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九

蒲松齡 《白話聊齋》
卷·九 【邵臨淄】 臨淄有個老頭,女兒是太學生李某的妻子。還沒出嫁時,有個算卦先生給她算命,說她將來定受官府刑罰。老頭聽後大怒,既而笑著說:「怎麼胡說到這種地步!先不說大戶人家的女子必定不會涉足公堂;難道憑著一個監生還不能庇護自己的妻子嗎?」 女兒嫁給李某後,非常兇悍,對丈夫動輒大罵,習以為常。李某忍受不了她的虐待,氣憤地告到官府。縣官邵大人准了他的訴狀,立刻發籤拘捕審理。老頭聽說後,十分震驚,帶領子弟趕到縣衙,哀求邵大人銷了此案。邵大人不答應。李某此時也感到後悔,也去懇求撤拆。邵大人發怒說:「官府內的事,難道辦與不辦都依著你嗎?一定要拘審!」衙役把李某的妻子帶到公堂,邵大人只問了幾句,便說:「真是個兇悍的潑婦!」命令衙役重打三十大板,打得她腚上的肉都掉了下來。 【於去惡】 北平陶聖俞,名叫下士。順治年間,他去赴鄉試,住在省城郊外一家旅店裡。 這一天,他偶然出來散步,見一個人背著書箱在路上徘徊,樣子像找不到地方住。陶生就上前與他搭話,那人放下書箱與他攀談。說話當中,陶生見那人很有名士風度,心裡非常高興,就請那人與自已同住一個旅店;那人也很同意,便進了旅店住在一起。那人自我介紹說:「我是順天府人,姓於,字去惡。」因陶生年紀稍長一點,於是就叫他兄長。 於去惡性情喜靜不喜動,常一人獨坐在屋裡,但他的桌子上又不見書籍。陶生不與他說話,他也不做聲,就一個人默默地躺著。陶生覺得這人很奇怪,便看他書箱裡有啥東西;但裡面除了筆墨紙硯,其它什麼東西也沒有。陶聖愈感到很奇怪,因此就問於去惡,於笑著說:「我們讀書人,哪能臨渴掘井?」 一天,於去惡向陶生借了本書,自己關上門抄書,抄得非常快,一天抄五十多頁,抄了後又不見他裝訂成冊。陶生納悶,就偷偷瞅他,見他每抄一頁就燒一頁,燒成的灰一口吃了。陶生越發覺得奇怪,於是便問他,於回答說:「我這是以吃代讀罷了。」接著他就背誦所抄的書,一會兒功夫背了好幾篇,並且一字不差。陶生十分高興,要求於去惡傳授這種方法,於說不行。陶生認為於太保守,不夠朋友,就說話刺他。於去惡說:「老兄你太不諒解我了,有些事想不對你說,我自己也解釋不清楚,可是驟然與你說了,又怕嚇你一跳,這怎麼辦?」陶生一再請求說:「你說吧!不妨事。」於這才說道:「我不是人,而是鬼。現在陰曹中以考試任命官吏,七月十四日奉命考核考官;十五日應考的士子入場,月底張榜揭曉。」陶生又問:「考核考官幹什麼?」於說:「上帝為了慎重起見,對無論什麼樣的官吏,都得要進行考試。凡文採好的便錄用為考試官,文理不通的就不錄用了。因為陰曹中也有各種各樣的神,就像人間有太守、縣令一樣。得志的人,便不再讀古籍經史,他們只是以古籍當敲門磚以求取功名罷了。一旦敲開門,當上官,就全丟了;如果再掌管文書十幾年就能當上文學士了,胸中哪還能留下幾個字!人間之所以無才的人能當上官,而有才的人卻當不上官,就是因為少者這一考試啊。」陶生聽了,認為於說得很對。從此,越發對於敬重了。 一天,於去惡從外面回來,面帶愁容,嘆了口氣說:「我活著的時候就貧賤,自已本以為死後可以免於貧賤了,不料倒霉先生又跟我到了陰間。」陶生問他是怎麼回事,於去惡說:「文昌星奉命去都羅國封王,考官的考試他暫不參加了。幾十年的游神、耗鬼,都夾雜在考試官里,我們還有什麼希望?」陶生問:「那些人都是些什麼樣的人?」於說:「就是說出來,你也不認識。只說一二人,你可能知道。譬如說樂正官師曠、司庫官和嶠就是那樣的人。我自己想:一不能聽命運擺布,二不能依仗文才進取,別又沒有出入,還不如就此罷了。」