。妾母實奏之。龍君不聽,放母於南濱,餓欲死,故罹前難。今難雖免,而罰未釋。君如愛妾,代禱真君可免。如以異類見憎,請以兒擲還君。妾自去,龍宮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驚,慮真君不可得見。女曰:「明日未刻,真君當至。見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從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憐允。」乃出魚腹綾一方,曰:「如問所求,即出此,求書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從其後。道士以杖投水,躍登其上。生竟從之而登,則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問:「何求?」生出羅求書。道士展視曰:「此白驥翼也,子何遇之?」蟾宮不敢隱,詳陳始末。道士笑曰:「此物殊風流,老龍何得荒淫!」遂出筆草書「免」字如符形,返舟令下。則見道士踏杖浮行,頃刻已渺。歸舟女喜,但囑勿泄於父母。 歸後二三年,翁南遊,數月不歸。湖水俱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囑曰:「如妾死,勿瘞,當於卯、午、酉三時,一吟杜甫《夢李白》詩,死當不朽。待水至,傾注盆內,閉門緩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數日,奄然遂斃。後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時許,漸蘇。自是每思南旋。後翁死,生從其意,遷於楚。 【王者】 湖南巡撫某公,派遣一名州佐押解六十萬兩餉銀進京。途中,遇到大雨,耽擱到天晚,誤了行程,找不到住宿的地方。遠遠望見有座古廟,州佐便驅趕著役夫,去古廟投宿。住了一晚,天明起來一看,押解的銀子已蕩然無存。眾人都大驚失色,極為奇怪。到處找尋不到,州佐只得返回,稟報了巡撫。巡撫認為他在說謊,要懲辦他。等到審訊役夫們時,也都是眾口一詞。巡撫便責令州佐,仍回古廟去緝查頭緒。 州佐返回古廟,見廟前有個瞎子,相貌非常奇異,標榜說:「能知人心事。」州佐便求他給算算卦。瞎子說:「你必定是為了丟失銀子的事。」州佐回答說:「是的。」便告訴瞎子自己因丟失餉銀被巡撫重責的情形。瞎子讓他找一頂二人抬的小轎,說:「只管跟著我走,到時你就知道了。」州佐聽了,便找來頂轎子抬著瞎子,自己和差役們跟著他走。瞎子說:「往東,」眾人便都往東走;瞎子又說:「往北,」大家便又往北走。一連走了五天,進入一座深山中,忽見一座城市,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川流不息。進城後,又走了一會兒,瞎子說:「停下,」從轎子上下來,用手往南指了指,說:「往前走,見有個朝西開的大門,你就敲門詢問,自然會知道。」說完,拱拱手自己走了。 州佐按照瞎子說的,又往前走了走,果然見有座大門。走進門內,一個人迎出來。看那人的穿戴衣著,都是古時裝束,見了州佐,也不通報自己的姓名。州佐告訴他自己是從哪來的及來的緣由,那人說:「請你暫住幾天,我和你去見主事的。」便領著州佐來到一間屋子,讓他住下,按時供給飲食。州佐閒得沒事,走出屋子蹓躂著閒逛。來到屋後,見有個花園,便進去遊覽。花園裡,高大的古松遮天蔽日;地上細草茵茵,像鋪著層綠色的氈被。穿過幾處畫廊亭閣,迎面見一個高亭,州佐信步登上石階,走了進去。忽然發現牆上掛著幾張人皮,臉上的五官樣樣不缺,腥氣熏鼻。州佐毛骨悚然,急忙退出,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自己想:看來這次得將皮留在這異域他鄉了,已沒有生還的希望。又想反正是死,聽之任之吧。 第二天,早先的那人,來叫他走,說:「今天就可以見到主事的了。」州佐連聲答應。那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跑得很快,州佐徒步跑著跟在後面。不一會兒,到了一個轅門,很像是總督衙門。眾多的皂隸排列在兩邊,氣象十分威嚴。那人下馬,領著州佐進去。又進了一重門,才看見一個大王戴著珠冠,穿著王服,面南坐著。州佐急忙走上前,跪地拜見。大王問:「你就是湖南巡撫的押解官嗎?」州佐答應。大王說:「銀子都在這裡。這麼一點點東西,你們巡撫就慷慨地送給我,也未嘗不可。」州佐哭著訴說:「巡撫大人給我的期限已滿了,回去後交不出銀子,我就要被處死了。大王留下銀子,我回去後空口無憑,怎麼向巡撫大人交待呢?」大王說:「這也不難,」交給州佐一個大信封:「拿這個回去向巡撫交差,可保你無事!」說完,派了幾個力士送州佐回去。州佐大氣不敢喘,哪裡還敢申辯!只得接下信,退出返回。力士送他走的山川道路,完全不是來時走過的。出山後,送的人才回去了。 州佐幾天後才趕回長沙,去稟報巡撫事情的經過。巡撫聽了,越發認為州佐在說謊欺騙自己,憤怒地命左右將他捆起來。州佐忙解開包袱,拿出那封信呈給巡撫。巡撫拆開信還沒看完,已是臉色如土。又命放開州佐,只說了句:「銀子也是小事,你先出去吧!」於是,巡撫重新急令屬下各地,設法補齊原來的銀兩數,押解進京,這事才算完結。不幾天後,巡撫便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 在此以前,巡撫有一晚跟他的一個愛妾睡覺。醒來後,發現愛妾成了光頭,頭髮全沒了。整個官衙的人無不驚駭,誰也猜不到其中緣由。原來州佐帶回來的大信封中,裝的就是巡撫愛妾的頭髮,還附著一封信,內容是:「你從當一個小縣令起家,如今做到這麼大的官職,貪婪地收受賄賂,贓銀不計其數。上次的六十萬兩銀子,我已查收入庫,你應該從自己的私囊中補齊原數。這事與押解官無關,不得懲辦他。前次特取來你愛妾的頭髮,以略示警告。如再不遵命令,早晚就取你項上人頭!附去你愛妾的頭髮,以作證明!」巡撫死後,家裡人才傳開這封奇怪的信。 後來,巡撫的屬下派人尋找深山中那座城市,只見一片崇山峻岭、懸崖峭壁,根本沒有進山的路。 【某甲】 某甲,和自己僕人的老婆私通,後來,他便殺了僕人,奪了他老婆,生了兩男一女。過了十九年,有巨寇攻破城池,將城市搶劫一空。一個少年強盜,持刀進入某甲家。某甲見強盜長得酷似被殺死的僕人,嘆息說:「我今天死定了!」獻出了全部財物,想贖條命。強盜卻始終不屑一顧,也不說話,只是搜出人來便殺,共殺了某甲一家二十七口人,才揚長而去。某甲被砍了一刀,但腦袋沒掉下來,強寇們走後,又微微甦醒過來,還能向人們講述這件事,三天後便死了。唉!因果報應,絲毫不錯,真是怕人啊! 【衢州三怪】 張握仲曾從軍在衢州駐防,說:「衢州夜深人靜後,沒人敢在街上獨自行走。傳言鐘樓上有鬼,頭上長角,相貌猙獰兇惡。聽到人的走路聲,就從鐘樓上飛撲而下。行人驚駭地逃走後,鬼也隨著離開。但見鬼的人往往得病而且很多都死了。 又:城中有個水塘,夜裡會從水中悄悄伸出一匹白布,像白練一樣橫在地上。行人如果撿抬,就會被白布捲入水中。塘中還有鴨子鬼,夜深後,水塘邊什麼東西也沒有,一片死寂。行人如聽到鴨子叫。就會得病。」 【拆樓人】 平陰人何冏卿,剛到秦中做縣令時,一個賣油的犯了輕罪。但言語衝撞,何冏卿一怒之下,將他打死了。後來何到吏部做官,家裡十分富有,便建了一座樓。上樑那天,召集親戚朋友。開宴慶賀。忽見一個賣油的走了進來,何冏卿暗暗驚疑。一會兒,人報小妾生了兒子。何冏卿憂慮地說:「樓還沒建成,拆樓的人先來了!」人們以為他在說笑話,不知道他實際上是有所指的。後來,何冏卿的兒子長大後,很不成人,將家產踢騰得一乾二淨,自己被人僱傭為役夫,每得到幾文錢,就買香油吃。 【大蠍】 明代時,彭宏將軍率軍隊征伐流寇,進入四川。到一深山中,發現一座大寺院,據說已經一百多年沒僧人居住。詢問當地人,回答說:「寺里有妖怪,人進去就死。」彭宏恐怕裡邊埋伏強盜,便率兵披荊斬棘,進入寺院中。到前殿,一隻黑雕奪門飛了出去;中殿沒有異常情況;又繼續往前走,則是佛閣。到閣中四下一看,什麼也沒有,但凡是進去的人便頭疼不止;彭宏自己進去,也是這佯。不一會兒,只見一個像琵琶那樣大的蠍子從天花板上蠢蠢爬下,士卒們驚得一鬨而散。彭宏便命令放火燒了那座寺院。 【陳雲棲】 真毓生,是湖北夷陵人,舉人的兒子。他文章寫得好,長得又俊雅瀟灑,少年時就出了名。還是孩子時,有個相面的見了他說:「以後當娶女道士為妻。」真生的父母聽了都以為是笑談。但真生長大後,雖多方提親,卻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找不到合適的。 真生的母親臧夫人,娘家是黃岡的。這天,真生因為有事去拜見外祖母。到了黃岡,聽人都在傳說「黃州『四雲』,少者無倫」。原來,本郡有座呂祖庵,庵中的女道士們都長得很美,所以有這種說法。呂祖庵距臧家村僅十幾里路,真生便偷偷跑了去想見識見識。到了呂祖庵,敲敲門,果然有三四個女道士出來迎接,都很整潔漂亮。其中一個最年輕的,真是絕代佳人,無與倫比。真生一見鍾情,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少女手托香腮,只是看著別處。女道士們都去煮茶、找茶碗去了。真生乘機問少女的姓名,少女回答說:「叫雲棲,姓陳。」真生開玩笑說:「太巧了!我正好姓潘。」雲棲聽了,羞紅了臉頰,低下頭默默不語,接著起身走了。不一會兒,女道士們煮了茶來,又端上水果,各自介紹了自己的姓名。一個叫白雲深,三十多歲;一個叫盛雲眠,二十來歲;另一個叫梁雲棟,二十四五,卻是妹妹。只是陳雲棲沒來。真生心中悵惘,便問雲棲哪去了。白雲深說:「這丫頭怕生人。」真生便起身告辭。白雲深極力挽留,真生不聽,走出門去。白雲深說:「如想見雲棲,明天可再來。」 真生回去後,非常想念陳雲棲。第二天,又去呂祖庵拜訪。女道士們都在,惟獨不見陳雲棲,真生也不好馬上便問。女道士們擺下飯菜,留真生吃飯。真生極力推辭,道士們不聽。白雲深掰開一塊餅,又塞給他一雙筷子,殷勤地勸著。吃完飯,真生說:「雲棲在哪裡?」回答說:「她自己會來的。」過了很久,天已晚了,真生想回去。白雲深拉住他的胳膊,說:「再待會兒,我去把那丫頭捉來見你!」真生便不走了。一會兒,白雲深挑著燈籠,擺上酒菜,這時盛雲眠也走了。酒過數巡,真生推辭說醉了。白雲深說:「喝三杯,雲棲就出來了。」真生便喝了三杯。梁雲棟也以此要挾,真生又喝了三杯。喝完,倒扣過酒杯,告辭要走。白雲深看著梁雲棟說:「咱倆的面子小,不能勸客人多喝點。你去拖陳丫頭來,就說潘郎等妙常已經很久了!」,梁雲棟離去,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說:「雲棲不來!」真生想走,但夜已深,便假裝醉了,仰面睡下。白、梁二人替他脫光了衣服,輪番湊上去行淫。真生終夜不堪騷擾,天剛亮,便立即走了。此後,一連好幾天,不敢再去呂祖庵。但心裡仍念念不忘雲棲,只好不時在呂祖庵附近探視雲棲的行蹤。 一天,天已黑了。真生見白雲深跟著一個少年男子走了,非常高興。他不太怕梁雲棟,便急忙去敲門;盛雲眠答應著出來開了門,真生一問,梁雲棟也出去沒回來,便問雲棲在不在。盛雲眠領著他又進入一個小院,呼喚說:「雲棲,來客人了!」只見雲棲的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盛雲眠笑著說:「關門了!」真生站在窗外,像有話要說,盛雲眠便走了。雲棲隔著窗對真生說:「她們拿我作釣餌,在釣你上鉤呢!你再來,性命難保!我雖然不能守一輩子清規,可也不敢喪盡廉恥。我想得到一個真正像潘郎那樣的人侍奉他!」真生髮誓要跟她白頭到老,雲棲說:「我師傅撫養我很不容易,你如果真的愛我,就用二十兩銀子贖我出去。我等你三年。如指望跟我幽會偷情,絕對辦不到!」真生答應了。正想再傾吐心曲,盛雲眠又來了。真生只得跟著她出去,告辭回去了。心中惆悵,想再想方設法,親眼看看雲棲,正巧老家來人,告訴他父親病危。真生連夜奔回。不久,真舉人便去世了。臧夫人家教很嚴,真生不敢讓母親知道自己的心事,只是減扣自己的花銷,天天攢錢。有來拉親的,真生就以給父親服孝為由推辭。母親不聽,真生婉轉地告訴母親說:「上次在黃岡,外祖母想給我提一個姓陳的姑娘,我很願意。因為家中遭了這次變故,跟黃岡久不通音訊,很久沒再去問這事了。等我再去一趟,如這事不成,再聽憑母親吩咐!」藏夫人答應了。真生便攜帶著自己的積蓄上了路。 到了黃岡,真生徑直去了呂祖庵。只見院宇頹敗,一片荒涼,跟原先大不相同。真生慢慢走進去,見只有一個老尼姑正在做飯,真生便上前詢問。老尼姑說:「前年老道士死了,『四雲』早已散了。」真生問:「到哪裡去了?」回答說:「雲深、雲棟跟惡少走了;雲棲聽說寄住在郡北;雲眠不知下落。」真生聽了,悲嘆不已。便又趕到郡北,碰到廟觀就打聽,卻沒有一點雲棲的蹤跡。真生只得惆悵地返回家,騙母親說:「舅父說:陳老翁到岳州去了,等他回來,就派僕人來告知。」半年後臧夫人回娘家探親,問母親這件事,她母親卻茫然不知。臧夫人大怒,知道兒子在撒謊。臧老太太卻懷疑外甥孫子跟他舅父有商量,只是沒告訴自己。幸虧真生的舅父出了遠門,沒法對證。 臧夫人到蓮峰燒香還願,在山下住宿。睡下後,店主人又來敲門,送進來一個女道士,同宿一屋。女道士自稱叫「陳雲棲」,聽臧夫人說家是夷陵的,雲棲就搬過座位,挨著夫人講訴起自己的坎坷遭遇,言詞神情悲傷悽惻。最後又說:「我有個姓潘的表兄,跟夫人是同一個地方的。麻煩夫人托您的子侄們去告訴他,就說我現在暫住在棲鶴觀師叔王道成處,天天受苦,度日如年,讓他早點來看看我。不然恐怕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就難以見面了。」臧夫人詢問潘生的名字,雲棲卻不知道,只是說:「他既然在學宮讀書,那些秀才們一定聽說過他。」第二天,天還沒亮,雲棲早早告辭,又再三囑咐臧夫人不要忘了。 