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十
卷·十
【王貨郎】
濟南有一個賣酒為生的老翁,一天,支使他的兒子小二去齊河討酒債。小二剛出西門,忽然看見哥哥阿大——當時阿大已死了很久了。小二驚訝地問:「哥哥怎麼來了?」阿大答道:「陰間有件疑案,要弟弟去作證。」小二聞聽變了臉色,怨罵哥哥。阿大指著身後一個像皂隸模樣的人說:「現有官差在這裡,我也是身不由己啊!」便向小二招手,小二不知不覺地跟著他們狂奔起來。
跑了一夜,他們來到泰山腳下,忽然看見一座衙門,剛要進去,裡邊很多人一涌而出。那個像皂隸模樣的人問:「事情怎麼樣了?」其中一人回答:「不用再進去了,已經結了。」皂隸聽說便釋放了小二,讓他回家。阿大擔心弟弟沒有盤纏,皂隸考慮了很久,就領著小二走了。走出二三十里路,進入一座村莊,來到一家屋檐下,皂隸囑咐小二說:「這家如有人出來,你就讓他送你回家。如果不肯,就說是王貨郎說的。」說完便走了。小二立即人事不知,僵死在地上。
天亮後,這家主人出來,見有個人死在門外,十分驚駭。守候了一會兒,小二逐漸甦醒過來,主人把他扶進家中,又餵了點飲食,小二方才說出自己的家鄉,要求主人送他回家。主人為難,小二便按皂隸交待的那樣說了。主人一聽,驚嚇萬分,急忙賃了匹毛驢送小二回去。到家後,小二拿錢給他,他不接受;問他原因,也不說。道別後,自己走了。
【疲龍】
膠州的王侍御,奉命出使琉球國。船行海中,忽然從天上雲間掉下一條巨龍,激起了數丈高的海浪。龍半浮半沉,高高地昂著頭,把下巴支在船上,眼睛半閉著,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船上的人都十分恐慌,停下船槳,一動也不敢動。船家說:「這是在天上行過雨的疲龍。」王侍御忙將皇詔懸在龍頭上,和眾人一塊燒香禱告。過了一會兒,巨龍方悠然游去。船剛行駛,又從天上掉下條龍,像上次一樣;一天內先後掉下三四條。
又隔一天,船家叫人多備一些白米,告戒眾人說:「離清水潭不遠了,大家如看見什麼,只管往水裡撒米,要肅靜,不能喧譁!」一會兒船來到一個地方,海水清澈見底,底下盤踞著一群巨龍,五種顏色,像盆、瓮那樣,一條條地伏在海底。有的正在蜿蜒爬行,龍身上的麟、鬣、瓜、牙歷歷可數。船上的人見了,魂飛魄散,屏住呼吸,閉著眼睛,不僅不敢看,動也不敢動,只有船家不斷抓米撒到海水裡。過了很久,看到海水的顏色逐漸轉為深黑色,才有人敢出聲,便問船家撒米的緣故。船家回答說:「龍害怕蛆,怕蛆鑽入它的鱗甲內。白米像蛆,所以龍見了往往伏在海底,船行駛在上面,可保安全。」
【真生】
長安有一個讀書人叫賈子龍,有一天,他偶然經過鄰近的一條小巷,看見一個外地人,風度瀟灑自如。賈生便問他,得知他姓真,是成陽人,在長安賃屋居住。賈生心裡很敬慕他。
第二天,賈子龍就到真生住處投遞名片拜訪,正巧趕上真生不在家。前後拜訪了三次,都沒有遇到。賈生就暗中派人看準他在家而後去拜訪,真生躲避著不肯出來,賈生闖進去搜他,他才出來。兩個人促膝談心,彼此都感到相見恨晚,因而非常高興。賈生就在真生住處派個小僮去打酒。真生又善於飲酒,又能說風雅的笑話,兩個人非常快活。酒快喝沒了,真生翻了翻自己的箱子,拿出一個飲酒的器皿來,是一個大白玉杯子,卻沒有底,把一小杯酒倒在裡面,就滿滿的了;用小杯舀酒倒入壺中,大玉杯中的酒並不減少一點。賈生覺得很神奇,執意要求真生傳授這種法術。真生說:「我為什麼不願意和你相見?你沒有其它短處,只是貪心未淨罷了。這是仙家秘不傳人的法術,怎麼能傳授給你呢?」賈生說:「真是冤枉啊!我哪裡是貪心,偶爾產生一些奢望,只是因為貧窮啊。」笑了笑,二人就分別了。
從此,兩人往來親密無間,不分彼此。每當賈生窘困缺錢的時候,真生就拿出一塊黑石頭,吹上口氣,再念些咒語,用它去磨瓦塊碎石,瓦塊碎石立刻就變成銀子。便拿出贈給賈生;每次僅僅夠賈生用,從沒有多餘的。賈生每次要求多變一些銀子,真生就說:「我說你貪心,怎麼樣?怎麼樣?」賈生心想,明著要求必定得不到,便打算趁真生醉後睡覺時,偷了黑石頭要挾他。一天,兩人喝完了酒睡下以後,賈生偷偷起來,到真生衣服里搜摸。真生髮覺了,說道:「你真沒良心,不能再和你相處了!」於是就辭別賈生,移居到別處去了。
以後過了一年多,賈生在河邊遊玩,看見有一塊石頭晶瑩光潔,很像是真生的那一塊。賈生就拾起來,珍藏著像寶貝一樣。過了幾天,真生忽然來了,精神恍惚若有所失。賈生安慰他,並詢問原因。真生說:「你以前所見的那塊石頭,是仙人的點金石。我從前跟隨抱真子云游,他喜歡我性格耿直,把這塊石頭贈給了我。不料喝醉以後丟失了。暗中占卜應該在你這兒,如果你對我有『還帶之恩』,我一定不敢忘記報答你。」賈生笑道:「我生平從不敢欺騙朋友,的確和你占卜的那樣,石頭在我這兒。但是了解管仲貧窮的,莫過於鮑叔,你準備怎麼辦呢?」真生便答應送給他一百兩銀子。賈生說:「一百兩銀子不少了,但請你傳授給我口訣,我親自試一試,就沒有遺憾了。」真生恐怕他不講信用。賈生說:「你本是個仙人,怎麼不了解賈某,我難道是失信於朋友的人嗎?」真生就傳授給賈生口訣。賈生回頭看到台階上有一塊巨石,就要在上邊試一試。真生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上前去磨。賈生就彎腰拾起半塊磚頭,放在石砧子上說:「像這麼大,不多了吧?」真生就讓他試了。賈生不去磨那半塊磚頭而磨那石砧子,真生變了臉色要和賈生爭奪,而石砧已經化為一整塊金子。賈生把石頭還給真生。真生嘆著氣說:「已經這樣了,還能說什麼呢?但是,我隨便把福祿加給別人,必然要遭受上天的懲罰。如果要挽回我的罪過,請你做善事施捨棺木一百口、棉衣一百件。你肯這樣做嗎?」賈生說:「我所以要得到金子,本來就不是為了窖藏起來。你還把我看成個守財奴嗎?真生高興地走了。
賈生得到金子後,一邊施捨,一邊做買賣;不到三年,施捨的數量已經夠了。真生忽然來了,握著賈生的手說:「你真是個講信用有義氣的人啊!我們分別後,福神就報告了玉皇大帝,削去了我的仙籍;承蒙你廣為施捨,現在用功德抵消了罪過。希望你勉勵自己,不要停止做善事。」賈生問他是天上哪一部的神仙,真生說:「我是一隻有道業的狐狸,出身很低微,承受不了罪孽的牽累,所以生平很自愛,一絲一毫也不敢胡作非為。」賈生擺下酒宴,真生就和他像從前一樣對飲起來。賈生活到九十多歲,狐仙還時常到他家裡去。
長山縣某人,賣能解除信石(砒霜)之毒的藥。即使是中毒垂危的病人,灌下他的藥去沒有救不活的;但是對他的藥方保密,即使是親戚好友也不傳授。有一天,他因為被一件案子牽連被逮捕。他的內弟到獄中給他送飯,暗中就把信石放在飯菜里。守著他等他吃完了以後才告訴他。這人不信,一會兒腹中亂攪動起來,才大吃一驚,罵道:「畜牲養的,快去!家中雖然還有藥末,恐怕路遠來不及了;趕快在城裡找到薜荔研成末,清水一杯,趕快拿來。」妻弟按他所說的去辦了。等到拿回來,他已經連嘔帶瀉快要死了,急忙給他灌下藥去,立刻就好了。這個藥方從此才傳出。這也像那位狐仙秘其石不傳於人一樣。
【布商】
某布商,到青州境內,偶然進入一座廢寺之中,看見廟宇荒蕪頹敗,感嘆哀傷不已。寺僧在一邊說:「現在如有善人信士,幫助暫起一座山門,也是佛面的光彩啊。」布商慷慨答應自己出資。寺僧大喜,將他請進方丈中,殷勤款待。既而寺僧又要求布商連同里里外外的殿閣也一併修復。布商感到很為難,便加以推辭。寺僧堅持要求這樣做,言詞神色逐漸變得兇橫無賴。布商害怕,只得將自己的財物傾囊倒出,全部交給了寺僧。剛要離開,寺僧一把扯住,惡狠狠地說:「你獻出全部財物,並非出於本心,以後怎能和我善罷甘休?倒不如先讓你死!」持刀逼近布商。布商哀求饒命,寺僧不聽;又懇求讓自己吊死,寺僧才同意;將他逼入一間暗室中,催逼自盡。恰在此時,有一防海將軍經過寺外,從牆缺處遠遠望見一紅衣女子進入僧舍,心中大疑。於是下馬進入寺中,前前後後仔細搜索,竟無影無蹤。來到那間暗室,只見雙門緊鎖,寺僧不肯開門,假說內有妖邪。將軍大怒,破門而入,發現布商已自縊在房樑上。急忙救下來,片刻便甦醒過來。問明實情後,又拷打寺僧,究問紅衣女子的去向。實際上並無此人,才明白大概是神佛化身,指引將軍救人而已。將軍殺了寺僧,財物仍歸還舊主。布商感激神佛救命,重新募資修廟,由此香火大盛。這件事孝廉趙豐原講得最詳細。
【彭二掙】
禹城人韓公甫講:「一次我和同鄉彭二掙一塊走在路上,忽然回頭不見了他,只有他騎的驢子跟在後面。又聽到有急切的呼救聲傳來,細聽聲音發自驢背上的行李袋中。近前一看,袋子內有東西鼓起,雖然偏向一頭,卻掉不下來。想打開看看,袋口又被縫得結結實實;忙用刀割開,才發現彭二掙像狗一樣臥在裡面。出來後,問他怎麼進去的,他自己茫然不知。原來他家有狐狸作祟,像這樣的事經常發生。」
【何仙】
長山縣公子王瑞亭,能扶乩算卦。請下的乩神自稱何仙,是呂洞賓的弟子。有人說實際上是呂洞賓騎坐的仙鶴。何仙每次降臨,都喜好和人們談文作詩。太史李質君拜他為師,何仙為他批改文章,條理分明,準確恰當。李質君能考中進士,多虧何仙幫助。因此很多文人學士都依附何仙。但何仙為人決斷疑難事時,往往分析事物的道理,不多說吉凶禍福。
辛未年,文宗朱軾駕臨濟南,進行歲試。考完後,王瑞亭的朋友們請何仙判別等第。何仙索要他們的文章,一一評閱。座中有人和樂陵縣的李忭關係很好,李忭本是好學善思之士,大家對他期望很高,於是拿出李忭的文章,請何仙判別。何仙批道:「一等。」不一會兒,又寫道:「剛才評李生一等,是依據他寫的文章評判的。但該生運氣太壞,只能得四等。奇怪啊!文章和運數不相符,難道文宗取士不論文章好壞嗎?你們稍等,我去看看。」過了一會兒,寫道:「我剛才到提學官衙中,見文宗公事繁忙。他所焦慮的事根本不在評閱考卷上,一切都委託給六七個幕賓處理,廩生和例監都在其中。這些幕賓前世沒有一點根氣,大都是餓鬼道上的遊魂,到處討飯吃的。曾在黑暗獄中蹲了八百年,損壞了眼睛的精氣,就像人久在洞中一樣,乍出洞,天昏地暗,沒有個正色,所以評起文章來只會是好壞不分。其中還有一兩個是人托生的,但閱卷分曹,恐不能正好趕上啊!」大家便問挽回的辦法,何仙批道:「辦法是有,大家都知道,何必再問?」眾人明白了何仙的意思,便告訴了李忭。李忭害怕,忙帶了自己的文章去徵求太史孫子未的意見,並告訴他文章、運數不符的預兆。孫子未看了文章後,大加讚賞,認為憑李忭的文章絕沒有不考一等的道理。李忭因孫子未是文學大家,聽了他的話便放心了,再不把何仙的預言放在心上。
後來放榜,李忭果然僅是四等。孫子未十分驚駭,又拿來李忭的文章反覆審閱,還是找不出一點毛病,無可奈何地說:「文宗朱公一向有文名,肯定不會荒謬到這種程度。這一定是他幕賓中那些醉漢、不懂文章的人幹的!」於是,大家越發佩服何仙的神異,一塊焚香祝謝他。何仙又批道:「李生不要因為暫時的委屈,便感到羞愧。應當將判錯的試卷多多抄寫,廣為傳送,讓大家都看看,明年即可得優等。」李忭按照何仙說的去做了,時間一長,文宗衙門中也聽說了這件事,便安慰李忭。第二年考試時果然名列前茅。何仙就是如此神靈。
【牛同人】
(本篇殘缺)牛同人到父親的臥室,見父親睡在床上沒醒,以此知道定是狐狸作祟,不禁大怒,罵道:「狐狸本可容忍,怎能亂我家人倫?關公號稱『伏魔大帝』,現在哪裡,怎能聽任這種東西橫行!」於是作表向玉帝上訴,內中說了些關公失職的話。過了很久,忽聽到空中吶喊嘶叫,原來是關帝降臨。關帝怒斥牛同人:「書生怎敢對我無禮!我難道是專為你家捉狐的嗎?你並沒有向我稟訴,有什麼理由埋怨責怪我?」命將牛同人杖打二十,打得腿上皮開肉綻。一會兒,有個黑面將軍捆來一隻狐狸,牽走了。怪異方才滅絕。
三年後,濟南遊擊將軍的女兒被狐狸迷住,什麼辦法也驅趕不走。狐狸告訴女的:「我平生所怕的只有牛同人而已。」游擊將軍不知牛同人家住哪裡,所以無從尋找。正值提學駕臨濟南,牛同人前去赴試,在省衙偶然被一營兵侮辱,他便忿忿不平地到游擊將軍府告狀。將軍一聽牛同人的名字,驚喜萬分,恭敬接待,將那個營兵抓來,責打了一頓。處理完畢,將軍便將女兒被狐狸迷住的事告訴牛同人,央求他驅狐。牛同人沒法推辭,只得替他呈告關帝。一會兒,一個金甲神自天而降,正在室內的狐狸見了面色突變,現出原形,像一隻狗,嗥叫著繞屋子亂竄。接著便出屋自己跪到階下,一動不動。金甲神說:「前次關帝沒忍心誅殺你,這次又犯,再難饒恕了!」捆綁起來拴在馬脖子上走了。
【神女】
有一個姓米的書生,是福建人,寫這篇故事的人忘記了他的名字和籍貫,姑且稱之為米生吧。
米生有次偶然到郡城去,喝醉了酒經過一處市場,聽到一高門大戶內傳出雷鳴般的簫鼓樂聲,他感到奇怪,便問當地人,回答說這家正在開慶壽宴會。但門外、院內卻十分清靜。再聽聽,笙歌繁響,嘹亮動聽。米生醉中十分嚮往,也不問這是什麼人家,就在街頭買了份賀壽禮物,向門內投了晚生的名帖。有個人見他衣著簡樸寒傖,便問:「你是這家老翁的什麼親戚?」米生告訴他:「不是親戚。」那人說:「這家是暫住在這裡的過路人家,不知是什麼高官,十分富貴顯赫。既不是他家的親屬,你圖個什麼呢?」米生聽說,心中後悔,但名帖已經投進去了。沒過多久,兩個少年人出門來迎接客人,都穿著耀眼華美的衣服,生得雍容俊雅,恭敬地請米生進家。米生來到室內,見一老翁面南坐著,東西兩邊擺列著幾桌酒席,客人有六七個,都像是富貴子弟;看見米生,都站起來行禮,老翁也扶著拐杖站了起來。米生站了好一會兒,想和老翁寒暄,老翁卻不離開座位。那兩個少年人客氣地說:「家父年老力衰,難以行禮,我們弟兄二人代家父感謝您的盛情!」米生謙遜地謝過,於是就在老翁邊上又加了一桌酒席。不一會,有女子在下面奏樂。酒席座位後擺設著琉璃屏風,用以遮擋內眷。這時,擊鼓的,吹笙的,樂聲大作,使客人沒法再交談。宴席快結束的時候,兩個少年站起來,每人拿一個足能盛三斗酒的酒杯勸客。米生一看,面有難色,但見其他客人都喝了,也只得跟著喝了;一會兒便連勸四杯,主人客人都一飲而盡。米生迫不得已,勉強喝乾。少年又給斟上,米生感到酒力難當,站起來告辭,少年硬拉著衣服不讓走。米生不覺大醉,頹然倒地。醉中感到有人在用冷水噴自己的臉,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站起來一看,客人都已散了,只有少年人扶著胳膊送他,於是告辭回家。後來,再經過那家門口,老翁一家已遷走了。
從郡城回來後,米生有次到街市上去,有個人從酒鋪中出來,招呼他喝酒。米生看那人,又不認識,心想,姑且進去看看吧。進入店內,見同村的鮑莊已先坐在那裡。米生問那個人的姓名,知道姓諸,是市中磨銅鏡的,不禁奇怪地問:「你怎麼認識我呢?」姓諸的反問:「前幾天做壽的那人,您認識嗎?」米生答道;「不認識。」姓諸的解釋說:「我經常出入他家,最熟悉。那老翁姓傅,但不知是哪省人、做什麼官。先生你去上壽時,我正好在那裡,所以認識你。」三人一直喝到傍晚才散。當夜,鮑莊忽然死在路上。鮑莊的父親不認識姓諸的,一口咬定是米生殺了兒子;又檢查到鮑莊身有重傷,米生便以謀殺罪被官府擬判死刑,飽嘗了嚴刑拷打的滋味。因為姓諸的一直沒有抓獲,官府無法證實米生確實殺人,便將他下在獄中。過了一年多,直指巡視地方,訪察得知米生冤枉,才從獄中釋放了他。
回家後,米生的家產已蕩然無存,功名也被革除了。米生想到自己冤枉,希望能謀求辨復功名。於是帶上行李往郡城趕來。天快黑的時候,米生疲憊不堪,再也走不動了,坐在路邊休息。遠遠望見一輛小車駛來,兩個青衣丫鬟兩邊跟隨著。車子已經過去了,忽聽有人叫停車,車中不知說些什麼。一青衣丫鬟接著過來問米生道:「您是不是姓米啊?」米生吃驚地站起來答應。丫鬟嘆道:「怎麼窮困潦倒到這種程度!」米生告訴她緣故。丫鬟又問他要去哪裡,米生也告訴了。丫鬟回去向車中說了幾句話,又返回來,請米生到車子前。只見車中伸出一雙纖纖小手,拉開車帷簾;米生偷偷地斜了一眼,見裡面坐著一個絕色女郎。女郎對米生說:「您不幸遭受這麼大的冤枉,聽說後令人嘆息!現在的學使衙門中,不是空著手就能出出進進的。路上也沒什麼東西送你,」說著從髮髻上摘下一朵珠花,遞給米生:「這東西能賣百金,請收起來藏好。」米生下拜,剛要問女郎的家族門第,車子飛快地離去,已經跑遠了,終於不知她是什麼人。米生拿著珠花,苦苦思索,見上面綴飾著明珠,不像是凡間的東西,便珍重地藏起來,繼續往前趕路。到了郡城,投上訴狀,衙門內上上下下勒索財物。米生拿出珠花看看,不忍心送掉,只好又回來了。
從此後,米生依附哥嫂生活。所幸哥哥比較賢良,替他經營料理生計,雖然貧困,也還能讀書。
轉過年來,米生又赴郡城去考童子試,誤入深山之中。正值清明佳節,游山的人很多。有幾個女子騎著馬走過來,其中一個正是去年車子裡的那個絕色女郎。女郎看見米生,便停馬問他到哪裡去,米生細說原委,女郎驚問:「你的功名還沒恢復嗎?」米生悽然地從衣服里拿出那朵珠花:「不忍心丟掉它,所以現在仍是童生。」女郎的臉不禁紅了。之後,囑咐米生坐在路邊等等,自己騎馬慢慢走了。過了很久,一個丫鬟馳馬奔來,將一個包裹送給米生,說:「娘子有話:現在學使門內就像那做買賣的市場,公行賄賂。特贈二百兩白銀,作為你求取功名的資本。」米生推辭說:「娘子給我的恩惠太多了,我覺得以我的才能考個秀才不是難事。如此多的金錢,我不敢接受。只求告知娘子的姓名,繪一幅肖像,燒香供奉,便知足了。」丫鬟不聽,將包裹放到地上,自己走了。
米生從此用度充足,但終不屑為了功名去攀附巴結權貴。後終於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縣學。他便將女郎贈送的白銀送給哥哥。哥擅長聚財,三年時間,全部恢復了原來的家業。正好當時的閩中巡撫是米生先祖的門人,對米生十分照顧,兄弟二人儼然成為富貴大家了。但米生一向耿直清廉,雖是大官的通家世好,卻從沒有為了功名富貴去請見過巡撫。
一天,有個客人著裘衣、騎肥馬來到米生門前,家人沒有一個認識的。米生出來一看,原來是傅公子。行禮請入,各訴離情,米生便準備酒肴款待。客人以太忙推辭,但也不說就走。酒菜擺上,傅公子請求和米生單獨談談,有事要說。進入內室,傅公子拜倒在地,米生驚問:「什麼事?」傅公子悲傷地說:「家父剛遭受大禍,想求助於撫台大人,非兄不能辦到這事。」米生推辭說:「他雖然與我是世代交情,但用私事麻煩別人,是我平生最不願做的!」傅公子伏在地上哭著哀求,米生放下臉來,說:「我和公子只是一場酒的交情罷了,怎麼拿喪失名節的事勉強別人呢?」傅公子又慚又忿,起來自己走了。
隔天,米生正在家中獨坐,一個青衣丫鬟走進來。一看,正是深山中代女郎贈白銀的那個。米生剛驚異地站起來,丫鬟責備道:「您難道忘了那朵珠花嗎?」米生連忙說:「怎敢怎敢,實在不敢忘!」丫鬟又說:「昨天來的傅公子,就是娘子的親哥哥。」米生聞言,心中暗喜,佯說:「這難以叫我相信。如果娘子親自來說句話,油鍋我也願跳;否則,不敢奉命。」丫鬟聽後,出門馳馬而去。天將明,丫鬟又返了回來,敲門進來說:「娘子來了!」話沒說完,女郎已進入室內,面壁哭泣,一句話不說。米生下拜說:「如果不是娘子,哪有我的今天?有什麼吩咐,怎敢不惟命是聽!」女郎哭道:「受人求的人常看不起人,求人辦事的人常敬畏人。我半夜裡到處奔波,平生沒受過這般苦楚,只因為求人畏人的緣故啊,還有什麼話說!」米生安慰說:「我所以沒立即答應,是恐怕錯過這個機會再難見你一面。使你深夜遭受奔波之苦,這是我的罪過啊。」說著拉住女郎的袖子,卻暗地裡捏摸她。女郎大怒,罵道:「你真不是個正派人!不念過去給你的恩惠,卻想乘人之危,我看錯人了,我看錯人了!」忿忿出門,登上車就要離去。米生忙追出去賠禮道歉,長跪在地攔擋她,丫鬟也在一邊講情,女郎才稍微緩和點怒氣,在車上對米生說:「實話告訴你:我不是凡人,是神女。家父是南嶽都理司,偶然得罪了地官,馬上就要上訴到玉帝那裡懲處,沒有本地巡撫大人的官印,沒法解救。你如不忘我過去的恩義,就用張黃紙,為我求取印信!」說完,車子便走了。
米生回屋,嚇得出了身玲汗。於是假借驅邪,向巡撫借官印用。巡撫覺得驅邪一事類似蠱惑人的巫術,不同意借印。米生又用重金賄賂巡撫的心腹,心腹答應給用印,卻一直找不到機會。米生回來後,丫鬟已等在家門口,米生將事情詳細告訴了她,丫鬟默默地走了,像是埋怨米生沒有盡力。米生追上送她說:「回去告訴娘子:如事情辦不成,我願犧牲掉自己的這條性命!」回家後,米生徹夜輾轉,不知如何辦好。碰巧,巡撫有個寵幸的小妾要買珠子,米生便將那朵珠花獻上。小妾非常喜歡,偷出印來為米生用了印。米生忙將蓋了印的黃紙揣到懷裡,返回家中,丫鬟剛好來到。米生洋洋得意地說:「萬幸沒辜負使命。但多年來我貧賤討飯時都沒捨得賣的東西,現在還是為了它的主人而丟棄了。」於是告訴丫鬟用珠花換印信的過程,又說:「扔掉黃金我都不可惜。麻煩你捎話給娘子,珠花可是要再賠我!」
過了幾天,傅公子登門表示謝意,順送黃金百兩。米生不高興地說:「我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令妹曾無私地幫助過我。否則,即使拿來萬兩黃金,又怎能換得一個人的名譽和氣節呢!」傅公子再三要求收下,米生動怒,傅公子只好走了,說:「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第二天,青衣丫鬟又奉神女命,贈米生明珠三百顆,說:「這些足可以賠償你的珠花了吧?」米生道:「我看重的是那朵珠花,不是這些珍貴的明珠。假使當時贈給我的是價值萬金的寶物,也只能賣了當富翁罷了。我把珠花珍重地藏起來而甘於貧賤,為了什麼?娘子是神仙,我怎敢有別的奢望,所幸能報答娘子給我恩惠的萬分之一,我死無遺撼了。」丫鬟把明珠放到案几上,米生向明珠拜了拜,又退給了丫鬟。幾天後,傅公子又來到。米生叫人準備酒肴款待,傅公子讓同來的僕人下廚房,自己做菜。二人對面坐下,開懷暢飲,歡歡樂樂的,就像一家人。有個客人曾給米生一種米酒,傅公子嘗了嘗,覺得味道很好,連喝了上百杯,臉色微微變紅,對米生說:「您是一個梗直正派的人,我們弟兄沒能及早了解您,還不如我家小妹有眼光呢!家父感激您的大恩大德,無法報答,想將小妹許配給您,又擔心您因人神隔絕而嫌惡。」米生又驚又喜,不知說什麼好。傅公子告辭,說:「明晚是七月初九,新月和鉤辰星同時出現,織女星有少女下嫁,正是良辰吉期,可準備青廬。」第二晚,果然將神女送了來,婚禮如儀,一切和常人一樣。