說罷怏怏不樂,便整理行裝要走。陶生一再挽留並誠懇地安慰他,於才又住了下來。 到了七月十五日的晚上,於去惡忽然對陶生說:「我要去考試了,請你黎明時,到東郊去燒上柱香,連叫我三聲去惡,我就來相見。」說完就出門走了。陶生準備了酒、菜,等他回來。東方天亮時,陶生就去東郊燒了香,叫了三聲去惡。不一會兒果然於去惡回來了,還領了一個少年來。陶問少年是誰,於去惡說:「這位是方子晉,我的好朋友,剛才在考場碰到,聽見你的大名,很想認識一下,交個朋友。」於是他們三人一起到了住處,掌上燈,見了禮。這個少年風流瀟灑,態度非常謙遜。陶生對他十分尊敬,便問:「子晉的大作,一定非常滿意吧?」於說:「說來可笑,場上出了七道題,子晉已作了一半了,一下看到主考官的姓名,包起東西就退出考場,真是個奇人!」陶生一面在爐子燒酒,一面問:「考場出的什麼題?於兄定能考個一二名吧?」於去惡說:「以四書命題的八股文一篇,以五經命題的八股文一篇,這個什麼人也能寫;策問文體中有這樣幾句:『自古以來,邪氣固然很多。到了今天,奸邪之情,醜惡之態,卻越來越多得不計其數;不用說十八層地獄不能都用上,就是都用上也容不下這些罪人,到底有什麼辦法呢?有的說再增加一二層地獄,然而這樣太違背了上帝的好生之心。到底是增加地獄還是不增加?或是還有別的辦法能堵住犯罪根源,你們可以提出建議,不要隱諱。』小弟對上述策問,答得雖不夠好,但卻是非常痛快。還有擬表:『擬天魔殄滅,賜群臣龍馬天衣有差』再就還有『瑤台應制詩』、『西池桃花賦』這三種。我自認為考場上無人能與我相比。」說罷鼓掌。方生笑著說:「這時的快樂心情,只是你自己感覺如此罷了;過幾個時辰後不痛哭,才算真正男子漢。」 天明後,方生要告辭回去。陶生留他住下,方生不同意,陶生就要求他晚上回來。以後,方生一連三天竟沒有來。陶生托於去惡去找方生。於生說:「不必去找,子晉很誠實,一定是有什麼事,不然他絕對不會故意不來。」 太陽快落時,方生來了,拿出一卷稿子給陶生,對他說:「三天沒有來,我失約了。我抄了舊詩百餘首,請你欣賞。」陶生接到手裡,非常高興,馬上捧讀,讀一句贊一聲,約讀了一二首,就珍藏在自己的書箱裡。當晚,他們談話談到深夜,方生便留下與陶生一起睡下。自此以後,方生沒有一晚上不來,而陶生也是一晚上不見方生,便睡不著覺,他倆親熱異常。 一天晚上,方生忽然愴惶進屋,對陶生說:「陰曹的地榜已接曉,於兄落第了!」於去惡正睡間,聽到這話,立刻起來,十分痛苦,滿臉是淚。陶、方二人極力勸他,安慰他,於生才止住了淚水。然而三人都心裡難過,相對無語。待了一會,方生才說:「聽說張桓候要來巡視,我想這可能是不得志的人造謠;若是真的話,這次考試可能有反覆。」於去惡聽說,臉上出現喜色。陶生問他為什麼又高興,於說:「桓侯張翼德,三十年巡視一次陰曹,三十五年巡視一次陽間,兩世間的不平之事,等他老來解決。」接著起身拉著方生一起走了。 隔了兩夜,於、方二人又回來。方生對陶生說:「你不祝賀一下於兄嗎?桓候前天晚上來,扯碎了地榜,榜上的名字,只留下三分之一。桓候逐個看了一遍餘下的考卷,見到於兄的考卷很讚賞,推薦於兄任交南巡海使,很快就來車馬接於兄上任。」陶生聽了十分高興,馬上擺了酒席慶賀。酒過數巡,於問陶生:「你家裡有多餘的房子嗎?」陶生問:「你要做什麼?」於說;「子晉孤單一人,沒有家,他又不忍心老麻煩你,所以我要借你的房子與他相依為命。」陶生非常同意,說:「這太好了。就是沒有房子,咱們同床共寢又有何妨!但是家裡還有父親,必須先向他說一聲。」於說:「早知道你父親仁慈寬厚,十分可信,你馬上就要應考了,子晉如不等在這裡,就先回去怎麼樣?」