臧夫人回家,跟兒子提起這事。真生跪在地上說:「實話告訴母親:那個潘生,就是兒子!」臧夫人問知緣故,大怒地說:「不肖之子!在尼姑觀行淫,以女道士為妻,傳出去還有什麼臉見親戚朋友!」真生耷拉著腦袋,一句話不敢說。正好真生要到郡城考試,便偷偷地租了船去訪王道成。趕到棲鶴觀,得知雲棲已於半月前出遊,一去不回。真生回到家中,鬱鬱不樂,接著便病了。 正趕上真生的外祖母去世了。臧夫人回去奔喪。出殯後回家的路上迷了路,來到一個姓京的人家,一打聽,還是自己的族妹家。京家請臧夫人進屋。臧夫人見到堂屋內有個少女,約十八九歲,長得秀雅無比,真是從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少女。臧夫人常想找個美麗的兒媳,好安慰兒子,見了這個少女,不禁心動,便打聽她的情況。族妹說:「這是王家的女兒,京家的外甥女。雙親都已去世,暫時寄居在這裡。」臧夫人問:「婆家是哪裡?」族妹回答說:「還沒有。」臧夫人握著那少女的手跟她說了幾句話,見她神情嬌婉,心中更加高興。便在京家住了一晚,私下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了族妹。族妹說:「這事很好。只是這姑娘自視很高;不然,怎會拖到現在還沒婆家。容我慢慢和她商量。」臧夫人叫過少女同床而睡,二人又說又笑,十分高興。少女自願認臧夫人為母,夫人歡喜,請她同去荊州。少女更加高興。 第二天,臧夫人帶著少女同船返回。到家後,真生仍然臥病在床。母親想安慰安慰他,讓丫鬟悄悄地去告訴他說:「夫人給公子帶了個美人來!」真生不信,趴在窗子上往外瞅了瞅,果然見一個少女,生得比雲棲還要美麗十分。心中想道:三年之約已經過去,既然出遊一去不返,肯定有了新意中人。現在得到這樣一個美人,倒也足慰平生。於是喜笑顏開,病也好像一下子好了。母親招呼真生和少女見過面,真生便出去了。臧夫人對少女說:「你知道我讓你一同來的意思嗎?」少女微笑著說:「我已經知道了。但我之所以願意一同來的本意,母親卻不知道。我小的時候和夷陵人潘生訂了親。後來音訊隔絕,想必他早已另娶。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做婆媳;不然,我們仍然做母女。」臧夫人說:「既然早有婚約,當然不能勉強。只是前些年我在五祖山時,就有個女道士打聽潘生;現在又是潘生,可夷陵的世族大家並沒有姓潘的。」少女驚訝地問:「那次在蓮峰下住宿的,是母親嗎?打聽潘生的那個女道士就是我啊!」臧夫人恍然大悟,笑著說:「如是這樣,那麼潘生早就在這裡了!,少女問:「在哪裡?」夫人命丫鬟領著她去問真生。真生大驚,問:「你是雲棲?」少女問:「你怎麼知道的?」真生講了實情,說當初冒姓潘是跟她開了個玩笑。少婦知道「潘生」就是真生,害羞地不說話了,忙回去告訴了夫人。夫人問道:「你怎麼又姓了王呢?」雲棲回答說:「我本姓王。我的師傅很喜歡我,認了我作女兒,我便改姓了師傅的姓。」臧夫人也很高興,擇了吉日為兒子和雲棲成了親。 原來,雲棲和雲眠當初都去投奔了王道成。因為王道成住處狹窄,雲眠便又去了漢口。雲棲嬌弱,不能勞作,又害羞再去當道士,王道成很不耐煩。正好碰上親戚京氏去黃岡,雲棲哭著講了自己的遭遇,京氏便帶著她一同回了家,讓她換下道士的服裝還了俗。因為要給她向大戶人家提親,所以忌諱提起她當過道士。但是有來提親的,雲棲都不願意。舅父、舅母摸不透她的心思,心裡十分厭煩她。由於這次偶然的機會,雲棲得以跟臧夫人回到夷陵,最終找到自己的歸宿,她如釋重負。成親後,真生和雲棲各自述說了自己的遭遇,都歡喜得流下了眼淚。雲棲為人孝順勤謹,臧夫人非常愛憐她。但云棲喜好的是彈琴下棋,不會料理家務,臧夫人很感憂愁。 一個多月後.臧夫人讓真生夫妻倆去京氏家拜訪。兩人住了幾天才往回走。船行江中,見另一隻船很快地駛過,船上有個女道士。靠近一看,原來是雲眠!雲眠惟獨和雲棲要好。雲棲見了她非常高興,讓她到自己船上來,二人相對心酸。雲棲問:「你要到哪裡去?」盛雲眠說:「很久以來,我一直想著你,特地去棲鶴觀尋找;聽說你又去投奔京氏舅舅了,我所以要去黃岡,想去探望你,竟不知你跟意中人已經團聚!現在看你像仙女一樣,只剩我一人到處漂泊,真不知何時算了?」說著,淚流不止。雲棲想出一個主意:讓雲眠換下道士裝,假稱是自己的姐姐,將她先帶回家中陪伴夫人,再慢慢尋找個好丈夫。盛雲眠聽從了。 回家後,雲棲先去稟報過夫人自己的姐姐來了,盛雲眠才進家。只見她舉止端莊,有大家風度,言談笑語,老練世故。臧夫人守寡已很久,很感苦寂,見了盛雲眠,非常高興,惟恐她馬上就走了。第二天,雲眠早早就起來,替夫人操勞,不把自己看作是客人。母親更加歡喜,心中便暗想再為兒子娶了盛雲眠,以掩飾兒媳的道士身份——她卻不知道雲眠也是道士。臧夫人儘管有了這心思,但還沒敢直接說。一天,臧夫人忽然想起忘了一件事沒做,急忙問時。雲眠早已給辦妥了。夫人便對雲棲說:「即使長得像畫上的人,但不會治家,又有什麼用?新媳婦能像你姐姐這佯,我就不用擔憂了。」夫人不知雲棲也早就有這個心思了,只是怕母親嗔怪,沒敢說。聽了母親這樣說,便笑著回答說:「母親既然喜愛她,我想效法女英、娥皇二女同侍大舜的故事,怎麼樣?」母親沒說活,笑了笑。雲棲退下,告訴真生說:「老母已經點頭了!」於是另準備了一間乾淨屋子,雲棲又去對雲眠說:「過去我們在觀中同床共宿時,姐姐曾說:『只要能得到一個親愛知己的人,我們兩人共同服侍他。』你還記得嗎?」雲眠聽了,不覺雙眼蒙上了淚光,說:「我所謂的親愛之人,不指別的:過去我天天勞作,並無一人知道我的甘苦;幾天來,我不過稍操勞了一下,就煩老母掛念體恤,這一冷一暖,我怎能不明白!如果不下逐客令攆我走,能讓我長伴老母,我便很滿足了,並不敢希望能實現過去說過的話。」雲棲告訴了母親,母親便命姐妹倆焚香發誓,永不後悔。接著就讓真生和雲眠行了夫婦禮。同床時,雲眠告訴真生說:「我是二十三歲的老處女。」真生還不太相信。既而下紅沾濕了褥子,真生才大感驚奇。盛雲眠說:「我之所以想找個丈夫,並不是耐不得女尼觀中的寂寞;實在是因為拿自己的清白身子,像妓女一樣應酬客人,令人不能忍受!我借和你這一次歡會,以明確我是屬於你的人。今後我只願代你服侍老母,料理家務。像那閨房之樂,請你跟別的人一塊去探討。」三天後,雲眠便抱著被子去找老母,讓她回去也不回。雲棲便早早地到母親處占了她的床,雲眠迫不得已,只得跟真生去睡。從此,隔兩三天,兩人就更換一次。 臧夫人本來很會下棋,自從守了寡,便沒心思再下了。盛雲眠來了後,一切家務都料理得井井有條。夫人白天沒事,常常和雲棲下棋;晚上就挑燈品茶,聽兩個兒媳婦彈彈琴,到半夜才散。常常對人說:「孩子的父親活著時,我都沒現在這麼快活!」盛雲眠掌管帳簿和錢財,每次記完帳,都要報告老母。老母懷疑地說:「你們姐妹倆都說自小就成了孤兒,那麼記帳、彈琴都是跟准學的?」雲眠實說了自己的道士身分,母親也笑著說:「起初我不想給兒子娶個女道士,現在竟娶了兩個!」忽然想起兒子小時算的卦,才相信命中注定,運數難逃。 後來,真生又去考了次試,仍沒考中。夫人說:「我們家雖不富裕,也有薄田三百畝。多虧雲眠經營料理,生活越來越好過。兒只管在我膝下,領著兩個媳婦跟我共樂,不願意你去求什麼富貴!」真生聽從了。後來,雲眠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雲棲生了三男一女。母親八十多歲時才去世,這時孫子都成了秀才,其中長孫是雲眠生的,已經考中了舉人。 【司札吏】 某游擊官,妻妾很多。最忌別人提他的小名。不光名字,還有別的好多忌諱。「年」諱作「歲」,「生」喊作「硬」,「馬」叫作「大驢」,還忌諱「敗」字,叫做「勝」,「安」叫做「放」。雖然在公文書信來往中,不怎麼避忌,但家裡的人如犯了忌,他便要發怒。一天,司札吏稟報公事時,誤犯了忌諱,游擊官大發雷霆,飛過石硯來,將他砸死了。三天後,游擊官喝醉了酒臥在床上,忽見司札吏拿著一個名帖走進來,便問:「什麼事?」司札吏稟報說:「『馬子安』來拜。」游擊官忽然醒悟是鬼,急忙躍起,拔刀砍去。司札吏微微一笑,將名帖擲到案几上,忽然不見了人影。游擊官取過名帖來看看,見上面寫著「歲家眷硬大驢子放勝」幾個字。(這是避游擊官諱所寫的拜帖。應寫作「年家眷生馬子安拜」。科舉時代,同年登甲者,互稱「年家」;舊時,兩家姻親,對幼輩門稱「眷生」。勝:山東土俗稱驢馬的陽物為「勝」)。殘暴荒謬的武夫,竟遭鬼揶揄嘲諷,太可笑了。 牛首山有一個僧人,自己起名叫「鐵漢」,又名「鐵屎」。有詩四十首,見過他的詩的人無不笑得前仰後合,秀才王司直將他的詩刊行,題名作「牛山四十屁」,署名「混帳行子、老實潑皮放」。不必看他的詩,光看這書名就足以讓人開顏而笑了。 【蛐蜒】 學使朱矞三家門檻下,有條蚰蜒,長好幾尺。每遇到颳風下雨天氣,蚰蜒就會鑽出來,盤旋在地上,很像是一團白絹。據說:蚰蜒形狀像蜈蚣,白天看不見,晚上才出來。聞到腥味就聚到一起。有的人說:蜈蚣沒有眼睛,性貪。 【司訓】 有個掌管學校的教官,耳朵聾,但和一個狐狸很友好。狐狸對著他耳朵說話,就能聽見。每當拜見上司時,他便讓狐狸跟隨,因此,人們都不知道他耳朵背。過了五六年,狐狸辭別他離去,臨走前囑咐說:「你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木偶。木偶不舞弄它,臉上的五官便都沒有用。與其將來因為耳聾獲罪,不如自求清高,現在就辭職回家。」但教官留戀官祿,不聽狐狸的勸告。此後,他答對上司的提問時,常常驢唇不對馬嘴。學使要趕他走,教官哀求大官們給講情,才留了下來。 一天,這個教官在考場中任事。學使點完名,退下和教官們閒坐。教官們乘機紛紛從靴子裡摸出要走後門的考生名籍,呈給學使,請求錄取。過了會兒,學使笑著問他:「貴學怎麼沒有要呈進的?」教官茫然不懂。靠近他坐的人忙用胳膊肘捅捅他,把手伸到靴子裡示意。教官正好在為親戚代賣房事中用的淫具,總是藏在靴子裡,到處求賣。看到學使笑著問他,懷疑是索要這種東西,站起來鞠個躬說:「有個價值八錢的最好,只是卑職不敢呈進。」滿座人聽了都暗笑起來。學使生氣地將他趕了出去,於是被免官。 朱子青寫的《耳錄》一書中記載:東萊有一個老貢生,腦袋遲鈍。在沂水縣官學中任司訓,性情顛狂痴呆。每當同行們聚會時,老貢生總是默默地坐著,不發一語。坐一會兒,不知不覺地五官都動起來;又哭又笑,旁若無人。如聽到別人的笑聲,就會立即止住。平時十分貪吝,積攢了一百多兩銀子,埋在書房裡,連老婆孩子都不讓知道。一天,老貢生獨自坐著,忽然手腳自已動起來;一會兒,自言自語道:「一輩子做惡結怨,挨餓受凍,好不容易積蓄下的銀子,都埋在書房裡,如果有人知道了,怎麼辦呢?」像這樣一連說了好幾次,連官學中的一個僕役正在旁邊,他也沒察覺。第二天,老貢生外出,僕役進去,將銀子全部挖了出來盜走了。又過了兩三天,老貢生不放心,挖開藏銀子的洞看看,已空空如也,他頓腳捶胸,悔恨地直想死去。 可見,教職中的人可算是千姿百態了。 【黑鬼】 膠州的李總鎮,曾買過兩個黑鬼。黑鬼黑得跟漆一樣,腳上的皮又粗又厚,把刀子豎起來擺成條路,黑鬼能在上面來回行走,絲毫不受傷。李總鎮給黑鬼配了個妓女,生下的兒子卻是白的。總鎮的同僚和僕人跟黑鬼開玩笑,說兒子不是他的種。黑鬼也懷疑,便殺死了兒子,發現骨頭是黑的,才感到後悔。總鎮常常命兩個黑鬼對舞,舞姿倒還值得一看。 【織成】 洞庭湖中,常常有水神借船游湖。有時,一隻空船系在那裡,纜繩會忽然自己解開,隨水飄然行駛起來。這時,只聽到空中歌吹並作,樂聲渺渺。船家蹲伏在船的一角,閉著眼凝神諦聽,不敢抬頭看上一眼,聽任空船自由行駛。游完,船會仍然回到原來的地方泊住。 有一個姓柳的書生,科考落第後返回家鄉,喝醉了酒臥在船上。忽然空中傳來笙樂聲,船家急忙搖晃柳生,要他躲避。柳生卻醉得醒不過來,船家只好自己躲到船艙里。不一會兒,有人過來揪柳生,柳生醉得一塌糊塗,揪起來一放手,又癱在船板上照舊大睡,那人便不再管他。片刻,樂聲大作。柳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聞到一種濃濃的蘭麝香氣;斜眼偷看,只見滿滿一船美麗女子,心裡知道是神人,又閉上眼睛,假裝睡著。又一會兒,聽到傳叫「織成」,便有個侍女走過來,正好站在柳生臉旁。柳生看侍女的腳,綠襪紫鞋,小腳又細又瘦,像手指一樣,心裡很喜歡,偷偷地用牙齒咬住了她的襪子,恰好侍女要走動,一下子被絆倒在船上。上座坐著的一個人奇怪地詢問,侍女稟報了緣故。那人大怒,命武士將柳生拉去殺了。接著一個武士過來,將柳生按住捆綁起來,拖著便走。柳生見上座朝南坐著一人,頭戴像王冠一樣的東西,便邊走邊說:「聽說洞庭君姓柳,我也姓柳;過去洞庭君考舉人落第,現在我也落第;洞庭君遇到仙女而成了神,現在我醉中調戲一個侍女卻要被處死,為什麼幸運和不幸之間相差竟如此懸殊呢?」那個像王者的人聽了,便命將柳生帶回來,問道:「你是落第的秀才嗎?」柳生答應。大王便給他筆和紙,命他以「風鬟霧鬢」為題作一篇賦。柳生本是襄陽名士,但得到題目後卻構思了很長時間,久久沒有下筆。大王譏諷地說:「名士怎麼會這樣?」柳生放下筆,辯解道:「過去左思作《三都賦》,十年才完成。可見文章可貴的是精妙,不是寫得快。」大王笑著點了點頭。又過了兩個時辰,柳生才脫稿。大王閱覽畢,十分高興,稱讚道:「真不愧是名士!」於是命坐賜宴,片刻之間,珍饈美味,紛紛擺了上來。柳生和大王正答對間,一個官員捧著個本子過來稟報:「溺死人的名冊已經造好。」大王問:「多少人?」回答說:「共該溺死一百二十八人。」又問:「差誰去辦了?」回答道;「派毛、南二尉去了。」柳生起身告辭。大王賜黃金十斤,又贈一根水晶界尺,說:「湖中將有場小劫難,拿這個可以保身。」忽見人馬儀仗。紛紛列在水面上,大王下船登車,便看不見了。又過了很久,湖面上終於寂靜下來。 船家等神人都消失以後,才從船艙里爬出來,駕船往北行駛。正遇逆風,船行得十分吃力。忽然有個鐵錨浮出水面,船家驚駭地喊道:「毛將軍出來了!」各船上的商人立刻全都伏在船里。又不長時間,湖中出現一根木頭,直立在水中,忽上忽下,搖動不已。