三天後,神女對米生的哥嫂及家裡的奴僕、丫鬟每人都有賞賜;性情又最賢惠,侍奉嫂嫂像對待婆母一般。只是幾年不生育,勸米生另娶妾,米生不肯。正好米生的哥哥在江浙經商,替米生買了個妾回來。這個小妾姓顧,名叫博士,相貌清秀婉麗,米生夫婦都很喜歡。神女看見妾頭上插著朵珠花,很像是當年那朵舊珠花,摘下來仔細一看,果然不錯。便驚奇地追問珠花的來歷,小妾回答說:「從前有個巡撫的愛妾死後,她的奴婢盜出這枝珠花出賣,先父覺得價格便宜,便買了下來,我見了非常喜愛。先父沒有兒子,只生下我一個女兒,我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後來父親去世,家道衰落,我被寄養在一個姓顧的老太太家裡。顧老太是我姨母輩的,見了珠花,屢次想賣掉,我投井覓死,堅決不同意,才得以保存到現在。」米生夫婦感嘆地說:「十年前的東西,仍舊歸還舊主,這豈不是天意!」神女拿出另一枝珠花,說:「這東西很久沒對偶了!」把兩枝珠花都贈給了小妾,並親自給她插到髮髻上。小妾退下,跟人詳細打聽神女的家世,家裡的人都避諱談起。小妾暗對米生說:「我看娘子不是凡人,她的眼眉間透著股仙氣。昨天給我戴花時,我從近處看,覺得她那種美與生俱來,發自肌里,不像普通人只是眉眼長得勻稱好看而已。」米生笑笑,不置可否。妾又說:「你不要說,我要試試她:如果她真是神仙,凡人有什麼要求,在沒人的地方燒香求她,她就知道。」神女繡的襪子十分精美,妾很喜歡,但不敢說。於是就在閨房中燒香禱告。神女早晨起來,忽然翻起針線箱子,撿出一雙繡襪,讓丫鬟送給小妾。米生看見,不禁失笑。神女詢問緣故,米生便將妾的計劃說了。神女也笑了,罵道:「好狡猾的婢子!」但因為妾的聰明,也越發愛憐她。妾侍奉神女也越恭敬,天不明,便沐浴薰香,收拾整齊,前去拜見神女。
後來妾一胎生下兩個兒子,米生夫婦倆分別給起了名字。米生活到八十歲時,神女還年輕得像少女一樣。後來米生臥病不起,神女找來木匠做棺材,讓做得比普通棺材大一倍。米生死後,神女也不哭。家人外出,回來發現神女也躺在棺中死了,於是合葬了他們。至今還流傳著「大材冢」的說法。
【湘裙】
晏仲,是陝西延安人,他跟哥哥晏伯生活在一起,兄弟二人非常友愛。晏伯三十歲時就死了,沒有子嗣;不久,他妻子又相繼去世。晏仲十分悲痛,常常想自己如能生兩個兒子,就把一個過繼給去世的兄嫂作為子嗣。但剛生下一個兒子,自己的妻子也死了。晏仲擔心續弦後,新妻子會虐待兒子,便不想再娶,只想買一個妾。正好鄰村有賣奴婢的,晏仲去相看了相看,一點也不中意,很感沮喪無聊。又碰上一個朋友請他喝酒,喝完後,便醉醺醺地往回趕來。
路上,晏仲忽然碰到已經死去的同學梁生,見了晏仲熱情地握手問好,請晏仲到自己家裡坐坐。晏仲醉得稀里糊塗,也忘記他已經死了,跟著他走了。進入家門,一看不像是梁生原來的家,心中疑惑,便問他,回答說:「最近才搬來。」到屋裡坐下,要喝酒時,一看酒卻沒了。梁生囑咐晏仲稍等等,自己拿著酒瓶出去買酒去了。
晏仲站在門口等著粱生,見一個婦人騎著匹毛驢經過,後面還跟著個小孩,大約八九歲的樣子,相貌神態極像哥哥晏伯。晏仲怦然心動,急忙趕上,問那小孩姓什麼。小孩回答說:「姓晏。」晏仲更加驚疑,又問:「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回答說:「不知。」正說著話,已經到了小孩的家門口,婦人下驢走了進去。晏仲拉住小孩,問:「你父親在家嗎?」小孩點點頭,也走了進去。一會兒,又有個婦女出來看了看果然是晏仲的嫂嫂。見了晏仲,驚訝地問他是怎麼來的。晏仲大為悲傷,跟著嫂子進入家門,見房屋院落,整潔一新,便問:「哥哥在哪裡?」嫂子回答說:「出去討債還沒回來。」晏仲又問:「那騎驢進來的是誰?」嫂子回答說:「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她已經生了兩個男孩了。大的叫阿大,到市上去還沒回來。你看見的那個是阿小。」
晏仲坐了很久,酒漸漸醒了過來,心裡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看見的這些人全是鬼。但因為跟哥哥感情深厚,所以也不害怕。這時,嫂子開始熱酒做飯,晏仲急於見到哥哥,催促阿小去尋找。過了很久,阿小哭著回來,說:「李家賴債不還,還和父親打架!」晏仲聽說,急忙跟阿小奔跑了去,見兩個人正把哥哥摔到地上。晏仲大怒,揮舞著拳頭,徑直衝了過去,一連打翻了幾個人,將哥哥救了起來。李家的人四處逃散,晏仲追上一個,按到地上痛打一頓,解恨後才起來。拉著哥哥的手,跺著腳傷心地哭泣,晏伯也哭了。
回來後,全家人都來慰問。晏伯於是備下酒菜,兄弟二人舉杯相慶。不一會兒,一個少年走了進來,約十六七歲的年紀,晏伯叫他阿大,讓他拜見叔叔。晏仲忙將阿大拉起來,哭著跟哥哥說:「大哥在地下已有了兩個兒子,但大哥陽間的墳墓卻無人祭掃。我孩子小,妻子又死了,這可怎麼辦好呢?」晏伯也辛酸悲傷起來。嫂子在一邊跟晏怕說:「要不的話,就讓阿小跟他叔叔去吧!」阿小聽了,依偎在叔叔的懷裡,戀戀著不想離開。晏仲撫摸著他,越發感到難過,問阿小:「願意跟我走嗎?」阿小忙答:「願意。」晏仲心想:阿小雖然是鬼不是活人,但有總比沒有好,心裡便高興起來。晏伯囑咐弟弟說:「讓他去,不要太嬌慣了他。要讓他多吃血肉,每天在太陽底下暴曬,一直到過午。他才六七歲,此後歷盡寒暑,再生骨肉,仍可娶妻生子,只是恐怕壽命不會長了。」正說著話,門外有個少女在偷聽,模樣很是溫柔文靜。晏仲以為是哥哥的女兒,便詢問晏伯。晏伯說:「她叫湘裙。是我的妾甘氏的妹妹。因為父母雙亡,孤獨無靠,寄養在我這裡也有十年了。」晏仲又問:「嫁人了嗎?」「還沒有。最近有媒人給介紹東村田家的孩子。」少女在窗外小聲嘟囔:「我不嫁田家那放牛郎!」晏仲對她不覺心動,但不便直說。接著,晏伯離座,在書房中擺下床榻,讓弟弟住宿。晏仲本不想住下,但心中惦念著湘裙,正想設法摸摸哥哥的意思,於是,便告辭哥哥去睡了。
當時,正是初春,氣候還很寒冷。書房中沒有爐火,像在冰窖里一樣。晏仲不覺毛骨悚然,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突然想喝點酒。一會兒,阿小推門進來,把一碗肉羹、一斗酒放到桌子上。晏仲大喜,問阿小誰讓他來的,阿小回答說:「是湘姨。」酒剛喝完,阿小又端了盆炭火來,用灰蓋著,放到床下。晏仲問:「你爹娘都睡了嗎?」阿小說:「已睡下很久了。」「你睡在什麼地方?」「我跟湘姨一塊睡。」阿小直等到叔叔睡下,才閉上門走了。晏仲覺得湘裙既聰明,又會體貼人,心裡更加愛慕。又因為她能撫養阿小、越發堅定了娶她的念頭。輾轉床頭,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早起來,晏仲告訴哥哥說:「我孤單一人,沒有配偶,麻煩大哥多多費心。」晏伯說:「我們家不是窮家,自然會有人替你物色。陰間雖然有漂亮女子,恐怕對你沒有好處。」晏仲說:「古人也有娶鬼妻的,有什麼害處呢?」晏伯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說:「湘裙倒是不錯。但須拿大針刺『人迎』穴後血流不止的鬼,才能做活人的妻子。這事怎能草率呢?」晏仲說:「娶了湘裙也能照顧阿小。」晏伯只是搖頭。晏仲哀懇不已。嫂子說:「不妨捉住湘裙,強刺一針檢驗一下,不行的話就算了。」於是握著針出去,到門外正碰上湘裙,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只見她手上有血跡,還是濕的!原來,湘裙在門外愉聽到晏伯的話,已經自己試過了。嫂子放開她的手,笑著回去告訴晏伯說:「她早就對小叔有意了,你還為她憂慮什麼?」妾甘氏聽說後大怒,奔到湘裙跟前,用手指戳著眼罵道:「淫婢好不害臊!想跟著小叔私奔嗎?我偏不讓你如願!」湘裙又羞又氣,號哭著要尋死,鬧得一家人沸反盈天。晏仲十分慚愧,告辭兄嫂,帶著阿小出門走了。哥哥說:「你暫且回去吧。不要讓阿小再來,以免減損他的陽氣。」晏沖答應了。
回家後,晏仲故意誇大了阿小的年齡,跟人假說是哥哥先前所賣奴婢生的遺腹子。眾人因為阿小相貌極像晏伯,也就相信了他是晏伯的兒子。
晏仲教阿小讀書時,總是讓他抱著本書坐在日頭底下朗讀,阿小起初還覺得苦,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六月酷暑天氣,桌子被烤得燙人,但阿小邊玩耍邊讀書,一點也不抱怨。又最聰慧,每天讀半卷書。夜晚就和叔極一塊睡,還常常把學會的文章背給叔叔聽。晏仲很感欣慰。但心中一直念念不忘湘裙,所以也不想再娶別的女人了。
一天,有兩個媒人來為阿小提親。因為沒個女人操持招待,晏仲十分焦躁。忽然甘氏從外面走了進來,對晏仲說:「小叔別怪,我把湘裙送來了!前次因為她太不害羞,要自己跟人,我所以故意羞辱她一番。其實小叔一表人才,不讓她跟你跟誰呢?」晏仲見湘裙果然站在甘氏身後,非常高興。恭敬地請嫂子坐下,說還有客人在堂屋裡,自已便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見甘氏已走了。湘裙卸妝進了廚房,只聽叮叮噹噹一片刀板聲傳來,瞬間,美味的菜餚便紛紛擺了上來。客人走後,晏仲進屋,見湘裙盛裝端坐著,於是和她交拜成了親。到晚上,湘裙仍想跟阿小一塊睡,晏仲說:「我要用自已的陽氣溫暖他,他不能離開我。」讓湘裙到別的屋子住下了,只是每晚過去和她喝幾杯酒、歡會一次罷了。湘裙待晏仲前妻生的兒子猶如親生一般,晏仲更加喜歡她,覺得她非常賢惠。
一晚,夫妻二人談得非常融洽歡樂。晏仲開玩笑般地問湘裙:「陰間裡也有美人嗎?」湘裙想了很久,回答說:「我沒見過。只有鄰居家的女兒葳靈仙,大家都說漂亮。其實她相貌平常,不過會打扮罷了,和我來往最久了,但我心中一直鄙視她太浪蕩風騷。你如想見她,我可以馬上叫她來。只是這種人招惹不起!」晏仲聽說,立刻就要見見她。湘裙提起筆來像要寫信,卻又扔下筆說:「不行不行!」晏仲再三懇求,湘裙才說:「你可不要被她迷住了!」晏仲答應。湘裙便在紙上畫了幾筆,像是一道符咒,拿到門外燒了。一會兒,便聽見門帘微動、簾鉤作響,有吃吃的女子笑聲傳來。湘裙起身,出去將一個女子拉進來。只見她高高的髮髻,前面翹起,真像畫上的美人一樣。湘裙拉她到床頭坐下,二人喝著酒訴說離情。那女子初見晏仲時,還害羞得用紅袖子捂著嘴,不怎麼說話。幾杯酒下肚,便露了本相,跟晏仲嬉笑打鬧,毫無顧忌,漸漸伸過一隻腳去壓到晏仲的衣服上。晏仲心迷神搖,魂都不知飛到哪裡去了。只是眼前礙著湘裙在座,湘裙也防範著葳靈仙,在旁邊一刻也不離開。一會兒,葳靈仙忽然起身拉開門帘走了出去,湘裙忙跟著,晏仲也隨後出屋。葳靈仙竟拉著晏仲的手,二人跑進了別的屋子。湘裙十分憤恨,但又無可奈何,只得憤憤地回屋,聽任他們為所欲為了。不長時間,晏仲回來了,湘裙責備他說:「不聽我的話,恐怕你日後趕也趕不走她!」晏仲懷疑湘裙是在嫉妒葳靈仙,二人不歡而散。
第二晚,葳靈仙不叫自來。湘裙極為厭煩,也不答理她。葳靈仙竟又和晏仲手拉著手走了。這樣一連過了好幾晚,湘裙再也忍耐不住,看見葳靈仙來,就百般斥罵,卻苦於趕不走她。又過了一個多月,晏仲便一病不起,才開始後悔,叫來湘裙一塊睡,想以此躲避葳靈仙的糾纏。湘裙也日夜防範,但稍一疏忽,晏仲又被葳靈仙勾去了!湘裙怒不可遏,操起擀麵杖,往外趕葳靈仙,葳靈仙也憤怒地和她爭執,二人打了起來。湘裙體弱,手腳都被葳靈仙打傷。晏仲見此情景,病勢更加沉重。湘裙哭著說:「我怎麼去見我姐姐啊?」又過了幾天,晏仲便死了。
先是晏仲見兩個皂隸手持文牒走了進來,自己不知不覺地跟他們走了。途中擔心沒有路費,便邀請皂隸順便到哥哥住的地方去坐坐。到了晏伯家,哥哥一看見他,驚駭失色,問他:「弟弟最近幹了些什麼?」晏仲回答說:「沒什麼,只是得了鬼病。」於是告訴了哥哥實情。晏伯聽了說道:「這就是了!」拿出一包銀子,遞給兩個皂隸說:「請你們收下吧!我弟弟罪不至死,請你們放了他,我讓我兒子跟你們去,不會出什麼事的!」便叫過阿大來陪著皂隸喝酒。自已返身進屋,將情形告訴家裡人,立命甘氏去隔壁叫葳靈仙來。不一會兒,葳靈仙進來,看見晏仲,返身就逃。晏伯一把揪住,拽回來罵道:「好個騷奴婢!活著時是蕩婦,死了還是賤鬼,早就不齒於人了,還敢來害我弟弟!」摔手就是幾耳光,打得她頭髮四散,容貌減色。過了很久,一個老婆婆走進來,跪在地上哀懇晏伯饒了葳靈仙。晏伯斥責老婆婆縱女淫蕩,又痛罵了一會兒,才讓她領著女兒走了。
晏伯送晏仲回來,飄飄忽忽的,不覺到了自家門外,徑直走進臥室。晏仲一下子醒了過來,才知道自己剛才已經死了。晏伯見了湘裙,責怪她說:「我和你姐姐以為你賢慧能幹,所以讓你跟了我弟弟。沒想到你反而促他早死!若不是礙於名分,我非重打一頓不可!」湘裙又慚愧,又懼怕,低聲哭泣著,跪在晏伯面前謝罪。晏伯看見阿小,喜歡地說:「我兒子竟然像活人了!」湘裙要出去做飯,晏伯推辭說:「弟弟的事還沒辦妥,我沒功夫吃飯。」阿小這時已經十三歲了,漸漸留戀父親,見父親要走,流著淚跟著。父親安慰他說:「跟著叔叔最快樂。我走後還會再來的。」說完,一轉身便無影無蹤了。從此後,再沒通過音訊。
後來,阿小娶了媳婦,生了一個兒子。阿小也是到三十歲時死了。晏仲撫養著他的獨子,就跟侄子活著時一樣。晏仲八十歲時,阿小的兒子已經二十多了,便讓他分家另過。湘裙則始終沒有生育。
一天,湘裙對晏仲說:「我先到地下準備好居住的地方。」說完,便盛裝上床去世了。晏仲也不悲傷,半年後也死了。
【三生】
湖南有個人,姑且稱之為湖某,能記得前生三世的事。第一世是縣令,鄉試中作同考官,負責閱卷。有個叫興於唐的名士,在考試中落第,冤憤而死,拿著自己的考卷到陰司里狀告湖某。興於唐的訴狀一投,和他患同一種病死去的冤鬼,成千上萬,共同推興於唐為首領,結成同夥以作響應。湖某便被攝到陰司中,和眾鬼對質。閻王問他道:「你既然負責評閱文章,為什麼革除名士而錄取平庸的人?」湖某叫屈說:「我上面還有主試官,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閻王便發籤,命小鬼去拘拿主考官。過了很久,將主考官拘來,閻王告訴他湖某的辯解,主考官說:「我不過最後匯總,即使有好文章,簾官不推薦,我又怎麼知道呢?」閻王道:「這件事你們不能互相推卸責任,都算失職,按律應受笞刑。」剛要施刑,興於唐不滿意,大聲鳴起冤來,兩階下的眾鬼,萬聲響應。閻王問興於唐緣故,興於唐大聲說:「笞刑太輕,應該挖出他們的雙眼,以作為不識文章優劣的報應!」閻王不同意,群鬼號叫越發猛烈。閻王說:「他們不是不想得到好文章,只是見識太鄙陋罷了。」眾鬼又請求剖出他們的心,閻王迫不得已,只得命小鬼剝去考官的衣服,用刀剖胸剜心。兩人滴著鮮血,嘶呀痛叫,眾鬼方才高興。紛紛說:「我們終日在陰間裡氣憤煩悶,沒有一個能出這口氣的人。現在多虧興先生,才消了這口怨氣!」於是哄然散去。
湖某受刑畢,被押投到陝西,托生為普通百姓的兒子。長到二十多歲,正趕上家鄉鬧土匪,他被擄入賊寇中。官兵前去剿捕,俘虜了很多人,湖某也夾在裡邊。心裡還想自己不是賊,希望官府能辨認出來釋放。等看到大堂上坐著的審判官,年齡也是二十多歲,仔細一看,卻是興於唐。湖某大驚道:「我合該死了!」不長時間,被俘虜的人全部釋放了;最後是湖某,審判官不容他申辯,立命殺了。
湖某冤魂到陰司中,狀告興於唐。閻王沒有立即拘拿興於唐,等到他官祿享盡,遲至三十年後才勾來陰司,兩人當面對質。興於唐因亂殺人命,被法托生為畜牲;考察湖某生前的行為,曾打過父母,罪行和興於唐均等,也罰作畜牲。湖某恐怕來世再遭報應,請求托生個大畜牲。閻王便判他托生為大狗,興於唐為小狗。大狗生在順天府的一個市場中。一天,大狗臥在街頭,有個南方來客牽著一條金毛狗,只有狐狸那樣大。大狗仔細一看,正是興於唐。心裡輕視它小,一口咬住了它。沒想到小狗反咬住了大狗的喉嚨,吊在大狗的脖子底下,像個鈴鐺一樣。大狗嗥叫著翻滾撲騰,市場上的人怎麼也分解不開,不一會,兩條狗都死了,又一塊到陰司打官司,各說各理。閻王說:「像這樣冤冤相報,何時算了!現在我為你們和解。」於是判興於唐來世做湖某的女婿。
此後,湖某又托生到慶雲。二十八歲時,考中舉人,生了一個女兒,長得十分文靜漂亮。世族大家爭著提親,湖某一概不答應。一次他偶然經過鄰郡,正趕上學使定等公布歲試考卷,一個姓李的列一等卷第一名,就是興於唐。湖某將李生請到旅舍,殷勤招待。打聽他的家庭情況,知道還沒成親,便將女兒許給了他。人們都說湖某愛才,卻不知這是前世的姻緣。不久,李生將湖某的女兒娶了去,兩個人感情很好。但李生常常依仗著自己的才氣,慢待老丈人,經常一年都不到丈人門上。湖某也忍了下來。後來,李生中年失意,屢考不中,湖某千方百計替他夤緣,才使他科考得志,如願以償。從此以後,翁婿和好親如父子一般。
長亭】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愛畫符念咒,祈神驅鬼的法術。有一個道士遇見了他,很賞識他的聰明,就收他做弟子,打開一個書套的牙籤,拿出兩卷書來,上卷驅狐,下卷驅鬼。道士把下卷傳授給他,說:「虔誠地學好這部書,衣食和美人就都有了。」石生問道士姓名,他說:「我是汴州城北村玄帝觀的王赤城。」道士留下住了幾天,把下卷的口訣都傳授了給他才走了。
石生從此精於驅鬼鎮邪之術,帶著財禮到他家求他驅鬼鎮邪的人接連不斷。
一天,來了一位老叟,自稱姓翁,把帶來的銀子綢緞炫耀地擺列出來,對石生說,他的女兒得了鬼病已經很危險了,求他務必親自去一趟。石生聽說病人已經很危險了,就推辭不接受他的財物,答應和他一起去試一試。
走了十幾里路,進入了一個山村,到了翁叟的家,只見房舍華麗美好。進入內室,看到一個少女躺在薄紗帳子裡,婢女用鉤子把帳子掛起來。石生一看,姑娘約有十四五歲,氣息微弱地躺在床上,臉色枯黃乾瘦。石生走近前,姑娘忽然睜開了眼睛說;「良醫來了。」翁叟全家都非常高興,說這姑娘已經好幾天不能說話了。石生便退出內室,詳細詢問了病情。翁叟道:「白天常見一個少年進來,跟她睡在一起,去捉他的時候,又看不見了;一會兒又來了。我想他一定是個鬼。」石生說:「如果他是個鬼,驅走他並不難;我擔心他是個狐狸,那麼我就不知驅趕它的辦法了。」翁叟說:「一定不是狐狸,一定不是!」石生就畫了一張符給他,這天晚上就住在他家裡。
半夜裡,有一個少年進入石生房裡,穿戴整潔。石生懷疑是主人的親屬,就站起來問他。少年說:「我是個鬼。老翁家都是狐狸。我偶然喜愛上他家的女兒紅亭,才暫時住在這裡。鬼作祟迷惑狐狸,並不損傷陰德。你何必護著他家而拆散別人的姻緣呢?姑娘的姐姐叫長亭,容貌艷麗絕倫,我特地保留下她清白的身子,讓她完好無瑕,以便等待你來。他們如果答應把她許配給你,你才可以給紅亭治病;到那時候,我一定自己離去。」石生答應了他。
這天晚上,少年沒再來,姑娘頓時就清醒了。天明以後,翁叟非常高興,把這件事告訴了石生,請石生進去看看。石生焚燒了舊符,坐下來診視病人。只見繡花帷幕邊有—個女郎,美麗得如同天上的神仙,心裡知道她一定是長亭。診視完了以後,石生要一碗水灑灑帳子,這位女郎急忙端了一碗水給他。她走動之間,眼波流轉,神韻動人。石生此時心動神搖,心裡早已不在鬼身上了。他出了內室後辭別老翁,託詞說要回去製藥就走了,好幾天沒回來。
此後,翁家那個鬼越發肆無忌憚了,除了長亭之外,媳婦、婢女都被他迷惑淫亂。翁叟又派僕人牽著馬去請石生,石生推託有病不去。第二天,翁叟親自來了,石生故意裝出腿有病的樣子,拄著拐杖出來。翁叟向他行了禮,問他得病的緣故。他說:「這是單身的難處啊!昨日晚間婢女上床給我換湯壺,跌了一跤,失手把湯壺掉下來,把我的兩腳燙起了泡。」翁叟問:「為什麼這麼久了不再續娶呢?」石生說:「只恨找不到像您一樣的清白人家。」翁叟默默無言地走了,石生走著送他說:「病好了我一定去,不用麻煩你親自來了。」又過了幾天,翁叟又來了,石生一跛一拐地見他。翁叟安慰問候了幾句話,就說:「剛才我跟老伴商議過了,你如果能把鬼驅走,使我全家安寧,我的女兒長亭,已經十七歲了,我就情願把她嫁給你。」石生大喜,跪下磕了頭,對翁叟說:「你既然有這樣的美意,我怎麼還能珍惜我這有病的身體呢?」立刻就走出門去和翁叟一起騎馬去了。
到了翁叟家,給患鬼病的人看完了病,石生恐怕他們背約反悔,就要求和老太太見面訂婚約。老太太急忙出來說:「先生怎麼懷疑我們呢?」就把長亭頭上所插的金簪交給石生作為憑證。石生磕頭拜見了岳母,於是把全家人都召集起來,一個個都給他們把鬼患驅除了。只有長亭一個人藏在內室沒有見到,石生就畫了一張佩在身上的符,叫人拿去給他。這一天晚上安安靜靜,鬼影都消失了。唯有紅亭還在呻吟,向她身上灑了一些潔水,她所患的病好像立刻消失了。石生想告辭回去,翁叟殷勤誠懇地挽留他。到了晚上,請石生喝酒,珍餚美味羅列,勸酒布菜十分親切。一直喝到二更天,主人才向石生告辭走了。
石生剛躺下要睡,聽見敲門聲很急,起身開門一看,長亭閃身進來了,神色語氣驚慌地說:「我們家的人要拿刀來殺你,趕快逃走吧。」石生膽顫心驚,面無人色,越過牆頭,急忙逃竄了。他遠遠望見前面有火光,就急忙向那裡奔去,原來是村裡的人夜間在打獵。等到他們打完了獵,石生就跟他們一起回去了。
石生心裡又怨恨又憤怒,沒有地方可以申訴,想要到汴城尋找師父王赤城;而家裡有個老父親,病臥在床很久了,放心不下。石生日夜籌思謀劃這件事,不能決定去還是不去。忽然有一天,兩輛車子來到門前,原來是翁家老太太送長亭來了,她對石生說:「那天晚上你就回來了,為什麼不再商議一下婚事?」石生見了長亭,怨恨都煙消雲散了,所以對那天夜裡的事也就隱瞞不說了。翁老太太督促兩人在庭院裡拜完了天地。石生要設酒席招待岳母,她推辭說:「我不是閒人,沒有時間坐下來品嘗美味佳肴。我家老頭子年老糊塗了,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姑爺你肯為了長亭而念及到老身,就深感慶幸了。」於是上車走了。原來翁叟殺女婿的預謀,老太太並不知道,等到沒有趕上石生返回來,老太太才知道,心裡頗為生氣,和老頭子整天吵罵。長亭也哭泣不肯吃飯。老太太硬作主張把長亭送來,不是老頭子的本意。長亭過了門,石生問她,才知道了其中的緣故。
過了兩三個月,翁家來接女兒回家探親,石生估計她不能回來了,就不許她回去。長亭從此就時常啼哭。過了一年多,生了一個兒子,起名叫慧兒,雇了一個奶媽哺育他。然而兒子好哭,晚上必定要回到母親那兒。一天,翁家又派車來,說老太太非常思念女兒,長亭越發悲傷,石生不忍心再留她了。長亭要抱著孩子去,石生不允許,長亭就自己回娘家了。臨別時,約定以一個月為期;可是過了半年多仍然沒有消息。石生派人去探看,翁家從前租賃居住的院子已空了很久,沒人住了。又過了兩年多,一切希望都斷絕了。兒子整夜啼哭,石生心如刀割。
不久,石生的父親病死了,石生倍加哀傷,因而病倒了。父喪期問病勢沉重,不能接受賓客朋友的弔唁。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然聽見一個婦人哭著進來了。一看,原來披麻戴孝的人是長亭。石生心中十分悲痛,一陣難受就斷了氣。婢女驚慌呼叫,長亭才停止了哭泣,過來撫摸石生身體。過了好一會兒,石才漸漸甦醒過來,自已疑心已經死了,以為是在陰間與長亭相聚。長亭說:「不是在陰間。我不孝順,不能得到嚴父的歡心,受到阻撓,三年不能回來,實在對不住你的一片心。正好我的家人由東海經過這裡,得知公公去世的凶信。我遵嚴父之命斷絕了與你的兒女之情,卻不敢遵從他的亂命而違背翁媳之間的禮制。我來的時候母親知道,父親卻不知道。」說著話兒子撲到她懷裡。說完了話,她才撫摸著兒子哭著說:「我有了父親,孩子你沒了母親了!」慧兒也嚎啕大哭,滿屋的人都掩面哭泣。長亭站起身來,著手料理家務,靈柩前供的祭品器具齊全而乾淨,石生心裡大感安慰。但是因為得病時間久了,急切間不能起床。長亭就請石生的表兄接待來弔唁的賓客。弔唁的禮儀結束以後,石生才能柱著拐杖站起來,與長亭一起商議安排殯葬的事。安葬完畢,長亭要辭別回去接受違背父命的譴責。可是丈夫拉著手臂,兒子大聲哭泣,於是就忍住暫時不走了。