陶生留他們一起住在旅店裡。等自己考完了試,大家一塊回家。 第二天,太陽剛落山,就有大隊車馬來到門口,說是迎接於去惡去上任的。於起來向陶、方二人握手話別。對他二人說:「我們要分別了,我有一句話要說,又擔心這話會給你潑冷水。」問:「有什麼話?」於說:「陶兄命運不好,生不逢時,這一科考中的可能性只有十分之一;下一科,桓侯巡視人間,公道可能分明些,但成功的可能性也只有十分之三;再一科考試,可望成功。」陶生聽後,覺得這科沒有什麼希望,就想乾脆不考了。於去惡說:「這不行,這是天數,就是明知考不上,也要經歷一下這命中注定的艱苦。」接著他又對方生說:「不要再久留於此,今天是個好日子,我馬上用車送你回去,我自己騎馬去上任。」方生欣然同意,拜別而去。陶生心中迷亂,不知怎麼是好,只是哭著送他二人走。遙望車、馬分道而去,陶生心裡十分空虛。稍鎮靜了一下,才後悔子晉北去他家,沒有向他交待一句話,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 陶生三場考下來,考得不夠滿意,一路奔波回了家。進門就問方子晉是不是來了,可是家裡的人沒有一個知道方子晉的。他便向他父親詳細說了在外面碰到的情況。父親高興地說:「若是這樣的話,那客人早就來了。」原來在陶生未回家前,陶公白天睡覺,夢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一個美少年從車子裡出來,到堂上來拜見。陶公問他從哪裡來,少年回答說;「大哥允許借我一間屋住,因為大哥沒考完試,所以我先來了。」說罷,要求進內房拜見母親。陶公正推辭時,家中老傭人來報告說;「夫人生了個小公子。」陶公恍然醒來,覺得十分奇怪。今天陶生所說,正好與夢相符。才知到小兒就是方子晉來投胎托生的。陶氏父子非常喜歡這孩子,給起了個名字叫小晉。 小晉剛生下來,半夜裡好哭,母親非常苦惱。陶生說:「他若是子晉,我見了他,他就不哭了。」可是當時有舊風俗,剛生下來的孩子不能見生人!所以沒有讓他們相見。後來,因孩子哭得實在不能叫大人忍受了,才叫陶生進屋看他。陶生對孩子說:「子晉不要哭,我回來了。」小孩正哭著,聽到陶生說話,馬上就止住了哭聲,直瞪著眼看陶生,像在辨認他一樣。陶生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頂,就出去了。 自從陶生去看了小孩兒以後。孩子再也不哭了。過了半月,陶生就不大敢見他了;因為一見他,小孩就非要陶生抱著不行;不抱,就哭個沒完。陶生也越來越喜歡他。小晉長到四歲,就離開母親跟陶生一塊睡。陶生出去有事,他就裝作睡著了,一直等陶生回來。每天陶生都在床頭上教他讀《毛詩》,誦詩的聲音呢呢喃喃,一晚上背會四十行。拿原來方子晉的詩教給他,他非常樂意讀,一讀就能記住。再試其它詩文,他就記不住了。八九歲時,長得眉眼明亮,很像方子晉的模樣。 後來,陶生兩次參加考試,都沒有考中。丁酉年,考場作弊事件被揭發,考試官大多數誅殺或貶職,考試作弊的事得到肅清,原來是張桓侯下界巡視的結果。陶生下一科中了副榜,接著成為貢生。陶生此時對前程已灰心,便隱居鄉間,一心一意教小弟弟讀書。經常對人說:「我有現在這樣的快樂,當官也不換。」 【狂生】 劉學師說:濟寧有個行為狂放的書生,性好飲酒,家裡窮得從來余不下一斗米,然而只要一得到錢就買酒喝,根本不把窮困放在心上。這時正遇上新刺史到濟寧上任,這位刺史很能喝酒,但沒有對手。聽說狂生能喝酒,就招他來一起共飲,十分喜歡他。以後刺史就時常找狂生談笑對飲。