船家更加恐懼,大喊:「南將軍又出來了!」話音剛落,狂風大起。湖中萬丈波濤,遮天蔽日,四周的船隻全部傾覆。柳生見狀,急忙高舉起水晶界尺,正襟危坐在船上。說也奇怪,滔天的波浪壓到柳生的船前便一下子沒了。由此柳生的船得以保全。 柳生回來後,常向人們談起這件奇異的事。說船上那個侍女,雖沒看見她的容貌,但只裙子下那雙小腳,便是人間所沒有的。後來,柳生有事到武昌,有個姓崔的老太太賣女兒,卻又千金不售,家裡藏著一根水晶界尺,聲稱有能配上這根界尺的人,便將女兒嫁給他。柳生很奇怪,便懷揣著自己的那根界尺前去看個究竟。老太太一見柳生,高興地迎接,忙叫女兒出來拜見。她女兒有十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嬌媚溫柔,風流俊雅,無與倫比。略一施禮,便返身退入帳內。柳生神魂顛倒,急忙說:「我也藏著件東西,不知能否與老太太的相匹配。」於是雙方各取界尺來對照比較,樣式、長短分毫不差。老太太大喜,便問柳生住在哪裡,請柳生趕快回去租輛車來,界尺留下作為信物。柳生不肯,老太太笑著說:「你也太小心了!老身我怎會為了根界尺抽身逃走呢?」柳生迫不得已,只好將界尺留下,出來租輛車子,急忙返回去,老太太卻已經無影無蹤了。柳生大驚,問遍了住在附近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去向的。太陽已經西斜,柳生懊惱不堪,垂頭喪氣地往回走。走到半路上,正好一輛車子經過,忽然一人掀起車簾問道:「柳郎為什麼來得這樣遲?」抬頭一看,正是崔老太太。柳生驚喜萬分,問道:「要到哪裡去?」老太太笑著說:「你一定在懷疑我是騙子。你走了以後,我突然想起你也是客居在外,要操辦這些事也有困難,正好有一輛便車,便想將女兒送到你船上。」柳生便請回車一塊走,老太太不肯,自己走了。柳生惶恐不安,不敢十分相信,急忙奔到船上,少女和一個丫鬟果然已經先在了,看見柳生,含笑迎接。柳生見少女綠襪紫鞋,與原來船中那個侍女沒一點差別,心裡很感驚異,猶豫地凝目注視。少女笑著說:「看你虎視眈眈的樣子,原來沒見過?」柳生聽說,索性俯下身子偷偷察看,見襪子上的齒痕宛然還在,大驚說:「你是織成?」少女捂著嘴淺笑不止。柳生拜揖道:「你如真是神人,請早明白告訴我,以消除我的煩惱迷惑。」少女說:「實話告訴你吧:上次你在船中碰到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你的才華,想把我贈給你。因為我是王妃很喜歡的侍女,所以須回去和王妃商量。我現在回來,就是奉了王妃之命的。」柳生大喜,洗手焚香,望洞庭湖中朝拜。於是,便帶著織成回來了。 後來,柳生又到武昌去,織成要求同去,就便回去探親。到了洞庭湖中,織成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釵,擲到水中。忽然從湖中冒出一隻小船,織成輕輕地一躍而上,如小鳥飛上樹梢,轉瞬便無影無蹤了。柳生緊盯著織成消失的地方,盼著她快回來。遠遠望見一艘樓船駛過來,來到近前,船上的一扇窗子打開,一隻彩色的鳥飛掠過來,落地則是織成。接著又有人從窗子裡遞下許多金器明珠之類的珍貴東西,都是王妃所賜。從此後,織成每年都要回到湖中一兩次去探親,柳生也因此非常富有,金銀珠寶,每拿出一件,富貴大家也不認識。 相傳唐代柳毅曾為龍女傳書,洞庭龍君把他招為女婿,後來,又傳位給他。柳毅相貌文雅,龍君恐怕他不能威服水怪,便給他一副鬼臉面具,白天戴上,晚上摘下,時間一長,柳毅也就漸漸習慣了。一次,晚上忘了摘下來,面具便長在了臉上。照照鏡子,十分自慚。所以,此後人們在湖上行船,只要用手指指某件東西,柳毅就懷疑是在指自己的臉;人們用手遮遮額頭,也以為是在窺視自己,便往往必風作浪,將船隻打翻。因此,凡初次在洞庭湖乘船的人,船家都要先告訴這些忌諱,或者擺上供品祭祀一番,才能安全渡湖。一次,許真君偶然來到洞庭湖,為風浪所阻,不能渡過,大怒,將柳毅逮捕,送到人間的郡獄中。郡獄獄吏點檢犯人時,老是多一個人,不解何故。一晚,柳毅託夢給郡知府。哀求拯救。知府覺得人神隔絕,恐無能為力,便加以推辭。柳毅說:「許真君於某天某時來此地,只要代為懇求,一定管用。」不久,許真君果然降臨。知府便替柳毅求情,才得以獲釋。從此,湖上行船才稍平安些了。 【竹青】 魚客,是湖南人,但不知他是哪府、哪縣。他家中貧窮,科舉落榜回來的路上,盤纏用光了。魚客不好意思去討飯,餓極了,就暫時到吳王廟中歇息,跪拜神像祈求保佑。 魚客拜禱完出來躺在廊下,忽然有一個人帶他去見吳王。那人跪下報告說:「黑衣隊還缺一名士兵,可以讓這個人補缺。」吳王說:「可以。」就給了魚客一身黑衣服。魚客穿上後,變成了烏鴉,振動著翅膀飛出去。見烏鴉們都聚集在一起,魚客就跟著它們一塊飛走了。它們三三兩兩分落在各條船的帆和桅杆上,船上的旅客,爭著把肉拋向空中,烏鴉們都飛起來在空中接著吃。魚客也學著這樣做,一會兒就吃飽了。他飛到樹梢上,覺得很得意。過了兩三天,吳王可憐他沒有配偶,許配他一隻雌烏鴉.叫作「竹青」,它們相處得很恩愛。魚客每次去接食物吃,總是不夠機警。竹青常勸他不要去,他不聽。一天,有隊清兵經過,用彈子射中了魚客的胸膛。幸虧竹青銜著它飛走了,才沒被捉去。烏鴉們被激怒了,鼓動起雙翅扇起波濤,浪滔洶湧,船全被掀翻了。竹青帶了食物來餵魚客,但魚客傷得很重,到了晚上就死了。魚客忽然像從夢中醒來,見自己仍然躺在廟中。起初,居住在這裡的人看見魚客死了,不知他是誰,摸摸他的身體還沒有冷,就讓人不時來照看他。這時,人們向魚客詢問了緣故,湊了些錢送他回家。 三年後,魚客又經過這個地方,到廟中參拜了吳王,擺設了食物,喚烏鴉們下來一齊吃;並說:「竹青如果在的話,請留下來別走。」吃完以後,烏鴉們都飛走了。後來,魚客中舉回來,又來參拜吳王廟,獻上豬、羊供拜。供完以後,就準備了豐盛的食物宴請烏鴉們,又祝願竹青留下。這天晚上,魚客在湖村住宿,點上蠟燭正坐著,忽然桌子前面像有隻飛鳥飄落。魚客一看,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的美人。這女子微笑著說:「別來無恙吧?」魚客驚奇地問她是誰,女子說:「你不認識竹青了嗎?」魚客很高興,問她從哪裡來。竹青說:「我如今是漢江神女,很少回故鄉。在這之前,烏鴉使者兩次跟我說起你邀請的情誼,所以特地來與你相會。」魚客更加興奮感動,二人就像久別的夫妻,非常愛戀。魚客要竹青一同到南方去,竹青想叫魚客一塊到西邊去,最後也沒定下去哪裡。第二天,魚客剛剛睡醒,見竹青已起來了。他睜開眼,只見高堂中巨大的蠟燭發出一片光亮,竟然不是在船上!他吃驚地起身問:「這是什麼地方?」竹青笑著說:「這是漢陽啊。我家就是你家,何必一定要到南方去呢!」天色漸漸亮了,丫鬟婆子們紛紛過來侍候,酒菜也已端進來。就在大床上放一矮桌,夫婦兩人對飲。魚客問:「我的僕人在哪裡?」竹青回答說:「在船上。」魚客擔心船主不能久等,竹青說:「不要緊,我會替你酬報他的!」於是二人日夜吃喝談笑,魚客高興地忘了回家。 船主從夢中醒來,忽見是在漢陽,十分驚奇。僕人尋訪魚客,沒有一點音信。船主想去別的地方,纜繩又解不開,兩人只好一同守在船上。過了兩個多月,魚客忽然想起回家,對竹青說:「我在這裡,不能與親戚來往。況且你與我名義上是夫妻,可是連我家都沒去過,怎麼行呢?」竹青說:「不要說我不能去;就是去,你家裡有妻子,又怎麼安置我呢?不如讓我住在這裡,作為你的另外一個家!」魚客恨路途太遠,不能常來常往。竹青便拿出一件黑衣服來,說:「你原來穿過的舊衣服還在。如果想我時,穿上這件衣服就來了。到了這裡,我再為你把衣服脫下。」於是,竹青擺下了美味佳肴,給魚客餞別。魚客喝得大醉,不禁睡著了。醒來後身子已經在船上,一看,船停在洞庭湖原先停泊的地方,船主和僕人都在。他們相互一看,十分震驚,都問魚客到哪裡去了。魚客也覺得很驚奇,悵然若失。他見枕邊有一個包袱,打開一看,裡面是竹青贈的新衣服和鞋襪,那件黑衣也摺疊在裡面。又有一個繡制的口袋系在腰上,伸手一摸,裡面裝滿了銀子。於是他們開船南行,到了岸,魚客付給船主一大筆錢,自己就回家了。 回家幾個月後,魚客苦苦思念漢水,就偷偷拿出黑衣穿上,兩肋立刻長出翅膀,迅速飛向空中。過了兩個時辰,已經到了漢水。魚客盤旋飛翔著往下看,見孤嶼中有一片樓舍,就飛下來落在地上。有個婢女已經看到他,呼喊說:「官人來了!」不一會兒,竹青出來,命僕人們給魚客脫了黑衣,魚客覺得身上的羽毛立即隨之脫落下來。竹青握著他的手進了房中,說:「你來得正好,我馬上就要分娩了。」魚客開玩笑地問她說:「是胎生還是卵生?」竹青說:「我如今成了神了,皮膚和骨頭已經硬了,與過去不同了。」過了幾天,竹青果然生產了。孩子被厚厚的胎衣包裹著,像一個大卵。破開一看,是個男孩。魚客非常高興,取名叫「漢產」。三天後,漢水的神女們都來祝賀,送來了衣服食物和珍寶作為賀禮。神女們個個都非常美麗,歲數在三十以下,都走近床前,用拇指按按小孩的鼻子,說是「增壽」。神女們走後,魚客問:「剛才來的都是誰啊?」竹青說:「她們也是漢水的神女。走在後面那個穿藕白色衣服的,就是傳說中鄭交甫路過漢皋台下遇見的那個解佩相贈的仙女。」過了幾個月,竹青用船送魚客回家。船上沒有帆和槳,飄然自行。到了陸地上,已經有人牽著馬在路旁等候,魚客就回家了。從此,兩人不斷來往。 過了幾年後,漢產長得更加秀美,魚客十分疼愛他。魚客的妻子和氏不能生育,常常想見一見漢產。魚客就把事告訴了竹青。竹青準備了行裝,送兒子跟隨父親回去,約定三個月就回來。和氏喜愛漢產,勝過自己親生的孩子。過了十個多月,還捨不得讓他回去。一天,漢產忽然暴病而死。和氏哭得死去活來。魚客就去漢水告訴竹青。一進門,見漢產光著腳躺在床上,高興地問竹青。竹青說:「你長時間背約,我想兒子,所以就把他招來了。」魚客就說這是因為和氏太喜愛孩子的緣故。竹青說:「等我再生個孩子,就讓漢產回去。」又過了一年多,竹青生了對雙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取名「漢生」,女孩取名「玉佩」。魚客就帶著漢產回了家。然而魚客一年總要到漢水三四次。後來覺得路遠不方便。魚客就把家遷移到漢陽。漢產十二歲時,進了郡學學習。竹青認為人間沒有美貌的女子,就把漢產叫走了,給他娶了妻子後,才讓他回來。漢產的妻子名叫「卮娘」,也是神女生的。後來和氏死了,漢生和妹妹都來舉哀送葬,安葬完了,漢生就留在這裡。魚客帶著玉佩走了,從此再沒回來。 【段氏】 段瑞環,是大名縣的富翁,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兒子。妻子連氏,為人非常妒忌,段瑞環想買妾又不敢,便和一個奴婢私通。連氏察覺後,將奴婢痛打一頓,賣給了河間縣一個姓欒的人家。 後來,段瑞環漸漸衰老,侄子們天天登門借錢借物,一句話不中意,就個個臉色難看,話也帶氣。段瑞環覺得不能聽任他們貪得無厭,便想過繼一個侄子作兒子,其他侄子們卻都阻撓。連氏再兇悍,此時也無可奈何,憤怒地說:「老頭子年紀才六十多歲,怎見得就不能再生兒子!」連買了兩個妾,聽憑丈夫所為,也不過問。過了一年多,兩個妾居然都懷上了身孕,全家人歡喜萬分。連氏心胸舒暢,腰杆也硬了起來,侄子們再登門強借東西,就惡聲惡氣地拒絕。不長時間,一個妾生了個女兒;另一個妾生了個兒子。生下不久卻死了,夫妻二人大失所望。又過了一年多,段瑞環中風,一病不起。侄子們更加放肆起來,牛、馬、財物只管往自家拿,連氏又哭又罵,他們卻反唇相譏。連氏無計可施,只有整天哭叫罷了。段瑞環的病經過這番折騰,更加厲害,不久就死了。還沒送葬,侄子們便在靈柩前商議起瓜分段瑞環的家產來。連氏痛心無比,但又無法阻止。只求給留下一所肥沃的田莊,以養活老小。侄子們不肯,連氏怒罵道:「你們寸土都不給我留下,要讓我一家老少都餓死嗎?」憤恨地大哭著,捶胸頓足。 忽然有個客人來弔喪,徑直走到靈前,號泣盡哀,哭完,便跪到居喪的地方。眾人都很驚疑,忙問是誰,來客說:「死者是我父親!」眾人大驚。客人從容地講述了其中原委。原來,連氏賣給欒家的那個奴婢,過了五六個月,就生個兒子,取名叫懷。欒氏把欒懷跟其他兒子一樣看待,撫養成人,十八歲時考中了秀才。後來欒氏去世,兒子們分家,卻沒有欒懷的份。欒懷詢問母親,才知道自己是段家的血脈,就說:「既然跟欒家是兩姓,各人有各人的祖廟,何必在這裡爭人家那百畝田?」便騎馬來到段家,段瑞環卻已經死了。來客說得有根有據確鑿無疑。連氏正在惱怒,聽說後大喜,徑直出來高聲說道:「我現在又有兒子了!你們各人強拿去的牛馬財物,可好好給我送回來,不然,咱就打官司!」侄子們面面相覷,臉上失色,一個個藉故溜了。欒懷便更名為段懷,將家眷接了來,一塊為父親居喪。 段氏子侄們對段懷的來到,很感不平,一塊密謀要趕走他。段懷知道後,忿怒地說:「欒家不認我姓欒,段家又不承認我姓段,要讓我到哪裡去!」忿忿地要向官府告狀。親戚鄰居為他們排解,段家子侄才打消了念頭。但連氏因牛馬等物都沒要回來,不肯罷休。段懷勸她算了,連氏不聽,說:「我不是為了幾匹牛馬,心中這口氣出不來。你父親被他們氣死,我所以忍氣吞聲,全因為沒有兒子。現在有兒子了,我還怕什麼!以前的事你不了解,等我自己去和他們打官司。」段懷再三勸阻,連氏不聽,寫下狀子,徑直到縣衙去告了。縣令便拘拿了段氏子侄們,審理起這件案子。連氏在大堂上陳述時,理直氣壯,言詞哀傷,滔滔不絕,縣令也被感動了,將段家子侄們重打一頓,追回財物,還給了連氏。 連氏回家後,將那些沒有參與瓜分自己家產的侄子們叫了來,把追回的財產全分給了他們。連氏七十多歲,將要去世時,把女兒、孫媳叫到跟前,說:「你們記著:如果三十歲還不生育,就要典當家產,給丈夫娶妾。沒有兒子的滋味不好受啊!」 濟南人蔣稼的妻子毛氏,不會生育,但十分嫉妒。嫂子屢次勸她給丈夫納妾,毛氏不聽,說:「寧絕了後,也不讓那送眼流眉的小狐狸精在我跟前氣人!」快到四十歲時,毛氏開始經常憂慮沒有子嗣,想過繼哥哥家的兒子,兄嫂都答應下,但卻故意拖著。