過了不多日子,翁家有人來告訴長亭的母親病了。長亭就對石生說:「我是為了郎君的父親來的,郎君就不為了我的母親放我回去嗎?」石生答應了。長亭叫乳母抱著兒子到別處去,自己流著淚出門走了。一去之後,好幾年沒有回來,石家父子也漸漸忘記她了。
一天,天剛亮時打開大門,長亭竟飄然進來了。石生正驚駭地詢問,長亭滿面愁容地坐到床上嘆息著說:「從小在閨閣中長大,把走一里路都看作很遠;現在一天一夜奔波千里,累壞了!」石生仔細問她,長亭想說又住口了。石生執意請她說,她才哭著說:「現在就對你說,恐怕我感到悲痛的事,正是郎君感到快樂的事。近幾年,我家遷居到山西境內,租賃了趙鄉紳家的宅第居住。主客交情十分密切,父母就把紅亭許配給趙公子為妻。趙公子經常嫖賭放蕩,家庭生活很不和睦。妹妹回來告訴了父親,父親留下她,半年不叫她回去。趙公子十分憤恨,不知從哪裡聘了一個惡人來,派遣神將拿著鐵索,把老父親綁去了。一家人十分驚恐,頃刻間就四處逃散了。」石生聽說後,禁不住笑了起來。長亭氣憤地說:「他雖然不講仁義,可也是我的父親。我與你夫妻幾年,只有相好而沒有相怨之處。今天我家人亡家敗,上百人流離失所,你即使不為我父親傷心,難道也不為我傷心嗎?聽說之後反而手舞足蹈,更沒有一言半語安慰我,為什麼這麼無情義啊!」一甩袖子就走了。石生追著向她道歉,長亭已經不見了。石生心裡惆悵悔恨不已,只好打算徹底決裂了。
過了兩三天,翁老太太和長亭一起來了,石生非常高興地安慰問候。老太太與長亭二人都跪下了,石生吃驚地問他們,母女二人都哭了。長亭說:「我賭氣走了,現在自己不能堅持,又要來求人,還有什麼臉面呢?」石生說:「岳父固然不是人,但是岳母對我的恩惠,你對我的情義,都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然而那天我聽見岳父遭禍事而感到高興,也是人之常情,你為何不能暫時忍耐一下呢?」長亭道:「剛才在途中遇到母親,才知道捉去我父親的人,原來是你師父。」石生說:「真是這樣,也很容易辦。但是岳父不回來,你們父女離散;恐怕岳父回來了,那麼你的丈夫就要哭,兒子就要悲了。」老太太立誓表明自己的心意。長亭也立誓報答丈夫的恩情。
石生準備了行裝到汴州去,打聽著找到了玄帝觀,原來王赤城也剛回來不久。石生進去參拜了師父,師父便問他:「你來為了什麼事?」石生看見廚房裡有一隻老狐狸,在它的前股上穿了一個孔用繩索拴著,就笑著說:「弟子這次來,就是為了這隻老狐精。」王赤城追問他,石生說:「它是我岳父。」就把實情告訴了師父。王道士說這老狐太狡詐,不肯輕易釋放。石生再三請求,王道士才答應了。石生就詳細地述說了這老狐狸的種種狡詐行為,老狐狸聽見了,把身體擠進灶膛里,好像慚愧的樣子。王道士笑道:「他羞恥之心還未完全喪失。」石生站起來,牽著他出去,用刀割斷了繩子從傷口裡抽出來。狐狸痛極了,咬得牙直響。石生不一下子抽出來,而是一頓一挫地往外抽,笑著問老狐狸:「岳父感到痛,不抽繩子可以吧?」老狐狸眼睛凶光閃閃,好像有惱怒的神色。石生放了它以後,它便搖著尾巴出了道觀跑了。
石生辭別了師父回家。三日前已經有人來石家報告翁叟回來的消息。老太太先回去了,留下女兒等候石生。石生到了家,長亭迎上前跪在地上,石生把她扶起來說:「你如果能不忘夫妻的感情,我倒不在乎感激不感激。」長亭說:「現在我父母家已經遷回故居了,村子離這兒鄰近,可以互通音信了。我想回娘家探望父親,三天就可以回來,郎君相信不相信?」石生說:「兒子生下來以後就沒有母親,可是也並沒有夭折。我天天過著光棍的生活,已經習慣了。現在我不像趙公子那樣,反而以德來報答你父親,我已為你盡到了情義。如果你真的不回來,在你來說是辜負了我的情義。兩家相距雖然很近,我一定不再過問了,還有什麼不相信的?」長亭第二天回了娘家,過了兩天就返回來了。石生問道:「為什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長亭說:「父親因為郎君在汴州曾經戲弄過他,心裡老忘不了,絮絮叨叨地老說這件事。我不想再聽了,所以早回來了。」從此以後,長亭和她母親、妹妹之間的往來很密切,而岳父和女婿之間還是不相往來。
席方平】
席方平,是東安縣人。他的父親名叫席廉,非常憨厚老實,和村里一個姓羊的富戶結下了怨仇。姓羊的先死了;幾年後,席廉得了重病,快要死時,告訴家人說:「現在姓羊的買通了陰間鬼吏,要拷打我。」接著身上又紅又腫,號叫著死了。席方平想著父親臨死時的悲慘樣子,難過得吃不下飯去,說:「我父親一生老實巴交。不會說巧話,如今竟被惡鬼誣告,遭人欺凌;我要到陰間去,替父伸冤報仇!」從此,席方平不再說話,時而坐著,時而站著,就像傻了一樣。原來,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他的軀體了。
席方平覺得剛一出門,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見路上有行人,便上前詢問去城裡的路。一會兒,進了城。他父親已被關在監獄裡。席方平來到監獄門口,老遠就看見父親躺在屋檐下,樣子很狼狽。父親抬頭看見兒子,傷心地哭起來,告訴兒子說:「獄吏們都受了羊某的賄賂,日夜拷打我,兩腿都被打爛了。」席方平氣憤極了,大罵獄吏:「我父親要是有罪,自有王法處置,怎麼能由你們這些死鬼隨意摧殘呢!」於是出了獄門,寫下狀子。正趕上城隍早上坐堂問事,席方平大喊冤枉投了狀紙。姓羊的害怕了,里里外外賄賂串通遍了,才出來對質。城隍說席方平沒有證據,斷他無理。席方平滿腹冤氣,無法伸述,只好又在陰間走了一百多里路,來到郡衙,把城隍營私舞弊的情況申訴給郡司。郡司拖延了半月,才給審理,卻把席方平痛打了一頓,仍然批回城隍複審。席方平回到縣衙,受盡了酷刑,悲慘的冤情無處可伸。城隍怕他再上告,就派衙役押送他回家。衙役到龍口就回去了,席方平不肯進門,又偷偷地逃到閻王殿,控告郡司和城隍貪財受賄,殘害無辜。閻王立刻派人押郡司、城隍來對質。郡司與城隍害怕,秘密派心腹找席方平說情,答應給席方平一千兩銀子。席方平不聽。過了幾天,旅店的主人告訴他說:「你太意氣用事了!官府跟你求和你都不聽,如今聽說城隍與郡司都給閻王送了信去,你的案子恐怕糟了。」席方平以為這是道聽途說,不太相信。
不久,有個穿黑衣服的衙役傳席方平去見閻王。升堂後,席方平見閻王滿臉怒氣,不容他申辯,就命衙役打他三十大板。席方平厲聲責問:「小人犯了什麼罪?」閻王就像沒聽見一樣。席方平挨著打,大喊:「我該打!我該打!誰叫我沒有錢啊!」閻王更火了,命小鬼準備火床。兩個小鬼把席方平揪下堂,見東台階上有張鐵床,床下燃著熊熊烈火,床面燒得通紅。小鬼剝掉席方平的衣服,把他按到火床上,反覆揉搓。席方平疼痛至極,骨肉都烙得焦黑,苦於死不了。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小鬼說:「可以了。」就把他扶起來,叫他下床穿上衣服。雖然一瘸一拐的,幸而還能走路。又來到堂上,閻王問:「還敢再告嗎?」席方平說:「大冤未伸,決不死心!如果說不告了,是欺騙大王,一定要告!」閻王說:「你告什麼?」席方平說:「我所遭受的一切冤苦,全都要告!」閻王大怒,命小鬼用鋸鋸了他。兩個小鬼把席方平拉過去,只見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豎在地上,旁邊有兩塊木板,木板上下糊滿血跡。小鬼剛要綁上他,忽然聽到堂上大喊「席方平」,兩個小鬼又把他押回去。閻王又問:「你還敢告嗎?」席方平回答:「非告不可!」閻王命小鬼捉下去快鋸。下堂後,小鬼用兩塊木板把席方平夾住,綁在木柱上。剛下鋸,席方平覺得頭漸漸成為兩半,疼不可忍,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聽見一小鬼說:「好一條硬漢子!」鋸聲隆隆地響著,快鋸到席方平胸間了,又聽見一個小鬼說:「這人沒有什麼錯,是個大孝子,鋸稍偏一點,別損壞了他的心。」就覺得鋸鋒曲折著鋸下來,席方平疼得更厲害了。一會兒,身體鋸成兩半。小鬼解下板子,席方平的兩半身子都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大聲回報,堂上傳呼,叫把兩半身子合起來去見閻王。兩個小鬼就把兩半身子又合到一塊,拖著席方平走。席方平覺得中間鋸縫疼痛得像又裂開了,走半步,就跌倒了。一個小鬼從腰間拿出一條紅絲帶給他,說:「送你這條帶子,報答你的孝心。」席方平接過來捆在身上,立刻覺得身體健壯,沒有一點痛苦。於是來到堂上跪下,閻王還像前面那樣問他,席方平怕再受酷刑,便回答:「不告了。」閻王立刻命小鬼送他回人間去。
鬼差領席方平出了北門,指給他回家的路,轉身回去了。席方平想,陰間的暗無天日,比陽間還要厲害,怎奈沒有辦法到上帝那裡。世上傳說灌口二郎神是玉帝的親戚,為神聰明正直,向他告狀,一定靈驗。暗自高興那兩個鬼差已經走了,就轉身往南跑去。正跑著,有兩個鬼追上了他,說:「閻王懷疑你不回去,果然如此。」拖他回去再見閻王。席方平暗想,閻王一定非常惱怒,這次遭的罪更慘了。但是閻王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對席方平說:「我知道你確實是個孝子,你父親的冤案,我已為他昭雪了,如今他已經到富貴人家投生去了,哪裡用得著你去喊冤?現在送你回去,給你千金家業,百歲之壽,該滿足了吧?」接著就注在生死簿上,還蓋上巨大的官印,叫席方平親眼看了。席方平謝了恩退下,小鬼同他一起出了殿門。走在路上,小鬼驅趕著罵他:「你這奸滑的賊人!一次次地反覆,叫我們跑來跑去,快累死了。要是再犯,就把你扔到大磨里,研成細末!」席方平瞪著眼怒罵:「你們這些小鬼想幹什麼?我這性子耐得住刀鋸,可受不了抽打!請回去見閻王,閻王如果叫我自己回去,也用不著你們送我!」說完,就往回跑,兩個小鬼害怕了,好言好語勸他回來。席方平故意慢慢地走,走幾步就坐路旁歇一會兒,小鬼憋著一肚子氣不敢說。走了半天,來到一個村子,一家大門半開著,小鬼拉席方平一塊坐下歇歇,席方平就坐在門坎上。兩個小鬼趁他沒有防備,把他推進門去。席方平吃了一驚,再一看自己,身體已成了嬰孩。他憤怒地哭著不吃奶,三天後就夭亡了。
席方平的靈魂飄瓢搖搖,沒忘去灌口找二郎神。大約飄蕩了幾十里,忽然看見一隊用鳥羽裝飾的儀仗隊走過來,旌旗戟鋮擺滿道路。席方平趕緊想跑開躲避,不想,衝撞了儀仗隊,被前面的人逮住,用繩子捆著送到車前。席方平抬頭見車中坐著一位年輕人,氣度落吧,問席方平:「你是什麼人?」席方平冤恨正無處發泄,猜想這一定是個大官,或許能利用他的權威為自己作主,就把自己的悲慘遭遇說了一遍。少年叫人給他鬆綁,讓他跟著車子一塊走。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有十多個官員在路旁迎接。車中的少年向每個人打了招呼,然後指著席方平對一位官員說:「這是下界人,正想去找你訴冤。你最好立即察明案情,進行判決。」席方平向隨從一打聽,才知道車中坐著的少年是玉帝的九王子,他所囑咐的人正是二郎神。席方平端詳端詳,見二郎神身材高大,鬍鬚很多,不像世間傳說的樣子。
九王子走了以後,席方平跟著二郎神來到一座官署。看見他父親與姓羊的及衙役都已經在那裡。不一會兒,從囚車中押出來幾個犯人,卻是閻王、郡司和城隍。二郎神當堂審問,查明席方平所控告的全部屬實。那三位官嚇得戰戰兢兢,像老鼠一樣趴在地上。二郎神立刻提筆寫判決書。接著,傳下判決書,叫案中所涉及到的人都看過。判決書寫道:「查得閻王:職任王爵,身受帝恩,本當廉身自法,給臣僚作表率;不該貪贓枉法,招人責罵。而你卻結黨營私,誇耀你官階的尊嚴;狠毒貪婪,玷污了臣子的氣節。斧敲鑿、鑿入木一般,婦孺的骨髓為之一空;鯨吞魚、魚吃蝦一樣,螻蟻般小命實在可憐。應當捧西江之水,給你洗腸;燒紅東壁下的火床,請君入甕。城隍、郡司: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替上帝管理好百姓,雖然官位不高,也應盡心竭力,不辭辛苦;就是大官僚以權勢相逼,有志氣的也會剛正不阿。而你們卻上下勾結,枉法作弊,早已忘了百姓的疾苦;任意施展你狡猾的奸謀,更不嫌乎鬼瘦。只知貪贓枉法,真是人面獸心!應該剔去你們的骨髓,剝去你們的皮毛,暫處以陰間死刑,罰你們轉世投胎變作牛馬。差役:既然身在鬼府就不是人類,只應在衙門裡修身行善,或許還可轉世為人;怎能在苦海中興風作浪再造彌天大罪?飛揚跋扈,狗臉布滿殺氣;橫行霸道,阻斷九衢大路。在陰間濫施淫威,人人都知道獄吏惹不起;幫昏官干盡壞事,百姓們都懼怕你們屠夫般的兇殘。應當在刑場上,剁去你們的四肢,再扔進油鍋里,撈出你們的筋骨。姓羊的:富而不仁,狡詐多端。金光遮地,致使閻王殿上昏暗不明;銅臭熏天,直教枉死城中不見天日。銅錢能役使鬼卒,金銀能買通神靈。應當沒收羊家的家產,獎賞席生的孝行。上述人犯,立即押赴東嶽大帝執行。」二郎神又對席廉說:「念你兒子孝義,你又生性善良懦弱,再賜給你三十六年陽壽。」說完就派兩個差役送他們回家。
席方平抄寫了判決書,路上父子兩人一塊讀著。回到家,席方平先甦醒過來,叫家人啟開父親的棺材,見父親僵硬的屍體仍然冷冰冰的。等到天黑了,才漸漸溫暖復活了。再找那抄來的判詞,已經不見了。從此,席家慢慢富裕起來,三年的功夫,良田成片。而羊家子孫則敗落下去,樓閣田產,全部歸了席家。村裡有人想買羊家田產的,夜裡都夢見神人叱責說:「這是席家的東西,你不能占有它!」起初還不相信,等種上莊稼,一年下來連一升半斗的糧食都收不到,於是,只得又賣給席家。席方平的父親一直活到九十多歲才死。
【素秋】
俞慎,字謹庵,出身於順天一個官宦世家。他進京趕考時,住在郊區一所房子裡,經常看見對門有一個少年,生得美如冠玉,心中很喜歡他。使漸漸接近他,同他交談。少年談吐尤其風雅,俞慎更加喜愛,拉著他的胳膊來到自己的住處,設酒宴款待。問他的姓氏,少年自稱是金陵人,姓俞名士忱,字恂九。俞慎聽到與自己同姓,更覺親近,就同他結拜為兄弟。少年便將自己的名字減去「士」字,改為俞忱。
第二天,俞慎來到俞恂九家,見書房、住處明亮整潔,但門庭冷落,也沒有僕人、書僮。俞恂九領著俞慎進入室內,招呼妹妹出來拜見,他妹妹年約十三四歲,肌膚晶瑩明澈,就是粉玉也不如她白。一會兒,俞恂九的妹妹又端來茶敬客,好像家裡也沒有丫鬟、女傭。俞慎感到奇怪,說了幾句話出來了。從此他們二人就像親兄弟一樣友愛。俞恂九沒有一天不來俞慎的住所,有時留他住下,他就以妹妹弱小無伴而推辭。俞慎說:「弟弟離家千里,也沒有個應門的書僮;兄妹倆又纖弱,怎麼生活啊!我想,你們不如跟我去,一同住在我那兒,怎樣?」俞恂九很高興,約定考完試後隨他回去。
考試完畢,俞恂九把俞慎請到家,說:「今天是中秋佳節,月明如晝。妹妹素秋準備了酒菜,希望不要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說完,拉著俞慎的手來到內室。素秋出來,說了幾句客套話,就又進屋,放下帘子準備飯菜。不多時,素秋親手端出菜餚來。俞慎站起來說:「妹妹來回奔波,讓我怎麼過意得去。」素秋笑著進去了。一會兒,就有一個穿青衣的丫鬟捧著酒壺,還有一個老媽媽端著一盤燒好的魚出來。俞慎驚訝地說:「她們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不早點出來侍候,卻麻煩妹妹呢?」俞恂九微笑著說:「素秋又作怪了。」只聽到簾內吃吃的笑聲傳來,俞慎不解其中的緣故。到了散席的時侯,老媽媽同丫鬟出來收抬碗筷。俞慎正在咳嗽,不小心將唾沫吐到丫鬟衣服上,丫鬟應聲摔倒,碗筷菜湯撒了一地。再看那丫鬟,原來是個用布剪的小人,只有四寸大小。俞恂九大笑起來,素秋也笑著出來,撿起布人走了。不一會兒,丫鬟又出來,像剛才一樣奔忙。俞慎更加驚異,俞恂九說:「這不過是妹妹小時候學的一點小魔術罷了。」俞慎於是又問:「弟弟妹妹都已長大成人,為什麼還沒成親呢?」回答說:「父母已經去世,我們是留是走還沒有拿定主意,所以拖了下來。」接著兩人商定了動身的日子,俞恂九將房子賣了,帶著妹妹同俞慎一塊西去。
回到家後,俞慎教人打掃出一所房子,讓俞恂九兄妹住下,又派了個丫鬟侍候他們。俞慎的妻子,是韓侍郎的侄女,非常愛憐素秋,每頓飯都在一塊吃。俞慎同俞恂九也是這樣。俞恂九非常聰明,讀書時一目十行,試著作了一篇文章,就是那些名望的老儒也比不上他。俞慎勸他去考秀才,俞恂九說:「我暫時讀點書,不過是想替你分擔些辛苦罷了。我自知福分淺薄,不能做官;況且一旦走上這條路,就不能不時時擔憂,患得患失,所以不想去考試。」
生了三年,俞慎考試又落了榜。俞恂九為他抱不平,奮然說:「榜上掛個名字,怎麼就艱難到這種地步!我當初為成敗所迷惑,所以寧願清清靜靜地生活。如今看到大哥不能施展文才,不覺心熱。我這十九歲的老童生,也要像馬駒一樣去奔馳一番了。」俞慎聽了很高興,到了考試的日期,送他去考場,結果他縣、郡、道三場都考了第一名。從此俞恂九與俞慎一塊更加刻苦攻讀。過了一年參加科試,兩人並列為郡、縣冠軍。俞恂九從此名聲大噪,遠近的人都爭著來提親,俞恂九都拒絕了。俞慎竭力勸說他,他就推說等參加鄉試以後再說。不久,鄉試完畢,傾慕俞恂九的人都爭著抄錄他的文章,互相傳誦。俞恂九自己也覺得必定名列榜首了。等到放榜,兄弟兩人卻都榜上無名。當時他們正在對坐飲酒,聽到這消息,俞慎還能強作笑語;俞恂九卻大驚失色,酒杯掉在地上,一頭撲倒在桌子下面。俞慎急忙把他扶到床上,恂九的病情卻已經十分危險了。急忙喊妹妹來,俞恂九睜開眼對俞慎說:「我們倆交情雖如同胞,其實不是同族。小弟自己感到快要死了,受你的恩惠無法報答。素秋已長大成人,既蒙嫂嫂撫愛,你就納她為妾吧。」俞慎生氣地說:「兄弟這是胡說什麼呀!你以為我是那種衣冠禽獸嗎?」俞恂九感動地流下眼淚。俞慎用重金為他購置了上等棺材,俞恂九讓人把棺材抬到跟前,竭力支撐著爬進去,囑咐妹妹說:「我死以後,立即蓋好棺蓋,不要讓任何人打開看。」俞慎還有話想說,俞恂九已經閉上眼睛死了。俞慎十分哀傷,如同死了親兄弟。可是私下裡卻懷疑俞恂九的遺囑奇怪。趁素秋外出,他偷偷打開棺材一看,見裡面的袍服像蟬蛇褪下的皮。揭開衣服,有一條一尺多長的蠹魚,僵臥在裡面。俞慎正在驚訝,素秋急匆匆地進來了,慘痛地說:「你們兄弟之間有什麼隔閡?我們所以這樣做,並不是避諱兄長;只是怕傳播聲揚出去,我也不能在這裡久住了!」俞慎說:「禮法因人情而判定,只要感情真摯,不是同類又有什麼區別呢?妹妹難道還不知道我的心嗎?就是你嫂嫂我也不會泄漏一句的,請你不要憂慮。」於是很快選定了下葬的日期,把俞恂九厚葬了。
當初,俞慎想把素秋嫁給官宦世家,俞恂九不同意。俞恂九死後,俞慎又同素秋商量這事,素秋不肯。俞慎說:「妹妹已經二十歲了,再不嫁人,人家會說我什麼呢?」素秋回答說:「如果是這樣,我就聽兄長的。但是我自覺得沒福分,不願嫁給富貴人家。要嫁,就嫁給一個窮書生吧。」俞慎說:「可以。」不幾天,媒人一個接一個的來,但素秋都不中意。先前,俞慎的妻弟韓荃來弔喪,見到過素秋,心裡非常喜愛她,想買她作妾,同他姐姐商量。姐姐急忙告誡他不要再說了,怕俞慎知道生氣。韓荃回家後,始終不死心,又托媒人傳信給俞慎,許諾為姐夫買通關節,保證他鄉試得中。俞慎聽了後,勃然大怒,將捎信的臭罵了一頓,打出門去。從此與韓荃斷絕了交往。後來又有個已故尚書的孫子某甲,將要娶親時,沒過門的媳婦忽然死了,也派媒人來俞慎家提親。某甲家宅第高大,家財萬貫,俞慎平素就知道,但想親眼見一見某甲本人,就同媒人約定日期,讓某甲親自來見。到了那天,俞慎讓素秋隔著帘子,在裡邊自己相看。某甲來了,身穿皮袍騎著駿馬,帶領一大幫隨從,向街坊四鄰炫耀自己的富有。再看他人長得秀雅漂亮,像個姑娘,俞慎非常喜歡。看見的人也都紛紛稱讚,但素秋卻很不樂意。俞慎沒聽索秋的,竟許了這門親事,給素秋準備了豐厚的嫁妝,花錢毫不計較。素秋再三制止,說是只帶一個大丫頭侍候就行了,俞慎也不聽,終究還是陪送得很豐厚。
素秋出嫁以後,夫妻感情很好,但是兄嫂常掛念她,每月總要回來一趟。來時,妝盒中的首飾,總要拿回幾件,交給嫂子收存。嫂嫂不知她的意思,姑且依從她。某甲從小父親就沒了,守寡的母親對他過分溺愛。他經常和壞人接觸,漸漸被引誘去嫖妓、賭博,家傳書畫、珍貴的古玩,都讓他賣掉還債了。韓荃與他相識,便請他喝酒,暗中試探他,說願用兩個小妾加上五百兩銀子交換素秋。某甲開始不同意,韓荃再三請求,某甲的心有些動了,但又怕俞慎知道不答應。韓荃說:「我與他是至親,況且素秋又不是他家中的人,如果事情辦成了,他也拿我沒辦法。萬一有什麼事,由我出面承擔。有我父親在,一個俞慎有什麼可怕的!」接著讓兩個侍妾打扮得漂漂亮亮出來勸酒,並且說:「如按我說的辦,這兩個女子就是你家的人了。」某甲被韓荃迷惑住了,約定好交換日期,就回去了。到了那天,某甲怕韓荃欺詐他,半夜就在路上等著,看到果然有輛車子前來。掀開帘子,見裡面的人果然不假,就領她們回家,暫且安置在書房裡。韓荃的僕人又拿出五百兩銀子,當面交清。某甲便跑入內室,騙素秋說,俞慎得了急病,叫她趕快回家。素秋來不及梳妝,急匆匆地出來,上車就走了。夜裡看不清方向,車子迷了路,走了很遠,也沒有到韓荃家。忽然看見兩支巨大的蠟燭迎面而來,大家暗暗高興,以為可以問路了。不一會,走到跟前,原來是一條巨蟒,瞪著兩隻像燈一樣的大眼睛。眾人害怕極了,人和馬都逃竄了,把車子丟在路旁。天明了才會齊回去一看,只剩下一輛空車子了。他們認為素秋一定是被大蟒吃了,回去告訴主人,韓荃只有垂頭喪氣而已。