狂生倚仗著與刺史關係親密,凡有打小官司想求得勝訴的,他就接受點賄賂,為他們去說情。刺史常常答應他的請求。狂生習以為常了,刺史心裡就討厭他了。 一天早上,刺史升堂處理公務,狂生拿著個條子來到堂上。刺史看著條子只是微笑,狂生厲聲喝道:「大人同意我的請求,就答應;不同意我的請求,就否定它。何必笑呢!我聽說,士可殺而不可辱。其它的事我固然無法報復,難道笑一笑也不能報復嗎!」說完了就放聲大笑,笑聲震盪著大堂四壁。刺史大怒說:「你怎麼能這樣無禮!你沒聽說過『滅門令尹』這樣的話嗎?」狂生竟然一甩胳膊走了,還大聲喊道:「小生無門可滅!」刺史更加憤怒,就把他抓了起來。後來打聽他的家庭情況,原來他並沒有田產宅第,只帶著妻子在城牆上住。刺史聽到這種情況,就把他釋放了,只下令驅逐他,不讓他在城牆上住。朋友們很同情他的狂放行徑,給他買了一小塊地,買了一間小屋。狂生搬過去住下,嘆息道:「從今以後可就害怕滅門令尹了!」 【澂俗】 澄海地方的人,能變化成多種動物,跑出院子尋求食物。有個客商剛到這裡時,住在旅店,常看到一群老鼠鑽進米罐中,趕它們,則馬上逃走。客商守在一旁,見它們又進去後,急忙用東西蓋住罐口,拿瓢子舀水灌到裡邊。一會兒,老鼠全被淹死了。這時,客商發現店主全家人突然死去,只剩下一個孩子。客商被告到官府,縣官審知實情後,寬恕了他。 【鳳仙】 劉赤水是平樂縣人,從小聰明俊秀。十五歲便考入府學讀書。因為父母早早去世,他天天遊蕩,放縱,荒廢了學業。他的家產還不到中等人家的水平,但他天性愛好修飾打扮。連家裡的被褥家具都十分精緻華麗。 一天晚上,劉赤水被人請去喝酒,忘記把蠟燭熄滅就走了。等喝過了幾巡酒後,他才想起了這件事,急急忙忙返回家中。忽然聽到屋內有人小聲說話,他俯身偷偷向里一看,只見一個少年擁抱著一個漂亮姑娘躺在床上。劉赤水的家就靠著一所權貴人家荒廢的宅第,宅第中常有怪異的事,所以他心裡知道這對男女是狐狸,也不害怕,闖進去喝道:「我的床上豈能容別人睡覺!」那兩人驚慌失措,抱起衣服光著身子逃走了;卻丟掉了一條紫色的絹褲,褲帶上還繫著一個針線荷包。劉赤水心中大喜,但又恐怕他們偷回去,就藏在被子中緊緊抱住。一會兒,一個頭髮蓬鬆的丫鬟從門逢中進來了,向劉赤水討要丟失的東西。劉赤水笑著索要報酬,丫鬟答應送給他酒,劉赤水不答應;丫鬟又說贈給他金子,他也不答應。丫鬟笑了笑就走了。接著又返回來說:「我家大姑說:你如果賜還東西,一定給你找個漂亮的妻子作為報答。」劉赤水問道:「你家大姑是誰?」丫鬟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水仙嫁給了富川縣的丁官人。三姑鳳仙比那二位姑娘更漂亮,從來沒有看見她而不滿意的。」劉赤水恐怕她不守信用,就要求坐在這兒等候消息。丫鬟去了一會兒又回來說:「大姑叫我告訴先生:好事怎麼能一下子就辦成呢?剛才跟三姑說了這件事,遭到她的斥罵。只要緩幾天等待著,我們家不是輕易許諾而不守信的人家。」劉赤水就把東西還給了她。 過了好幾天,一點消息也沒有。一天傍晚,劉赤水從外邊回家,關上門剛剛坐下,忽然兩扇門自動開了,有兩個人手提著一床被子的四個角,兜著個女郎進來了,說:「送新娘來了!」笑著放到床上就走了。劉赤水走近一看,女郎酣睡未醒,還散發著芳香的酒氣,紅紅的臉兒帶著醉態,嬌美的容貌可以傾倒世間所有的人。劉赤水高興極了,替她抬起腳來脫去襪子,抱著她的身子輕輕脫去衣服。這時女郎已經稍微有些清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劉赤水,但四肢仍不能隨意活動,只恨恨地說:「八仙這個浪丫頭出賣了我!」