孩子每到叔家,蔣稼夫婦都給他好吃的,再問:「願意來我們家嗎?」孩子就說願意。哥哥得知以後,暗地裡囑咐兒子說:「倘若她再問你,就說不願意。問你為什麼,就說『等你死了後,不愁你們家的田產不歸我所有』。」 一天,蔣稼去遠方做買賣,孩子又來了。毛氏再問他,孩子就把父親教的話學了一遍。毛氏大怒,說:「我一家老少還活著,就天天算計我家的田產嗎?打錯主意了!」將孩子趕了出去,立即叫來媒婆,為丈夫買妾。正好有個賣奴婢的,但價錢昂貴,毛氏拿出全部的錢也不夠,眼看買不成了。蔣稼的哥哥恐怕一拖毛氏要反悔,便將媒婆叫了去,給她銀子,讓她假稱是自己借的,再轉借給毛氏幫她辦成這件好事。毛氏大喜,將奴婢買回了家。等到蔣稼回來,毛氏告訴他哥哥家孩子的話,蔣稼大怒,跟哥哥斷絕了來往。 過了一年多,妾便生了個兒子,蔣稼夫妻二人十分喜歡。毛氏說:「媒婆也不知從誰那裡借的錢,一年多了也不來要,這恩情不能忘。現在兒子都有了,應該償還他母親的身價了。」蔣稼便帶上錢去拜訪媒婆。媒婆笑著說:「你應該感謝你哥哥。我一貧如洗,怎敢借債呢?」便詳細告訴了當初買妾的經過。蔣稼醒悟,十分感動。回家來告訴了毛氏,夫妻二人感激涕零,備下酒宴,邀請哥嫂來家,二人跪著迎接,拿出銀子還給哥哥,哥哥不要,盡情歡喜後走了。後來,蔣稼連續生了三個兒子。 【狐女】 伊袞,是九江人。一天夜晚,他正在獨坐,有個女子忽然進來。伊袞心知是狐狸,但愛憐她相貌美麗,便留住她一塊睡了,也不告訴別人,父母都不知道。時間一長,伊袞變得骨瘦如柴,憔悴不堪。父母細細究問,才得知實情,非常憂慮。便讓人晚上和伊袞做伴,又畫咒貼符驅趕狐狸,還是阻止不了。但伊的父親和兒子一塊睡時,狐狸就不來;換個人,又來了。伊袞奇怪地詢問狐,狐女回答說:「一般符咒,怎能奈何得了我?但我們狐女也講倫理,對著父親怎能行淫喲!」伊翁聽說,此後就和兒子作伴睡覺,狐狸才走了。 後來,趕上賊寇作亂,全村人盡都逃竄。伊袞一家走散了,他自己跑進了崑崙山中,四下一看,一片荒涼。天黑後,伊袞心裡更加害怕。忽然遠遠看見一個女子走來。等走近一看,正是那個狐女。離亂之中,兩人意外相逢,都感欣慰。狐女說:「太陽已經落山了。你先在這裡等等,我找一個好地方,暫時建座房子,以躲避虎狼。」說完往北走了幾步,蹲在樹叢中,不知幹些什麼。一會兒過來,拉著伊袞又往南走;約十幾步,又拽著他返回來。忽然見上千棵大樹,圍繞著一座高大的亭子,四周有牆壁,是銅的,柱子是鐵的,亭頂蒙著像金箔樣的東西。近前一看,牆壁只跟肩一樣高,四周圍也沒有門窗,牆上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坑窩。狐女踏著這些坑翻牆進入亭內,伊袞也跟著進去。在裡面一看,懷疑這座金屋不是人力造的,便問來歷。狐女笑著說:「你只管住著,明天便把它贈給你。金子、鐵各有千萬兩,夠你吃半輩子的了!」說完便要告辭。伊袞苦苦挽留,孤女才留下來,說:「自己是被人厭煩拋棄了的,已決意永不再來往,現在又讓我毀誓了。」第二天醒來,狐女已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天明後,伊翻牆出來,再回頭看看睡覺的地方,金屋一下子消失了。只有四枚針插在一個頂針指環上,上面扣著個胭脂盒子。那千棵大樹,不過是老荊棘叢而已。 【張氏婦】 凡是過大隊士兵的時候,災難比盜賊還厲害。因為盜賊人們還可以治他;兵,人們可不敢得罪。兵不同於盜賊的一點,只是不敢隨便殺人而已。 甲寅年,三藩造反。去南方平叛的軍隊,在兗州府歇馬休養,搶掠財物,姦污婦女。正趕上連陰天,田裡積水成湖,老百姓沒處跑,便跳牆躲到高糧地里。兵知道了,光著身子騎馬進水找婦女姦污,很少有倖免的。只有張氏婦不怕,硬是不離家。家裡有間不大的房,夜裡同丈夫把那裡挖出一個深坑,坑底豎上尖尖的竹矛,坑口蓋上秫秸箔,箔上再鋪上席,像睡覺的地鋪。張氏婦從容地在灶房做飯。來了兵,就出門給點吃的。這時,有兩個蒙占兵蠻橫地要姦污她,她說:「這號事哪能當著人干?你兩個人,難道叫一個看著嗎?」其中一個微笑著,咕噥著,招呼她出去。她和那兵進了那間屋,指指席叫他先上去。結果箔被壓斷,兵就陷進了坑裡。她又另找出箔和席蓋上,故意站在門邊引誘。一會兒,另一個兵進來了,聽見有人嚎叫,不知是哪裡。婦人笑著向他招手說:「這兒這兒!」這個兵踏上席也掉進去了。婦人就往坑裡扔柴禾,又扔進火點著,火大起來,連屋子都燒了,婦人還人喊救火。火滅以後,屍體的焦臭味瀰漫開來,人們問是什麼味兒,他說:「我那兩口豬怕叫兵給搶了去,藏在地窖里燒死了。」 此後,張氏婦又拿上針線活兒,找離村幾里路連棵樹也沒有的大路旁邊,在烈日下坐著。村子離城遠,來的兵差不多都是騎著馬,一會兒過好幾撥。兵士們怪腔怪調地笑,雖然聽不大懂,但婦人知道是調戲自己的下流話。但因為緊靠大路,沒有遮身的東西,常常是調笑兩句就過去了。這樣,幾天沒事。 這一天,來了一個兵。這兵極無恥,大毒日頭下就要強姦她。她笑笑,也不拒絕,只是偷偷地用針刺他的馬。馬連嘶帶跳,兵就把馬韁拴在自己腿上,然後去抱住婦人。婦人忽然拿鞝鞋的錐子狠刺馬脖子,馬痛得狂奔起來。韁繩又一下子解不開,拖著兵跑了幾十里,才被別的兵攔住。這位兵的頭和身子不知哪去了,韁繩上的一條腿還很完整。 【於子游】 一個住在海邊的人說:一天,大海中忽然冒出一座高山,人們十分驚駭。有個秀才正寄住在一條漁船上,買酒來一個人獨酌。夜深後,一個少年來到船上,一副文士打扮。自稱是「於子游」,談吐文雅詼諧。秀才很高興,請他坐下,二人便對喝起來。喝到半夜,少年起身告辭。秀才問道:「你家住哪裡?黑夜茫茫,也太苦了自己了!」少年回答說:「我不是本地人。因為臨近清明節,隨大王去掃墓,家眷先走了,大王暫留此處歇息。明天辰時就要動身。我要先回去,打點行裝。」秀才也不知大王是什麼人,便送他到船頭,少年一下子跳入海中,劃著水遠去了,秀才才醒悟是魚妖。第二天,只見大海中的高山浮動起來,一會兒便消失了。人們才知道那座山是條大魚,也就是所說的「大王」。 人們傳說清明節前,海里有大魚攜兒帶女去掃墓,難道真有這回事嗎? 康熙初年,萊郡海濱,被海潮衝出一條大魚,號叫了好幾天,聲音像牛叫。魚死後,挑著擔子去割魚肉的人,一路絡繹不絕。魚足有一畝地大,魚翅、尾巴完好無損,惟獨沒有眼珠子。眼眶像井一樣深,裡面積滿了水。割肉的人誤掉到裡面,就被淹死了。有人說:「海龍王貶大魚,總是先挖出眼珠子。因為眼珠是夜明珠。」 【男妾】 一個官紳在揚州買妾,連相看了好幾家,都不滿意。有個寄住此地的老太太賣女兒,才十四五歲,相貌身材都十分標緻,又能歌善舞,官紳一眼看中,用重金買了去。到夜晚睡覺時,摸摸少女的身上,皮膚光滑細膩,心中大喜;又往下一摸,大吃一驚——原來是個男子!官紳極為驚駭,細細究問。原來那老婆婆先買了男童後,再精心修飾成女子,設下騙局,出售騙錢。黎明,官紳派家人去尋找那老婆婆,早已不知去向了,心中十分懊喪。是留下「她」還是讓「她」走,躊躇不決。正好浙中有個朋友來拜訪。官紳告訴他這件事後,這個朋友便要看看那假女子。一見之下,很是中意,便用原價贖走了。 【汪可受】 湖廣黃梅縣人汪可受,能記得前生三世的事。第一世是秀才,在一座寺廟裡讀書。寺僧有匹母馬,生了頭小騾駒,秀才見了很喜歡,從寺僧手裡強奪了去。死後,閻王稽查生死簿,憤怒他貪婪暴虐,罰他托生為騾子,賠給寺僧。騾子生下後,寺僧十分愛護,想求死又沒有機會。稍大點,騾子常想跳到山澗里自盡,又怕辜負了寺僧的豢養之恩,到陰間裡處罰會更重,只得安心活著。 幾年過後,騾子孽滿,自己死了。托生到一個農人家裡,剛出生就會說話,父母以為是妖怪,弄死了他,才又投生到汪秀才家。汪秀才年近五十,意外得子十分喜歡。汪可受一生下就很聰明,但想起前生是因為說話過早被弄死的,便不再說話;直到三四歲,人們還都以為他是啞巴。 一天,他父親正在寫文章,有客人來訪,便放下筆出去會客。汪可受進去看見父親的文章,不覺手瘁,提筆續完。父親回來後見了,問:「什麼人來過?」家人說;「沒人來。」父親十分驚疑。第二天,故意寫了個題目放到桌子上,便出去了;一會兒又返回,躡手躡腳地進來,見兒子正伏案握筆,紙上已寫了好幾行。汪可受忽抬頭看見父親,嚇得叫出了聲,跪在地上哀求饒命。父親很高興,握住他的手說:「我們家就你一個兒子,既然會寫文章,這是全家的榮耀啊,為什麼要隱瞞呢?」從此後,更加教他讀書。汪可受少年考中進士,後來官至大同巡撫。 【牛犢】 湖北有一個農民,趕集歸來,在路上略事休息。有個相面的自後面過來,停住與農人交談,忽然端詳端詳農人說:「你氣色不吉利,三天內當破財,受官府刑罰。」農人說:「我官糧已經交完,平生不懂得和人家爭鬥,刑罰從何而來?」相面的說:「我也不知道。但從你氣色上看是這樣,不能不謹慎啊!」農人不太相信,拱拱手,二人分別。第二天,農人在田野里放牧牛犢,有一匹驛馬經過。牛犢望見,誤以為是老虎,直奔過去,用腦袋猛頂,竟將馬頂死。趕驛馬的忙報了官,官府倒沒怎麼懲罰農人,只命他賠匹馬。 原來,水牛見虎必斗,所以牛販露天住宿時,往往用牛自衛;遠遠望見有馬匹經過,就急忙將牛驅趕開躲避,就是恐怕牛誤頂了馬。 【王大】 李信,是個賭徒。一天,他正躺著休息,忽然看見已經故去的賭友王大、馮九進來,邀請他去賭博。李信此時也忘記了二人是鬼,高高興興地跟他們走了。出了家門,王大要再去邀請同村的周子明。馮九領著李信先走一步,來到村東廟中。不一會兒,周子明果然跟著王大來了。馮九便拿出紙牌,四人約定賭錢。李信說:「來得太匆忙,沒帶本錢來,辜負了諸位的邀請,怎麼辦?」周子明也說沒帶錢。王大道:「燕子谷的黃八是放利貸的,我們一塊去跟他借貸,肯定能借給你們。」於是四人又一塊去借錢。飄飄忽忽地走著,瞬間便到了一個大村中。只見高門大戶,連綿不斷。王大指著一個大門說:「這就是黃公子家。」正要進去,一個老僕從門內出來,王大便告訴他來意。老僕回去稟報,一會兒又出來說奉公子命請王大、李信二人相見。進去一看,黃公子大約十八九歲,言談和氣,滿面笑容,拿出一串錢給李信說:「我知道你一向忠厚誠實,可以借給你錢。周子明這人我信不過。」王大委婉地替周子明講情,黃公子才同意借,但必須由李信署名擔保。李信不肯,王大在一邊慫恿勸說,李信無可奈何,勉強同意,黃公子才又拿出一串錢給了他。出來後,李信把錢交給周子明,又將黃公子的話說了一遍,意思是激他日後一定償還。 四人出了燕子谷,迎面看見一個婦人走過來。原來是同村中趙家媳婦。這個婦人一向兇悍,平時好爭善罵。馮九說:「這裡沒人,我們捉弄捉弄這個悍婦。」於是和王大逮住婦人,拉入谷中。婦人驚懼地大哭大叫,馮九抓起把土塞進她嘴中。周子明贊同地說:「這種悍婦,就應當在她陰戶中打個橛子!」馮九便剝下她的褲子,用根長條石強捅了進去。婦人就像死了一樣,不出聲了。四人見狀,趕緊散了。又一塊聚到廟中,開始賭博。從中午一直賭到晚上,李信大勝,馮九、周子明卻輸了個淨光。李信把贏的錢加利息後全部給了王大,讓他代還給黃公子。王大又勻給馮九、周子明一些,賭博才繼續進行。剛賭了不長時間,聽見廟外人聲嘈雜,一片吶喊,一個人飛跑進來,喊道:「城隍老爺親自捉拿賭徒,已到了門外了!」四人臉上失色。李信見機不好,扔下錢,翻牆逃走了。剩下三人顧錢,都被拿住,捆了起來。從廟裡出來,果然見一個神仙騎在馬上,馬後拴著一串賭徒,足有二十多人。天還沒亮,已走到一座城池,開了城門進去,來到官衙中,城隍面南坐下,將犯人叫上大堂,手中拿本花名冊,一一點名畢,命將所有賭徒的中指用斧子剁下來;又命將賭徒的兩眼分別塗成紅色和黑色,遊街三圈。游完街,押送的差役向賭徒們索賄,答應替他們抹去眼上的顏色。眾人都爭著送錢,惟獨周子明不肯,說沒錢。差役要把他送回家去取,周子明也不肯。差役指著他罵道:「你真是粒炒不爆的鐵豆子!」拱拱手走了。周子明一人出城回家,路上用唾沫沾濕袖子,邊走邊擦眼睛。走到河邊往水裡一照,顏色依然還在;又捧水猛洗,卻怎麼也洗不掉,只得悔恨地回家。 在此以前,趙家媳婦有事回娘家,天黑後還沒返回。丈夫去接,走到谷口,見老婆橫躺在路邊。看樣子,知道是遇上了鬼。忙把嘴裡的泥巴摳出來,背回家中。婦人漸漸醒了過來,丈夫才知道陰中還有東西,便將那根長條石慢慢轉著拔出來。婦人述說了路上的遭遇,趙氏大怒,急忙去縣衙,狀告李信和周子明。衙役來到李、周二人家中逮人。見李信剛睡覺醒來,周子明卻還在昏睡,像死了一樣,不可能是他們幹的。縣令一聽以誣告罪將趙氏夫妻重打一頓,夫妻二人無法申辯。 第二天,周子明醒過來,兩眼眶子忽然一個成了紅色,一個成了黑色;又大叫手指痛,仔細一看,中指的骨頭已經斷了,只有皮連著,幾天後,半截手指便掉了下來。眼睛上的顏色,深入皮肉之中,看見的人無不掩口而笑。一天,又見王大來索債,周子明只是大聲說沒錢,王大忿恨地走了。家裡人詢問後,才知道緣故,都勸他神鬼無情,還是還錢為好。周子明執意不肯,說:「現在當官的,都袒護賴債不還的。陰間和陽間應該沒什麼兩樣,更何況還是賭債呢?」第二天,有兩個鬼役來,說黃公子已向城隍投了訴狀,告了周子明賴債不還,要拘拿他去審訊;李信在家中也見有鬼役來到,捉去作證——於是周、李二人突然死了。到村外會面,見王大、馮九都在。李信對周子明說:「你還是紅黑眼,怎敢去見官呢?」周子明仍是說沒錢行賄。李信知道他一向貪吝,便說:「你既然想賴,我只好請見黃公子,替你還錢了!」又一塊到黃公子家,李信先說明了緣故,黃公子不同意,說:「欠債的是誰,卻讓你還錢?」李信便出來告訴周子明,跟他商量自已出錢,讓他拿去還債。周子明惱羞成怒,連黃公子也攻擊起來。鬼役便將公子家僕一塊拘拿。不長時間,來到官衙,進去看見城隍,城隍怒斥周子明說:「無賴賊!眼上的顏色還在,又賴債嗎?」周子明招供說:「是黃公子放的利債,引誘我去賭博,才被老爺處罰。」城隍便叫公子家的老僕上來,發怒說:「你家主人開場聚賭,還敢討債嗎?」老僕分辯說:「借錢時公子不知道他們是去賭博。公子家住燕子谷,他們的賭場在觀音廟,兩地相距十幾里路。公子也從無開設賭場之事。」城隍聽說,看著周子明道:「借人錢賴帳不還,還給人捏造罪名,你可算是人當中最不是東西的了!」喝命痛打。周子明忙又訴說黃公子放的貸利錢太重,城隍問道:「你還了多少了?」老僕說:「一文錢也沒還。」