幾天後,俞慎派人來看望妹妹,才知道素秋被壞人騙走了。當時也沒有懷疑是素秋的女婿搞鬼。直到陪嫁的丫頭回來,細說了事情的經過,俞慎才覺出其中有變故,不禁氣憤至極,跑遍了縣府到處告狀。某甲很害怕,向韓荃求救。韓荃因為人財兩空,正在懊喪,拒絕了他的要求,不肯幫忙。某甲傻了眼,沒有一點辦法。府、縣拘票來到。他只好賄賂衙役,才暫時沒被帶走。過了一個多月,金銀珠寶連同服飾全被他典賣一空。俞慎在省衙追究得很急,縣官也接到上司嚴加追查的命令。某甲知道再也不能躲藏了,才出來到公堂說出全部實情。省衙又下傳票,拘捕韓荃對質。韓荃害怕,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父親。他父親當時已退職在家,惱怒兒子的作為不守法,把他綁起來交給了衙役。韓荃到了各官府,說到遇見大蟒的變故,官府以為他是胡編亂造,將他的僕人嚴刑拷打,某甲也挨了好幾次板子。幸虧他母親整日變賣田產,上下賄賂營救,韓荃才受刑不重,免於一死,韓荃的僕人卻已經病死在獄中。韓荃長期囚禁牢中,願意幫助某甲送一千兩銀子給俞慎,哀求撤銷這樁案子,俞慎不答應。某甲的母親又請求再加上兩個侍妾,只求暫作疑案擱一擱,等他們去尋訪素秋。俞慎的妻子又受了叔母的囑託,天天勸解,俞慎才應允不再去催。某甲家中已經很貧窮,想賣掉宅子湊點銀兩,宅子一時又賣不出去,就先送了侍妾來,乞求俞慎暫緩交銀日期。
過了幾天,俞慎夜裡正坐在書房中,素秋同一個老媽媽忽然進來了。俞慎驚奇地問:「妹妹原來平安無事啊?」素秋笑著說:「那條大蟒是妹妹施的小法術。那天夜裡我逃到一個秀才家裡,和他母親住在一起。他說認識哥哥,現在門外,請他進來吧。」俞慎急得倒穿鞋子迎出去,拿燈一照,不是別人,原來是周生,是宛平縣的名士,兩人一向意氣相投。俞慎拉著周生的手進了書房,擺酒宴招待,親熱地談了很久,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來,素秋天將明時,去敲周生的門,周母接她進去,仔細詢問,知道是俞公子的妹妹,就要派人通知俞慎,素秋制止了,就和周母住在一起。周母看她聰慧,善解人意,很喜歡她。因為周生還沒有娶親,就想把她娶來給兒子作媳婦,還含蓄地透露了這個意思。素秋以沒有得到哥哥的同意而推辭。周生也因為與俞公子交情很好,不肯沒有媒人就成親。只是經常打聽消息,得知官司已經說情調解,素秋便告訴周母想回家。周母讓周生帶一老媽媽送她,並囑咐老媽媽作媒提親。
俞慎因為素秋在周家住了很長時間,也有意把素秋嫁給周生。聽說老媽媽是來作媒的,非常喜歡,就同周生當面訂好了這門親事。原先,素秋夜裡回來,是想讓俞慎得了銀子後再告訴別人,俞慎不肯這麼辦,說:「以前是因為氣憤無處發泄,所以想借索取錢財讓他們嘗嘗敗家的苦頭。如今又見到妹妹,一萬兩銀子也換不來啊!」馬上派人告訴那兩家,官司算了結了。又想到周生家不太富裕,路途遙遠,迎親很艱難,就讓周生母子搬來,住在俞恂九原來住過的房子裡。周生也備了彩禮,請了鼓樂隊,舉行了婚禮。
一天,嫂嫂同素秋開玩笑:「你如今有了新女婿,從前和某甲的枕席之愛還記得嗎?」素秋笑著問丫頭說:「還記得嗎?」嫂嫂感到疑惑,就追問她。原來素秋在某甲家三年,枕席之事都是讓丫頭代替的。每到晚上,素秋用筆給大丫頭畫好雙眉,讓她過去陪某甲。即便是對著蠟燭坐著,某甲也分辨不出來。嫂嫂更加驚奇,請求素秋教給她法術,索秋只笑不說話。
第二年,是三年一次的大會考。周生準備同俞慎一塊去趕考,素秋說:「不必去。」俞慎強拉著周生去了,結果俞慎考中了,周生落了榜。回來後便打算不再去應考了。過了年,周母去世,周生再也不提趕考應試的事了。
一天,素秋告訴嫂嫂說:「以前你問我法術,我本不肯用這些來惹別人驚駭。現在要離別遠去,讓我秘密傳授給你,也可以躲避兵火。」嫂嫂吃驚地問她緣故,素秋回答說:「三年後,這裡就沒有人煙了。我身體弱,受不住驚嚇,要去海濱隱居。大哥是富貴中的人,不能一起去,所以說要離別了!」就將法術全部教給嫂嫂。幾天後,素秋又告訴俞慎。俞慎留不住她,難過得流淚,問:「到什麼地方去?」素秋也不說。雞一叫就早早起來,帶一個白鬍須的老僕,騎著兩頭驢走了。俞慎叫人暗暗跟在後邊送她,到了膠州、萊州一帶,塵霧遮天,晴天后已經不知道她們往哪裡去了。
三年後,李自成率眾造反,村裡的房屋變成了一片廢墟。韓夫人剪個布人放在大門裡面,義兵來了,看到院子裡雲霧圍繞著一丈多高的天神守著,就嚇跑了。因此,全家得以安然無恙。
後來,村中有一個商人到海上,遇見一個老頭,像是素秋的老僕。但是老頭的鬍子頭髮全是黑的,不敢貿然相認。老頭停下笑著說;「我家公子還安康吧?請你捎個口信,素秋姑娘也很安樂。」商人問他住在什麼地方,老頭說:「很遠,很遠,」就急忙走了。俞慎聽說後,派人到海邊四處尋訪,竟沒有一點蹤跡。
【賈奉雉】
賈奉雉,是甘肅平涼人。他的才名冠絕一時,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
有一天,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自稱姓郎,風度很瀟灑,言談也很有學問。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裡,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郎生讀完後,不很讚許,說道:「您的文章,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餘,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賈奉雉說:「那怎麼辦呢?」郎生說:「天下之事,仰著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我來說嗎!」於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標準,大致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賈奉雉聽完後,笑著說:「學者作的文章,貴在能歷久不朽,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雖然登上顯貴的台閣高位,他們仍然是低賤的。」郎生說:「並非這樣。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但是由於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您要想死抱著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否則,連那些主考官們,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郎生起身笑著說:「你還是年輕氣盛啊!」於是告辭走了。
這一年鄉試的時候,賈奉雉趕考又落榜了。他心情鬱悶很不得志,漸漸想起郎生說過的話,就拿出以前他所指出的那一兩個人的文章來勉強。可是還沒讀完,就先昏昏欲睡,心裡疑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按郎生說的辦。
又過了三年,鄉試的日期將近,郎生忽然來到,兩人相見非常高興。郎生於是拿出自己所擬好的七篇八股文的題目,讓賈奉雉來作。過了一天,他就索要文章來看,認為寫得不行,再讓賈奉雉重作;作完了再看,又說不好。賈奉雉便開玩笑地把以往自己參加鄉試未中的卷子找出來,將裡面那些蕪雜冗長、空洞浮泛難以見人的詞句集中起來,胡亂拼湊成文,等郎生來了又讓他看。郎生一看高興地說:「這一回可以了!」就讓他熟記,一再叮囑不要忘了。賈奉雉笑著說:「和您實說吧: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心裡想寫的,轉眼就忘了,即便受責打,也不可能再記起它了。」郎生坐在書桌旁邊,硬逼著賈奉雉朗誦了一遍;又叫他脫去上衣露出脊背,用筆在上面寫上了一道符,臨走出門時說:「僅有這些就足夠了,可以把其它的書都束之高閣了。」賈奉雉檢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符,想洗也洗不掉,已經滲透到皮肉裡面了。
賈奉雉進了鄉試考場中,一看發下來的試卷題目,郎秀才所擬的七道題一道也沒漏下。回想自己以前幾次所作的文章,心中一片茫然,怎麼也記不起來了。惟有那篇開玩笑拼湊的文章,仍歷歷在心。但他手握毛筆,始終感到寫那樣的文章太丟人;想稍作一下更改,但反覆苦想,竟然不能改換一字。太陽偏西了,賈奉雉只得按著記憶照直抄錄下來交卷出場。郎生等候他已經很久了,見面就問道:「怎麼回來得這樣晚?」賈奉雉如實相告,並立即求他擦去自己脊背上的符;可是脫衣一看,符已經消失了。再回憶考場中的作文,竟如隔世的事情一樣沒了印象。賈奉雉大為驚異,就問郎生說;「您為啥不用這種辦法自己參加考試呢?」郎生笑著說:「我只因沒有這種念頭,所以就能不理會這些文章。」於是約賈奉雉明天到他家裡去,賈奉雉答應了。郎生走了以後,賈奉雉拿出那七篇文稿自己,大非本意,怏怏不樂,也不再踐約去訪郎生,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過了不久,鄉試榜張了出來,賈奉雉竟然考中了第一名。他又最新那七篇舊文稿,真是一讀一身汗,讀到最後,好幾層衣服全濕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文章一公布出來,怎麼有臉去見天下的讀書人呢!」正在羞愧難當之際,郎生忽然來到,說:「你希望考中就中了,怎麼還這樣悶悶不樂呢?」賈奉雉說:「我恰好在想,這是用金盆玉碗盛狗屎,真無臉再出去見同人。我將要離家隱居到山林之中,與塵世永絕了。」郎生說:「這樣做也確實很高明,只是怕你辦不到。果真能行的話,我就能為你引見一個人,可以學得長生不老,連同千年的盛名,也都不值得留戀了,何況是無意得來的富貴呢!」賈奉雉聽了很高興,便留下他和自己同宿,說:「容我再想想這事。」到了天明,賈奉雉對郎生說:「我的主意已經定了!」他也不告訴老婆孩子一聲,竟飄然離家出去了。
他倆漸漸地進了深山,到了一處洞府,裡面別有一番天地。有個老人坐在堂上,郎生叫賈奉雉過來參拜老人,稱呼他師父。老人說:「怎麼來早了?」郎生說:「他修道的決心已經下定了,盼望師父能收錄他。」老人向賈奉雉說道:「你既然來了,必須把自己的身子一併置之度外,這樣才能得道。」賈奉雉很禮貌地連連答應著。郎生把他送到另一處院子裡,給他安排好睡覺的地方,又為他拿來吃的糕餅,這才走了。賈奉雉見這房子也還精緻清潔;只是門上沒有門扇,窗上沒有窗欞,裡面僅有一張小書桌和一張床鋪。他脫下鞋子上了床,月光已經從門窗中射進來了。他感到肚子稍微有點餓,就拿過糕餅吃起來。糕餅的味道很甜美,只吃了一點就飽了。心裡暗想郎生一定還再回來,但是坐了很久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覺得屋子裡充滿了清香味,自已的臟腑也竟然清晰透明起來,裡面的脈絡都能歷歷可數。忽然聽見屋外有很尖厲的聲響,就像貓抓癢的動靜。賈奉雉從窗子向外一看,原為是只老虎蹲在屋檐下面。乍一見老虎,他嚇了一大跳;轉而想起了師父說的話,就又收回了心神,端坐在那裡。老虎好像知道裡面有人,隨即進屋走近床鋪,使勁用鼻子吸氣,把賈奉雉的腳和腿聞了個遍。不一會兒,聽到院子裡有東西鳴叫亂撲楞,像是雞被綁住了,老虎立即迅速奔出屋去。
賈奉雉又坐了一會兒,一個美女進了屋,蘭麝薰香撲面而來,她悄然無聲地登上了床,趴在賈奉雉的耳朵上小聲地說道:「我來了。」一說話,散發出一陣口脂的香氣。賈奉雉緊閉雙眼,一點也不動心。美女又低聲說:「睡著了嗎?」聲音很像他的妻子。賈奉雉的心略微動了一下,可又一想:「這都是師父為了試探我耍弄的幻術罷了。」依然閉著眼睛。美女笑著說:「老鼠動了!」當初,賈奉雉夫妻和丫鬟同住在一屋,做愛時恐丫鬟聽見。就背後約好一句暗語說:「只要說『老鼠動了』,就開始親熱。」如今賈奉雉忽聽這句話,不覺大為動心,睜開眼仔細一看,真是他的妻子無疑。就問她道:「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妻子回答說:「郎秀才怕您自己寂寞想回家,派去了一位老太婆領我來的。」說話之間,兩人偎靠在一起,妻子對他離家出走時沒說一聲非常怨恨。賈奉雉安慰地好長時間,她才高興地和他親熱起來。過後,天也快亮了,聽見師父怒斥的聲音,離院子越來越近。賈妻急忙起來,見無處藏身,就跑過矮牆走了。
不一會兒,郎生跟在師父身後進了門。師父當著賈奉雉的面用棍子打了郎生,隨後便叫他把賈奉雉趕出去。郎生也只好領著賈奉雉從矮牆上出去了,說道:「我對您的期望有點過分,未免太激進了;沒想到你的情緣未斷,連累我也挨了責打。你從這裡暫且回去,我們以後再見的日子不遠了。」說完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兩人於是拱手而別。
賈奉雉在山上俯視自己的村子,原來就在眼前。心想妻子步小走得慢,一定還在半路上。他疾奔了一里多路,已經到了家門口。只見房屋院牆破敗不堪,不是原來的老樣子了;村裡的老人小孩,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心裡這才感到驚異,忽然想起漢朝的劉晨、阮肇二人遇仙后從天台上返回家園時,所見情景和今天的模樣非常相似。他沒敢再進家門,就在對門坐下休息。過了很久,有個老翁拖著根拐杖從裡面出來。賈奉雉向他拱手行禮,問道:「賈奉雉家在哪兒?」老翁指著賈宅說:「這就是。莫非您要問那樁奇事嗎?我全都知道。相傳這位賈公當時聽說自己考中了舉人就逃走了;走的時侯,他的兒子才七八歲;後來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賈夫人忽然又大睡不醒。兒子在世的時候,冷了熱了還能夠為母親換換衣服;等到兒子死了,兩個孫子很窮,房子也拆毀了,只好用木頭扎了架子,蓋上點草苫子給賈夫人遮蔽風雨。一個月前,賈夫人忽然醒過來,屈指一算已經一百多年了。遠近的人聽說這件奇事,都來尋訪觀看,近幾天的人才少了點。」賈奉雉聽說恍然犬悟,說:「老翁有所不知,賈奉雉就是我呀。」老翁大驚,急忙走去告訴賈家的人。
此時賈奉雉的長孫早死了;他的次孫賈祥也已經到了五十多歲。孫子認為他長得年輕,懷疑他是冒充偽裝。不多時,賈夫人出來,才認出他來。頓時淚流不止,叫著他一塊進了家門。夫妻二人苦於沒有房子,只好暫時進了孫子的屋裡。一時男女老幼,跑來擠滿了一屋,都是賈奉雉的曾孫、玄孫輩,大都粗俗無知。長孫媳婦吳氏,買酒並準備了粗茶淡飯招待他們;又叫小兒子賈杲和媳婦,同自己共住一屋,倒出房子清理乾淨讓祖父母去住。賈奉雉住進了為他準備的房子,裡面煙熏火燎的氣味再加上小孩子的尿味,實在難聞。住了幾天,他悔恨得不得了。兩個孫子家分別輪換著供給他們吃喝,飯菜做得很不對口味。村里人因為賈奉雉百年新歸,天天請他去喝酒;然而賈夫人卻經常吃不上飽飯。長孫媳婦吳氏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很懂閨訓家規,對祖父母一真很孝順。而次孫賈祥家裡送的飯菜越來越少,有時得呼喊著才給他們送一點來。賈奉雉很生氣,就帶著夫人離開這裡,到東村設帳教學去了。他常對夫人說:「這次回家我非常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不得已,只好再重操舊業,倘若心裡不再感到羞愧的話,要想富貴也並不是難事。」
過了一年多,長孫媳婦吳氏還時時給他們送些東西來;而次孫賈祥父子竟然和他們斷了來往了。這一年,賈奉雉考中了秀才。縣令很看重他的文才,便厚厚地贈送錢財資助他,從此家裡稍微富裕了起來。賈祥也漸漸地來近乎他。賈奉雉把他叫進來,算了算過去用他的飯錢,拿出銀子償還了他,並喝斥他離開,永不來往。於是賈奉雉買了一處新宅子,讓長孫媳婦吳氏搬過去同住在一起。吳氏有兩個兒子,大兒在家留守舊業;小兒賈杲很聰明,賈奉雄便叫他和自己的學生們在一起讀書。
賈奉雉從深山回來以後,腦子更加清晰好用。不久,他參加鄉試、會試連中,成了進士。又過了幾年,賈奉雉以監察御史的職銜巡按浙江。他聲名顯赫,家中樓台歌舞,稱盛一時。但是賈奉雉為人剛正,不媚權貴,朝中的大官們都想陷害他。他曾屢次上疏請求辭官回鄉,一直沒得到皇帝的准許,不久禍患就發生了。
原先,賈祥的六個兒子都是些無賴之輩,賈奉雉雖然不理睬並拒絕他們進門,但是他們都利用賈奉雉的勢力作威作福,蠻橫地強占別人的田宅,鄉鄰們都認為他們是些禍害。有個某乙才新娶了個媳婦,被賈祥的次子奪去當了妾。某乙本來就詭詐,鄉鄰們又湊錢幫助他去告狀,因此這件事就傳到京城。當權的那些大官於是都紛紛奏章攻擊賈奉雉。賈奉雉毫無辦法來為自己辨白,被關進牢獄一年多。賈祥和他的次子都病死在獄中。後來賈奉雉奉旨充軍遼陽。當時賈杲考中秀才已經很久了,他為人非常仁義厚道,名聲很好。賈奉雉夫人後來生的一個兒子,年已十六歲了,就把他託付給了賈杲。賈奉雉夫妻二人這才帶著一個男僕和一個女僕上路赴遼陽。賈奉雉說道:「這十幾年的富貴,還不如一場夢的時間長。如今才知道榮華的官場,都是地獄的境界,悔比劉晨和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呀!」
他們走了幾天,抵達海邊,遠遠地看見有一艘巨大的船向這邊駛來,上面鼓樂齊鳴,侍衛們都像些天神。大船靠近岸邊後,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笑著請賈御史上船休息一下。賈奉雉一見那人驚喜異常,一縱身就躍了過去,押解他的官差也不敢阻擋。賈夫人急忙想跟過去,但大船已經駛去很遠了,於是她氣憤地投入海中。才漂泊了幾步。就見有個人從船上垂下一條白緞子來,把她引救到船上而去。
押解的官差趕緊登上小船,叫划槳的快劃,一邊追一邊大喊。只聽到大船上鼓聲如雷,和轟鳴的浪濤聲交相呼應,轉眼間就不見了。賈奉雉的僕人認識大船上的那個人,原來他就是郎生。
【胭脂】
山東東昌府,有個姓卞的,以醫牛為業。他有個女兒,名叫胭脂,從小生長得聰明伶俐,卞醫生很喜歡她,一心想給她找一門讀書人家的子弟作女婿。而當地大戶人家卻因為他家出身寒賤,沒有願意同他家結親的,因此,胭脂雖已經長大,但還沒找到稱心的婆家。
卞家對門,是一家姓龔的,他的妻子王氏,為人很輕浮,愛開玩笑,平日常到胭脂閨房中閒談,是胭脂的好友。一天,胭脂送王氏到門口,見到一位少年從門前走過,穿戴一身白色衣帽,生長得風度翩翩,相貌出眾。胭脂對他產生了好感,有點動心,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直瞅著他。那青年含羞地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青年已經去了很遠,胭脂還在注目遠望。王氏看透了胭脂的心意,開玩笑地說:「姑娘以你的才貌,若匹配那位少年,才算是終生無遺憾了。」胭脂兩頰紅若桃花,含情脈脈,也不出聲。王氏又問;「認識這位青年嗎?」胭脂回答說:「不認識。」王氏說:「這就是南邊巷子裡的鄂秀才,名叫秋隼,那位已死去的孝廉的兒子。我與他就住在一條巷子裡,所以認識他。人世間的男子,沒有比他再溫情的,沒有比他更會體貼人的。今天他穿一身素白的衣服,是因為妻子剛死去不久,服喪期未滿。姑娘您若對他有意的話,我代您給他傳個信,叫他托媒人來提親。」胭脂沒有出聲,王氏戲笑地走了。
幾天過去了,沒見回信,胭脂心中懷疑王氏沒有馬上告訴鄂秋隼;又懷疑他是鄉紳的後代,不肯降低身份與她結親。心中悶悶不樂,猶豫不決,苦苦地思念,漸漸地不吃不喝,病倒在床上,只感非常勞累。王氏正好來看望她,追問她的病因。胭脂回答說:「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那天分別後,就覺精神恍惚,心中不快。現在這樣氣息奄奄,只怕是命在朝夕了。」王氏小聲說:「我家的男人出去作買賣還沒回來,還找不到人告訴鄂秋隼。你現在身體病成這樣,是否就是為的這個?」胭脂臉羞紅了很長時間。王氏戲笑地說:「果真為了這件事,身子已經病成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假若先叫他夜晚來與你相會,他還會不同意嗎?」胭脂嘆口氣說:「事情已經這樣了,不能再顧面子了。只要他不嫌我出身貧寒,就趕快讓他找媒人來,我的病就好了。若是私下約會,是萬萬不可的。」王氏點點頭,就走了。
王氏在小的時候,就同鄰居的一個書生宿介私通,即使出嫁以後,宿介只要打聽到她的丈夫外出,就來找她尋舊相好。這天夜裡,宿介正好來到王氏家中,王氏就把胭脂的痴情當作笑話向他述說,並戲笑地告訴宿介,給鄂生傳個話。宿介很早就知道胭脂的美麗,聽說後心中暗自高興,慶幸自己有機可乘。本打算讓王氏幫助他,但又怕王氏嫉妒。於是,就說了些漫不在意的話,但他對胭脂家的情況,問得很詳細。
第二天夜裡,宿介越牆進了胭脂家的院子,徑直來到胭脂的住房,用指頭叩她的窗戶。胭脂在裡邊問:「是誰?」宿介回答說:「鄂秋隼。」胭脂說:「我所以思念你,為的是百年之好,不是為這一晚上的歡快。你如果真的愛我,就應當快請媒人;假若想私會,我是無法答應的。」宿介假裝答應,卻苦苦哀求握一下胭脂纖細的手表示誠意。胭脂也不忍心過於拒絕他,就用力支撐著身子去開門。宿介很快地閃入,抱著胭脂求歡。胭脂無力支撐,倒在地上,喘不上氣來。宿介急忙去拉她。胭脂說:「哪來的惡棍少年,你必定不是鄂公子!如果是鄂公子,他為人溫存、馴良,知道我是為他生的病,應當很體恤我,哪裡會這樣粗暴!假若你再這樣,我就大聲叫喊,你的品行也全完了,這對我們倆都沒有好處!」宿介恐怕假裝鄂秋隼的馬腳敗露,不敢再強求,但請求她說定再會的日期。胭脂說以迎娶的那一天作為見面之期。宿介認為這太遠了,又讓她再定個日期。胭脂實在討厭他的糾纏,便約定等她病好。宿介又向她要件憑信的東西,胭脂不允許。宿介就捉住胭脂的腳,把她的繡鞋脫下來。胭脂喊他回來,說:「我的身子都許給你了,再還有什麼可吝惜的,只恐怕『畫虎不成反類狗』,以致給別人遺留唾罵的笑料。現在我的繡鞋已經到了你的手,料想你也不會給我。若你背信棄義,我只有一死。」宿介出了胭脂的家,又到王氏家中投宿去了。宿介躺下後,心裡仍然掛念著那隻鞋,暗暗地摸摸衣袖,竟然已經沒有了。急忙起來點燈,抖摟著衣服尋找。王氏問他,也不答應。宿介懷疑是王氏藏起來了,王氏故意地戲笑著讓他懷疑。宿介感到不能再隱瞞了,就將實情告訴了王氏。說完,兩人點起燈火,找遍門外,就是沒有找到繡鞋,只好懊喪地回去睡了。心裡還暗暗慶幸,深夜無行人,丟了也應在路上。但一早起來去尋找,仍然毫無蹤影。
在此之前,同街有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叫毛大,曾經勾引王氏遭到拒絕。他知道宿介和王氏有私情,就想用捉姦的方式來要挾她。這天夜裡,毛大經過王氏門前,推了推門,沒有關,便偷偷地摸了進去。剛走到窗戶外面,就踏著一件像絲綿樣軟軟的東西。拿起來一看,原來是用一條汗巾包著的一隻繡鞋。毛大趴在窗戶上細聽,正好聽到宿介在詳細講述事情的經過,他高興極了,趕快悄悄溜出了王氏的家。