劉赤水擁抱著她親熱。女郎嫌他皮膚冰涼,微笑著說:「今夕何夕,見此涼人!」劉赤水說:「子兮子兮,如此涼人何!」於是互相歡愛起來。過了一會兒,鳳仙說:「八仙這個丫頭真不害羞,玷污了人家的床褥,卻用我來換她的褲子!我一定好好地報復她一下!」從此鳳仙沒有一天晚上不來,兩個人盛情纏綿,十分親熱。 一天,鳳仙從袖子中取出一枚金釧說:「這是八仙的東西。」又過了幾天,鳳仙懷裡揣著一雙繡鞋來了。繡鞋嵌著珍珠,用金線繡著花紋,製作精巧極了,鳳仙囑咐劉赤水拿出去宣揚。劉赤水就拿著繡鞋在新朋中誇耀,要求觀看的人都用錢、酒作為禮物,從此劉赤水就把繡鞋當作奇貨珍藏著。一天晚上,鳳仙來了,說了些別離的話,劉赤水很奇怪,就問她,鳳仙回答說:「姐姐因為繡鞋的緣故怨恨我,想帶著全家遠遠地離開這裡,隔絕我和你相好。」劉赤水害怕了,情願把鞋還給她。鳳仙說:「不必還她,她用這個方法要挾我,如果還給她,正中了她的計謀了。」劉赤水問:「你為什麼不獨自留下來?」鳳仙說:「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都託付給胡郎照顧,如果不跟隨去,恐怕八仙這個長舌婦會給我造謠生事。」從此鳳仙就不再來了。 過了兩年,劉赤水十分思念鳳仙。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見一個姑娘,騎著馬慢慢走著,一個老僕人拉著馬韁繩牽著馬,和他擦肩而過。那女郎回頭掀起面紗偷偷看他,豐滿的姿容美麗極了。不一會兒,一個少年從後邊走過來,問他道:「這個女子是什麼人?好像挺漂亮的。」劉赤水讚美不止。少年向他拱手致禮,笑著說:「太過獎了,那就是我的妻子。」劉赤水惶恐慚愧地向他表示歉意。那位少年說:「沒有關係。但是南陽諸葛三兄弟中,你得到了其中那位臥龍,其餘的兩個小人物又哪值得稱讚呢?」劉赤水對他的話感到詫異,少年對他說:「你不認識曾經偷著睡在你床上的人了嗎?」劉赤水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於是互相敘起連襟之誼,談笑得十分歡暢。胡郎說:「岳父母剛剛回來,我們要去拜見,你願意一起去嗎?」劉赤水十分高興,就跟著他們進入縈山。山上有本地人過去躲避戰亂時居住的宅第,胡郎下馬進去了。一會兒,好幾個人出來看,說道:「劉官人也來了。」兩個進了門,拜見了岳父母。另有一位少年已經先在那兒了,靴袍華美,光彩耀目。岳父介紹說:「這是富川縣姓丁的女婿。」他們互相見禮後備自就坐。一會兒,酒茶紛紛端上來,大家互相談笑,十分融洽。岳父說:「今天三位女婿一齊來了,可說是難得聚會,又沒有外人,叫女兒們出來吧,大家團聚一次。」不一會姊妹們都出來了。老人吩咐擺上座位,各靠著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見到了劉赤水,只是掩著嘴笑,鳳仙就和她互相開玩笑;水仙的容貌差一點,但是穩重溫婉,滿座的人都在熱烈談笑,她卻只端著酒微笑而已。於是靴鞋交錯,蘭麝香氣熏人,大家喝得十分高興。劉赤水看見床頭上擺著各種樂器,於是拿起一隻玉笛,請求允許他吹一曲為岳父祝壽。老翁很高興,就叫擅長樂器的人各自都獻一項技藝。於是滿座的人爭著去拿樂器,只有丁婿和鳳仙不去拿。八仙說:「丁郎不熟悉音律,可以不拿;你難道是手指彎曲伸不開的人嗎?」說著,便把拍板扔到鳳仙懷中。於是大家便絡繹不絕地奏起了各種曲子。老翁非常高興地說:「天倫之樂好極了!你們姊妹幾個都能歌善舞,何不各自盡力表演自己擅長的技藝?」