城隍怒道:「本錢都還沒還,談什麼利息!」命重打三十,立即押回家取錢還債。鬼役索賄,將他押回家中,不讓立即復活,卻將他綁在廁所里,託夢給他的家人。家人忙燒了二十串紙錢,火一滅,化成二兩金子,兩千錢。周子明用金子還賭債,用錢賄賂鬼役,才被釋放回家。醒過來後,屁股上被打傷的地方都鼓了起來,膿血淋漓,幾個月時間才好了。 後來,趙家媳婦不敢再罵大街;而周子明儘管少了個手指,又是紅黑眼,卻照賭如故。由此可知賭徒們真不是人啊! 【樂仲】 樂仲,是西安人,還沒出生時父親就去世了,是遺腹子。母親信佛,一輩子不吃葷酒。樂仲長大後,能吃好喝,嘴上雖不敢說,心裡卻譏笑母親太愚,常常拿甘甜肥美的東西勸母親享用,總遭母親呵斥、拒絕。後來,母親一病不起,彌留之際,忽然苦苦想肉吃。樂仲急切間找不到,便從自己左腿上割下塊肉獻給了母親。母親吃了後,病稍好了點,卻又後悔破了戒,競不吃不喝,絕食而死。樂仲痛不欲生,心想母親是吃了自己的肉才悔恨死的,不禁氣憤地用刀猛刺自己的右腿,以至於露出了骨頭。家裡的人急忙將他救下。又敷藥包紮起來,所幸不長時間便好了。心裡惦念著母親一輩子守節受苦,又哀痛母親太愚,一氣之下,燒了母親生前供奉的佛象,立起母親的牌位,早晚祭祀。常常是酒醉後,便對著牌位痛哭上一場。 後來,樂仲長到二十歲,結婚娶妻,此時還是個童男。婚後三天,便對人說:「男女共居一室,真是天下最污穢的事情!我實在沒感到有什麼快樂的!」將妻子休回了娘家。岳父顧文淵,央求親戚講情,跑了三四趟,樂仲執意不允。延遲了半年,顧文淵只得讓女兒改嫁。樂仲打了二十年光棍,行為更加狂盪不羈。不管是奴僕皂隸,還是戲子樂工,他都願和他們一塊喝酒。親戚鄰居上門求借,他毫不吝惜。有個人說嫁女兒還缺口鐵鍋,他便從自家灶上揭下鍋奉送,自己此後只得借鄰居家的鍋做飯。那些無賴之徒摸准了他的性情,經常來騙他的東西。有個賭徒,賭博沒有本錢,便跑去對著他擠下幾滴眼淚,說家裡沒錢交稅,官府催逼又緊,沒辦法打算將兒子賣了。樂仲聽說,果然傾囊出資,將「稅金」如數送給了他。等到官役催稅到了自己家門,便只好典賣家產籌辦了。因此,樂仲日益窮困下來。先前,樂仲還很富裕的時候,同族子弟們都爭著侍奉他;凡是家裡有的,任他們取拿,樂仲毫不計較。等到家境困苦敗落,子侄們便再也不登門了。樂仲性情曠達,也沒放在心上。有次,趕上母親忌日,樂仲正好病了,不能上墳,打算讓一個侄子代他去祭奠,那些人卻都找藉口拒絕,沒一個願去的。樂仲無可奈何,只得在室內祭了一番,對著母親的牌位痛哭了一場。沒有子嗣的憂傷,縈繞心頭,使得病勢越發沉重。正在昏迷中,覺得有人在撫摸自已,微微睜眼一看,竟是母親!樂仲驚詫地問:「母親怎麼來了?」母親回答說:「沒人給我上墳,所以來家裡享祭,順便看看你的病。」樂仲又問:「母親一直住在哪裡?」回答是「南海」。等母親撫摸完,樂仲只覺遍體涼爽,舒暢無比,睜眼一看,室內已渺無人影,病卻好了。 樂仲痊癒後,立志要去朝拜南海。正好鄰村有結香社去南海的,樂仲便賣了十畝地,帶著錢去懇求加入香社。香社的人嫌他不潔淨,都加以拒絕。樂仲只得尾隨著他們上路了。一路上他酒肉韭蒜照吃不誤,大家更加厭惡他,乘他醉酒大睡時,眾人不告而別,樂仲落了個踽踽獨行。走到福建,碰上個朋友邀請他喝酒,有個叫瓊華的名妓也在座。樂仲談起要去南海,瓊華願意一塊前去,樂仲大喜,整治行裝,和她一塊繼續南下。二人雖然吃住在一起,卻從未有染。到了南海,香社裡的人見他竟然帶了個妓女來,越發譏笑他,鄙夷地不屑和他們一塊朝拜。樂仲和瓊華明白眾人的意思,聽任他們先拜完,自己才拜。眾人拜時,海里沒有一點顯示,十分惱恨。等二人拜時,剛跪到地上,忽然遍海蓮花座,座上垂著串串瓔珞。瓊華看見上面坐著的都是菩薩,樂仲看到的卻是每個佛座上都坐著母親,急忙大喊大叫著跳到海中,向母親奔去。眾人只見萬朵蓮花,突然都變成了絢麗彩霞,像彩錦一樣鋪滿了整個海面。不一會兒,雲靜波平,一切都消失了,樂仲仍然還在海岸上,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從海里出來的,衣服鞋子沒一點沾濕的地方。樂仲望海大哭,聲震島嶼。瓊華扶著他百般勸解,自己也不禁流下了眼淚。 二人朝拜完畢,駕船北返。路上有個豪門大戶將瓊華叫了去。樂仲自己住在旅店裡,見有個小孩,大約八九歲,在店鋪中行乞,看樣子又不像是個乞丐。樂仲上前細細詢問,得知是被繼母趕出家門的流浪兒,心裡十分可憐。小孩依傍著他,苦苦哀求拯救,樂仲便帶著他返回家中。詢問小孩的姓氏,回答說:「叫阿辛,姓雍,母親姓顧。曾聽母親說,嫁給姓雍的六個月,便生下了我,我本姓樂。」樂仲大驚,懷疑自己平生只和原來的妻子顧氏同居過一次,不可能有兒子,因此又問孩子的老家在哪裡,小孩回答道:「不知道。但母親去世時,留給我一封書信,囑咐不要丟了。」樂仲急忙索信,一看,原來是自己寫給顧家的休妻文書。大驚道:「真是我的兒子!」又問明孩子出生的年月時間都相符,心中頓感十分欣慰。只是從此後家計日漸艱難,過了兩年,田地便賣淨了。再也不能雇奴僕。 一天,父子二人正在做飯,忽然有個美麗的女人走進家門,一看,原來是瓊華。樂仲驚問:「你怎麼來了?」瓊華笑著說:「我們已經做了假夫妻,又問什麼?先前沒有跟你來,是因為家裡還有個老太太。現在她已死去,自己考慮著不跟了人,沒法保護自己;跟了人又沒法守身,兩全齊美的辦法,只能是跟你,所以不遠千里趕了來。」說完,放下行裝,代阿辛做飯。樂仲十分高興。到了夜晚,父子仍像往常一樣一塊睡覺,另打掃一間屋子讓瓊華住下,阿辛也認了她為母親,瓊華待他如親生兒子一般。親戚朋友聽說後,都按照婚儀禮節饋贈給樂仲和瓊華食物,二人都高興地收下。有客人來家,瓊華總是治辦下豐盛的酒宴招待,樂仲也從不問酒菜是哪來的。漸漸地,瓊華拿出金、珠之類。贖回原來的家產,又廣置牲畜、奴僕,日子一天天富裕熱鬧起來。樂仲常對瓊華說:「我酒醉時,你要避開,不要讓我看見。」瓊華笑著答應。一天,樂仲大醉,急切地呼喚著瓊華,瓊華盛裝迎出。樂仲斜著醉眼看了很久,忽然高興地手舞足蹈,說:「我明白了!」頓時清醒過來,只覺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茅屋全變成瓊樓玉宇,過了會兒才恢復原樣。從此後,樂仲再不外出喝酒,只是天天面對著瓊華喝.瓊華吃素,也用茶水陪著。 一次,樂仲微醉,讓瓊華按摩大腿,見腿上疤痕,變成了兩朵紅荷花,隱隱突出肉際,瓊華非常驚奇。樂仲笑著說:「當這兩朵荷花盛開的時候,你我二十年的假夫妻就該分手了!」瓊華深信不疑。為阿辛完婚後,瓊華逐漸把家務事託付給兒媳管理,自己和樂仲另住一座院子。兒子、媳婦三天拜見一次,家中沒有疑難大事不告訴二人,只用著兩個奴婢,一個管溫酒,一個管煮茶而已。有天,瓊華到兒子處,兒媳稟報請示了很多家務事,又一塊去見父親。進入屋門,見父親赤著腳坐在坐榻上,聽見聲音,睜開眼微笑著說:「你們都來了,很好!」說完便合上了眼。瓊華大驚,問:「你要幹什麼?」看看他的腿上,只見蓮花大開;再用手試試嘴邊,已經氣絕了。瓊華急忙將荷花捻合住,禱告說:「我不遠千里跟了你,太不容易了。又為你教子訓婦,也有點功勞。就差個兩三年,為什麼不稍等等呢?」過了會兒,樂仲忽然又睜開了眼,笑道:「你有你自己的事,何必拉扯著別人作伴呢?沒辦法,姑且為了你先留下來吧!」瓊華聽說才放開手,見蓮花又合上了。於是二人言笑如初。 又過了三年多,瓊華已年近四旬,還像是二十來歲的人。一天,忽然對樂仲說:「人死了後,被別人捉頭抬腳,太不雅觀,也不潔淨。」便找來木匠做兩口棺材。阿辛驚駭地詢問緣故,瓊華答道:「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棺材做成,瓊華沐浴梳妝,將兒子、媳婦叫到跟前,說:「我要死了!」阿辛大哭著說:「這些年多虧母親料理生計,全家人才不至挨餓受凍。母親還沒享幾天清福,怎麼竟撇下兒子要去呢?」瓊華道:「父親種福,兒子享受。咱們家的奴僕牛馬,都是那些騙債的償還你父親的,我沒有功勞。我本是散花天女,偶然思凡,被貶謫到人間三十年,現在期限已滿了。」說完,自己進入棺內躺下,再叫時,雙眼已經閉上了。阿辛大哭著去告訴父親,只見父親不知什麼時候也死了,依然穿戴整齊!阿辛悲慟欲絕,將父親收斂到另一口棺中,和母親並排停放在堂屋裡。連續幾天沒有發喪,期望著父親能活過來。此時,只見一片光明從父親雙腿上發出來,照徹了整個屋子;瓊華的棺內則是香霧噴溢,連鄰居家都聞到了。棺材合蓋後,香氣和光明才漸漸消失。 葬了二人後,樂家子弟們覬覦樂仲的家產,陰謀要趕走阿辛。告了官府,打起官司,說阿辛不是樂家的人。官府也分辨不清,打算將樂仲的家產分一半給樂氏子弟們。阿辛不服,又把官司打到郡里,仍然久久不能判決。起初,顧文淵將女兒改嫁給了姓雍的,過了一年多,雍某流落到福建,音訊也就斷絕了。顧文淵老了沒有兒子,十分想念女兒,便到女婿家探望,才得知女兒已死,外甥被趕出了家門,不知流落到了什麼地方。顧文淵大怒,寫下狀子,告了官府。雍某害怕,用財物賄賂顧文淵,顧文淵不要,非要找回外甥不可。雍某到處搜尋,還是沒有下落。一天,顧文淵偶然走在路上,看見一輛彩車過來,便躲讓到一邊。車中一個美女喊道:「你不是顧老翁嗎?」顧文淵忙答應,女子說:「你外甥已成為我的兒子,現在樂家,別再打官司了,外甥正有災難,你要趕緊前去!」顧文淵剛要仔細問問,彩車已經跑遠了。顧文淵便接受了雍某的財物,急忙趕到西安。此時,樂家的官司正打得熱鬧,顧文淵自投到官府,說出了女兒被休回娘家的日子和改嫁的日子,以及生兒子的確切時間,十分確鑿清楚。於是真相大白,樂氏子弟們都被痛打一頓,趕出大堂,案子終於了結。回家後,顧文淵講述起看到美人的那天,正是瓊華去世的那天。阿辛便讓顧文淵搬到自己家,又給他房子和奴僕。直到六十多歲,顧文淵還又生下一子,阿辛也一直十分優待這個小阿舅。 【香玉】 嶗山下清宮裡,有一株兩丈高的耐冬樹,樹幹粗壯得幾個人合抱才能圍過來;還有一株牡丹,也有一丈多高,花開時節,絢麗奪目,宛如一團錦繡。膠州黃生愛上這個道觀的清幽雅靜,便借住一個房間作了書齋。 一天,黃生正在書齋中讀書,偶然抬頭向窗外一望,遠遠看見一個白衣女郎的身影在花叢中若隱若現。黃生想,道士修煉之地哪來的女子呢?便急走出書齋看個究竟,女郎卻早已無蹤無影了。但此後又有幾次看見女郎出來,黃生便預先藏在樹叢里,等候女郎再來。不一會兒,女郎果然來了,身旁還有一個紅衣女郎陪伴著。黃生望去,兩個妙齡女郎,紅白相映,光彩照人,真是艷麗雙絕。女郎愈走愈近,突然,紅衣女郎停住腳步,一邊後退一邊小聲說:「這裡有生人!」黃生不肯錯過機會,猛撲過去,兩個女郎嚇得扭頭便跑,裙衫長袖飄舞起來,傳來一陣濃郁的香氣。黃生追過短牆,女郎們倩影又消失了。黃生愛慕極了,便提筆在樹上寫了一首絕句: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 他邊想邊走進書齋,白衣女郎忽然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黃生又驚又喜,起身相迎。女郎笑著說:「瞧你剛才氣勢洶洶像個強盜,怪嚇人的;沒承想原來是個風流儒雅的詩人呢,那就不妨會見會見了。」黃生問起她的身世,女郎說:「我叫香玉,本是妓院中人,被道士幽閉在這山中,實在並非心甘情願的。」黃生忙問:「道士叫什麼名字?我一定替您洗雪恥辱。」香玉說:「不必了。他也沒敢逼我。我趁此機會跟您這位風流文士常來幽會,倒也不錯呢。」黃生又問那位紅衣女郎是誰,香玉說:「她叫絳雪,是我的義姊。」兩人愈談愈親密,當夜香玉便留宿在黃生的書齋里。第二天醒來,已是紅日臨窗。香玉急忙起身,說:「這真是貪玩忘天曉了!」一邊穿衣,一邊高興地對黃生說:「我也湊了一首詩,算是對昨天您的大作的酬和吧,請勿見笑: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樑上燕,棲處自成雙。」 黃生一聽,喜出望外,握住香玉的手說:「您原來秀外慧中,漂亮而又聰明,真叫人愛死!離了你一天,真如千里之別。您務必抽空就來,不必等到晚上啊!」香玉答應著。從此二人每夜必會。黃生還常求香玉邀絳雪來,絳雪卻總是不來,黃生頗覺遺憾。香玉只好安慰他:「絳姐的性情落落寡合,不像我這麼痴情。你得容我慢慢勸他,不要性急呀!」 一天晚上,香玉突然闖進書齋,滿面悽慘地對黃生說:「你連『隴』都守不住,還望『蜀』呢。咱倆永別的日子到了!」黃生大驚:「這是怎麼說?你要到哪裡去?」香玉用衣袖擦著淚,泣不成聲地說:「這是天意,很難給你說清的。反正當初的詩句今日應驗了。『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以說是為我而吟的了。」黃生一再追問究竟是怎麼回事,香玉就是不肯明言,只是嗚嗚咽咽,哭個不止。這一夜兩人通宵未眠,天剛透亮香玉就走了。黃生感到十分奇怪,惴惴不安。第二天,一個姓藍的即墨縣人到下清宮來遊覽,見到那株白牡丹,十分喜愛,便把它挖走了。黃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香玉是牡丹花妖,於是感到悵惘,而又十分惋惜。 過了一些天,黃生聽說那位姓藍的把牡丹花移植到家中,牡丹花卻一天天枯萎了。黃生痛恨極了,寫了哭花詩五十首,天天跑到白牡丹原來的坑穴邊上痛哭憑弔。一天,憑弔完畢,正在返回書齋,遠遠望見紅衣女郎絳雪也在牡丹穴邊憑弔。黃生便慢慢走過去,絳雪也不躲避;黃生近前拉住她的衣袖,兩人相對流淚。站了一會兒,黃生邀絳雪到書齋一敘,絳雪便跟著來了。絳雪長嘆一聲,說:「從小要好的姐妹,竟然一旦斷絕了。聽到你的哭聲,我更悲痛。你的眼淚流到九泉之下,也許她會為你的誠心感動而復生呢。可是死者精魂開始消散,短時間內怎麼能跟我們一塊兒談笑啊?」黃生也嘆息說:「都怪小生命薄,妨礙了情人,當然更無福氣消受雙美了。從前我多次托香玉轉達我的熱忱,為什麼您不來見我呢?」絳雪回答說:「我以為年輕書生,十有八九是薄情兒,不知你原來是個至性至情的人。不過你我相交,只在友情而不在淫樂。如果一天到晚總是卿卿我我,那我是辦不到的。」