過了幾夜,毛大爬牆來到胭脂家。由於門戶不熟悉,竟誤走到卞老漢房門前來了。卞老漢隔窗看到一個男人的影子,細看他的行蹤,知道是為女兒而來。頓時,心中怒火上沖,拿起一把砍刀,奔了出來。毛大一看,吃了一驚,拔腿就跑。剛要爬上牆頭,卞老漢已追上。急得毛大走投無路,轉過身來奪老漢的刀。這時卞老婆也起來大聲喊叫,毛大眼看無法逃脫,就勢殺了老漢,奪路逃走了。這時胭脂的病已稍有好轉,聽到喧鬧的聲音,也急忙趕了來。母女倆點燈一照,老漢腦袋已被劈開,不能說話,不一會兒就斷了氣。在牆腳下揀到一隻繡鞋,老太婆一看,是胭脂的,在母親的追問下,胭脂哭著把那晚上的情形告訴了母親,但不忍心連累王氏,只說鄂生自己來的。
天亮以後,到縣裡告了狀,縣令逮捕了鄂生。鄂生為人謹慎,又不善說話,當時十九歲,見到客人就像小孩子那樣靦腆。他突然被捕,害怕極了。上了公堂不知說什麼好,只有渾身顫抖。於是縣令更加相信他就是兇手,對他重刑拷打。鄂生忍受不了皮肉之苦,屈打成招。押到府里,也同樣受盡了刑罰。鄂生一肚子冤氣,無處訴說。每次都想與胭脂對質,但一見面,胭脂就破口大罵,因而有口難辯,最後被定為死罪。以後,雖經許多官吏,反覆審訊,也沒有不同的口供。
後來,案子交給濟南府複審,太守是吳南岱。他一見鄂生,覺得他不像殺人犯。就暗中派人細細盤問,讓鄂生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吳太守也就更加明白了鄂生的冤情。謀劃了好幾天,才開庭審理。他先問胭脂:「你們訂約後有人知道嗎?」回答說:「沒有。」「你遇上鄂生時,有人在場嗎?」胭脂回答說:「沒有。」於是,吳太守傳鄂生上堂,好言安慰他一番。鄂生主動說道:「我曾從她家門前走過,只看到老鄰居王氏和一個姑娘走出來,我就快步走開了,連一句話都沒說。」吳太守嚇唬胭脂說:「剛才你說沒有別人在場,為什麼有個鄰居婦女?」說著就要動刑。胭脂害怕了,說:「雖然有王氏在場,和她實在沒有牽連。」吳太守暫停審問,命令拘留王氏,隔離關押,不讓她和胭脂通氣,然後立即開庭審訊。問王氏:「誰是殺人犯?」王氏回答:「不知道。」吳太守騙她說:「胭脂已經招供了殺人的事你完全了解,怎麼能隱瞞得了?」王氏大喊:「冤枉啊!那臭婊子自己想找男人,我雖說要給她做媒人,但純粹是開玩笑。她自己勾引姦夫到家裡,我怎麼知道呢?」吳太守慢慢地追問,王氏才講出了原來與胭脂開玩笑的話。吳太守傳胭脂上堂怒斥道:「你說她不知情,現在為什麼她自己供認做媒人的事?」胭脂流淚說:「我自己不成器,害得父親慘死。官司又不知哪年才能了結,再連累別人,實在不忍心。」吳太守又問王氏:「開玩笑後,你曾跟誰說過?」王氏供稱:「沒有。」吳太守發怒說:「夫妻同床而眠,該是無話不說,怎能說沒有?」王氏連忙解釋:「丈夫外出,好久沒有回來了。」太守說:「即使是這樣,凡捉弄別人的人,都以取笑別人的愚蠢來炫耀自己的聰明,你說沒對一個人講,騙得了誰?」隨即命令左右夾她的十個指頭。王氏不得已,如實招供:「曾對宿介說過。」於是吳太守釋放了鄂秋隼,逮捕了宿介。宿介被傳到堂,供說;「不知道。」太守說:「偷女人的一定不是好男子!」加以嚴刑拷打。宿介被迫招供說:「我曾冒充鄂生騙過胭脂是真,但丟了鞋子後,就沒敢再去,殺人的事,實在不知道。」太守發怒說:「爬牆偷女人的人,什麼壞事干不出來!」又加重刑罰折磨,宿介實在受不住了,就屈招是自已殺的。供詞上報以後,無不稱讚吳太守斷案如神。這樣,鐵案如山,宿介只等著秋天被殺頭了。
但是,宿介雖說生性放蕩,品行不端,畢竟是山東有名的才子。他聽說山東學使施愚山最有賢德才能,而且愛惜人才,就寫了一張狀子來申訴冤情,言詞十分悽慘悲傷。於是,施學使調閱宿介的供詞,反覆分析研究,拍著桌子說:「這書生冤枉了。」接著請示上司,要求將案件交他來重新審理。施學使問宿介:「你的鞋丟在什麼地方?」回答說:「我已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去王氏家敲門時,還在袖中。」又轉問王氏:「宿介之外,你的姦夫還有幾個?」王氏供稱:「沒有了。」施學使喝道:「淫亂的人,怎能只與一人私通?」王氏解釋說:「我與宿介年輕時就相好,因此,關係無法割斷。後來並非沒有勾引我的,但實在與他們沒有來往。」施學使讓她指出姓名來證實。王氏說;「只有同街的毛大,屢次勾引,都遭到我的拒絕。」施學使說:「你怎麼忽然變得這樣貞潔了?分明不老實。」喝令左右重刑伺候,王氏慌忙磕頭,都磕出了血,並極力申辯確實沒有了。施學使停止用刑,又問王氏:「你丈夫遠出在外,難道就沒有藉故到你家來的嗎?」回答說:「有的。某甲、某乙,都以借錢或送東西為名,曾來過我家一二次。」原來,某甲、某乙,都是村裡有名的二流子,都曾打過王氏的主意,但沒表現出來。施學使一一查考了他們的姓名,並將他們拘捕。等到拘齊了,就把他們押到城隍廟裡,讓他們跪在神案前,對他們說:「我夢見一個神仙告訴我,殺人犯就在你們四五個人之中。現在你們面對神靈,不能講假話,如能坦白交代,還可從寬處理。說假話的,那就嚴懲不饒。」這夥人都齊聲說沒有殺人。施學使讓把刑具擺在地上,準備用刑。剛把他們的頭髮束起來,脫光了衣服,他們就齊聲大喊冤枉。施學使下令,暫免受刑,對他們說:「你們既然不肯自己招供,就讓鬼神指明誰是兇手。」就派人用氈褥把大殿的窗子完全遮住,不留一點空隙;又讓他們光著脊背,把他們趕進黑暗之中。開始給他們一盆水,讓他們洗淨手,然後用繩子把他們拴在牆壁下,警告說:「面對牆壁,不許亂動。是殺人兇手的,一定有神靈在他背上寫字。」一會兒,把他們叫出來,施學使便挨個觀察檢驗了一遍,最後指著毛大說:「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原來,施學使先讓人用白灰塗了牆壁,又用煙煤水讓他們洗手,殺人兇手恐怕神靈在他背上寫字,因此暗中將背緊貼牆壁,使脊背沾上了白灰;臨走出暗殿時,又用手去護著背,因此脊背上沾上了黑煙色。施學使本來就懷疑是毛大,這樣就更確實了。再對毛大動用重刑,他就全部如實交代了。最後,施學使判道:
「宿介:走了盆成括耍小聰明而招致殺身之禍的老路,得了個像登徒子那樣好色的名聲。就因為他與王氏兩小無猜,竟然像夫妻一樣同床而眠;又因王氏泄露了胭脂的心事,他竟占有了王氏還不滿足,又打胭脂的主意。他學將仲子翻牆越園,就像飛鳥輕輕落地;他冒充鄂生來到閨房,竟然騙得胭脂開門;動手動腳,竟然不要一點臉皮;攀花折柳,傷風敗俗,丟盡了讀書人的品行。幸而聽到胭脂病中的微弱的呻吟,還能顧惜;能夠可憐姑娘憔悴的病體,還沒有過份狂暴。從羅網裡放出美麗的小鳥,還有點文人的味道;但脫去人家的繡鞋作為信物,豈不是無賴透頂!像蝴蝶飛過牆頭,被人隔窗聽到了私房話;如同蓮花落瓣,繡鞋落地後,就無影無蹤。假中之假因此而生,冤枉了鄂生之外,又冤枉了宿介有誰相信?天降大禍,酷刑之下差點喪命;自作自受,幾乎要身首分離。翻牆越穴,本來就玷污了讀書人的名聲;而替人受罪,實在難消胸中的冤氣。因此暫緩鞭打,以此抵消他先前受的折磨。姑且降為青衣,留一條自新之路。
像毛大這樣的人,刁詐狡猾,遊手好閒,是街坊里的流氓無賴,勾引鄰家女人遭拒絕,還淫心不死;等著宿介進了王氏家中,鬼主意就頓時產生。推開王氏的家門,高興地隨著宿介的足跡進入院內,本想捉姦,卻聽到了胭脂的消息,妄想騙取美麗的姑娘。哪裡想到魂魄都被鬼神勾去,本想進胭脂閨房,卻誤入卞老漢之門,致使情火熄滅,慾海起風波。卞老漢橫刀在前,無所顧忌;毛大卻走投無路,轉而奪刀殺人。本來想冒充他人騙奸胭脂,誰知卻奪刀丟鞋,自己逃脫卻使宿介遭殃。風流場上生出這樣一個惡鬼,溫柔鄉哪能有這樣的害人精?必須立即砍掉他的腦袋,以快人心。
胭脂:還未定親,已到成年,以嫦娥般的美貌,自然會配上容貌如玉的郎君。本來就是霓裳舞隊里天仙中的一員,又何必擔心金屋藏嬌?然而她卻有感到《關睢》的成雙成對,而思念好的郎君;以至於春夢縈繞,感嘆年華易逝,對鄂生一見傾心,結想成病。只因一線情思纏繞,招來群魔亂舞。為了貪戀姑娘的美貌,宿介、毛大都恐怕得不到胭脂,好像惡鳥紛飛,來冒充鄂秋隼。結果繡鞋脫去,差點難保住少女的清名,棍棒打來,幾乎使鄂生喪了命。相思之情很苦,但相思入骨就會成為禍端;結果使父親喪命於刀下,可愛的人竟成了禍水。能清正自守,幸好還能保持白玉無瑕;在獄中苦爭,終於使案件真相大白。應該表揚她曾拒絕宿介入門;還是清潔的有情之人;應該成全她對鄂生的一片愛慕之情,這也是風流雅事。便讓你們的縣令,做你的媒人。」這個案子一結,遠近都流傳開了。
自從吳太守審訊以後,胭脂才知道自己冤枉了鄂生。在公堂下相遇時,滿面羞愧,熱淚盈眶,像有一肚子痛悔、愛戀的話而無法說出口。鄂生為她的愛戀之情所感動,愛慕之心也特別深。但又考慮到她出身貧賤,而且天天出入公堂,為千人指萬人看,怕娶她被人恥笑。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判詞宣布後,才定下心來。縣官為他送了聘禮,並派吹鼓樂隊迎娶胭脂到了鄂家。
【阿纖】
奚山,是山東高密縣人,以行商為業,常常客居於蒙陰、沂水之間。
有一天,他在途中遇上了大雨,等他趕到他經常住宿的地方時,夜已經很深了。敲遍了旅店的門,沒有開門的。他只好徘徊在一戶人家的房檐下。忽然兩扇門打開了,一個老頭兒出來,請他進去。奚山很高興地跟著他走進去。拴好了毛驢來到堂屋裡,屋裡並沒有床榻幾桌。老頭兒說:「我是可憐客人你沒有住處,所以才請你進來。我家其實並不是賣酒賣飯的人家。家中沒有多餘的人手,只有老妻弱女,已經睡熟了。雖然有點隔夜剩下的飯菜,苦於缺少炊具無法再熱,請不要嫌棄,吃點冷飯吧。」說完了就進入裡邊。一會兒,拿了一張矮凳來,放在地上,催促客人坐下。又進去拿了一張短腿茶几出來。跑來跑去,忙忙碌碌,十分勞累。奚山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心裡很不安,就拉住老頭兒請他休息。過了一會兒,一位女郎出來給他們斟酒。老頭說:「我家阿纖起來了。」奚山一看這姑娘,有十六七歲,身材苗條,容顏秀麗,舉止風度優美動人。奚山有一個小弟弟還未結婚,心裡暗暗看中了這位姑娘,因而就請問老頭的籍貫和門第。老頭兒回答說:「我姓古,名叫士虛。兒子、孫子都早死了,只剩下這個女兒。剛才不忍心打攪她的酣睡,想必是老伴兒把她叫起來的。」奚山問:「女婿是誰家?」老頭兒回答說:「還沒有許配人家。」奚山心裡暗暗高興。接著各種菜餚擺上了許多,好像早就有準備似的。奚山吃完了以後,恭恭敬敬地表示道謝,說道:「我這萍水相逢之人,受到你熱情的接待,終生不敢忘記。因為老先生是盛德之人,我才敢冒昧地提一件事。我有一個弟弟叫三郎,十七歲了,正在讀書學習,還不算愚笨頑劣,我想要高攀老先生結一門親事,您不會嫌我家窮賤吧!」老頭兒高興地說:「老夫住在這裡,也是寄居。倘若能得到你們這樣的人家相依託,便請借給我一間屋子,我們全家都搬去,以免懸念。」奚山都答應了,就站起來表示感謝。老頭兒很殷勤地安排他住下,才出去。雞叫以後,老頭已經出來了,請奚山去漱洗。奚山收拾完行裝,拿出飯錢給他,老頭兒堅決推辭說:「留客人吃一頓飯,萬萬沒有收錢的道理。何況我們還依附你結為親家了呢。」
分別以後,奚山在外客居行商一個多月,才返回來。離這個村子一里多路,遇見一位老太太領著一位姑娘,衣帽都是白色的。走近以後看了看,覺著那姑娘好像阿纖,姑娘也一再轉過臉來看他,並拉著老太太的衣袖附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些什麼。老太太便停下腳步問奚山說:「先生姓奚嗎?」奚山連聲說是。老太太神色悽慘地說:「老頭子不幸被倒坍的牆壓死了,現在我們要去上墳,家裡空了沒有人。請你在路邊稍等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回來。」於是進入樹林裡去了。過了一段時間才回來。這時,路上已經昏暗了,於是就和奚山一塊兒走。老太太訴說自己和女兒的孤苦,不知不覺傷心啼哭,奚山也心酸難受。老太太說:「這個地方的人情很不善良,我們孤兒寡婦很難過口子。阿纖既已經是你家的媳婦,錯過了這個機會恐怕就要推遲許多日子,不如今天晚上,就同你一起回去吧。」奚山也同意了。
回到了家以後,老太太點上燈伺候客人吃完了飯,對奚山說:「我們估計你快回來了,所以把家裡存的糧食都已經賣出去了;還有二十多石,因為路遠還沒有送去。往北去四五里路,村中第一個門,有一個叫談二泉的,是我們的買主。你不要怕辛苦,先用您的驢運一袋去,敲開門後告訴他,只說南村古姥姥有幾石糧食,想賣了當作路費,麻煩他趕著牲口來運去。」就把一口袋糧食交給奚山。奚山趕著驢到了那兒,敲了敲門,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出來了。奚山把事情對他說明了,放下糧食先回來了。一會兒有兩個僕人趕著五頭騾子來了。老太太領著奚山到藏糧食的地方,原來是在地窖中。奚山下去給他們用斗裝糧食,老太太在上面發放,阿纖驗收簽碼。頃刻裝足了,打發他們走了。共計來回四次才把糧食裝運完,接著就把錢交給老太太。老太太留下他們一個人和兩頭騾子,收拾行裝就起身東去。
走了二十里,天才亮。到了一個集鎮,在市場邊上租賃了牲口,談家的僕人才回去。
回到家裡以後,奚山把經過情由告訴了父母。雙方相見都很高興。奚家就收拾了另一所房子,讓老太太住了,占卜選擇了好日子替三郎完了婚。老太太給女兒置辦的嫁妝很齊全。
阿纖寡言少語,性情溫和,有人和她說話,她也只是微笑,白天晚上紡線織布,一停不停。因此,全家上下都愛惜喜歡她。阿纖囑咐三郎說:「你對大哥說,再從西邊經過的時候,不要向外人提起我們母女。」過了三四年,奚家越發富裕了,三郎也入了縣學。有一天,奚山投宿到古家原先的鄰居家中,偶爾談到往日有一次沒有地方住宿,投宿到隔壁老頭老太太家的事。主人說:「客人你記錯了。我的東鄰是我伯父家的別墅,三年前,住在這裡的人經常見到怪異的事,所以空廢了很久了,哪會有什麼老頭老太太留你住宿?」奚山很感到驚訝,但沒有再往深處說。主人說:「這座宅子一向空著,有十年了,沒有人敢進去住。有一天後牆倒坍了,我大伯去察看,看見石塊底下壓著一頭大老鼠,有貓兒那麼大,尾巴還在外邊搖擺。大伯急忙回來,招呼了不少人一塊去,老鼠已經不見了。大夥懷疑那東西是個妖物。十幾天以後,又進去試探,很安靜,什麼東西也沒有了。又過了一年多,才有人居住。」奚山越發感到奇怪。回到家中私下裡和家裡人談論,都懷疑新媳婦不是人,暗暗地為三郎擔心,而三郎和阿纖恩愛如常。時間久了,家中人紛紛議論猜測這件事,阿纖多少有些覺察了。半夜裡對三郎說:「我嫁給你好幾年了,從沒有失做媳婦的品德的行為,現在卻把我不當人看。請賜給我一份離婚書,任郎君自己去選一個好媳婦。」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三郎說:「我的心意你應該早就了解。自從你進入我家門,我家日益富裕,都認為這福氣應歸功於你,怎麼會有別的壞話?」阿纖說:「郎君沒有二心,我難道不知道?但是眾人紛紛議論,恐怕難免有拋棄我的時候,就像秋天拋棄扇子那樣。」三郎再三安慰解釋,阿纖才不再提離婚的事。
奚山心裡始終放不下這件事,就天天尋求善於捕鼠的貓,以觀察阿纖的態度。阿纖雖然不怕,然而總是愁眉不展。一天晚上她對三郎說母親有點病,辭別三郎去探望母親。天明後,三郎過去問候,只見屋子裡已經空了。三郎嚇壞了,派人四方尋訪她們的蹤跡,都沒有消息。三郎心中縈繞著思念之情,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而三郎的父親和哥哥卻都感到慶幸,輪流不斷地安慰勸說他,打算給他續婚,而三郎的心情非常鬱悶不歡。等待了有一年多,音信都斷絕了,父親和哥哥時常譏笑責備他。三郎不得已花重金買了一個妾,然而思念阿纖的心情始終不減。又過了好幾年,奚家的日子一天天貧困了,因此又都思念起阿纖來。
三郎有一個叔伯堂弟阿嵐,因為有事到膠州去,途中拐了個彎去看望表親陸生,並住在了他家。晚上阿嵐聽見鄰居家有人哭得很哀痛,未來得及詢問這件事。到膠州辦完了事回到陸生家,又聽到了哭聲,因而就詢問主人。主人回答說:「數年以前有寡母孤女二人,賃屋居住在這兒。上個月老太太死了,姑娘獨自居住,沒有一個親人,所以這樣悲傷。」阿嵐問:「她姓什麼?」主人說:「姓古。她家經常關門閉戶不跟鄰里往來,所以不了解她的家世。」阿嵐吃驚地說:「是我嫂子啊!」於是就去敲門。有人一邊哭一邊出來,隔著門答應說:「你是誰呀?我家從來沒有男人。」阿嵐從門縫裡窺視,遠遠仔細一看,果然是嫂嫂,便說:「嫂嫂開門,我是你叔叔家的阿嵐。」阿纖聽了,就撥開門栓讓他進去,對阿嵐訴說孤苦之情,心情悽慘悲傷。阿嵐說:「我三哥思念你很痛苦,夫妻之間即使有點不和,何致於遠遠地逃避到這兒來!」阿嵐就要賃一輛車載她一起回去。阿纖面色悽苦地說:「我因為人家不把我當人看待,才跟母親一塊隱居到這裡。現在又自己回去依靠別人,誰不用白眼看我?如果想要我再回去,必須與大哥分開過日子,不然的話,我就吃毒藥尋死算了!」
阿嵐回去之後,把這件事告訴了三郎,三郎連夜跑了去。夫妻相見,都傷心流淚。第二天,告訴了房子的主人。房主謝監生見阿纖長得美貌,早已暗中打算把阿纖納為妾,所以好幾年不收她家的房租,而且多次放風向阿纖的母親暗示,老太太都拒絕了他。老太太一死,謝監生私下慶幸可以謀取到手了,而三郎忽然來了。於是就把幾年的房租一起計算,藉以刁難他們。三郎家本來就不富裕,聽說要這麼多銀子,顯出很憂愁的神色。阿纖說:「這不要緊。」領著三郎去看糧倉,大約有三十石糧食,償還租金綽綽有餘。三郎高興了,就去告訴謝監生。謝監生不要糧食,故意只要銀子。阿纖嘆息說:「這都是因為我引起的麻煩啊!」於是就把謝監生圖謀納她為妾的事告訴了三郎。三郎大怒,就要到縣裡去告他。陸生阻止了他。替他把糧食賣給了鄉鄰,收起錢來還給了謝監生,並用車把兩人送回家去。三郎如實地把情況告訴了父母,和哥哥分了家過日子。
阿纖拿出她自已的錢,連日建造倉房,而家中連一石糧食還沒有,大家都感到奇怪。過了一年多再去看,只見倉中糧食已裝滿了。過了沒有幾年,三郎家中十分富有了,而奚山家卻很貧苦。阿纖把公婆接過來供養,經常拿銀子和糧食周濟大哥,逐漸習以為常了。三郎高興地說:「你真可謂是不念舊惡啊。」阿纖說:「他也是出於愛護弟弟啊,而且如果不是他,我哪有機會結識三郎呢?」以後也沒有什麼怪異的事情出現。
【瑞雲】
瑞雲,是杭州的名妓,容貌才藝舉世無雙。十四歲時,妓院的蔡媽媽要讓她接客,瑞雲說:「這是我一生的開端,不能草率。價錢由你定,客人由我自已選擇。」蔡媽媽說:「可以。」就定身價為十兩銀子。從這天起瑞雲開始接客,求見的客人必須有見面禮。禮厚的,瑞雲就陪他下盤棋,酬謝一幅畫;禮少的只留喝杯茶就打發走了。瑞雲的名字早已遠近聞名,從此,登門求見的富商及貴家子弟,天天不斷。
餘杭縣有個賀生,是個很有名氣的才子,只是家中不太富裕。他一直仰慕瑞雲,雖然不敢打算和瑞雲同床共枕,也竭力準備了一點禮物,希望能看到瑞雲的芳容;但又暗自擔心瑞雲交往的人多,不會把他這個窮書生放在眼裡。等到相見時一交談,瑞雲卻招待得十分殷勤,坐在一起談了很久。瑞雲眉目含情,作了首詩贈賀生:「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只在人間。」賀生得到這首詩喜歡極了,有許多話正想說,忽然小丫鬟進來說:「來客人了。」賀生只好匆匆告別。
回家以後,賀生反覆品味贈詩,睡夢裡也思念著瑞雲。這樣過了一兩天,情不自禁,又帶了禮物去見瑞雲。瑞雲見到他很高興,把坐位移到賀生跟前,小聲對他說:「你能想法和我歡聚一夜嗎?」賀生說:「窮書生,只有一片痴情可獻知己,就這一點薄禮,已經竭盡了微薄的力量。能夠見到你的芳容,我就心滿意足了,至於肌膚之親,我是想也不敢想的。」瑞雲聽了悶悶不樂,兩人對面坐著誰也不說話。賀生坐了很長時間沒出來,蔡媽媽三番五次叫瑞雲,以催促他走,賀生只得走了。他心裡非常愁悶,想賣掉所有家產,換得一夜之歡,但是天亮還得分別,那時的情景更難以忍受。想到這些,賀生心灰意冷,從此,就和瑞雲斷了音信。
瑞雲選擇初夜女婿,選了好幾個,沒有一個合適的。蔡媽媽很生氣,要強迫她改變原來的打算,但還沒說出來。一天,有一個秀才帶著贈禮來,坐著說了一會話,便起來用手指頭按了一下瑞雲的額頭說:「可惜!可惜!」就走了。瑞雲送客回來,大夥見她額頭上有一個像墨一樣的指印。瑞雲洗了洗,越洗越清楚。不幾天,墨痕漸漸擴大;過了一年多,已漫延到左右顴骨及上下鼻樑。見到她的人無不嗤笑,從此再沒有來訪她的客人了。蔡媽媽奪了瑞雲的妝飾,叫她和婢女們一塊幹活。瑞雲身體很弱,幹不了重活,一天比一天憔悴起來。賀生聽說後,來看望她,只見瑞雲蓬頭垢面,正在廚房裡幹活,丑得像鬼一樣。瑞雲抬頭看見賀生,忙面向牆壁,遮掩面容。賀生憐惜她,便同蔡媽媽說,願意贖瑞雲作妻子。蔡媽媽同意了。賀生變賣田地,拿出所有家產,把瑞雲買了回來。進了家門,瑞雲拉著賀生的衣服哭泣著,說不敢做他的夫人,願意給他當侍妾,等待賀生另娶正妻。賀生說:「人生所注重的是知己。你走運的時候能拿我當知己,我怎能因為你失意了就忘了你呢?」終於沒有另娶。聽到這件事的人都譏笑賀生,但賀生對瑞雲的感情卻更加深厚了。
過了一年多,賀生偶然到蘇州,有一個姓和的書生與他同住在一家客店。和生忽然問他:「杭州有個叫瑞雲的名妓,近來怎樣了?」賀生回答說嫁人了。和生又問:「嫁給誰了?」賀生說:「那人和我差不多。」和生說:「如果能像你,可算嫁了合適的人了,不知身價是多少?」賀生說:「因為她得了種奇怪的病,所以賤賣了。不然,那個像我這樣的窮書生,怎麼能從妓院中買到那樣一個漂亮的女子呢?」和生又問:「那人果真和你一樣嗎?」賀生覺得他問得特別,就反問他為什麼這樣說。和生笑著說:「實不相瞞,我曾見到她的芳容,很可惜她絕世佳人,流落在那種地方,就使了點小法術,遮掩了她的光彩,以保護她的純真,留著等待真正愛憐她的人去賞識她。」賀生急忙問他說:「你既然能點上墨痕,能不能再洗掉它呢?」和生笑著說:「怎麼不能!但須要那個人誠心誠意來請求!」賀生起身施禮說:「瑞雲的丈夫就是我呀。」和生高興地說:「天下只有真正的才子才能懂得真情,不因為醜陋而改變心意。我跟你回去,送還你一個美人。」於是就同賀生一塊往回走來。
到了家裡,賀生要準備酒宴,和生止住他說:「先讓我施行法術,好讓準備酒菜的人高興!」就讓賀生用盆盛上水,和生用手指在水上畫了幾下,說:「洗洗馬上就好了。可是必須讓她親自出來謝醫生。」賀生笑著捧了盆進去,等瑞雲自己洗臉。瑞雲一洗,臉上的墨痕果然隨手而落,光潔艷麗,就同當年一樣。夫婦兩人非常感激,一塊出來拜謝,但是客人已經不見了。找遍了也沒找到,心想大概是個仙人吧!