八仙站起來拉著水仙說:「鳳仙從來都把她的歌喉看得比金子還珍貴,不敢勞動她的大駕,我們兩個人可以合唱一曲《洛妃》。」兩人的歌舞剛剛結束,正好有個婢女用金盤端著水果進來,大家都不知道這種水果叫什麼名字。老翁說:「這是從真臘國帶來的水果,叫『田婆羅』。」順手抓了幾個送到丁婿面前。鳳仙很不高興地說:「對女婿難道因貧富不同就愛憎不同嗎?」老翁有點不高興,卻沒有說什麼。八仙說:「爹因為丁郎是異縣人,所以算是客人。若按長幼論,難道只有鳳妹妹有個拳頭大的酸女婿嗎?」鳳仙始終很不高興,脫去了華美的衣服,把鼓拍交給婢女,唱了一折《破窯》,聲淚俱下。唱完以後,一甩袖子就走了,滿座的人都為此不高興。八仙說:「這個丫頭的任性和過去一模一樣。」就去追鳳仙去,不知到哪裡去了。劉赤水感到很丟臉,也告辭了回去。到了半路上,看見鳳仙坐在路旁,鳳仙招呼他坐在自已身旁,對他說:「你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難道就不能為妻子爭一口氣嗎?功名富貴都在書中,希望你自己好好努力!」抬起腳來說:「匆匆忙忙出門,荊棘刺破了我的鞋子。以前給你的東西,帶在身邊沒有?」劉赤水拿出繡鞋,鳳仙拿過來換上。劉赤水請求把舊鞋給他,鳳仙微笑著說:「郎君也是個大無賴!哪裡見過自己妻子的東西還藏在懷裡的人?如果你愛我,我有一件東西可以送給你。」立刻拿出一面鏡子交給他說:「你想見我,應當從書卷中尋找;不然的話,再要想見面就沒有日子了。」說完了話,就不見了。劉赤水十分惆悵地回到家中。拿出鏡子看看,見鳳仙背著身子站在鏡中,好像望著相距百步之外的人那樣。因而想起了鳳仙的囑咐,就謝絕賓客,閉門苦讀。 有一天,劉赤水看見鏡中的鳳仙忽然現出正面,臉上充滿了笑意,因而越發珍愛這面鏡子。沒有人的時候,就和鏡中的鳳仙互相對望著。過了一個多月,發憤讀書的志向逐漸衰退了,遊玩起來常常忘了回家。回到家中一看,鏡中鳳仙的影子,面容悲傷好像要哭的樣子;隔了一天再看,又背面而立,像開始時那樣了。這才明白是因為自己荒廢了學業。於是就閉門苦讀,晝夜不停。過了一個多月,鳳仙的影子又面向外了。從此劉赤水就用這面鏡子來檢驗自己的學業:每當荒廢了學業,鏡中人的面容就悲傷;刻苦攻讀幾天,鏡中人的面貌就微笑。於是他把鏡子日夜懸在面前,好像面對著老師一樣。劉赤水這樣苦讀了二年,就一舉考中了舉人,他欣喜地說:「現在可以對得起我的鳳仙了!」拿過鏡子來,只見鳳仙黛色的眉毛又彎又長,雪白的牙齒微微露著,笑容可掬,好像就站在自己面前。劉赤水心裡愛極了,不轉眼珠地長久凝視著。忽然鏡子中的鳳仙笑著說:「『影子裡的情郎,圖畫中的愛人』,就是說的今天這種情景吧。」劉赤水驚喜地向外看看,原來鳳仙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了。他握住鳳仙的手,問候岳父岳母的情況。鳳仙說:「我自從和你分別之後,就沒有回家,藏在附近的山洞裡,以此來分擔你的辛苦。」 劉赤水到府城去赴宴,鳳仙請求和他同去,兩人同坐一輛車去赴宴,別人對面也看不見她。宴會結束後將要回去的時候,鳳仙私下裡與劉赤水商議,她假作是劉赤水在郡中的媳婦。鳳仙回來以後,才開始出來見客人,經手管理家務。人們都驚訝她的美貌,而不知她是狐狸。 劉赤水是富川縣令的學生,有一次他去看望老師,遇見了丁生。丁生熱情地邀請劉赤水到他家裡去,招待得優厚周到,並說:「岳父母最近又遷居到別的地方了。我妻子回家探親,快回來了。我一定寄一封信告訴他們你高中的喜訊,和他們一起去拜訪祝賀。」劉赤水當初懷疑丁生也是狐狸,等到仔細詢問了他的家世,才知道他是富川縣大商人的兒子。 