說罷就要告辭,黃生趕緊上前攔住,說:「香玉長別已使我廢寢忘食。全靠您陪我一會兒,我才得到一些安慰,您怎麼能如此絕情呢?」絳雪無奈,只好留宿一夜,走後還是多日不見回來。黃生獨自面對窗外淒冷的雨絲,苦苦思念著香玉,夜裡輾轉反側,眼淚灑滿了枕席。悽苦難奈之際,便披衣起床,挑亮燈燭,按照前首詩的韻腳又寫起來: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 寫成之後,正在低吟,忽聽窗外有人說:「有作詩者便應有和詩者呀!」一聽就知道是絳雪,黃生急忙開門迎接。絳雪看看書案上的詩,順手提筆在後面續了一首: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 黃生讀了和詩,又流下淚來,也更埋怨與絳雪相見的次數太少了。絳雪勸解說:「我不能像香玉妹子那麼熱情,只不過多少安慰一點兒您的寂寞罷了。」黃生想同她親熱,絳雪不同意,說:「聚首的歡樂,何必這樣呢?」從此,每當黃生孤獨難奈時,絳雪便來一次,來了也不過是與黃生飲酒作詩,有時不過夜便走了。黃生也只好由她,因此常常對她解嘲說:「香玉是我的愛妻,絳雪您是我的良友啊。」黃生總想問絳雪:「您是院中第幾株?希望早告訴我,我要把您移植到我老家去,免得像香玉似的又被惡人搶去,讓我遺恨一輩子。」絳雪說:「花木像人一樣,故土難離,告訴你也無益。你跟愛人還不能白頭偕老,何況朋友呢?」黃生不聽,拉著她的臂膀來到院中,每到一株牡丹花下,就問:「這是您吧?」絳雪掩口笑笑,不作聲。 不久,臘月將盡,黃生回膠州老家過年。到了二月間的一個晚上,忽然夢見絳雪來了,愁容滿面對他說:「我要遭大難了!您趕緊來,還能見上一面,晚了就來不及了!」黃生驚醒後,詫異萬分,急忙命僕人備馬,星夜趕到嶗山下清宮,看見道士要蓋房屋,地基上有株耐冬樹妨礙動工,工匠們正要刨樹呢。黃生急忙上前阻止。到了夜間,絳雪到書齋來表示謝意。黃生笑了說:「誰叫你從前不告訴實情來著!就該遭這場災難!現在我算知道你的底細了。如若你再不來,我一定點一把艾草烤你。」絳雪嘆息一聲說:「就因為知道您要這樣,所以我以前才不敢實說呢。」兩人對坐一會兒,黃生又想念起香玉,對絳雪說:「目下面對良友,就更思念艷妻了。這一回家,很久沒去憑弔香玉了。您能陪我去哭她一場嗎?」於是二人一同走到牡丹穴邊,流淚悼念了好長時間。大約一更過後,先是絳雪收淚勸慰,黃生才止住悲痛。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晚上,黃生正在書齋中寂然獨坐,絳雪忽然笑著快步走進來,說:「報告您個好消息:花神為您的至情所感動,要讓香玉再次降生到這下清宮中來啦!」黃生一下站起來,又驚又喜地問:「什麼時候?」絳雪說:「那可不知道。大約總不會太久吧!」第二天清早,絳雪臨走時,黃生拉住絳雪囑咐說:「我這一回可是為你才回下清宮來的,你可別老讓人孤零零煎熬啊!」絳雪笑笑,答應著走了。 過了兩天,絳雪並沒有來。黃生便跑到耐冬樹下,擁抱著樹,搖動著,撫摩著,低聲呼喚絳雪的名字。但是沒有回聲。黃生便跑回書齋,抓起一把艾草,在燈下綑紮起來,準備去烤灼耐冬,逼絳雪出來。正綑紮間,絳雪突然闖進來,奪過艾草一扔,生氣地說:「你要惡作劇,給人烙個瘡嗎?我要跟你絕交了!」黃生笑了,上前擁抱住她。兩人剛坐下,香玉忽然笑盈盈,悄沒聲息地進來了。黃生抬頭一見,登時熱淚盈眶,急起身拉住她的手。香玉一手拉著黃生,一手拉著絳雪,三人相對悲泣一陣。就坐之後——真奇怪,黃生覺得自己的手掌空空的,好像並沒有握著什麼一樣,便驚奇地問香玉,香玉流淚回答說:「過去我是花中的神,所以凝實,有形體;現在成了花中的鬼,所以虛若無物了。今天我們雖然能夠會面,你不必以為是真的,只當作夢中相會吧。」倒是絳雪在一旁說:「妹子來得太好了,我快要被你家男人糾纏死了!」說罷告辭而去。香玉和黃生繼續談笑敘情,黃生覺得她像從前一樣親切可愛,可是親近偎倚之間,總像影子一般虛幻縹渺,因此悶悶不樂,香玉也深感遺憾,就告訴他:「你用白蘞碎末摻些硫磺再兌上水,每天往我原先的穴坑裡澆一杯,明年今日便可報答你的恩情了。」說罷,也告辭而去。 第二天,黃生到白牡丹穴邊一看,果然冒出牡丹嫩芽來了。黃生便按照香玉的囑咐,天天澆水、培土,還在四周修起一圈雕欄護著它。香玉晚間來時,對黃生十分感激。黃生打算乾脆把牡丹移栽到老家去,香玉勸阻說:「不,我現在體質太嫩弱,經不起折騰損傷了。況且,萬物生長,各有定所。我本來是不該生長在你膠州老家的,違背了反而促短壽命。只要咱倆相親相愛,合好的日子自然會到來的。」黃生又埋怨絳雪不來,香玉說:「你一定要她來,我有妙法。」說著便領黃生舉著蠟燭來到耐冬樹下,她先撿起一根細草,張開手沿樹身自下而上量到四尺六寸,按捺住這個部位,讓黃生雙手一齊給樹撓癢,很快就見絳雪從樹後繞出來,笑罵著說:「死妮子真壞,剛回來就助紂為虐嗎?」說著三人手挽手來到書齋。香玉趕忙道歉:「姐姐切莫見怪,求姐姐暫且陪伴一下黃郎,一年後就決不敢麻煩打擾了!」從此絳雪也常來陪伴黃生。 黃生眼看著牡丹嫩芽一天天長大起來,茁壯而又旺盛,到暮春時已長到二尺多高了。他回老家時,便給道士一些錢,請他一定天天澆灌護理。第二年四月,黃生回到下清宮。牡丹恰好有一朵含苞欲放呢。黃生站在花旁,流連忘返,注視著,只見它微微搖動,開張,一會兒開得圓盤一樣大,一個三四指高的小小玉美人兒端坐在花蕊中央,轉瞬間飄然而下,落地就像人一般高,亭亭玉立,流光素雅,竟是香玉,笑容可掬地說:「我忍著風吹雨淋等待您來,您怎麼來得這麼晚哪!」兩人來到書齋里,絳雪也聞訊趕來,開玩笑說:「天天代人作婦,現在好了,我可退而為友了。」三人飲酒敘談,言笑盡歡,直到半夜,絳雪才告辭。黃生、香玉夫妻二人又恩愛美滿,一如當初了。 後來,黃生的妻子去世,黃生便長住在下清宮裡,不再同家。這時,牡丹已很高大,樹幹像人的胳膊一樣粗壯。黃生常指著白牡丹說:「將來我要把靈魂寄留在這裡,就在你的左邊!」香玉、絳雪接茬兒笑他,說:「可別到時忘了你的諾言!」 過了十多年,黃生忽然病危,他的兒子從老家趕來探望,不禁哭泣起來。黃生自己倒很坦然,笑著說:「這是我的生期,又不是死期,你哭什麼呢!」又轉向道士說:「將來牡丹花下有一個紅芽冒出來,一長五片嫩葉,那就是我。」說罷便不再作聲。他兒子用車把他拉回家去,他便溘然長逝了。第二年,牡丹花下果然冒出一根又肥又旺的紅嫩芽,果然是五片小葉。道士覺得神奇靈驗,更加注意澆水護理。僅僅三年.這株牡丹就長到幾尺高,主幹有兩隻手合圍那麼粗,格外茂盛,只是不開花。老道士死後,弟子不知道愛惜,竟把它砍掉了。不久,白牡丹也枯死,耐冬樹也死了。 【三仙】 有個書生去金陵趕考,經過宿遷縣時,遇到三個秀才,言談超逸曠達。書生便買來酒,請他們聚談。三個各自介紹自己的姓名,一個叫介秋衡,一個叫常豐林,另一個叫麻西池。四人開懷痛飲,十分快樂。一直喝到天黑,介秋衡說:「我們還沒盡東道主之誼,先叨擾客人一頓豐盛的酒宴,實在於理不當。我們住的地方距此不遠,請客人前去住宿。」常麻二人也站起身,拉著書生,叫上僕人一塊前去。 到了縣城北山,忽然看見一座院落,門口繞著一道清溪。進入家門,見房屋甚是整潔。三秀才喊小童掌上燈,又叫人安排下書生的隨從。麻西池說:「過去都是以文會友。現在考期臨近,不能虛度了今夜。我有個主意,咱們擬四道題目,用抓閹的辦法,每人抓一個,文章完成後方可喝酒。」大家都同意,分別擬個題目。寫下放到案几上,每人抓一個後就在案几上構思寫作。二更沒完,四人都已脫稿,互相傳換著品評。書生讀了三秀才寫的文章,佩服至極,草草抄下藏到懷裡。這時,主人拿出好酒,用大杯勸客。書生不覺大醉。主人便領他到另一座院子裡住下。書生醉得來不及脫鞋,穿著衣服倒頭便睡下了。 第二天,書生一覺醒來,紅日高照,四下一看並沒有房屋,自己和僕人睡在山谷里,心中大驚。見旁邊有個深洞,水從洞裡緩緩流出,驚訝得不知怎麼辦好。看看懷裡,三篇文章都在。下山詢問當地人,才知道那洞叫「三仙洞」。洞中有蟹、蛇和蛤蟆三種仙物,最靈驗,經常出洞遊逛,人們往往會碰到他們。書生進了考場,三個題目都是三仙寫的文章,書生因此高中了解元。 【鬼隸】 濟南歷城縣的兩個衙役,奉縣令韓承宣之命,去別的郡辦事,年底才返回。路上碰到兩個人,衣著打扮也像是公差,便一塊同行。交談中,二人自稱是郡里的捕快。衙役說:「濟南城的捕快,我們認識十之八九,你們兩位卻從沒見過。」二人說:「實話告訴你們:我們是城隍廟的鬼隸,要去泰山向東嶽大帝投送公文。」衙役便問:「有什麼公事?」回答說:「濟南將有大劫,報送的公文就是應死人的姓名和數目。」衙役驚駭地詢問死人的數目,鬼隸說:「我們也不太清楚,大約將近一百萬人。」衙役又問時間,回答是「大年初一」。二衙役驚得面面相覷,計算著趕到濟南時正是除夕。回去恐怕遭難,拖延返回又怕受縣令責罰,鬼隸說:「違了期限是小罪,把命丟了卻是大禍,應該趕快躲到別的地方,先不要回去。」衙役聽從了鬼隸的勸告。 不長時間,清兵大舉南下,屠戮了濟南城,殺了一百萬人,死屍堆積如山。二衙役因逃避得以倖免。 【王十】 高苑人王十,在博興縣販鹽,夜裡被兩個人抓獲。王十以為是當地大鹽商的巡邏士卒,拋了鹽想逃走,腳卻怎麼也邁不動,於是被捆住。王十衷懇不已,二人說:「我們不是鹽鋪中的人,是陰間鬼卒。」王十大,更加懼怕,乞求讓自己先回家,同妻兒告別。鬼卒不讓,說:「這次捉你去不是讓你死。不過是暫時使喚使喚罷了。」王十便問:「什麼事?」鬼卒答道:「陰司中新閻王上任,見『奈河』已淤平,『十八獄』中的茅坑都滿了,叫捉人世間的小偷、販私鹽的和鑄私錢的這三種人去淘河,捉樂戶去刷廁所。」王十隻得跟著鬼卒走了。 進入一座城市,來到一個官衙中,見閻王端坐在上面,正在稽查生死簿。鬼卒稟報說:「捉了一個販私鹽的,叫王十。」閻王往下一看,發怒說:「販私鹽的是指那些上漏國稅、下坑百姓的大鹽商,像世上貪官奸商所說的販私鹽的,都是天下的好老百姓。窮人竭盡微少的資本,去掙點賴以餬口的利錢,怎麼算『私』呢?」罰兩個鬼卒再去買四斗鹽,連同王十原來的那些,一起代送到王十家中。又留住王十,給一根蒺藜骨朵,讓他和鬼卒一起監督河工。 鬼卒領著王十來到「奈河」,只見淘河的人夫,都用布子遮體,川流不息像螞蟻一樣多。又見河水又渾又紅,臭不可聞。淘河的人都赤裸著身子,手持竹筐和鐵鍬,在河水裡出沒,打撈朽骨爛屍,滿滿地裝在筐子裡,再背上岸邊。水深的地方,就沉下水去打撈。動作稍慢點,鬼卒們就用蒺藜骨朵痛打脊背或大腿。一塊監工的鬼卒給王十一顆像豆粒大小的香丸,讓他含在嘴裡,才領著他走到河邊。王十發現高苑的那個大鹽商也雜在人夫中,就特別「照顧」他,進河時打背,上岸就敲腿,嚇得那個鹽商常常機在水裡不敢出來,王十才作罷。 過了三晝夜,人夫死了一半,河才淘完。以前的那個鬼卒仍然送王十回去。一到家,王十豁然醒來。起初,王十販鹽一直沒有返回,天亮後,王十的妻子打開門,見兩袋鹽放在院子裡,卻不見王十。讓人到處尋找,發現王十已死在路上。抬回家中,還微微有氣,眾人都不解是什麼緣故。等到醒了過來,王十才說明了緣由。高苑的那個鹽商在前天也死了,到此時也甦醒過來,被蒺藜骨朵打過的地方,都成了大瘡,全身腐爛化膿。臭得讓人不敢靠近。王十故意去拜訪他,鹽商看見他,還把腦袋縮到被子裡,像在「奈河」中一樣。過了一年,鹽商才好了。從此後,再不經商了。 【大男】 成都書生奚成列,娶了一妻一妾。妾姓何,小名叫昭容。原配妻子很早就去世了,又續娶了一個姓申的,特別嫉妒兇悍,經常虐待何氏,連同奚成列也受連累,整天吵鬧不休,攪得一家人沒法過日子,奚成列一怒之下,離家出走了。 奚成列走後,何氏生了個兒子,取名叫大男。丈失一去不返,申氏更加排斥何氏,讓她分家另住,計算著日子供給口糧。大男漸漸長大,糧不夠吃,何氏只得靠紡線織布掙錢來貼補家用。一次,大男路過私塾,見學童們吟誦文章,琅琅上口,非常羨慕,也想讀書。母親覺得孩子還太小,姑且先送到私塾中長些見識。大男十分聰慧,讀會的文章超過其他學童一倍。塾師很驚奇,情願不要酬金教他讀書,何氏便讓兒子正式拜師,入了私塾,自己略微給塾師一點學費。過了兩三年,大男就精通了全部經書。 一天,大男從私塾回來,對母親說:「私塾里有五六個同學,都跟父親要錢買餅吃,惟獨我為什麼沒有父親呢?」母親說:「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大男著急地說:「我才七八歲,什麼時候能長大呀?」母親哄他說:「你上私塾路過關帝廟時,就進去叩拜,讓關老爺保佑你快快長大。」大男信以為真。此後每經過關帝廟必定進去叩拜。母親知道後,便問:「你都祝願些什麼呀?」大男笑著說:「只祝願關老爺明年便讓我像十六七歲那樣大!」母親笑兒子太純真。但說也奇怪,從此後大男的身量和學問都長進迅速,到十歲,看上去已像是十三四歲的樣子了。下筆能成文章,連塾師也改不動一個字。一天,他又對母親說:「過去你說等我長大了,就告訴父親的去向,現在可以說了吧?」母親搖頭說:「還不行,還不行!」又過了一年多,大男儼然是成年人了,益加詢問父親的下落,何氏迫不得已,便將往事一一告訴了兒子。大男悲痛不已,想要去尋找父親。母親說:「兒還太年幼,你父親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匆忙之中哪裡就找得到呢?」大男一語不發,自己走了。到了中午也沒回家,何氏急忙去私墊詢問塾師,說是早飯後就沒來。何氏大驚,出錢雇了人,到處搜尋,卻杳無蹤影。 大男從家裡出走後,毫無目標地沿路奔跑,自己也不知要到哪裡去。路上恰巧碰到一個人,要到夔州去,自稱姓錢,大男便一路討著飯,跟著他前往。錢某嫌他走得慢,替他租了匹驢騎著,不久便花光了全部盤纏。到了夔州,二人吃飯時,錢某暗在飯中下了迷藥。大男吃了後,昏迷過去,不醒人事。錢某將他馱到一座寺廟中,假稱是自己的兒子,路上得了病,又花光了路費,情願賣給僧人掙點盤纏。寺僧們見大男長相不俗,都爭著買。錢某拿到錢後,揚長而去了。寺僧給大男灌了些水,才把他稍微弄醒了過來。廟裡的長老聽說這件事後,就去探望大男,很驚奇他的長相,詳細詢問後,才得知事情的經過。