【仇大娘】
仇仲,是山西人,忘記了他是哪個郡哪個縣的了。有一年,正趕上兵荒馬亂,他被強寇俘擄了去。家中兩個兒子仇福、仇祿都還年小,他續娶的妻子邵氏撫養著兩個孤兒,艱難度日。所幸他留下的一點家業,還能使母子三人維持溫飽。但那時的年景,天災人禍不斷,收成又不好,加上村裡的豪門大戶,仗勢欺人,使得孤兒寡母衣食不保,苦苦煎熬。
仇仲有個叔叔叫仇尚廉,企圖吞併仇仲的那點家產,多次勸邵氏改嫁,邵氏堅決不肯。仇尚廉便將她暗地裡賣給了一個大戶人家,想強行趕走她。仇尚廉跟大戶人家講妥後,邵氏還蒙在鼓裡,別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個陰謀。同村有個叫魏名的,為人奸滑狡詐,跟仇家多年有仇,事事都想造謠中傷。因為邵氏在家守寡,魏名便到處散布謠言,敗壞邵氏名聲,以此來污辱詆毀仇家。這些謠言正好被那個大戶人家聽到了,厭惡邵氏不貞潔,便告訴仇尚廉,不願再買邵氏。時問一長,仇尚廉的陰謀和外面的流言蜚語,都傳到了邵氏耳朵里,邵氏冤憤不已,天天哭泣,漸漸地四肢不適,一病不起了。當時,仇福才十六歲。家裡無人縫補衣裳,便匆匆忙忙地為仇福娶了媳婦。新媳婦姓姜,是秀才姜屺瞻的女兒,為人賢惠能幹。從此後,一切家務事都依靠姜氏料理,家境竟也漸漸好過起來,便又讓仇祿拜了先生,開始讀書。
魏名見仇家日子好起來,非常忌恨,一計不成,另施一計。假裝和仇福套近乎,常常叫了他去喝酒。仇福受騙,把魏名看作是心腹之交。魏名乘機挑撥他說:「你母親臥床不起,已成了廢人,不能再料理家業;你弟弟又坐吃閒飯,什麼事都不干。就你們這對賢惠的夫婦,整天給人作牛作馬!況且日後為你弟弟娶媳婦,必定花費不少。我為你著想:不如早點分家,那麼貧困的是你弟弟,而富裕的是你啊!」仇福回家,便和妻子商量跟弟弟分家,被姜氏斥罵了一頓。無奈魏名天天引誘離間仇福,仇福完全上了圈套,徑直去告訴母親,要分家另過。邵氏大怒,又痛罵了他一場。仇福更加忿怒,從此便把家裡的銀兩和糧食都看作是別人的東西,盡情揮霍。魏名又乘機引他賭博,漸漸把家裡的糧囤都快輸空了。姜氏知道後,沒敢和婆母說。不久,家裡忽然斷了糧,邵氏吃驚地詢問,才得知仇福賭博的事,雖然極為憤怒,但又無可奈何,只得分了家,讓仇福另過。所幸姜氏很賢惠,天天給婆母做飯吃,仍像以前一樣侍奉。
仇福分家後,更加沒了顧忌,大肆賭博。只幾個月的時間,便將全部田產輸了個淨光。母親和妻子還都不知道。仇福沒了本錢,無法再賭,竟想拿妻子作抵押,借債再賭,但一直沒找到個願意借債的。本縣有個趙閻王,本是漏網的大盜,橫行一方,無人敢惹,是當地一霸。所以他不怕仇福會食言,慷慨地借給他錢。仇福拿到錢,僅僅幾天,又輸光了。心中猶豫,想跟趙閻王反悔。趙閻王發怒起來,仇福害怕,只得將妻子騙到了趙家,把她交給了趙閻王。魏名昕說後,非常高興,忙跑去告訴了姜家,巴不得姜、仇兩家為此打個不亦樂乎。姜家聽到消息,果然大怒,立即打起官司。仇福十分恐懼,連忙遠遠地逃走了。
姜氏被丈夫騙到趙閻王家後,才知道自己被丈夫賣了。真是萬箭鑽心,只想尋死。趙閻王起初還好言安慰她,姜氏不聽。趙閻王又威逼她,姜氏索性破口大罵。趙閻王大怒,用鞭子毒打姜氏,還是不服。乘人不備,姜氏拔下頭上的簪子,直向自己的咽喉刺去。眾人急忙將她救下時,簪子已穿透喉管,鮮血湧出。趙閻王忙用布帛包住她的脖頸,還盼望著以後再慢慢地說服她,讓她順從自己。
第二天,官府的拘牒便到了,要捉趙閻王去會審。趙閻王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趕到縣衙。縣官查驗到姜氏脖子上有重傷,便命衙役拉下趙閻王去痛打。衙役卻面面相覷,不敢動手。縣官早就聽說趙閻王橫行殘暴,這時更加相信了,不禁怒火中燒,將衙役喝退,命家僕們一涌齊上,將趙閻王即刻打死了。姜家才將女兒抬回家中。自姜家打起官司後,邵氏才知道仇福犯下的種種罪惡,痛哭一場,昏厥過去,漸漸露出要下世的景象。仇祿這年才十五歲,孤孤單單的,失去了依靠。
先前,仇仲的前妻生了個女兒,叫大娘,嫁到了遠郡。性情剛猛。每次回娘家探親,只要父母送給的東西太少,她不滿意,就使性子頂撞父母。仇仲因此很生氣厭惡這個女兒;又因為她嫁得遠,所以常常幾年不來往。邵氏病得快死的時候,魏名便不安好心地想叫了她來,以挑起仇家更大的家務糾紛。正好有個小商販,跟仇大娘是同村的,魏名便托他捎話給大娘,說她繼母快要死了,而且暗示大娘娘家有利可圖。過了幾天,大娘果然帶了一個小兒子來了。進入家門,見只有二弟侍奉著病在床上的繼母,那情景很是慘澹,大娘不覺悲傷起來,便問大弟仇福哪去了。仇祿便把家裡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大娘聽說後,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過了會兒,才說:「家裡沒個成年男子掌家,就任人欺凌到這種程度!我們家的田產,那些賊徒怎敢騙賺了去!」說完,走進廚房,燒火做飯,先讓母親吃了,才招呼二弟、小兒子一塊吃。吃完,忿忿地出了家門,徑直到縣衙去投了訴狀,告那些賭徒們引誘仇福賭博,把家產都騙了去。賭徒們聽說,都害怕起來,一塊湊了銀子,賄賂大娘撒訴。大娘將銀子收下,照樣打官司。縣官便將幾個賭徒捉到縣衙,分別打了頓板子了事,田產一事竟不過問。大娘憤憤不平,又帶著兒子告到郡里。郡守最痛恨賭博,加上大娘極力訴說孤兒病母的痛苦艱難,以及那些賭徒騙賺田產的種種情形;講得慷慨激昂,聲淚俱下。郡守也被打動了,便判令縣官將田產追還仇家,仍將仇福從重懲罰,以警戒那些不肖之子。大娘回家後,縣官已奉郡守令,重新拘拿賭徒,嚴加追究,終於又把仇福輸掉的田產全部奪了回來。
大娘這時已守寡很久了,便讓小兒子回去,而且囑咐他回家後跟著哥哥好好幹活,不要再來了。大娘從此後便住在娘家,奉養繼母,教誨二弟,里里外外,料理得井井有條。繼母大為欣慰,病情也逐漸好轉,家務大事全委託給大娘掌管。村里那些地痞無賴,有時稍微欺負到仇家頭上,大娘就持刀找上門去,理直氣壯地講理,那些地痞無賴沒有不屈服的。過了一年多,家產便一天天多起來。大娘還時常買些藥品和食物給姜氏送去。又見仇祿漸漸長大,便頻頻囑託媒人給他提親。魏名枉費心機,仍不罷休,又跟人說:「仇家產業,全都歸了大娘了。恐怕將來要不回來了。」人們都相信了,所以沒人肯把女兒嫁給仇祿。
有個叫范子文的公子,家裡有座有名的花園,是山西首屈一指的。花園裡,眾多的名貴花草,種滿了路兩邊,一直通到范家內室。曾有個人不知這是范家的花園,誤順路一直走到內室,正好碰上范公子開家宴。范家便憤怒地將這個人抓起來,說他是強盜,差點把他打死。清明節那天,仇祿從私塾里回來,正碰上魏名。魏名假裝和他玩耍,漸漸把他引到范家花園附近。魏名本來跟花園的園丁有交情,所以園丁將他們放了進去。二人把園裡的樓台亭榭逛了個遍。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一條小溪,遠遠流去,水勢洶湧。溪上橫跨著一座畫橋,兩邊有朱紅欄杆,通向一個紅漆大門。遠遠望見大門內花團錦簇,原來這就是范公子的內室。魏名欺騙仇祿說:「你先進去吧,我要去上廁所。」仇祿信以為真,從橋上過去,進入紅漆大門,來到一個院子,聽見有女子的說笑聲。正停步驚疑間,一個丫鬟出來,看見仇祿,轉身便跑。仇祿才恍然大悟:自己誤入了人家的內室,驚駭地拔腳就逃。剎時,范公子也出屋來,喊叫家人拿著繩索追趕仇祿。仇祿大為窘迫,一急之下,自己跳進了溪中。范公子見了,忽然破怒為笑,命僕人們把他救上來。見仇祿容貌衣著俊雅華麗,便叫僕人替他換下濕了的衣服、鞋子,拉他走進一個亭子,詢問他的姓名。看范公子的神態,臉色和藹,話語溫和,樣子很親近。談了一會兒,范公子走進內室,接著又出來,笑著握住仇祿的手,拉他走過橋去,漸漸走近剛才的院子。仇祿不解其意,猶豫著不敢進去。范公子強拉著他進了院子,見花蘺笆內隱約有個漂亮女子往這邊窺視。二人坐下後,丫鬟們擺上酒來。仇祿推辭說:「我年幼無知,誤進了你家內室,承蒙你原諒了我,已出我所望。只願你早點放我回家,我將感恩不淺!」范公子不聽。不長時間,菜餚已擺滿了桌子。仇祿又推辭說已經酒足飯飽了。范公子強按他坐下,笑著說:「我有一個樂拍名,你若能對上,我就放你走!」仇祿連忙答應,請他說。范公子說道:「拍名『渾不似』,」仇祿默默想了很久,才對上,回答說:「銀成『沒奈何』。」范公子大笑著說:「真是石崇來了!」仇祿聽了,更加迷惑不解。
原來,范公子有個女兒叫蕙娘,既美麗又懂詩書。范公子天天想為她選個好丈夫。頭天夜裡,蕙娘夢見一個人告訴自己說:「石崇,是你女婿!」蕙娘問:「在哪裡?」回答說:「明天就要落水了。」早上起來,蕙娘告訴父母,都感到奇異。仇祿正好符合了蕙娘的夢兆,所以范公子才將他請進內室,讓夫人、蕙娘和丫鬟們相看相看。此時,范公子聽了仇祿這樣巧合的聯對,喜歡地說:「這拍名是我女兒擬的,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對句。現在你對上了,這也是天定緣分。我想把女兒嫁給你,我家裡不缺房子,不用麻煩你家來迎親了,你就入贅到我家來吧!」仇祿惶恐地謝絕,說母親正生病臥床,自己實在不敢入贅到別家。范公子便讓他先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於是派僕人拿著仇祿的濕衣服,讓他騎馬回去。
仇祿回到家中,把這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很驚訝,認為這事不吉祥。邵氏從這件事上才看出魏名此人十分險惡。但因禍得福,也就不想跟他為仇,只是告誡兒子不要再和他來往。過了幾天,范公子又讓人傳話給仇祿母親。母親還是不敢答應,大娘卻作主應下了,隨即就派兩個媒人送去了彩禮。不久,仇祿便入贅到了范公子家。一年多他就考中了秀才,很有才名。後來,妻弟長大後,對仇祿很怠慢。仇祿一怒之下,帶著妻子返回了自己家。此時,母親已能扶著拐杖走路。年年依賴大娘料理,家裡的房子倒也很寬敞完好。仇祿的妻子搬來後,奴婢僕人也帶來了不少,仇家於是儼然成了高門大戶了。
魏名又沒有得逞,更加嫉妒仇家。只恨抓不到仇家的把柄,便收買了一個從旗下逃出來的漢奴,讓他誣告仇祿代為窩贓。大清剛立國的時候,懲治旗籍逃奴的法律最為嚴苛。仇祿於是依律被判流刑,發配到關外。范公子上下賄賂活動,僅僅保住了蕙娘不被流放,凡仇祿的田產全部投入官庫。幸虧大娘拿著原來的分家文書,挺身而出,跟官府申辯:新增的若干頃良田,都掛在仇福名上,不屬仇祿的田產,才沒被沒收,母女二人得以有個地方居住。仇祿自料這次被發配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便寫下離婚文書,送給岳父家,自己孤單一人去了關外。
仇祿走了不幾天,來到都北,在一個客店裡吃飯。偶然看見一個乞丐在窗外正愣愣地盯著自己,模樣極像是哥哥仇福。仇祿忙上前詢問,果然是仇福。仇祿便述說了自己的遭遇,兄弟二人十分悽惻悲傷。仇祿解開內衣,拿出幾兩銀子,交給哥哥,囑咐他回家去。仇福哭泣著接受下,二人便分別了。
仇祿到了關外,被安排在一個將軍的帳下做奴僕。因為他生得文弱,將軍便讓他掌管文書籍簿,和其他奴僕們一塊吃住。奴僕們詢問他的家世,仇祿詳細講了。其中一人忽然驚訝地說;「你是我的兒子!」
原米,仇仲被強寇擄去後,最初是給他們牧馬。後來這股強寇向官軍投降,就又把仇仲賣給了旗人為奴,這時他正跟著主人屯紮在關外。仇仲向仇淥回憶了往事,大家才知道二人真是父子。仇仲、仇祿不禁抱頭痛哭,一屋的人也為之心酸落淚。既而,仇仲又憤怒地說:「哪裡來的這個逃奴,誣告詐騙我的兒子!」便去哭著跟將軍訴說了經過。將軍聽說後,就讓仇祿做了書記官,又給朝廷中一個親王寫了封信,讓仇仲拿著去京城上告。
仇仲進入京城,等候親王的車駕出來,便大喊冤枉,並遞上將軍的信。親王得知事情經過,很是為仇祿嘆惜。便責令地方官為他申冤昭雪,將沒入官庫的家產歸還仇家,並判仇祿無罪,釋放回家。
仇仲返回關外,父子二人都很喜歡。仇祿又細問父親這些年有沒有再成家,以便替父贖身返回老家。得知仇仲後來結過兩次婚,但都沒孩子,這時仍是孤身一人。仇祿便治辦下行裝,自己先返回家鄉去了。
起初,仇福告別弟弟返回老家,進入家門,跪著叩見母親。大娘侍奉著母親高坐在堂屋裡,自己操起根棍子站在一邊,問仇福,「你如願意挨打受罰,可以先留在家裡;否則,你的家產早已沒了,這裡也沒你吃飯的地方,你請走人!」仇福跪在地上哭著說願意受罰。大娘聽了,把棍子扔到地上,說:「賣老婆的人,打都不值得打!但你犯下的舊案還沒消,如果再犯,就到官府自首去吧!」便派人去告訴姜氏仇福回來的消息。姜氏大罵道:「我是仇某的什麼人?用得著來告訴我!」大娘便將姜氏的話告訴仇福,故意羞辱他。仇福非常慚愧,大氣不敢出。
過了半年,大娘雖然供給仇福吃喝穿戴,十分周到,但一直拿他當僕人對待。仇福也整天操勞,毫不抱怨。有時給他銀子,讓他去辦事,仇福也變得一絲不苟,花多少,剩多少,一清二楚。大娘觀察到他確實變了,便告訴母親,去哀求姜氏回來。母親覺得恐怕不好挽回。大娘說:「不會的。她當初如肯嫁別人,就不會自己受那樣大的罪了!她實在是不能不氣憤啊!」於是,大娘親自領著弟弟,前去姜家負荊請罪。岳父母見了仇福,罵了又罵。大娘喝令他跪在岳父母面前謝罪,然後,才請姜氏出來見面。連請了三四次,姜氏躲了起來,堅決不出來。大娘搜尋到她,強將她拉到仇福面前,姜氏才指著仇福的鼻子大罵一通。仇福汗如雨下,無地自容。薑母才命拉他起來。大娘便乘機詢問姜氏什麼時候回去,姜氏說:「過去我受姐姐的恩惠太多了,現在你叫我回去,我怎敢說別的?但恐怕不能保證我不會再被賣掉!況且,我與他情義已絕,還有什麼臉面與這個黑心無賴的豺狼一塊生活?請姐姐另準備一間屋子,我回去侍奉母親,稍勝過削髮出家當尼姑,我就滿足了。」大娘忙替仇福說明他已很悔恨,約定第二天來接她回去,便告別走了。
第二天,大娘準備了華麗的車子,將姜氏接回來。母親已早早等在門口,見了姜氏,跪拜在地。姜氏也急忙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大娘忙在一邊勸解。又準備下酒宴,歡慶姜氏回來,命仇福坐在桌子一側。過了會兒,大娘端起酒杯說:「過去我苦苦為仇家掙下這份家業,不是為了自己得到什麼好處!現在,大弟已經悔過,貞婦也已回來,我馬上將全家帳冊如數交出。我空著身子來,仍然空著身子回去!」仇福夫婦聽說,忙離席站起來,跪拜在一邊哭著哀求她別走,大娘才作罷。
不長時間,官府為仇祿昭雪的命令下達。僅幾天,原來沒入官庫的田產全都退了回來。魏名大驚,不知是什麼緣故。恨得牙痒痒的,但又無計可施。正好碰上仇家的西鄰遭了火災,魏名假裝救火,卻暗地裡用把草束點著火引燃了仇祿的房子。當時又颳大風,火勢迅速蔓延,將仇家的房屋幾乎燒了個淨光,只剩下仇福住的兩三間屋子。全家人只得都搬到這幾間屋子去住。
不久,仇祿返回家來,一家人團聚,又悲又喜。起初,范公子收到仇祿的離婚文書,拿了去跟蕙娘商量。蕙娘痛哭著,將文書撕碎了扔到地上。父親便順從了女兒的意思,不勉強她改嫁。仇祿回來後,打聽到蕙娘沒有嫁人,喜出望外,急忙趕到岳父家。范公子知道他家遭了火災,便想留住他,仇祿不肯,告辭回家。所幸大娘平日積攢下了些銀子,這時便全都拿出來整修破房。仇福拿著杴幹活時,意外挖出一個金窯。到了夜晚,便和弟弟一塊打開,只見石砌的金窯足有一丈見方,裡面放滿了白銀。得到這些銀子後,仇家於是召集工匠,大興土木,建了一片樓房,壯觀華麗得不亞於富貴大家。
仇祿回來後,感激將軍在危難中幫助,便備下一千兩銀子,要去拜見將軍,順便贖回父親。仇福願意代替弟弟前去,於是便派了幾個健壯的僕人,跟隨著他去了關外。仇祿又接回了蕙娘。不久,仇福便將父親接了回來,全家一片歡騰。
大娘自從住在娘家,禁止兒子來看望自己,是恐怕有人議論她企圖侵吞仇家家產。現在父親已經回來,便堅決告辭,要回去。兄弟們不忍心,父親便將家產分成三份:兒子得兩份,女兒得一份。大娘苦苦推辭,兄弟二人都哭著說:「我們若不是姐姐,哪裡有今天!」大娘只得安心收下,派人去叫兒子搬了家來,跟父母住在了一起。
後來,有人問大娘:「仇福、仇祿是你異母兄弟,你怎麼如此關心?」大娘回答說:「只知有母親,不知有父親,只有禽獸才會這樣!人哪能效仿呢?」仇福、仇祿聽到這話後,都感激得熱淚滾流。讓工匠整修大娘的房屋,建得跟自己的一樣。
此後,魏名自己反思:十幾年裡,越是禍害仇家,卻越是給仇家招福,也不禁漸漸後悔起來。又仰慕仇家富裕,便想和他家交好。於是他便以慶賀仇仲回家為由,備下禮物到了仇家。仇福要趕走他,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接受了他送來的活雞和酒等禮物。雞本是用布條綁著腳的,卻跑進了廚房,被火燒著了布條;雞又鑽到柴禾堆里棲息,奴婢僕人們見了都沒在意。一會兒,廚房的柴禾燃燒起來,引著了廚房。一家人驚慌失措,幸虧人手多,不一會兒就把火撲滅了,但廚房中所有的東西都已變成了灰燼。仇福兄弟二人都覺得魏名送來的東西不吉利。後來,又趕上父親做壽,魏名又牽來一隻羊作賀禮。仇家推辭不了,只得暫時將羊拴在院子中一棵樹上。到了夜晚,家裡有個童僕因為被別的僕人毆打了一頓,便忿忿地走到樹下,解開拴羊的繩子,自己吊死了!仇福、仇祿兄弟感嘆地說:「他好好地對待我們家,倒不如坑害咱們家呢!」從此後,魏名雖然很殷勤,但仇家兄弟再也不敢接受他一絲一縷的東西了,寧懇反過去厚厚地酬謝他。後來,魏名老了後,家裡非常貧困,只好去作乞丐,仇家仍時常拿些布匹、糧食去周濟他。
【曹操冢】
許昌城外有一條河,水流湍急,波濤洶湧。臨近一處崖岸的地方,河水的顏色變成深黑色。盛夏天,有人從這裡跳進河中洗澡,忽然像被刀斧斬過一樣,屍體斷為兩截,浮出水面。後來又有一人也如此這般。人們深感驚奇。縣令聽說這件事後,派人截斷河的上流,排盡余水,見崖岸下有一個深洞,洞中安裝著一個轉輪,輪上排列著鋒利的刀刃。拆掉轉輪,深入洞中,發現一塊小石碑,碑上的字都是漢篆字,細細辨認,原來是曹操墓。於是打破棺材,散掉腐骨,將殉葬的金銀財寶全部取了出來。
【龍飛相公】
安慶有一個姓戴的書生,年紀輕輕,卻行為不檢,品行不端。
有一天,戴生從外面喝酒回來,路上碰到已經死去的表兄季生。戴生喝醉了酒,兩眼昏花,忘記表兄已經死了,問候道:「你一向在哪裡做事?」季生答道:「我早已死了,難道你忘記了嗎?」戴生恍然醒悟,知道碰上了鬼,但乘著酒意,也不害怕,又問道:「你在陰間幹些什麼?」季生說:「現在轉輪王殿下掌管輪迴生死簿。」「那麼人世的禍福,你一定都知道了?」「那是我的職責,怎能不知!」季生道:「只是簿子中記錄太煩瑣,不是關係密切的人,我也記不清楚。前些天偶然翻檢簿子,還看見你的大名。」戴生聽說,急忙問上面都寫了些什麼。季生答道:「實在不敢瞞你,你的名字列在黑暗獄中!」戴生大吃一驚,連酒也嚇醒了,苦苦哀求表兄拯救他。季生嘆道:「這是我無能為力的事。人生在世,行善才有好報。你惡貫滿盈,不積大善怎能挽回呢?但你一個窮書生,又沒有力量去行大善;即使你從現在起每天都做善事,沒有一年多的時間也抵消不了你的罪惡,所以現在太晚了!只希望你從此後洗心改過,努力行善,地獄之中或許還有出頭之日。」戴生哭著拜伏在地上,哀懇表兄救他。一會兒抬頭一看,季生已經無影無蹤,只好悶悶不樂地返回了家。從此以後,戴生盡心改過,不敢再稍有差遲。
在此以前,戴生曾與鄰居的妻子私通。鄰居察覺後,隱忍下來,沒有發作,指望有朝一日捉姦捉雙。沒想到戴生洗心革面,永遠斷絕了與他妻子的私情。鄰居抓不到把柄,懷恨在心。一天,兩人在田野里相遇,鄰居假裝要和戴生說話,引他望一眼枯井裡看,卻在背後將戴生推落下井。井深數丈,以為這下戴生必死無疑了。半夜,戴生甦醒過來,坐在井中大聲呼救,沒有一個人聽見。第二天一早,鄰居恐怕戴生再活過來,又到井邊察看動靜,正好聽到了戴生的呼救聲,他急忙往井裡投擲石塊。戴生藏身到井下的地洞裡,大氣不敢出。鄰居知道他沒死,於是便挖土填井,幾乎將井都填滿了。戴生蹲在洞中,漆黑一團,真是與地獄沒什麼兩樣。洞中沒有食物,自料這下子是死定了。匍匐著往洞深處爬了爬,只見三步以外都是積水,沒有可去的地方,只好回到原處坐下。起初還感到肚餓,時間一長,連飢餓也忘了。又想到人在地洞之中,沒什麼善事可做,只好高頌佛號而已。既而看見鬼火點點,在洞中遊蕩,便禱告道:「聽說磷火都是冤鬼所化。我雖然暫時還活著,但難以再返回人世。如果我們能聚談聚談,也聊以解除寂寞。」禱告畢,便看見鬼火都從水面上漂浮過來,每點鬼火中都有一個人,身高只及活人的一半大小。戴生問他們的來歷,鬼火們答道:「這是一座古煤井,煤井主人挖煤時,震動了邊上的古墓,被墓里的龍飛相公決海水淹了煤井,溺死四十三人,我們都是這些淹死的冤鬼。」戴生驚奇地問:「龍飛相公是什麼人?」回答說:「不知道。只知相公是文學士,現為城隍的幕賓。相公也憐憫我們無辜而死,所以每隔三五天便施捨水粥給我們充飢。只是我們被冷水浸骨,難再超度苦海;您若能再返人世,請您打撈我們的殘骨造一座義墳,那您的恩惠就遍及九泉之下的人了。」戴生嘆道:「假使有萬分之一生還的希望,這事又有什麼難的呢?但身在九泉之下,怎指望還能重見天日!」便叫眾鬼念佛,將泥塊捻成佛珠,以記下誦佛遍數。也不知天黑天明:疲倦了就睡,醒過來就坐著念佛。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忽見洞深處有燈籠出現,眾鬼喜歡地說:「龍飛相公來施捨食物了!」邀請戴生一同前去。戴生擔心前面水深過不去,眾鬼強拉著他前行,飄飄忽忽地像凌空行走。曲曲折折地走了約半里路,來到一處地方,眾鬼才放開他讓他自己走。越往上走越高,像在爬幾丈高的台階。戴生登上階梯,看見一座房廊,大堂上點著一支明亮的蠟燭,像小孩胳膊一樣粗。戴生很久沒見燈光了,乍見之下,十分興奮,急忙跑了過去。堂上坐著一個老翁,文人打扮。戴生一見,不敢再往前走。老翁看見他,驚訝地問:「我不認識你,從哪裡來的?」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敘述了經過。老翁說:「原來是我的遠代孫子!」讓他起來,賜座坐下,自已說:「我叫戴潛,字龍飛。過去因為不肖孫子戴堂,勾結土匪,靠近我的墓打井,讓我不得安寧,所以用地海水淹了他們。現在他的後代怎樣了?」原來,戴氏近宗共有五支,戴堂居長。以前,本縣有個大戶賄賂戴堂,在他祖墳邊探井採煤。戴氏子弟畏懼戴堂,不敢不從。挖了不長時間,地下水突然洶湧而出,將採煤的人全部淹死在井中。死者親屬,聯合打官司,戴堂及那個大戶因此破產貧困下來,戴堂的子孫以至於無立錐之地。戴生是戴堂弟弟的後代,曾聽老人們說過這件事,便告訴了老翁。老翁說:「這種不肖子孫,他的後代怎會興旺!你既然來到這裡,還應別忘了讀書。」於是,讓戴生吃飽喝足後,拿一本書放到桌子上,都是八股文,讓戴生研讀。又命題考查他的文章,就和塾師教學生一樣。大堂上的蠟燭,不用剪,也不滅,長久亮著。疲倦的時候就睡,也分不清哪是早晨哪是晚上。老翁有時外出,便派一個童僕供他使喚。戴生覺得像過了數年之久,所幸沒受什麼苦難。只是沒別的書可讀,惟作百篇八股文,每篇寫了四千多遍。一天,老翁對他說:「你孽報已滿,馬上就要再回到人間。我的墳鄰近煤洞,陰風刺骨,你得志以後,要把墳遷到村東地里去。」戴生恭敬地答應下。老翁便將群鬼都叫上來,讓他們把戴生仍然送到原來的地方。回到原處,眾鬼又再三行禮囑咐,戴生也不知怎麼才能出去。
戴生突然失蹤以後,家裡多方搜尋打聽,一直沒有蹤影。他母親便告了官,逮了許多人審訊,還是沒有一點線索。過了三四年,原來的官離任,搜查也就鬆了下來。戴生的妻子也改嫁走了。正好村中有人重新整治原來的煤井,進入洞中,發現了戴生,摸摸竟還沒死,驚駭萬分,連忙告訴他家,抬了回去。一天後,戴生才會說話,詳細述說了經過。
自從戴生被推落井以後,那個鄰居又打死了他老婆,被他岳父告了,逮到獄中,一年多才出來,瘦得只剩皮骨了。聽說戴生又活了過來,他十分害怕,連忙逃走了。戴生的族人商量拿住那鄰居治罪,戴生不許,說過去是自找的,是陰間的處罰,與鄰居沒有關係。鄰居察覺到他沒有惡意,又猶豫著回來了。
煤井裡的水幹了以後,戴生便出錢僱人進洞撿拾群鬼的遺骨,買了口棺材,找個地方一塊葬了。又稽查宗譜上果有一個戴潛,字叫龍飛,便備下祭品,到祖墳上祭祀了一番。學使聽說了戴生的奇異遭遇後,又欣賞他寫的文章,讓他以優等參加了鄉試,中了舉人。戴生便在村東地里造墳,將龍飛的墓遷來厚葬。此後春秋上墳,年年不斷。
【珊瑚】
秀才安大成,四川重慶府人。父親是個舉人,早已去世。弟弟名叫二成,年紀還小。大成娶了個媳婦,小名叫珊瑚,她知禮孝順又很漂亮。但是大成的母親沈氏,蠻橫無理不講仁愛,處處虐待珊瑚,但珊瑚臉上毫無怨色。每天早晨,珊瑚都梳洗得乾乾淨淨去伺候婆母。一次,正好遇上大成有病,婆母說都是珊瑚打扮得漂亮引誘的,為此叱罵責備她。珊瑚回到自己房裡,卸下華飾再去見婆母;婆母反而更加憤怒,自己碰頭打臉地哭鬧起來。大成向來很孝順,見鬧到這樣就用鞭子打了媳婦,母親的氣才略微消了點。從此沈氏更加厭惡兒媳婦。珊瑚雖然侍奉得更加周到謹慎,沈氏卻始終不和她說一句話。大成知道母親生妻子的氣,就躲到別處去睡,表示和妻子斷絕關係。過了很長時問,沈氏到底也不痛快,成天地指桑罵槐,意思都是在罵珊瑚。大成說:「娶媳婦是為了伺候公婆,像現在這個樣,還要媳婦做什麼!」於是寫了休書,叫了個老婦人把珊瑚送回娘家。
剛剛出了村子不遠,珊瑚哭著說:「當個女人做不好媳婦,被人休回家有啥臉去見爹娘?還不如死了算了!」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剪刀刺向自己的咽喉。送她的老婦人急忙搶救她,鮮血從傷口冒出來染紅了衣襟。老婦人把珊瑚扶到了大成的一個同族嬸子家。大成的這個嬸子王氏,守寡獨居,就把珊瑚收留了。老婦人回到家,大成叮囑她要瞞著這事,但心裡總是怕被母親知道。