當初,丁生有一次晚上從別墅回家,遇見水仙在獨自趕路。丁生見她生得很美,偷偷地瞧她,水仙就要求跟著他一同趕路。丁生十分高興,就把她帶回自己書房裡,與她同居了。水仙能從窗欞縫隙中出入,丁生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對他說:「郎君不必懷疑我,我因為你忠厚老實,所以才願意嫁給你。」丁生寵愛她,竟不再娶親。 劉赤水回家以後,借隔壁權貴家荒廢了的大宅子,準備給來祝賀的客人住宿。房子打掃得十分整潔,只苦於沒有帳幔可用。隔了一夜再去看時,屋裡的陳設煥然一新了。過了幾天,果然有三十多個人,帶著酒禮等物來了,車馬絡繹不絕,擠滿了街道小巷。劉赤水行禮讓岳父及丁、胡進入客舍,鳳仙迎接母親及兩位姐姐到內室里。八仙說:「小丫頭你現在富貴了,不怨我這個大媒人了吧?我的金釧和繡鞋還在嗎?」鳳仙找出來給了八仙,說道:「繡鞋還是那雙繡鞋,不過已被千萬人看破了。」八仙用繡鞋拍打著鳳仙的背說:「打你寄在劉郎身上。」於是把繡鞋扔到火里,祝告說:「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著,妲娥來相借。」水仙也接著祝告說:「曾經籠玉筍,著出萬人稱;若使姐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著火說:「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於是就把燒成的灰捏在盤子中,分堆成十幾份,望見劉赤水來了,托著盤子送給他。只見滿盤都是繡鞋,都和原來那雙的樣式一樣。八仙急忙趕出來,把盤子推跌到地上,地上還有一二隻繡鞋在那裡;八仙又伏在地上吹它們,繡鞋的蹤跡才沒有了。第二天,丁生因為路遠,夫妻二人先回去了。八仙貪圖和妹妹戲耍,老父及胡生屢次督促她,到了中午才從內室出來,跟大家一起回去了。當初他們來的時候,儀仗僕從十分氣派,來觀看的人群如趕集的一樣。有兩名強盜看到有這樣漂亮的女人,連魂都飛走了,因而計謀在途中劫持她們。偵察到她們離開了村莊,就在後邊跟隨著,距離不到一箭遠。馬車奔馳很快,強盜們趕不上。到了一個地方,兩邊山崖夾道,車馬走得便慢了。一個強盜趕上了他們,拿著刀大聲吼叫,人們都嚇跑了。強盜下馬掀開車簾一看,原來是個老太婆坐在裡面。正懷疑錯劫了女郎的母親,向兩邊張望的時候,飛來一刀砍傷了右臂,頃刻間被人捆綁了起來。強盜凝神仔細一看,山崖並不是山崖,而是平樂縣城的城門。車中的老婦是李進士的母親,正從鄉下回來。另一個強盜隨後趕到,也被砍傷馬腿捉住了。守城門的兵丁綁著他們送到太守衙門,一經審訊,強盜就招供了。當時有大盜未能捕獲歸案,一審問,就是這兩個人。 第二年劉赤水考中了進士。鳳仙怕招禍惹事,全部推辭了親戚朋友們的祝賀。劉赤水也不再另娶別的女人。到了他升任郎官時,才納了一房妾,生了兩個兒子。 【佟客】 董生是徐州人,喜愛劍術,為人慷慨仗義。 有一次,他偶然在路上遇見一位旅客,兩人騎著驢子同路行走。董生同他交談,那人談吐豪爽。又問他的姓名,那人說:「我是遼陽人,姓佟。」董生問:「你到哪裡去?」他說:「我出門在外二十年了,這是剛從海外回來。」董生說:「你遨遊四海,認識的人很多,有沒有見到過異人?」姓佟的旅客說:「什麼樣的才算異人?」董生就說自己喜好擊劍,只恨得不到異人傳授。佟客說:「異人什麼地方沒有呢?但必須是忠臣孝子,異人才肯把他的武術傳給他。」董生又毅然說自己就是那種人,接著抽出劍來,彈劍而歌;又用劍斬斷路旁的小樹,以顯示劍的鋒利。佟客捻著鬍子微微一笑,要劍觀看。