十分可憐他,贈給路費,讓大男走了。 有個瀘州的秀才,姓蔣,考試落第歸來,途中碰見大男,問知緣故,非常讚許他對父親的孝敬,便帶著他一塊同行。到瀘州,讓大男住在自已家裡,一個多月里,多方打聽訪查。有人說福建有個商人姓奚,大男便辭別蔣秀才,要去福建。蔣秀才贈給他衣服鞋帽,同村的人也湊錢資助他,大男便又上路了。路上碰到兩個布商,也要去福建,邀請大男一塊走。走了幾程路,布商窺探到大男錢袋裡有銀子,便將他引到一處無人的地方,捆住手腳,將錢袋子搶走了。正好有個福建永福縣的陳姓老翁,經過這裡,發現了大男,替他解開繩索,用車子運到家中。陳老翁極為富有,各地的商人,大都出自他的門下,老翁囑託南來北往的商人代為尋訪奚成列。又留住大男,讓他陪伴自己的兒子讀書。從此後,大男就住在陳老翁家,再不外出流浪了,但此地離成都太遠,跟老家越發難通音訊了。 何昭容失去兒子後,一個人生活了三四年。申氏日益減少給她的費用,想以此逼她改嫁。何氏卻矢志不嫁。申氏便將她強賣給一個重慶商人。商人將何氏劫到家中,到了夜晚,何氏用刀自傷。商人不敢再逼,等她傷好後,又將她轉賣給一個鹽亭地方的商人。到鹽亭縣後,何氏仍然寧死不從,又用刀自刺心窩,至於從傷口裡看見了內臟。商人非常恐懼,只得替她敷藥療傷。傷好後,何氏請求商人讓自己出家做尼姑。商人說:「我有個同行,天生不能行房事,一直想找個女人理理家務。這跟做尼姑也沒兩樣,還可以讓我稍挽回些本錢。」何氏答應了。商人便用車子將她送了去。進入大門,商人的同行迎出門來,何氏一看,竟是奚成列!原來,奚成列從家裡出走後,早已棄文從商。鹽亭商人因為他沒有妻室,所以想將何氏贈給他。二人相見,悲喜交集,各自述說分別後的經歷和苦難。奚成列才知道還有個兒子一直在尋找自己,沒有回家。便囑託客商同行們,代為訪查大男。何氏從此後由奚成列的妾變成嫡妻了。只是何氏以前倍嘗艱辛,染上多種疾病,再不能勞作,便勸奚成列納妾。奚成列有了前番的教訓,不願再娶。何氏便說:「你放心。我如想和別人爭床第之歡,幾年來,早已跟了別人生兒育女了,還能和你有今天嗎?況且,以前別人強加給我的苦難,至今心有餘痛;我又怎能再把苦難強加給別人呢?」奚成列於是囑咐一個同行,為自己買個三十多歲的老妾。過了半年多,同行果然買了老妾回來。進入家門,奚成列一看,買來的老妾竟是原來的嫡妻申氏!申氏也認出了奚成列,兩人都驚駭不已。 原來,申氏自丈夫出走,又賣了何氏後,獨居了一年多。哥哥申苞讓她改嫁,申氏順從了哥哥。但田產卻被奚家的子侄們占住,不允許申氏出售。申氏只得賣了自己的東西,換了數百兩銀子帶到哥哥家。有個保寧地方的商人,聽說申氏嫁妝豐厚,就用重金引誘申苞,將申氏娶了去。沒想到商人已經年老無用,不能再有床第之歡。申氏怨恨哥哥,從此不安於家,又是上吊,又是投井,將商人鬧得無法忍受。商人一怒之下,將她的財物搜掠一空,要賣了她給人作妾。沒想到人家都嫌申氏太老,沒有要的。後來,商人要到夔州去,便帶著申氏一起前往,正好碰上奚成列的同行要買老妾,二人一談即妥,商人便將申氏賣了後自己走了。申氏見了奚成列,又慚愧,又懼怕,一語不發。奚成列詢問同行,才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便對申氏說:「假設你在保寧嫁的是壯年男子,我們就再也沒有相見之日了,這也是天數啊!但我今天買的是妾,不是娶妻,你可先拜見昭容,行嫡庶之禮!」申氏認為這是自己的恥辱,不願行禮。奚成列罵道:「過去你作正房,是怎樣的來?」何氏忙勸免了,奚成列不讓,抄起棍棒,逼著申氏行禮。申氏迫不得已,只得向何氏行了拜見禮。但此後卻始終不屑於奉承何氏,自已在別的屋子裡勞作。何氏全部寬容下來,也不忍心去檢查她是勤是懶。奚成列每次和何氏飲酒談天,往往讓申氏在一邊支使,何氏總是讓丫鬟代替,不讓她在前面侍奉。 一次,正值陳嗣宗做了鹽亭縣的縣令。奚成列和同村一人發生了小爭執,那人便到縣衙告他「逼妻作妾」。陳縣令不准訴狀,將那人趕出了大堂。奚成列很高興,晚上正在私下和何氏頌揚縣令的恩德,忽然有小童叫著敲門,進來說:「縣令陳公來了!」奚成列十分驚駭,急忙尋找衣服鞋子,縣令已到了臥室門口。奚成列越發驚疑,不知怎麼辦才好。何氏仔細看了看縣令,急忙出門,說:「這是我的兒子大男!」說著便大哭起來。陳縣令也伏在地上悲痛哽咽。原來,大男改隨了陳老翁的姓,起名嗣宗,已經做了官了。 起初,陳嗣宗自京都科考返回,繞路趕到老家,才知道兩個母親都已改嫁,內心極度哀痛。同族的人得知昔日的大男已經顯貴,便將他家的田產房舍全部退回。陳嗣宗留下僕人經營,希望有朝一日父親能回來,自己則返回了福建陳老翁家。不久,陳嗣宗被任命為鹽亭縣令。但他一心要再去尋找雙親,想辭官不做,陳老翁苦苦勸阻,才作罷。正好來了個算卦的,陳嗣宗便讓他給算算。算卦的算了算說:「小者居大,少者為長,求雄得雌,求一得兩。去做官大吉大利。」陳嗣宗聽說,便去鹽亭上了任。因為找不到父母,立誓居宮不吃葷腥。這天,有個村人告狀,看到狀子中寫著奚成列的名字,陳嗣宗暗自驚疑,秘派心腹人細細訪查,果然是父親!便乘深夜微服私訪,竟意外地連母親也一塊找到了,心中更加相信算卦的算得神。臨走時,囑咐不要宣揚,拿出二百兩銀子,讓父親治辦行裝,返回成都。 奚成列趕回老家,只見房屋全新,家裡僕役、馬匹眾多,已經成了高門大戶了。申氏見大男已經富貴,也就越發收斂了些。她哥哥申苞認為不合理,又打官司,為妹妹爭嫡妻的位子。官府查知實情,大怒,說:「你貪圖錢財,讓你妹妹改嫁,已經換了兩個丈夫,還有什麼臉爭過去嫡妻的位子!」將申苞狠狠地鞭打了一頓。從此後,何氏、申氏的名分益加明確了下來。申氏把何氏當作妹妹看待,何氏也樂意把她當作姐姐,衣服飲食,從不獨占。申氏起初還怕她會報復,到現在更加愧悔。奚成列也原諒了申氏過去的過錯,讓內外家人都稱她「太母」,只是不能像嫡妻那樣封「誥命」罷了。 【外國人】 己巳年秋天,嶺南從外洋漂來一艘大船,上面有十一個人,都穿著用鳥羽毛做成的衣服,華麗多彩,自己說:「我們是呂宋國人。在海上航行時,遭遇大風,船被打翻,死了好幾十人。只剩下我們十一個,抱著巨木,隨波漂流到一個大島上,才幸免於難。在島上待了五年,每天捉蟲逮鳥吃,夜晚就藏在山洞裡,編織羽毛當衣服穿。一天,忽然又飄來一隻船,船櫓和船帆都沒了。可能也是被大風打翻的船,我們便爬上這隻船想返回去,風卻把我們送到了澳門。」巡撫便上疏奏聞皇帝,送他們返回祖國。 【韋公子】 韋公子,是咸陽官宦人家的子弟,為人放蕩好色。家中凡有點姿色的奴婢、僕婦無不被他姦污過。他曾攜帶數千黃金髮誓要找遍天下名妓。凡是繁華熱鬧有妓女的地方,他都要去看看。那些不怎麼出眾的妓女,他睡上兩晚就離開了;而特別中意的名妓,則往往要逗留上好幾個月。 韋公子的叔父韋公,也是名宦。年老辭官回家,痛恨韋公子的德行,請了個有名的塾師,逼迫他和弟兄們一塊閉門讀書。韋公子本性難移,夜晚等塾師睡熟後,跳牆逃走,去嫖妓女,天明才返回,習以為常。一夜,跳牆時摔折了胳膊,塾師才知道這事,便告訴了韋公。韋公大怒,將韋公子臭揍一頓,直打得他爬不起來才用藥治傷。傷好後,給他訂下戒約:讀的書能比其他弟兄多一倍,文章也寫得好,就不禁止他外出遊盪;否則,再私自外出,仍如前次一樣痛打。但韋公子最聰慧,讀書經常超過塾師規定進度,僅幾年,考中了舉人,便想破戒。韋公卻約束得更緊,公子到京都去,韋公給隨行的老僕一個日記簿,讓他記下公子每天的一言一行。因此,連續數年,韋公子一直不敢幹出格的事。後來又考中進士,韋公對他的約束才稍微放鬆了一點。此後韋公子每去嫖妓時,還惟恐叔父知道,一進入妓女居住的偏僻小巷,便假稱姓魏。 一天,韋公子路過西安,見到一個戲子,名叫羅惠卿,十六七歲,生得非常秀麗,猶如漂亮的女子。韋公子很喜歡,晚上留住他鬼混,贈送了許多財物。聽說羅惠卿新娶的媳婦很有韻昧,私下暗示他帶了來。羅惠卿面無難色,痛快答應,夜晚果然帶了妻子前來,三人同床而睡。韋公子十分眷戀羅惠卿,一直留了好幾天,商量著要帶他回家,便詢問他的家口。羅答道:「母親早已去世,父親還在。我原不姓羅,母親年輕時是咸陽韋家的奴婢,後被賣到羅家,四個月就生了我。倘若能跟公子回去,也可察訪韋家的情況。」韋公子大驚,忙問他母親的姓,回答說「姓呂」。韋公子驚駭萬分,出了一身冷汗。原來他母親正是被韋公子私通後才賣給羅家的婢女。韋公子啞然無言,挨到天明,送給他許多財物,勸他改行,自己假稱還要到別的地方去,回來時再叫著他同行,脫身走了。 後來,韋公子做了蘇州縣令。有個樂妓叫沈韋娘,生得嫻椎美麗,韋縣令十分喜愛,留住她奸宿,調戲她道:「你小名莫非是取自『春風一曲杜韋娘』嗎?沈韋娘回答說:「不是。我母親十七歲時是蘇州名妓,有一咸陽來的公子,和您同姓,在我母親處逗留了三個月,兩人訂下了婚誓。公子離去後,八個月我母親生下了我。因此取名叫韋,實際是我的姓。公子臨別時,曾贈一枝金鴛鴦,現在還在。沒想到公子一去再無音訊,我母親憤恨憂鬱而死。我三歲時,被一個姓沈的老太太撫養成人,所以改姓了她的姓。」韋縣令聞言,既惱羞,又慚愧,無地自容。沉默了一會兒,頓生一條毒計。忽然從床上起來,點上燈,招呼韋娘一塊喝酒,卻暗在杯中下了劇毒。韋娘酒才下咽,即倒地呻吟,眾人急忙看時,已氣絕身亡。韋縣令叫來戲子樂工們,把韋娘的屍體交給他們,又重重賞賜財物。但韋娘平生交好的都是些有錢有勢的人家,聽說韋娘暴死,都鳴不平,收買戲子們,激他們向韋縣令的上司告狀。韋縣令驚慌失措,只得傾囊行賄,到底還是被以浮躁為由罷了官。返回老家時,才三十八歲。 從此後,韋公子閉門思過,很後悔以前的醜行。但妻妾們,卻都沒有子女,想過繼叔父的孫子為嗣。韋公因為他家滿門無品行,恐怕自己的子孫也染上惡習,雖然同意過繼,但須等他老了以後。韋公子聽說,大怒,想收留羅惠卿作兒子,家裡人都說不可,才作罷,又過了幾年,韋公子忽然大病,常常拍打著自己的心口說:「淫婢嫖妓的,不是人啊!」他叔父聽說後嘆息道:「這大概是要死了!」便將自己次子的兒子送到他家,讓孫子早晚問安。過了一月多,韋公子果然一命嗚呼了。 【石清虛】 邢雲飛是河北順天府人,喜歡玩賞石頭,見到形態特別優美的玩石,自己從不惜代價收買。一次,偶然到河中打魚,水中有一塊東西把網掛住了。他潛伏到水底把它撈上來,一看,是塊尺把長的方石頭,四面玲瓏剔透,峰巒疊起,秀美異常。邢雲飛非常高興,如同得到了無價的珍寶。帶到家中,用紫檀木雕了一個底座,把石頭安在上邊。陳設在桌子上。每當天將下雨的時候,石頭的每一個細孔中,都有雲煙生出,遠處觀望,如同在上面塞了白色的棉絮。 一個有權勢的土豪,來到邢雲飛家中,要求觀看一下石頭;他一見到石頭,就把石頭遞到健仆手中,策馬揚鞭而去。邢雲飛無可奈何,只有頓足悲憤罷了。那僕人扛著石頭走到河邊,將石頭放在橋上休息,忽然失手,石頭掉到河中。土豪憤怒地用鞭子抽打僕人,馬上出錢僱傭善長水性的人,到水中打撈。但是,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到處搜尋,始終沒有見到。最後,只好貼了一個願出重金懸賞打撈石頭的約書,就走了。自此以後,到水中打撈石頭的人,每天都把河擠滿了,最終仍然沒有一個人得到。後來,邢雲飛來到石頭掉落的地方,望著滔滔的河水嗚咽悲泣。只見河水清澈見底,而石頭仍然還在水中。邢雲飛大喜,脫去衣服躍入水中,抱著石頭從河底浮出,把它帶回家,再不敢將石頭擺放在客廳中,就另打掃一間清潔的屋子,把石頭陳設在那裡。 一天,忽然來了一位老頭敲門,要求看一看石頭,邢雲飛假託說石頭已經丟失了。老頭笑著說:「客廳里陳設著的不是嗎?」邢雲飛便把他請到客廳里,以證實確是丟失了。等到老頭子與邢雲飛走到客廳里,那塊石頭果然陳設在客廳的几案上。邢雲飛驚愕地說不上話來。老頭子用手撫摸著石頭說:「這是我家的舊物,丟失了已經很久了,今天才知道它原來在這裡。我既然找到了,那就請你歸還我吧!」邢雲飛很窘迫,便與老頭子爭論誰是石頭的真正主人。老頭子笑道:「既然是你家的東西,有什麼驗證?」邢雲飛回答不上來。老頭笑說:「我本來就識得,此石前後共有九十二個孔竅。那個大孔中有五個字,是:『清虛天石供』」邢雲飛細細審視,果然如同老頭說的,孔竅中刻有小字,細如粟粒。只有仔細看,才能辨認清楚;又數它的孔竅,也像老頭子說的那樣。邢雲飛沒有話說,只是執意不給。老頭笑著說:「誰家的東西,憑你來作主啊。」拱拱手便走了。邢雲飛把他送出門去;回到屋裡一看,石頭不見了,大吃一驚。心疑是老頭乾的,急忙去追趕老頭。而老頭在慢慢地走著,還未走遠。跑上前去拉著他的袖子苦苦哀求。老頭說:「奇怪啊!那麼一塊大石頭,能用手握著藏到袖子裡嗎?」邢雲飛知道老頭子是神人,強拉著他回來,跪在他面前請求還給他。老頭就問:「這塊石頭,究竟是你家的,還是我家的?」邢雲飛說:「確實是屬先生你的,但我求先生割愛啊!」老頭說:「既然是這樣,那麼石頭本來就在這裡。」邢雲飛進到內室,則石頭仍然放在那裡。老頭說:「天下的寶物,應該給與那些真正愛惜的人。這塊石頭能自己選擇主人,老漢我也高興啊。然而這塊石頭急於自我顯露,他出世過早,而惡劫的運氣還未消除。我確實是想把它帶走,等三年後再奉贈你。但是,既然你一定想留下,應當減少你三年的壽數,這樣這塊石頭才能自始至終與你相伴,你願意嗎?」邢雲飛說:「願意。」老頭於是用手指捏石頭的孔竅,石竅像泥一樣軟,隨手閉塞。老頭捏閉三竅,說:「石頭上的孔竅數,也就是你的壽數。」老頭子欲去,邢雲飛苦苦地挽留他,但老頭堅決辭別;邢雲飛問他姓字,他也不說,就去了。 時間過了一年,邢雲飛因為有事出門去,夜間有小偷到他的房問,別的什麼東西也沒丟失,惟獨把那塊石頭偷了去。邢雲飛回來,見石頭丟失,悲痛傷心得要死。他到處訪察、購求,但沒有一點蹤影和頭緒。又過了幾年,偶然到報國寺去,見到有賣石頭的,走近一看,就是自己丟失的那塊石頭,邢雲飛準備認走自己的石頭。但賣石頭的很不服,因而扛著石頭告到官府。官府問:「你有什麼證據啊?」賣石頭的能說清楚石頭上的孔竅數。邢又問賣石頭的其它特徵,卻茫茫然說不出來了。邢雲飛尋於是說明這石頭竅中的五個字及三個孔竅被捏閉的指痕。邢雲飛的情理,得到伸張。當官的於是想以棍杖責打賣石頭的人,賣石頭的人解釋說,這是他用二十兩銀子在集市上買來的,這才把他放了。