過了幾天,大成探聽到珊瑚的創傷漸漸好了,就來到王氏門上,讓她不要收留珊瑚。王氏叫他進屋,大成不肯進去,只是很氣盛地要趕珊瑚走。不一會兒,王氏領著珊瑚出來,見了大成,就問他說:「珊瑚有什麼過錯?」大成責備她不能伺候婆婆。珊瑚默默地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低著頭嗚嗚哭泣,淚水都成了紅色,白衣衫也染紅了。大成見狀心酸,話沒說完就扭頭走了。
又過了幾天,大成母親已經聽說這件事,氣沖沖地跑到王氏門上,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譴責她。王氏傲然相對,反過來數落她的惡行;並且說:「媳婦已經被你休出家門,還是你安家什麼人?我自願收留陳家的女兒,不是留你安家的媳婦,何用你來多管別人家的事!」沈氏真氣極了,但卻理屈詞窮,又見王氏氣勢洶洶,只得羞慚沮喪地大哭著跑回了家。
珊瑚覺得在這裡給王氏找麻煩,自己心裡很不安,就想再到別處去。原先,大成有個姨母於老太婆,就是沈氏的姐姐,她年紀六十多歲,兒子已經死了,家裡只有一個孫子和守寡的兒媳,她曾很好地待過珊瑚。於是珊瑚辭別了王氏投奔到於大姨那裡。於大姨問出了根由,直說自己的妹妹無理暴虐,立即要送珊瑚回婆家。珊瑚再三說不能這樣做,又叮囑她不要對人說。從此珊瑚就和於大姨住在一起,跟婆媳一個樣。
珊瑚有兩個哥哥,聽到妹妹的遭遇很同情她,想把她接回家再另嫁人。珊瑚拿定主意不嫁,只是跟著於大姨紡紗織布用來自已生活。
大成自從休了珊瑚以後,他母親多次設法為兒子謀劃婚事。但是她的兇狠名聲到處傳遍了,無論遠近都沒有願意把女兒嫁給她家做媳婦的。過了三四年,大成的弟弟二成漸漸長大,於是先為二成完婚。二成的媳婦叫臧姑,性情驕橫凶暴,言語尖刻不講情理,比她婆婆沈氏還厲害幾倍。婆母有時怒氣剛剛表現在臉上,臧姑馬上就怒罵出聲相還。二成又生性懦弱,不敢袒護自己的母親。於是沈氏的威風頓減,再不敢冒犯臧姑,反而看著臉色笑著逢迎她,就是這樣也還得不到臧姑的歡心。臧姑使喚婆母像奴婢一樣;大成又不敢出聲,只好自己代替母親幹活,洗碗掃地之類的事都自己干。母子二人常在無人處,面對面地偷偷掉淚。
過了不久,沈氏積鬱成疾,身體虛弱得下不了床,大小便翻身都須大成伺候;大成白天黑夜不能睡覺,兩隻眼睛都熬紅了。他弟弟二成來替他伺候一霎,可二成剛進門,臧姑就把他叫了回去。
大成於是跑去找於大姨,希望她能來看望陪伴母親。進了姨家的門,大成對著姨母邊哭邊訴苦。他苦還沒訴完,珊瑚掀開帘子出來了。大成羞愧極了,停住聲就想走。珊瑚用兩隻手叉住了門口。大成窘急了,從珊瑚腋下衝出去跑回了家,也沒敢把這事告訴母親。
不久,於大姨來到大成家,沈氏高興地不再讓她回去。從這以後於大姨家沒有一天不派人來,給她送些好吃的東西。於大姨讓來人捎話給寡婦兒媳說:「這裡餓不著,以後不要再這樣送東西了。」但是她家裡仍然按時送好吃的來,從沒間斷過。於大姨不肯自己吃,全都留著給了生病的妹妹。沈氏在姐姐的照料下身體也漸漸好起來。於大姨的小孫子又按母親的吩咐拿著好吃的禮物來慰問病人。沈氏嘆息著說:「真是個賢孝的媳婦啊!姐姐是怎麼修的呀!」於大姨說:「妹妹覺得你休了的媳婦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沈氏說:「哎!她的確不像二兒媳那麼壞!但卻不如外甥媳婦這樣賢孝!」於大姨說:「珊瑚在你家的時候,你不知道什麼是勞累;你發怒的時候,珊瑚也沒有怨言,怎麼還說不如我的兒媳呢?」沈氏聽說這才掉下淚來,並告訴她自己已經後悔了,又問道:「不知珊瑚改嫁了沒有?」於大姨回答說:「不知道,等我打聽打聽。」
又過了幾天,沈氏的病好了。於大姨要回家去。沈氏哭著說:「只怕姐姐回去了,我還是個死!」於大姨於是和大成商議,把二成分出去。二成把意思告訴了臧姑。臧姑聽了很不高興,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責備大成,並連大姨也牽扯進去。大成情願把好地全給二成,臧姑這才轉怒為喜。分家產的文書寫好以後,於大姨才回了家。
第二天,於大姨用馬車來接沈氏。沈氏到了姐姐家,先求見外甥媳婦,極力稱道甥媳賢孝。於大姨說:「年輕媳婦有百樣好,難道就沒有一點過失?我不過一向都能容忍她。就是你的兒媳能像我的兒媳一樣,恐怕你也不會享受得了。」沈氏說:「哎呀冤枉啊!你把我說成是木頭石塊山鹿野豬了!都有鼻子有嘴的,難道還能有聞不出香臭來的?」於大姨說道:「就說被你休出門去的珊瑚吧,不知道她現在想起你來會怎麼說?」沈氏說:「無非是罵我罷了。」於大姨說:「你若確實做到了無啥可罵的地步,那她還能罵你什麼呢?」沈氏說:「過失是人所常有的,惟獨她不賢孝,因此知道她會罵我的。」於大姨說:「應當怨恨而不怨,以此可知她對你的賢孝之心;應當離去而不離,以此可知她對你的體諒撫慰之情。以前送東西孝敬你的,本來不是我的兒媳,而是你的兒媳!」沈氏驚訝地問道:「怎麼著?」於大姨說:「珊瑚寄居在這裡很久了。以前所送的東西,都是她靠夜裡紡織賺錢買的。」沈氏聽說,老淚縱橫地說:「我怎麼有臉見我那兒媳啊!」於大姨這才去呼喚珊瑚。珊瑚含著眼淚出來,跪在地上。沈氏慚愧悲痛地自己打開了自己,於大姨極力勸說她才住手,於是婆媳二人和好如初。
十幾天以後珊瑚和婆婆一同回到家。家裡僅有幾畝薄田,已經不夠生活開銷,只有依賴大成去代人抄抄寫寫,珊瑚去做針線活來維持生計。二成家倒是很富足,但是哥哥不來求借,弟弟也不去照顧。臧姑因為嫂子曾被休出過家門而看不起她;嫂子也厭惡臧姑的兇悍不講理,從不和她來往。兄弟兩家隔上院牆各住各的院子。臧姑時常發威罵給鄰院聽,大成一家人都捂上自己的耳朵全當聽不見。臧姑沒處使厲害,就虐待丈夫和丫鬟。丫鬟有一天受不了虐待,自己上吊死了。她的父親到衙門告了臧姑,二成代替媳婦去對質說理,挨了一頓責打,最後仍把臧姑傳拘了去。大成上上下下為她疏通關節、謀劃解脫,終究未能免罪。臧姑受了拶指的酷刑,夾得十個手指頭上的肉都脫落了。縣官貪婪暴戾,勒索的胃口很大。二成拿良田作抵押借來了錢,如數繳上,兩口子這才被釋放回家。但是債主催逼還債一天急於一天。沒有辦法,二成只好全把良田賣給了本村的任翁。任翁因為這些良田半數是大成讓給二成的,就叫大成在文書上簽字。大成到了任家,任翁見了他忽然自己說:「我是安舉人。任某是什麼人,敢買我的家產!」又看著大成說:「冥府感念你夫妻倆孝順,因此叫我暫且回來見你一面。」大成流著眼淚說:「父親有靈,請趕緊救我弟弟吧!」只聽父親的聲音說:「這逆子悍婦兩口子,不值得憐惜!你快回家治辦銀子,贖回我的血汗家產。」大成說:「我們母子僅能餬口活命,怎能得到那麼多銀子?」父親的聲音回答說:「咱家的紫薇樹下藏有銀子,可以取出來用。」大成想再問他,任翁已不說話了;不一會兒他醒過來,茫然不知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大成回到家如實對母親說了,母親也不怎麼相信。臧姑一聽說這事,先早已領著好幾個人前去挖銀窖了。可挖下去四五尺深,只見到些磚瓦石塊,並無所謂的藏銀,便失望地回去了。大成聽說臧姑已去挖銀窖,就告訴母親和妻子不要去看。後來知道她沒挖到,沈氏便偷偷到那裡去看,只見一些磚瓦石塊摻雜在土裡,也就回來了。珊瑚接著也到了那裡,卻見土裡全是些白花花的銀錠;她喊大成去驗證,果然是銀子。大成認為這是父親遺留的財富,不忍心私自獨吞,就招呼二成來平半分了它。揀出來銀錠數量恰好能平均分成兩份,兄弟倆各裝了一袋帶回家去。
二成和臧姑一同檢驗銀子數量,打開袋子一看,裡面竟然裝了滿滿一下子磚頭瓦塊,兩人大驚。臧姑懷疑二成是被大成愚弄了,讓二成去看大成的。二成見大成把銀子堆放在桌子上,和母親共同慶賀,便把實情說給哥哥聽。大成也十分吃驚,心裡很同情弟弟,就把桌子上的銀子全都送給了他。二成於是高興起來,拿著銀子去還清了欠債,很感激哥哥的仁義。可臧姑卻說:「就這件事越發知道大成的奸詐。若不是他自己心裡有愧,誰肯把已經分到手的銀子再讓給人家呢?」二成對臧姑說的話半信半疑。第二天,債主派僕人來到二成家,說他昨天償還的全是假銀子,將要拿著去告官。二成夫妻聽說大驚失色,臧姑說:「怎麼樣啊!我本來就說你哥哥絕不會好到這步天地,他這是來害你呀!」二成害怕,就去哀求債主;債主的怒氣就是不消。二成把地契給了債主,任憑他點賣,這才把原來的銀子拿回來。仔細看了看,見銀子中有兩錠被剪斷,表面上僅裹著一韭菜葉厚的銀皮,而中間全是銅。
臧姑於是為二成出謀:留下兩錠被剪斷了的,其餘的銀子送還給大成,看他怎麼辦。並交給二成去這麼說:「承蒙哥哥的好意屢次讓我,實在是不忍心。我只留下了兩錠,以見哥哥的後意。眼下我那邊所有的財產,仍和哥哥的相等。我也不需要更多的田地,既然已經放棄了,贖不贖的就在哥哥了。」大成不知他的真意,還一再讓二成。二成很堅決的推辭,大成這才收下了銀子。大成把銀子稱了稱,比原來少了五兩多。就叫珊瑚典當了首飾湊足了原數,帶去交付了債主。債主懷疑還像是先前的那些假銀子,可是用剪刀把銀子剪斷驗證了一下,全是足色的紋銀,沒有一點差錯,就收下銀子,把地契還紿了大成。二成給大成送回銀子後,以為他必定會惹出事端來的;可隨後聽說地契已經贖回來了,大為驚奇。臧姑懷疑是當初挖掘時,大成先藏起了真銀子,就氣急敗壞地到了哥哥家裡,聲色俱厲地數落詬罵。大成這才明白了二成送還銀子的緣故。珊瑚迎上前去笑著說:「地契本來在這裡,何用生那麼大的氣!」叫大成拿出地契交給了臧姑。
二成有天夜裡夢見父親譴責他說:「你不孝順母親不尊敬兄長,陰間的期限已近在眼前,寸土都不是自己的,你還賴著占用將作何用?」他醒來把夢告訴了臧姑,想把地還給哥哥。臧姑反而譏笑他愚蠢。這時二成已有了兩個男孩,大的七歲,小的三歲。不久,大兒子生水痘死了。臧姑這才害怕了,叫二成把地契退給哥哥。可二成去了再三說,大成就是不收。沒過幾天,小兒子又死了。臧姑愈加害怕,便自己把地契送去放到了嫂子屋裡。春季就要過去了,歸還的地里還都荒著沒耕,大成不得已,只好自己去耕種。
臧姑從此改變了以前的惡行,早晚都去給婆母請安,猶如孝子;對嫂子也極尊敬。不到半年,婆母因病去世了。臧姑哭得很慟,竟到了食水不進的程度。她對人說道:「婆母早死,叫我不能盡孝心,是老天不許我自己贖罪啊!」後來臧姑生了十胎,但一個孩子也沒活,最後只得過繼了哥哥的兒子為子。夫妻二人都長壽而終。大成和珊瑚夫婦共生了三個兒子,有兩個考中了進士。人們都說這是他倆孝敬父母友愛兄弟的好報。
【五通】
南方有五通神,猶如北方有狐狸精一樣。但北方狐狸怍祟,還能想方設法驅趕;江浙一帶的五通神,則是隨意霸占老百姓家漂亮的婦女,父母兄弟,沒有一個敢吭氣的。因此,為害尤其厲害。
有一個叫趙弘的,是吳中的典當商人,妻子姓閻,長得很有姿色。一天夜晚,一個男子從外面昂然走了進來,手按寶劍,四下環顧。丫鬟、婆子嚇得盡都逃走。閻氏剛要出來,男子蠻橫地攔住她,說:「不用害怕,我是五通神中的四郎。我喜歡你,不禍害你。」便攔腰抱起她,像舉個嬰兒一般,放到床上。婦人的衣服、腰帶自動解開。四郎粗暴異常,閻氏不能忍受,迷惘中痛聲呻吟。事畢下床,四郎說:「五天後我還來。」於是走了。趙弘在城門外開典當鋪,晚上沒有回家,丫鬟奔跑了去告訴他。趙弘知道是五通神,問都不敢問。天將明,趙弘回家見妻子疲憊不堪,臥在床上起不來,心裡很感羞恥,告戒家裡人不要傳出去。
閻氏三四天後才恢復過來,又害怕四郎再來。到了第五天,丫鬟婆子都不敢睡在閻氏臥室內,全都避到外間裡,只有閻氏孤身一人面對著蠟燭,愁悶地等著五通神的降臨。不長時間,四郎帶著兩個人來,都是年輕人,一副風流瀟灑的樣子。童僕擺上酒肴,三人與閻氏一塊喝酒。閻氏又羞又怕,低頭無語,強讓她喝也不喝,心裡惴惴不安,恐怕他們三人輪番姦淫,那命就沒了。三人互相勸酒,有的喊大哥,有的叫三弟。直喝到半夜,上座上的兩個客人才一塊站起來說:「今天四郎因喜得美人而款待我們,應該告訴二郎、五郎,大家湊資買酒慶賀。」於是告辭走了。四郎拉著閻氏進入床帳,閻氏哀懇饒過,四郎不聽,直至閻氏昏迷過去不省人事,四郎才離去。閻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羞氣交加,便想自盡。但一上吊繩子就斷,試了好幾次都是這樣,苦於死不了。所幸四郎不常來,大約閻氏身體痊癒後才來一次。這樣熬了兩三個月,一家人都無法生活。
會稽有一個萬生,是趙弘的表弟,為人剛強勇猛,精於箭術。一天,萬生來拜訪趙家,天已晚,趙弘因為客房都被家人占用,便讓萬生到內院去住。萬生翻來覆去睡不著,過了很久,忽然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趴在窗子上偷偷往外看看,見一個陌生男人進入表嫂的臥室,心中大疑,便持刀暗暗尾隨。來到臥室往屋裡一瞅,只見那男人和閻氏並肩坐著,桌子上擺放著酒肴。萬生怒火升騰,持刀奔入室內,男子驚詫地站起來,急忙找劍,萬生已揮刀砍中他的頭顱,腦袋裂開,死在地上。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匹小馬,像驢那樣大小。萬生驚愕萬分,詢問表嫂,閻氏詳細地告訴了他,又焦急地說:「那些五通神馬上就要來了,怎麼辦?」萬生搖手示意,叫別出聲,自己吹滅蠟燭,取出弓箭,埋伏在暗處。不一會,大約有四五個人從空中飛下,剛落到地面,萬生急忙射出一箭,為首的中箭倒地;剩下的三個怒吼著,拔出寶劍,搜索射箭人。萬生抽出刀,藏在門後,不出聲,也不動。一會兒,有一個走進來,萬生突然躍出,揮刀砍去,正中那人脖頸。也死了;仍藏在門後,很久很久,沒有動靜。於是出來,敲門告訴趙弘。趙弘大驚,一塊點亮蠟燭察看,見一匹馬、兩頭豬死在室內。全家慶賀。恐怕剩下的兩個會來報仇,就留萬生在家,烤豬肉、烹馬肉供奉他,味道很美,不同於平常的菜餚。萬生從此後名聲大振,住了一月多,五通神絕無蹤影,便想告辭回去。
有個木材商人苦苦懇求萬生去他家住住。原來,木商有個女兒還沒嫁人,忽然五通神白天降臨,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美男子,說要聘他女兒為妻,送黃金百兩,約定吉日便走了。計算著日子已經臨近,全家人驚惶不安。聽到萬生的大名後,執意請萬生到家裡來捉怪。恐怕萬生不願來,先是隱瞞了實情不說。將萬生請到家,盛宴款待後,命女兒盛妝而出,拜見客人。那女子大約十六七歲,生得十分漂亮。萬生很驚訝,不明白是什麼緣故,忙離座鞠躬行禮。木商把他按在座位上,將實情告訴了他。萬生剛聽說還有點緊張,但平生豪爽意氣,所以也不推辭。
到了約定的那天,木商依舊在門口張燈結彩,卻讓萬生坐在室內;一直等到日頭西斜,五通神還沒來。木商暗喜那五通神新郎是註定要被殺死了。不一會,忽見房檐上有東西像鳥一樣飛落下來,落地則是一青年人,穿著華麗的衣服,來到室內。看見萬生,返身便逃。萬生急追出門外,但見一道黑氣剛要飛起,萬生躍起一刀砍去,斷掉一隻腳,怪物嗥叫著逃走了。俯身仔細一看,巨大的爪子,像手一樣,不知是什麼東西。循著血跡找尋,怪物已逃入江中。木商大喜,聽說萬生沒娶妻,這晚便在已準備好的新房裡,讓萬生和女兒成了親。
於是,原來常遭五通神禍害的人家,都拜請萬生住到家中。共住了一年多,萬生才帶著妻子離去。從此後,吳中「五通」只剩下「一通」,再也不敢公然為害了。
又:金生,字王孫,是蘇州人。在淮水一帶設館教書,住在一官宦人家的花園裡。花園中房屋不多,花草樹木,叢雜茂密。每當夜深以後,童僕都走了,只剩金生一個人在燈下悶坐,形單影隻,心情很是寂寞、惘悵。
一天晚上,三更將盡,忽然有人用指頭叩門。金生忙問是誰,門外答道:「借個火,」像是童僕的聲音。開門讓進來,卻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後面還跟著個丫鬟。金生十分驚異,懷疑是妖物,窮根究底地詢問來歷。女郎說:「我覺得你是個高雅瀟灑的文士,可憐你孤單寂寞,所以不怕人說閒話,來和你共度良宵。恐說明我的來歷,我不敢來,你也不敢收留。」金生又懷疑是鄰居家私奔的女子,害怕毀了自己的操行,請她離開。女郎眼波一送,勾魂攝魄。金生不覺心醉神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丫鬟見此情景,便說;「霞姑,我先走了。」女郎點頭,又接著呵斥道:「走就走吧,什麼霞姑雲姑的!」丫鬟離開後,女郎笑著說:「正好家裡沒人,便帶她一塊來,卻這樣無知,把我的小名泄露給了你。」金生不安地說:「你這樣精細,我怕這裡頭埋藏著什麼禍患。」女郎安慰道,「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保證不會有損你的品行,不用擔心。」上床後,金生解開女郎的衣服,見她手腕上戴著副手鐲,用細金條穿連寶石做成,還鑲嵌著兩顆明珠。蠟燭熄滅後,寶石、明珠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屋子。金生越發驚怕,到底也猜不透女郎是從哪裡來的。事完,丫鬟來敲窗子,女郎起來,用手鐲照著路,進入樹叢中走了。從此後,女郎每晚都來。
一次,金生等女郎回去時,遠遠地尾隨著,想看個究竟,女郎似乎已察覺,忽然掩蔽了手鐲的光芒。樹叢深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金生只好返回。
隔天,金生騎馬到淮北去,頭上斗笠的帶子斷了,風一吹,就要刮下來,只好不時地用手按按。來到淮河,乘一葉小舟渡河,忽然一陣風來,將斗笠吹落河中,隨著水流漂走了,金生悵然若失。過河後,一陣大風,又將斗笠颳了回來,飄在空中,團團旋轉著,漸漸落下來。金生用手接住,一看,帶子已經接好了,心中大感驚異,回到學館,金生向女郎講述這件怪事,女郎也不說話,只是微笑而已。金生懷疑是女郎乾的,假裝生氣地說:「你若真是個神人,應當明白告訴我,免得我煩惱疑惑!」女郎說:「你冷清寂寞的時候,有我這樣一個痴情女子為你解憂驅悶,我自覺自己並不是壞人。即使我能做那件事,也是愛護你啊!現在你這樣苦苦盤問我,想和我絕情嗎?」金生聽了,不敢再問。
在此以前,金生有個外甥女兒,已經嫁人,被五通神迷住。金生日夜憂心,但從沒告訴別人。因為和女郎親昵久了,無話不說,便把自己的這件心事告訴了她。女郎沉吟道:「這種東西,我父親驅趕得了。只是怎麼拿情人的私事和父親說呢?」金生哀求想個辦法,女郎思索了會兒,說:「倒也不難除掉,但得我親自前去。那些怪物都是我家的奴僕,假設爭鬥間被他們一個指頭戳到身上,那這恥辱是跳進大江也洗不清的。」金生哀懇不已,女郎答應說:「馬上替你想辦法。」第二晚,女郎來告訴金生:「已經派丫鬟南下了。丫鬟力量弱,恐不能立即殺死那怪。」次日晚上,二人方才睡下,丫鬟叩門。金生急忙起床,開門請進。女郎便問:「怎麼樣?」丫鬟回答:「我擒拿不住,已經把他閹了!」二人笑著詢問經過,丫鬟講述道:「起初我以為在金郎家,去了後,才知不是。等趕到外甥女婿家,已到了掌燈時分。娘子正在燈下靠著几案打盹。我把娘子的魂魄斂在一個瓦罐中,自已躺在床上等著。一會兒,怪物來了,剛進門又急忙退出,說:『怎麼有生人氣味?』仔細看看,沒有別人,復又進屋,掀開被子鑽進來,又驚說:『怎麼有兵器的氣味?』我本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但怕遲則生變,急忙捉住那髒東西一刀割掉,怪物嗥叫著逃走了。打開瓦罐,放出魂魄,娘子像醒了過來,我就回來了。」金生大喜,再三致謝。女郎和丫鬟一塊走了。
此後,一連半個多月,女郎一次沒來,金生慢慢徹底絕望了。到了年底,想辭館回家,女郎忽然來了。金生驚喜萬分,出門迎接,說:「你躲了我這麼長時間,我以為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原來沒有和我絕情啊?」女郎說:「相好了一年,分手時不說句話,終是遺憾的事。聽說你要撤館回家,我特來送別。」金生請她一塊回去,女郎嘆息道:「叫我怎麼說呢!現在馬上就要長別,我也不忍再瞞你:我是河神金龍大王的女兒。因為和你有夙緣,所以來投奔你。我不該派丫鬟下江南,以致江湖上到處都在傳言我替你閹割五通怪。父親聽說後,認為是家門的奇恥大辱,十分震怒,要賜我自盡。多虧丫鬟一力承當,把事情都攬了過去,父親才稍減怒氣,將丫鬟杖打一百。現在,我每行一步,都有保姆跟隨。抽機會來看看你,也不能盡訴衷腸,有什麼辦法呢?」說完,便要告別,金生哭著拉住不放。女郎悽然地說:「你不要這樣,我們三十年後能再相會。」金生說:「我現在已三十歲了,再過三十年,成了白頭老翁了,有什麼臉再相見。」女郎道:「不是的,龍宮裡無老人。況且人活著是長壽是短命,也不在容貌。如果僅求容貌不老,那太容易了。」於是寫了張藥方子給金生,自己走了。
金生返回家鄉後,外甥女談起那件怪事,說:「那天晚上,我像做了個夢,覺得有人捉住我塞進了瓦罐中。等醒過來,見鮮血沾滿床褥,怪物從此滅絕了。」金生解釋說:「是我祈禱的河神捉怪。」一家人方才打消疑慮。後來,金生六十多歲時,容貌還像是三十來歲的人。一天金生乘船渡河時,遠遠望見上游漂來一片荷葉,像蓆子那樣大,一個美麗的女子坐在上面。近處一看,正是神女霞姑。金生一躍跳到荷花上,一會兒,人與荷花漸漸漂遠了,越來越小,最後像銅錢那樣大,終於看不見了。
這件事與趙弘那件事,都發生在明朝末年,只不知誰在前,誰在後。如果這事發生在萬生誅殺五通神之後,那麼吳中「五通」就只剩下「半通」,越發不足為害了。
【申氏】
涇河邊上,有個讀書人的兒子,姓申,家裡非常貧窮,甚至於整天沒米下鍋。夫妻二人相對愁悶,想不出一點辦法。妻子說:「要不,你去偷吧?」申某生氣地說:「讀書人的後代,不能光宗耀祖倒也罷了,怎能去敗壞門戶、羞辱祖宗呢?與其做強盜活著,還不如餓死!」妻子也氣憤地說:「你想活著又怕丟臉嗎?世上沒有田產又能過日子的,只有兩條路:你既不能去做強盜,我只好去當娼妓了!」申某大怒,跟妻子吵罵起來,妻子含忿去睡下了。
申某想:一個男子漢,連兩頓飯都掙不來,竟使妻子要去當娼妓,真不如死了。便悄悄地下床,來到院子裡,在一棵樹上上吊了。忽見他已死去的父親走來,勸告他說:「傻孩子!何至於這樣呢!」說著,弄斷了他上吊的繩子,說:「強盜不妨去做一次,但須揀莊稼茂密的地方藏身。這次去可以發家,勿須第二次了。」妻子聽到院子裡有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一下子驚醒過來。叫叫丈夫,沒見答應,便點上燈尋找。走到院子裡,見樹上有根斷繩,申某死在地下,妻子十分驚駭。急忙替他按摩,過了會兒申某才甦醒過來。妻子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心中的氣也消了。
天明後,妻子假託丈夫病了,去鄰居家借了點稀飯給丈夫吃。申某吃完,出門走了。到中午,背了一袋米回來。妻子問米是哪來的,申某說:「我父親的朋友都是有錢人家,過去我認為向人搖尾乞憐太羞恥,所以不屑於求人。現在我馬上就去做強盜了,還顧什麼臉面?趕快做飯,我馬上就聽你的話,去搶劫去!」妻子以為他還在生自己的氣,隱忍著沒還嘴。淘了米做了飯,申某飽吃一頓,急急忙忙地找來根結實棒子,用斧子砍成木棍,拿在手裡就走。妻子見他不像是開玩笑,急忙拉住了他。申某說:「這是你讓我去的,如果我被抓住連累了你,你不要後悔!」掙脫妻子的手,徑直出門走了。
天黑後,申某摸到鄰村,在離村子一里多遠的地方藏了起來。這時,天上忽然下起暴雨,申某渾身上下全被淋濕了。遠遠望見有片濃密的樹林,他便走過去避雨。閃電一照,申某發現自己已靠近村莊。遠處像有行人,他恐怕被人看到,見一堵牆下莊稼茂密,急忙躲了進去。不一會兒,一個男人走過來,身軀健壯魁偉,也鑽進了莊稼地里。申某害怕,一動不敢動。幸虧那人從一邊斜插了過去。申某在暗處見那人翻過牆去,心中暗想:牆那邊是本村富戶亢家的住宅,這人必定也是強盜!等他偷了東西出來,我應分他一份。又想:這人太強壯,跟他客客氣氣地要,他如不給,必然動武,我不是他的對手;不如等他跳牆出來時,冷不防打翻他。計劃已定,藏著等了很久。直聽到雞叫時,才見那人跳牆而出,腳還沒落地,申某突然躍出,一棍掃去,正打中那人腰部,一下子跌倒在地。申某仔細一看,那人竟是一隻大烏龜,張著盆一般的大嘴。申某大吃一驚,又連連打去,終於打死了它。
原來,亢家有個女兒,非常聰明美麗,父母待如掌上明珠。有天夜晚,一個男人忽然進來,逼她交歡,女兒正要喊叫,那人的舌頭已伸入她嘴裡,她立即昏迷過去,不醒人事,聽任那人糟踏後走了。亢家羞於把這事告訴別人,只是派了很多奴婢婆子護守女兒,並嚴鎖門戶而已。但到了夜晚,門又不知不覺地開了。那人一進屋,眾人都立即昏迷過去,奴婢婆子們被挨個姦淫了一遍。於是,大家都害怕起來,去告訴亢老翁。亢老翁讓家人手持利刃,把女兒的臥室團團圍起來,又讓室內的人點著燈坐著守護。大約到了半夜,里里外外護守的人忽然都像睡著了。過了一會兒猛然驚醒,見亢老翁的女兒光著身子躺著,像痴了一樣,過了很久才清醒過來。亢老翁十分憤恨,但又想不出辦法。過了幾個月,女兒病得皮包骨頭,奄奄一息了。亢老翁告訴眾人,有能驅除怪物的,酬謝三百兩銀子。申某過去也聽說過這件事,這晚打死了烏龜,才醒悟禍害亢家女兒的,必定是這個東西,於是就去亢家討賞。亢老翁大喜,將他請到上座,又讓人把死龜抬到院子裡,一片片地零割掉。留申某過了一夜,這夜果然怪物絕跡了。亢老翁便如數贈了他三百兩銀子,申某背了銀子返回家中。
申妻因為丈夫出去連續兩夜沒回家,正在擔憂盼望,丈夫突然回來了。妻子急忙問他去哪了,申某默默不語,把背著的銀子全倒在床上。妻子一見,幾乎嚇死過去,說:「你真做了強盜了?」申某說:「是你逼我去乾的,現在又說這種話!」妻子哭泣著說;「我那是和你開玩笑啊!現在你犯下殺身之罪,我不能受賊人的連累,讓我先死吧!」說著,跑出門去。申某急忙追出去,笑著把她拖了回來,詳細講了打龜討賞的經過,妻子才高興起來。此後,申某夫妻用這些銀子辛勤經營,漸漸成了富裕人家。
寫這個故事的人認為:人值得憂慮的事情不是貧窮,而是沒有品行。品行端正的人,雖然挨餓,但終究不會死;即使不被人可憐,也會有鬼神保佑。世上那些貧窮的人,往往見利忘義,為了得到一口飯便不顧羞恥,人還不屑於給他一文錢,又憑什麼能得到鬼神的同情呢?
我們縣有個窮人某乙,臘月都快過去了,身上還沒件囫圇衣服。自己想:怎麼才能熬過年去呢?也不敢和妻子商量,悄悄地拿了根白本棍,出去埋伏在一座墓地里,希望能碰上孤身走道的,好劫人家的東西。苦苦地盼望了很久,還是渺無人影。墓地里寒風刺骨,他再也忍受不住了,正感到絕望,忽見一人慪僂著身子走過來。某乙心中暗喜,等那人走近,他手持木棍突然跳了出去,見是一個老頭子背著個口袋。老頭吃了一驚,等看清是劫道的,連連向某乙哀求說:「身上沒別的東西,家裡斷了頓了,才從女婿家借來這五升米!」某乙奪過米袋子,還想剝下老頭的衣服。老頭苦苦哀求,某乙念他年老,放了他,只把米拿回了家。妻子問他米哪來的,他假稱是別人還的賭債。
經過這件事後,某乙暗想搶劫倒是個好辦法,第二晚他又去了那片墓地。呆了不一會兒,見一個人拿著根棍子走來,也藏在了墓地里。某乙蹲著遠遠地望了他一眼,心裡明白也是劫道的,便猶豫著走了過去。那人看見他,吃驚地問:「你是誰?」某乙回答說:「走路的。」那人又問:「怎麼不走呢?」某乙說:「等著你啊!」那人失聲而笑,明白了來人也是同道。兩人各自訴說了一番飢餓寒冷的苦楚。夜深後,沒碰上一個人,某乙便想回去。那人說:「你雖然幹了這一行,但看來是個雛兒。前村有家嫁女兒,一直操辦到半夜,這時全家人肯定都勞累地睡著了。你跟我去一趟,得到財物我們對半分。」某乙大喜,跟著他走了。
他倆來到一家門口,聽到隔壁傳出打餅的聲音,知道那人家還沒睡下,二人便藏起來等著。不一會,有個人開門挑著桶出來打水,二人乘機溜了進去。見北屋有燈光,別的屋一片昏黑。這時,聽見一個老婆婆的聲音說:「大姐兒去東屋看看,你的嫁妝都在柜子里,看忘記上鎖了沒有?」又聽見一個少女嬌懶的回答聲。二人暗喜,又摸到東屋裡。在暗中摸到柜子,掀開櫃蓋一探,深不見底。那人便對某乙說:「你進去!」某乙跳入柜子,把包裹一一遞出來。那人問:「完了嗎?」某乙說:「完了。」那人騙他說:「你再摸摸!」乘某乙不備,一下子合上櫃蓋,上了鎖走了。某乙被鎖在柜子里,又窘又急,想不出辦法。不一會兒,見屋裡有燈的光亮。有人用燈光照了照柜子,聽見那個老婆婆的聲音說:「誰已鎖上了!」於是母女二人滅燈上床睡下了。某乙焦急不堪,模仿起老鼠啃東西的聲音。只聽那少女說:「柜子里有老鼠!」老婆婆說:「別咬壞了你的衣服。我累極了,你自己去看看吧。」少女穿衣下床,打開鎖掀開柜子,某乙突然跳了出來。少女嚇得跌倒在地,某乙乘機打開門逃了出去。雖然沒得到什麼東西,但僥倖沒被捉住。這家人家夜間被盜的事,立即傳遍了四方。有人懷疑起某乙,某乙害怕,往東逃了一百多里,被一個旅店的主人僱傭了。過了一年多,流言平息了,他才回來把妻子接了去,從此再不干偷盜了。
這件事是某乙自己講述的,因為類似申某的故事,所以一併記下它。
【恆娘】
京都人洪大業的妻子姓朱,長得美麗標緻,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後來,洪大業又納了個婢女為小妾,名叫寶帶,姿色遠不如朱氏,但洪大業卻偏偏寵愛她。朱氏不平,經常為了這事和洪大業吵鬧不休。洪大業雖然不敢公開睡在小妾房裡,但從此後越發寵幸寶帶,疏遠朱氏了。
不久後,洪大業遷家,和一個姓狄的布商作鄰居。狄的妻子名叫恆娘,先過院來拜會朱氏。恆娘約三十多歲年紀,姿色平平,但言談巧妙動人,朱氏十分喜歡。第二天,朱氏去回訪,見狄家也有一個小妾,二十多歲年紀,相貌非常漂亮。兩家相鄰近半年,從沒聽到恆娘罵過小妾一次,但布商卻獨獨寵愛恆娘,妾房僅是虛設而已。朱氏很感奇異,一天見恆娘詢問緣故,說:「我原以為男人愛妾,不過因為她是『妾』罷了,常想把『妻子』的名目換成『妾』。現在才知道不是這樣。你用的什麼法術?如能傳授,我願給你當弟子!」恆娘笑著說:「唉!是你自己疏遠了他,怎能怨男人呢?整天從早到晚絮絮叨叨,這不是為叢驅雀、為淵驅魚嗎?只能是愈加疏離了二人的關係。回去後,你應該放縱他,別再干涉他的行動,如果他和你套近乎,也不要理他。一個月後,我再替你想辦法。」
朱氏聽從了恆娘的建議,回家後,越發打扮寶帶,讓她和丈夫一塊睡,一塊吃。洪大業偶而應付應付朱氏,朱氏總是嚴加拒絕。於是,一家人都夸朱氏賢惠。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朱氏去見恆娘。恆娘喜悅地說:「好了!你回去後,別再打扮,不穿華麗衣服,不要施脂抹粉,讓自己污面破衣,和家裡僕役們一起勞作,一月後再來。」朱氏聽了後,回家便穿起破衣服,故意讓自已渾身骯髒,除了紡線織布,別的事一概不管。洪大業可憐她,有時讓寶帶幫她干點活,朱氏不讓,總是將寶帶喝開。這樣過了一個月,又去見恆娘,恆娘誇獎說:「孺子真可教也!後天是上已節,我想約你一塊逛春園,你要丟掉破衣,精心梳妝,渾身上下煥然一新,早早過來見我!」朱氏答應道:「好吧。」到了那天,朱氏照著鏡子塗脂抹粉,按照恆娘的吩咐,精心梳妝。打扮完,去見恆娘,恆娘喜歡地說:「可以了。」又替朱氏挽頭髮,光可鑑影;衣服不時髦的地方,拆了重做;又說她的鞋樣式太拙,從針線筐中翻出一雙正在做著的鞋,趕完後讓朱氏換上。……兩人臨分別,讓朱氏喝了點酒,囑咐說:「回去後見過丈夫,就早點關門睡覺。他若是叫門,不要聽。叫三次門,才可讓他進去一次。他想和你親熱,也不要太遷就他。半個月後,你再來。」
朱氏回家,盛妝去見丈夫。洪大業一見,露出非常驚異的樣子,上上下下地凝目打量,有說有笑,不像平時。朱氏略微講了講遊園的情況,便手托香腮,作出一副疲惰的樣了。天還沒黑,就起身回房中睡覺。不長時間,洪大業果然來敲門,朱氏高臥不起,洪大業只得離去。第二晚洪大業又來叫門,同樣吃了閉門羹。天明,洪大業責備朱氏,朱氏說:「我一個人睡慣了,受不了別人的打擾。」日頭剛一偏西,洪大業就賴在朱氏房中不走。天黑,二人滅燭上床,極盡歡愛,猶如新婚。又約下夜再相會,朱氏覺得不能太頻繁,和洪大業約定三天相會一次。
大約過了半月,朱氏又去見恆娘,恆娘關上房門對她說:「從此後你丈夫只會喜歡你一個人了。但你雖然很美,卻不妖媚。以你這樣的姿色,再媚一點能勝過西施,更何況還不如西施的人呢!」於是讓朱氏飛了個媚眼,恆娘糾正說:「不對,毛病出在眼眶上。」讓朱氏笑了一下,又說:「不對,毛病在左腮上,」於是恆娘自己秋波送情,又嫣然媚笑,讓朱氏模仿。朱氏一連學了幾十次,才大致模仿得和恆娘一樣。恆娘說:「你可以回去了,照著鏡子仔細演習。我的方法就是這些了。至於床上功夫,關鍵在隨機應變,投其所好,這不是言詞所能表達的。」朱氏回去,完全按照恆娘教的去做,洪大業果然被迷得神魂顛倒,唯恐遭到朱氏拒絕,每天天不黑,便和朱氏調笑,不離開朱氏的房子半步,趕也趕不走。朱氏卻更加善待寶帶,每次在臥室中飲宴,都招呼寶帶同榻而坐。但洪大業卻覺得寶帶越來越醜陋,越來越看不順眼,經常是酒還沒喝完,就讓寶帶走開。朱氏把丈夫騙到寶帶房中,再鎖上門,洪大業也是一夜不理寶帶。從此後,寶帶開始恨洪大業,常常對人怨罵,洪大業聽說後更討厭她,漸漸地就打罵起寶帶來。寶帶羞憤不堪,索性破罐子破摔,整天拖著雙破鞋。頭髮亂蓬蓬的像柴草一樣,再不成人了!
一天,恆娘問朱氏:「我的法術怎麼樣?」朱氏說:「妙倒是很妙,但弟子我卻解不透其中奧妙。先是要放縱男人,這是為什麼?」恆娘道:「你沒聽說過嗎,人都是喜新厭舊,重難輕易?男人寵愛小妾,不一定是因為她生得美,而是剛娶進門覺得新鮮,又難得同床一次,就更增加了這種新鮮感。現在放縱他,讓他盡情享受,山珍海味也有吃厭的時候,更何況還是野菜羹呢?」朱氏又問:「先毀了盛妝,又再盛妝炫耀,這又是為什麼?」恆娘回答:「讓他不注意你一段時間,乍見之下,則如久別重逢;忽然又見你艷妝濃抹,就像剛娶的新婦,這好比窮人突然得到肉食美味,那麼再看看粗米就難以下咽了。但又不馬上滿足他,讓他覺得那個已陳舊而我新鮮;那個容易得到而我難以得到。這就是你變妻為妾的辦法了。」朱氏十分喜歡,和恆娘結成閨中密友。
過了幾年,恆娘忽然對朱氏說:「我們兩個人好得像一個人一樣,應當不對你隱瞞我的生平。過去我一直想跟你說,是怕你疑慮。現在馬上要分別了,我也就實話告訴你吧:我實是狐狸,幼年時被繼母賣到京都中。我丈夫對我很好,所以不忍心和他立即決別,留戀至於今天。明天我父親仙逝,我回去省親,再不會回來了。」朱氏聽說,拉著恆娘的手唏噓落淚。第二天一早去看恆娘,見狄氏全家驚慌,原來恆娘突然無影無蹤了!
【葛巾】
常大用,是洛陽人,特別喜愛牡丹,聽說曹州牡丹甲齊魯,就一心想去看看。恰好因為有別的事來到曹州,常大用就借住在一家官宦人家的花園裡。當時是二月天,牡丹還沒開放。他整天在園中徘徊,注視著那幼芽,希望它早日開花,並作了一百首懷牡丹詩。不久,牡丹漸漸含苞待放,而他的盤纏也快用完了。他就找了些春天的衣服典當點錢生活,整日流連於牡丹園中,忘了回家。
一天凌晨,常大用來到牡丹花園,看見一位女郎和一位老婆婆已經先在那裡。他懷疑是富貴人家的家眷,就趕緊回來了。黃昏時候,他又去,又看見她們,就從容地躲在一旁。遠遠地偷看她們,只見那女郎穿著十分艷麗的宮裝,令人眼花繚亂。常大用迷惑不解,轉念一想:這一定是位仙人,人間哪有這麼美麗的女子!急忙返回去尋找她們。他轉過假山,正好遇到老婆婆,那女子正坐在石頭上,他們相互看見都吃了一驚。老婆婆用身子擋住女郎,呵叱常大用說:「大膽狂生,你想幹什麼?」常生直挺挺地跪著說:「娘子必定是神仙!」老婆婆斥責他說:「如此妄言,就該捆起來送到縣官那裡!」常生非常害怕。女郎微笑著說:「我們走吧!」就轉過假山走了。常生往回走,連腳也邁不動了。心想那女郎回家告訴父母,必定有人來辱罵他。他仰面躺在床上,後悔自己鹵莽冒失;又暗自慶幸女郎臉上沒有怒容,也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他一會兒後悔,一會兒害怕,折騰了一夜晚病倒了。第二天太陽老高了,不見有來興師問罪的,常大用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他回想起女郎的音容笑貌,又轉害怕為想念了。這樣過了三天,憔悴得快要死了。
這天深夜,僕人已經睡熟了,常生還點著蠟燭沒睡。忽然上次見過的那個老婆婆走進來,手中捧著個杯子說:「我家葛巾娘子親手調和了毒藥,要你趕快喝了。」常生聽了非常害怕,隨後就說:「我與娘子從來沒有什麼怨仇,何至於賜我死呢!既然是娘子親手調和的,與其相思得病,不如服毒死了好!」於是接過杯子就喝了下去。老婆婆笑著接過杯子走了。常生覺得藥味又涼又香,不像是毒藥。一會兒,覺得胸中寬鬆舒暢,頭腦清爽,酣然入睡。一覺醒來,紅日滿窗。常大用試著起來,病全好了,心中更加相信她們是神仙。沒有機會巴結她們,只能在沒人的時候到她站過、坐過的地方,虔誠地跪拜,默默地禱告。
一天,他正在園中散步,忽然在樹林深處,迎面遇見那女郎。幸好沒有別人,常生高興極了,立即跪在地上。女郎過來拉他,常大用忽然聞到女郎身上有種奇異的香氣,就手握著女郎雪白的手腕站起來,只覺女郎皮膚柔軟細膩,令人骨節慾酥。正想說話,老婆婆忽然來了。女郎叫常大用藏到石頭後面,指著南邊說:「夜裡你用梯子翻過牆去,見四面紅窗的房子,就是我住的地方。」說完匆匆走了。常生悵然若失,像掉了魂,不知道女郎到什麼地方去了。到了夜裡,他搬了梯子登上南邊的牆頭,看見牆裡邊已經有個梯子放在那兒。常生高興地踩著梯子下去,果然看見有座四面紅窗的房子。聽到屋裡有下棋的聲音,不敢往前走。在外面站了很長時間,只好翻牆頭回去。一會兒,再過來,棋子的聲音仍然頻頻作響。常生慢慢靠近窗戶偷看,見女郎同一個素色衣服的美人正在下棋,老婆婆也坐在那兒,有一個丫鬟在旁邊侍候。他只好又返回去。往返了三次,已經三更天了。常生伏在梯子上,聽到老婆婆出來說:「梯子!誰放在這裡的?」叫丫鬟來一起把梯子搬走了。常生爬上牆頭,想下去沒有梯子,只好悶悶不樂地回去。
第二天夜裡常生又去,梯子已經放在那兒。幸虧寂靜無人,常生進去,看見女郎獨自坐著,似乎在想什麼事。看見常生,女郎吃驚地站起來,羞羞答答地斜過身子站著。常生作了個揖說:「我自以為福分淺薄,恐怕同仙人沒有緣份,想不到會有今天!」說著就親熱地擁抱她,只覺得她腰身纖細只有一把,呼出的氣息像蘭花那麼清香。女郎撐拒著說:「你怎麼這樣性急?」常生說:「好事多磨,慢了怕鬼嫉妒!」話沒說完,就聽見遠處有人說話。女郎急忙說:「玉版妹子來了,你可暫時藏到床底下!」常生聽從了。不一會兒,一個女子進來,笑著說:「敗軍之將,還敢和我再戰一場嗎?我已經烹好了茶,特來邀你痛痛快快地玩一夜。」女郎藉口睏倦推辭。玉版再三請求,女郎坐著堅決不去。玉版說:「如此戀戀不捨,是不是有男人藏在房裡?」強拉著她出門走了。常生爬出來,恨死了玉版。就搜索女郎的枕頭蓆子,希望得到一件女郎遺留的東西。可是房中並沒有香奩等物,只有床頭上放著一個水晶如意,上邊繫著條紫巾,芳香潔淨,十分可愛。常生揣到懷裡,翻牆回到住處。整理自己的衣衫時,聞到沾染的香味依然濃郁,使他對女郎的傾心愛慕更強烈了。可是想到趴在床底下的恐懼心情,又怕被人發覺受到懲罰,想來想去不敢再去了。只有把如意珍藏起來,希望她能來尋找。
隔了一夜,女郎果然來了,笑著說:「我向來以為你是個正人君子,想不到你竟是個小偷!」常生說:「確實如此!之所以偶然一次不做君子,是希望能得到如意。」說著就把她攬在懷裡,替她解掉衣裙。女郎潔白的肌膚剛露出來,溫熱的香氣便四處流散。偎抱之間,覺得她鼻息汗氣,無處不香,常生就說:「我本來就認為你是仙人,如今更知道不是假的。有幸得到你的賞識,真是三生有緣!只是怕像杜蘭香的下嫁,終成離恨!」女郎笑著說:「你過慮了。我不過是鍾情的少女,偶然為情愛動了心。這件事你一定要謹慎秘密,怕那些愛搬弄是非的人,捏造黑白;那樣你不能插翅飛走,我也不能乘風駕雲,遭受災禍而分離比好離好散就更慘了!」常生認為她說得很對;但始終認為她是仙人,就再三詢問她的姓氏。女郎說:「你既然認為我是神仙,仙人何必留姓傳名呢?」常生問:「那老婆婆是什麼人?」女郎說;「她是桑姥姥,我小時受過她的照顧,所以待她與別的僕人不同。」接著就起來想走,說:「我那裡耳目多,在外面不能待得時間太長,有空我還會再來。」臨別的時候,向常生討還如意,說:「這不是我的東西,是玉版遺留在我那兒的。」常生問:「玉版是誰?」女郎說:「是我的叔伯妹妹。」常生把如意還給她,她就走了。
女郎走後,常生的被子枕頭都沾染了異香。從此女郎每隔兩三晚上就來一趟。常生迷戀她,不再想回家;但是盤纏全花光了,就想賣馬。女郎知道以後,說:「你為了我的緣故,才花光了盤纏,又典當了衣服,我實在過意不去。現在你又要賣馬,一千多里路你怎麼回去?我有點積蓄,可以幫你一點忙,」常生推辭說:「感謝你對我的真情,無論怎樣我也無法報答你。如再貪心花費你的錢財,我還怎麼做人呢?」女郎堅決要給他,說:「就算是暫時借給你吧!」接著拉著常生的胳膊,來到一株桑樹下,指著一塊石頭說:「搬了它。」常生就把石頭搬了。女郎拔下頭上的簪子,在土上刺了幾十下,又說:「把土扒開。」常生照做了,已經能看見瓮口了。女郎把手伸進瓮里,取出將近五十兩銀子。常生拉住她的胳膊制止,她不聽,又拿出十幾錠銀。常生強迫著放回去一半,把瓮掩埋好了。一天夜裡,女郎告訴常生說:「近幾天有些流言,看情景我們不能長聚了。這事我們不能不先商量一下。」常生吃驚地說:「這可怎麼辦?我一向小心謹慎。如今為了你的緣故,就像寡婦喪失了平日的操守,不能也作不了自己的主。我一切聽你的,刀鋸斧鋮也顧不得了!」女郎出主意說一塊逃走,叫常生先回家,約定到洛陽相會。常生收拾行裝回家,準備回家後再來迎她。他剛到家門口,女郎的車子也到了,於是一同進門拜見家人。街坊四鄰都驚奇地來祝賀,並不知道他們是偷著逃出來的。常生暗暗擔心,女郎卻很坦然,告訴常生說:「不要說在千里之外尋訪不到,就是知道了,我是世代顯貴人家的女兒,家裡也不敢把我怎樣!」
常生的弟弟常大器,這年十七歲。女郎看到他,對常生說:「弟弟本質聰明,前途比你強多了。」大器已定下了完婚的日期,未婚妻忽然死了。女郎說:「我妹妹玉版,你曾經偷偷地見過,相貌很不錯,跟弟弟年齡相仿,結為夫婦可稱是天生的一對。」常生一聽就笑了,用開玩笑的口氣請她說媒。女郎說:「如一定要娶她,並不很難。」常生高興地說:「有什麼辦法?」女郎說:「妹子同我最要好。只要兩匹馬駕一輛輕車,派個老婆子跑個來回就行了。」常生害怕他們自己過去的事會暴露,不敢聽從她的主意。女郎一再說:「沒有妨礙。」就讓駕車,打發桑姥姥去接。幾天後,來到曹州,快到門口時,桑姥姥下了車,叫車夫在路上等著,自己乘黑夜進了院子。過了很久,才同一個女子一塊出來,上車就往回走。夜裡就睡在車裡,五更天再走。女郎計算她們歸來的日子,叫大器身穿盛裝去迎接。大約迎出五十里,才相遇。大器上車同她們一塊回到家中,鼓樂齊奏,洞房花燭,拜堂成親。從此兄弟倆都娶了個漂亮媳婦,家境也一天天富裕起來。
一天,幾十個騎馬的強盜突然闖進常生的家。常大用知道有了變故,帶領全家登上樓頂。強盜進來,把樓圍住。常大用俯下身子問:「我們可有仇?」回答說:「沒仇!但有兩件事相求:一是聽說兩位夫人的美貌是世上沒有的,請讓我們見一見;再有一件是我們五十八個人,每人向你們討五百兩銀子。」說完,強盜們把柴草堆在樓下,擺出放火燒樓的架勢來威脅。常大用只答應了給他們每人五百兩銀子,強盜不滿意,要放火燒樓,家人嚇得要命。女郎要同玉版下樓,常大用勸說她們,不聽。二人穿著華麗的衣服下了樓,站在離地面只差三層的台階上,對強盜說:「我姐妹都是仙女,暫時來到塵世間,還怕什麼強盜!我就是賜給你們萬兩黃金,恐怕你們也不敢接受!」強盜們一齊仰拜,連聲說:「不敢。」姐妹二人正想回樓上,一個強盜說:「這是欺騙我們!」女郎聽了,返回身站住說:「你想幹什麼?趁早說出來,還不算晚!」強盜們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說話的。姐妹倆從容地上樓去了。強盜們抬頭看不見她倆了才一鬨而散。
兩年以後,姐妹倆各生了個兒子,這才自己透露說:「我家姓魏,母親被封為曹國夫人。」常大用懷疑曹州沒有姓魏的官宦家。而且如果是大戶人家丟失了女兒,怎麼能耽擱到現在也不聞不問呢?不敢追根問底,心裡卻很奇怪,就藉口有事又去了曹州。進曹州境內察訪,官宦世族根本沒有姓魏的。於是,常大用仍舊借住在舊主人家。忽然看見牆壁上有贈曹國夫人的詩,他感到很奇怪,就向主人打聽。主人笑了,請他去看看曹國夫人。到那兒一看,卻是一棵牡丹,和房檐一樣高。常大用問主人花名的由來,主人說這棵牡丹在曹州名列第一,所以同人開玩笑,封它為曹國夫人。常大用問它屬什麼品種,主人說:「葛巾紫。」常大用心中更驚奇,懷疑女郎是花妖。
回到家後,不敢質問,只是述說那首贈曹國夫人的詩,觀察女郎的表情。女郎聽了立刻皺起眉頭,變了臉色,猛然走出房門,呼喊玉版把兒子抱來,對常大用說:「三年前,我感激你對我的思念,才嫁給你報答你!如今你既然猜疑我,怎麼能夠再在一起生活!」就和玉版舉起孩子遠遠地拋出去,孩子落在地上一下子不見了。常大用吃驚地看著,兩個女子也忽然不見了。常大用悔恨不已。
幾天後,孩子落地的地方長出兩棵牡丹,一夜間就長到一尺多高。當年就開了花,一棵紫的,一棵白的,花朵大得像盤子,比平常的葛巾、玉版花瓣更加繁茂細碎。幾年後,枝繁葉茂,各長成一大片花叢。把花移栽到別的地方,又變成了別的品種,誰也叫不出名字。從此牡丹的繁榮茂盛,洛陽可算是天下無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