邢雲飛得到石頭後,用錦帛把石頭包裹起來,藏在木柜子中,偶爾觀賞,必先燒香以後才拿出來。 有一位尚書,想花百兩銀子的價格購買邢雲飛的石頭。但邢雲飛回答:「就是萬兩黃金也不賣。」尚書很生氣,就藉故其它的事,陷害邢雲飛,把他關在監獄裡。為了把邢雲飛救出來,家裡人便典賣田產。尚書於是托人傳話給邢雲飛的兒子,兒子又把情況告訴了邢雲飛,邢雲飛寧願以死殉石,也決不給這個尚書。邢雲飛的妻子於是與他的兒子偷偷商量,把石頭獻給了這個尚書。邢雲飛出獄以後才知道這件事,他罵妻子打兒子,屢次想自殺,都被家人覺察而未死成。一天,夜間,邢雲飛夢見一偉丈夫來,自稱是:「石清虛。」告訴邢說:「不要難過。我只不過與君分別年余。明年八月二十日清晨,可到崇文門,用兩貫錢就可贖回來。」邢雲飛得到這個夢示後,很高興,特別記住這個日子。再說那塊石頭到尚書家以後,再也沒有孔竅出煙霧的靈異,時間一久,尚書也就不以此石為珍貴。第二年,這位尚書以獲罪而被削職,接著就死了。邢雲飛按期到崇文門,尚書家中人把石頭偷出來,正在尋找買主,邢雲飛見了用兩貫錢買了回來。 後來,邢雲飛八十九歲了,就自己準備好送葬的壽材、壽衣,又囑咐自己的兒子,必定用這塊石頭殉葬。不久,邢雲飛果然死了,他兒子就遵照他生前遺囑,把石頭給埋到墳里。大概過了半年時間,小偷把墳墓挖開,把石頭盜走了。邢雲飛的兒子知道了,但也無法去搜查尋找。過了二三天.邢雲飛的兒子攜帶著僕人走在路上,忽然見到兩個人,跌跌撞撞,滿頭大汗,對著天空自已認罪說:「邢先生,不要相逼,我二人把石頭拿去,不過賣了四兩銀子罷了。」邢雲飛的兒子便捉住兩個偷石者,送到官府,一審訊就伏罪了。問石頭哪裡去了,說已經賣給一位姓宮的了。把石頭取回來,長官玩弄著愛不釋手,竟想得到這塊石頭,命令把石頭寄存在官庫中。差役把石頭舉起,忽然石頭掉在地上,碎成幾十片,眾人無不失色。長官於是就用重刑處死了兩個偷盜石頭的賊。邢雲飛的兒子將石頭的碎片拾起,回去後,仍然埋到邢雲飛的墳里。 【曾友於】 曾老翁,是昆陽的世家大族。老翁剛死去還沒入斂時,兩眼中忽然淚出如汁,老翁的六個兒子都不解是什麼緣故。次子曾悌,字友於,是縣中名士,見此情景,認為不吉利,告戒弟兄們各自謹慎,不要讓父親死了後還感到痛心。但弟兄們卻有一半譏笑他迂腐。 原來,老翁原配妻子生了長子曾成,長到七八歲時,母子二人都被強盜擄去。續娶後,生了三個兒子:曾孝、曾忠、曾信,妾又生了三個兒子:曾悌、曾仁、曾義。曾孝因為曾悌等三人都是庶出,十分鄙視,不和他們來往,拉攏曾忠、曾信,結成幫派。有時和客人喝酒,曾悌等經過堂下,也傲不為禮。曾仁、曾義都很氣憤,和曾友於商量,也跟他們為仇,曾友於不聽,百般寬慰。曾仁、曾義年齡還小,哥哥既不同意,也就罷了。 曾孝有個女兒,嫁給了本縣一姓周的人家,後來病死了。曾孝便叫上曾友於,要去周家問罪。友於不願去,曾孝很生氣,命曾忠、曾信糾集本族中的無賴子弟,去捉了周妻,橫加毒打,拋糧摔碗,盆盆罐罐砸了個一乾二淨。周家告了官府,縣令大怒,將曾孝等拘拿了去,下在獄中,要申報郡府,革去功名。友於為弟兄們擔心,自己去見縣令投案。對友於的品行,縣令一向器重,看在他的面上,諸兄弟們才沒受多少苦。友於又到周家,代表弟兄們負荊請罪,周家也看重友於,官司才算了結。但曾孝回家後,並不感激友於。不長時間,友於的母親張夫人去世。曾孝等三弟兄也不穿喪服,照舊歡宴喝酒。曾仁、曾義氣憤不過,友於說:「這是他們無禮,對我們有什麼損害?」等入葬時,曾孝等又守住父親的墓門,不讓張夫人合葬。友於沒辦法,只得將母親暫時葬在墓道中。又過了不長時間,曾孝的妻子亡故。友於招呼曾仁、曾義過去赴葬,二人說:「老一輩的喪禮他都不講,還講什麼小一輩的喪禮!」友於再三勸告,二人不聽。友於只得自已前去,到選葬時,哭得十分傷心。此時,卻隔牆聽見曾仁、曾義又是敲鼓,又是奏樂,曾孝大怒,糾合諸弟兄去毆打二人,友於操起根棍子跑在前面。曾仁先覺到不好,立即逃走了。曾義剛要跳牆,被友於從後面一棍打下來。曾孝等人上前拳棍交加,往死里毆打。友於見狀,忙用身子護住弟弟。曾孝大怒,責罵友於。友於說:「責打曾義,是因為他太無禮,但他罪不至死。我不偏袒弟弟的過錯,也不幫助哥哥的凶暴。你如還沒出氣,就打我吧!」曾孝掉過棍來就打友於,曾忠、曾信也跟著,打罵聲、痛叫聲震驚了鄰居。大家忙都跑過來勸解,曾孝才悻悻地走了。友於挨了打,毫不怨恨,扶著拐杖到哥哥曾孝家請罪。曾孝卻將他趕了出去,不讓居喪。曾義也被打得遍體鱗傷,水米不進。曾仁悲憤不已,寫下訴狀,告了曾孝等不為庶母出喪。縣令接狀發籤,捉拿了曾孝、曾忠、曾信,讓友於陳述事情經過。友於因為臉被打傷,無法去縣衙,呈文稟報縣令,哀求息事寧人。縣令便銷了此案,不再過問。曾義不久傷也好了。從此後,雙方仇怨日深。曾仁、曾義都年小體弱,常遭毒打,抱怨友於說;「人家都有弟兄,就我們沒有!」友於生氣地說:「這話是我應該說的,你們說什麼?」又苦勸兩個弟弟忍耐,二人始終不聽。友於便鎖好門窗,攜帶妻子兒女借住到別的地方,離家五十多里路,希望從此後耳根清靜,再不管閒事了。友於在家時,雖然並不幫著弟弟們,但曾孝等也有顧忌。友於走後,曾孝等稍不如意,就跑到曾仁、曾義的家門口高聲辱罵,連去世的母親也跟著受辱。二人估量著敵不過,只有關門鎖戶,一心想找個機會殺了他們,拚個你死我活。每出門,懷裡都揣著利刃。 一天,被強盜擄去的長兄曾成,忽然帶著家眷逃了回來。曾孝等三兄弟因為分家已久,一塊商量了三天,竟無處安置他。曾仁、曾義暗喜,將長兄叫到自己家中養著,又去告訴了友於。友於十分高興,忙回家來,三弟兄共同勻出田產、房屋,讓長兄住下。曾孝等卻認為友於三人是買好送人情,又憤怒地跑上門來叫罵。曾成長期淪落在賊寇中,養成了勇武剛猛的脾氣,此時不禁大怒,罵道:「我回家來,你們沒有一個人肯倒出間屋子,幸虧三個弟弟念手足之情。現在你們上門叫罵,是想趕我走嗎?」衝出家門,用石頭將曾孝打翻居地。曾仁、曾義見機,各持棍棒、一涌而上,捉住曾忠、曾信痛打一頓。曾成又到縣衙告狀,縣令命人詢問友於,友於只得去拜見縣令,低頭無語,只是流淚。縣令徵求他的意見,友於說:「求大人給個公斷!」縣令便判曾孝等都拿出財產,曾老翁的家業由七人平均分配。從此後,曾仁、曾義與曾成更加互相愛護尊敬,談及葬母一事,三人都傷心地落了淚。曾成怨恨地說:「如此不仁義,真是禽獸!」便想開墳,將庶母與父親合葬。曾仁跑了去告訴友於,友於匆忙回家,勸阻長兄。曾成不聽,訂下日子,開墓改葬。到了那天,曾成在墓前擺上祭品,又一刀砍去了墓邊一棵樹的樹皮,對六個弟弟說:「誰不披麻戴孝,就如同此樹!」大家唯唯聽命。一家人痛哭著重新為張夫人發喪,一切按禮儀進行畢。此後,弟兄們相安無事。但曾成性子暴烈,動不動就打罵弟弟們,對曾孝尤其嚴苛。惟有看重友於,即使是盛怒之下,只要友於來到,一句話就煙消雲散。曾孝行事,曾成總是看不順眼。曾孝因此無一天不去友於家,暗地裡對著友於咒罵長兄。友於委婉地勸解,還是不聽。友於受不了他的騷擾,只得又將家遷到三泊,離家越發遠了,也就漸漸地很少通音訊了。弟兄們雖都害怕曾成,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又過了三年,曾孝已是四十六歲的人了。生了五個兒子,長子繼業、三子繼德,是嫡妻生的;次子繼功、四子繼績是妾生的;一個奴婢還生了個兒子,叫繼祖,都已長大成人。也效仿父親過去的做法,分別結成幫派,整天爭鬥不休,連曾孝也制止不了。曾繼祖沒有親兄弟,年齡又最小,兄長們誰都對他又打又罵。繼祖的岳父家距三泊不遠,一次,去拜見岳父時,繞道看望叔父友於。進入家門,見叔家兩個哥哥一個弟弟,正在弦歌誦讀,那種和睦親近的樣子,令繼祖感慨萬千,便住在叔家,一連幾天不說回去。叔父催促,就哀求叔父同意自己住在這裡。友於說:「你住在這裡,你父母都不知道,所以讓你快回去。我豈是吝惜那一碗飯嗎?」繼祖只得返回。過了幾個月,繼祖帶著妻子去給岳母拜壽,告訴父親說:「我這次去就不回來了。」父親詢問緣故,繼祖流露了要借住到叔父家的意思。父親擔心和他家夙有嫌隙,恐難以久住。繼祖說:「父親太過慮了,我二叔可是聖賢之人!」於是攜妻去了三泊。友於為他打掃了房子,讓他住下,當兒子一般看待,讓他和長子繼善一塊讀書。繼祖最聰慧,寄居叔家一年多,就考進雲南郡學。此後,更是與繼善關門苦讀,十分勤奮,友於非常喜愛他。 自從繼祖去了三泊後,家中弟兄們更加不睦。一天,為了點小事,繼業又辱罵庶母。繼功大怒,將繼業一刀刺死。官府拘捕了繼功,嚴刑拷打,不幾天便死在獄中。繼業的妻子馮氏還整天以罵帶哭,繼功妻劉氏聽見,惱怒無比,罵道:「你家男人死了,我家男人就活著嗎?」持刀進入繼業家,將馮氏又殺死了,自己投井而亡。馮氏的父親馮大立,痛憤女兒慘死,率領自家子弟,衣服里暗藏兵器,去捉拿住曾孝的妻子,剝下衣服,在路上痛打。曾成大怒說:「我家死人如麻,馮家怎敢又如此?」吼叫著衝出家門,曾家子弟隨後,將馮家打了個落花流水。曾成首先抓住馮大立,割下了兩個耳朵,馮大立的兒子見狀急救,被繼績用鐵棍一下橫掃,打斷了雙腿。馮家人都被打傷,一鬨而散。只剩下馮大立的兒子躺在路邊呻吟,曾成用胳膊夾著他,扔到馮家村外,自己回來了。又讓繼績去縣裡自首,馮家的狀子正好也到了縣裡,於是曾家子弟盡被拘拿,只有曾忠逃走了。跑到三泊,在友於家門外徘徊不敢進。正好友於領著兒子繼善和侄子繼祖科考歸來,看見曾忠十分吃驚,問到:「弟弟怎麼來了?」曾忠還沒說話,已經涕淚交流,長跪在路邊。友於忙拉住手,把他拽進家內,詢問後才得知家裡發生的變故,大驚說:「這可怎麼辦!一家人都兇橫暴戾,我早預料到大禍不遠了!否則我怎會躲到這裡?但我離家已久,與縣令久不通聲氣,現在就是一路跪著去哀求,也只會受辱罷了。只希望馮家父子重傷不死,我們爺三個僥倖有考中舉人的,這場大禍倒還能消解。」於是,留住曾忠,白天一塊吃,晚上一起睡,曾忠很是感激,又十分慚愧。住了十幾天,見他們叔侄親如父子,兄弟如同胞手足,不禁悽然落淚,說:「現在才知道自己從前不是人啊!」友於很高興他能悔悟過來,兩人相對不禁心酸悲傷。不長時間,人報友於父子同榜考中舉人,繼祖也中了副榜,全家大喜。也不去赴「鹿鳴宴」,先趕回老家省視祖墳。明代末年,科甲最重,馮家聽說友於高中,也自收斂了些。友於又托親友送給馮家許多財物、糧食,讓他們買藥治傷,官司才算了結了。曾家全家人都哭泣著感激友於,懇求他搬回老家來。友於和弟兄們焚香立誓,以讓他們都改過自新,然後將自己家遷了回來。繼祖仍想跟著叔父,不願回自己家。曾孝對友於說:「我沒有德行,不該有光宗耀祖的兒子。弟又善於教誨,就讓他做你的兒子吧。等他有了長進,再請賜還給我。」友於答應了。 又過了三年,繼祖果然中了舉人。友於便讓他搬到父親家住,夫妻二人痛哭著離去。不幾天,繼祖有個兒子才三歲,又逃到友於家,藏在繼善屋裡,不肯回去。捉了回去就逃回來,曾孝只得叫繼祖分家另過,和友於作鄰居。繼祖把自己家開了個門,通向叔父家,一早一晚跟往常一樣問安。此時,曾成已經老了,家裡的事都由友於作主。從此後,全家和睦,兄弟友愛,孝敬父母,家風一天天好起來了。 嘉平公子】 嘉平縣某公子,生得容貌俊秀,風流瀟灑,才十七八歲年紀。一次,他到郡里去考秀才,偶然路過一家姓許的鴇母開的妓院,見門內有個年輕的美貌女子,便禁不住呆呆地凝視著她。那女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公子便湊上前去跟她搭話。女子問:「你住在哪裡?」公子告訴她住宿的地方。又問:「住處有別的人嗎?」公子回答說:「沒有。」「我晚上去拜訪你,不要讓人知道。」 公子回到住所,到了晚上,將童僕都支走了。那女子果然來到,自己介紹說:「我小名叫溫姬,」又說:「我愛慕你俊美風流,所以背著鴇母來了。我願意和你訂下終身!」公子也十分高興。從此後,女子兩三夜就來一次。一天晚上,女子冒著大雨來了,進門後脫下濕衣服,扔到衣架上;又脫下腳上的靴子,讓公子替她擦去泥巴,自己上床去鑽到被窩裡。公子看那雙小靴子,是用繡有五色花紋的新錦做的,全被泥水塗髒了,感到很可惜。女子說:「我不是故意讓你幹這種下賤的活,我是要你知道我對你的一片痴情。」聽到窗外雨聲不止,女子信口吟了句詩道:「淒風冷雨滿江城,」讓公子續下句。公子推辭說不懂詩,女子說:「公子這樣一表人才,怎麼會不懂詩呢?真掃我的興!」便勸他好好學習。公子答應了。 兩人來往得越來越頻繁,僕人們都知道了。公子的姐夫宋某,也是世家子弟,聽說後,暗地裡懇求公子讓自己見見溫姬。公子便告訴了女子,女子堅決不同意。宋某便藏到僕人房裡,等到女子進來時,趴在窗子上往外偷看,看見女子的模樣,神魂顛倒,不能自持,急忙推門出來,女子已起身,翻過牆去走了。宋某非常想念,於是備下厚禮去見許鴇母,指名要會溫姬。鴇母說:「是有個溫姬,但已死多年了。」宋某愕然,回來後告訴了公子,公子才知道那女子是鬼。到了夜晚,公子告訴女子宋某的話,女子承認說:「是的。但你想得到美人,我想得到美丈夫,我們兩人各遂所願就足夠了,管它是人是鬼幹嗎?」公子認為很對。 公子考完試,便返回家來,溫姬也跟著。別的人都看不見她,只有公子能看得見。到家後,便讓女子在書房住下。公子一個人睡在書房裡。也不回臥室,父母都很奇怪。溫姬回去探親,公子才偷偷地告訴了母親。母親大驚,告誡公子跟她斷絕關係,公子不聽。父母十分擔憂,想盡了辦法也驅趕不走那女子。 一天,公子有事要交待僕人,寫了張簡帖,放到桌子上。帖子上有許多錯別字:花椒的「椒」字錯成了「菽」,生薑的「姜」寫成了「江」,「可恨」寫成了「可浪」。溫姬見到了這張帖子,翻過來在後面寫到:「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為娼!」於是告訴公子說:「我當初以為你是世家文人,所以不怕羞恥,自己找上門來。沒想到你虛有其表!我只憑外貌取人,怎不被天下人恥笑呢!」說完,一下子就不見了。公子聽了溫姬的話,雖然很慚愧、悔恨,還是看不懂她的話題,仍然把帖子交給了僕人。結果,傳出去後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