董生將劍遞給他,佟客看了看說:「這劍是用劣質鐵鑄造的,又被汗臭蒸熏,是最低劣的劍。我雖不懂劍術,但有一把劍很好用。」於是從衣下取出一柄尺把長的短劍,用它削董生的劍,董生的劍就像瓜一樣脆,隨手斷開,斷口如同馬蹄一般。董生非常驚駭,也請佟客遞過劍來看看,再三拂試後才還給他。 董生邀請佟客來到自己的家裡,執意挽留他住兩宿。董生向他請教劍法,佟客推辭說不懂。董生便雙手按在膝上,誇誇其談,大講劍術,佟客只是恭敬地聽著而已。 到半夜,忽聽隔壁院子裡人聲嘈雜,吵吵嚷嚷,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隔院住著董生的父親,董生非常驚疑,就到牆下凝神細聽,只聽有人憤怒地說:「叫你兒子趕快出來受刑,就放了你!」一會兒,又聽到用棍棒打人的聲音,那呻吟不絕的人果然是董生的父親。董生拿起長刀要過去搭救,佟客拉住他說:「你這是去送死,得想個萬無一失的辦法。」董生惶惶不安,向他請教。佟客說:「強盜指名找你,必定抓到你才甘心。你沒有其他親骨肉,應該把後事囑咐給妻子兒女。我去開門,給你把僕人叫醒。」董生答應了,進去告訴妻兒。妻子扯住他的衣服痛哭起來,董生搭救父親的念頭立刻全消了。於是夫妻二人一起跑到樓上,尋找弓箭,防備強盜來攻。慌慌張張地還沒準備好,聽到佟客在樓檐上笑著說:「幸虧盜賊已經走了。」董生掌燈一看,果然強盜都沒影了。董生猶豫地出了大門,看見他父親到鄰居家喝酒,提著燈籠剛回來;只是院子裡有一些燒剩的草灰而已。董生這才知道佟客就是一位異人。 【遼陽軍】 沂水某人,明朝末年在遼陽軍中當兵,正趕上遼陽城被清兵攻破,這人被亂兵殺死。脖子雖然被砍斷了,但還沒有徹底死去。到了夜裡,一個人拿著本簿冊,按照上面的名字一個個查對。查到他時,那個人說他不應當死,叫左右隨從把他的頭接好,送他回去。於是,隨從們一齊去把他的頭取來安到脖子上,很多人扶著他,只聽得風聲簌簌地響,走了不多時,就放開他回去了。這人一看這個地方,正是自己的家鄉。 沂水縣令聽說了這件事,懷疑他是私自逃回來的。派人把他抓來一問,才知道了事情經過。縣令很不相信;又察看他的脖子,連一點斷痕都沒有,就要處罰他。這人說:「我說的話,我自己也沒證據,只請求先把我關在牢中。斷頭的事可以是假,遼陽城被攻破的事不會是假。假若遼陽城安然還在,然後再讓我受刑不遲啊。」縣令聽從了他。過了幾天,遼陽來信說城被清兵占領了,城被攻下的日期,同某人說的完全一樣。於是,縣令便釋放了他。 【張貢士】 安丘有個張貢士,因生病仰躺在床頭上。忽見從自己的心窩裡鑽出來一個小人,身長僅有半尺高。他頭戴著讀書人的帽子,穿著讀書人的衣服,動作像個歌舞藝人。他唱著崑山曲,音調清徹動聽。道白、自報的姓名籍貫都和張貢士的一樣了;所唱的內容情節,也都是張貢士生平所經歷的事情。四折戲文都唱完了,小人又吟了一首詩,才消失不見了。張貢士還記得戲文的大概內容,為人講述過。 【愛奴】 河間府有個姓徐的書生,在恩村當私塾先生。進了臘月,徐生放寒假回家,路上遇見一位老者。老者看了看他說:「徐先生不在恩村教書了,明年去哪兒教?」徐先生回答說:「還教著呢。」老者說:「我叫施敬業,有個外甥,想找個好老師,剛才他托我去東疃村請呂子廉先生,可是人家已經收了稷門街的聘禮。先生您若屈尊到我家來,報酬比恩村的多一倍。」徐生辭謝說與恩村有約應守信用。老者說:「守信是君子風度,可是到明年開學還早呢。我先給您黃金一兩作聘金,暫到我那裡教幾天,過年再商量,怎麼樣?」徐生答應了。老者下了馬把聘金雙手呈給他,說:「我家不遠,宅院狹小簡陋,餵不開牲口。您能不能把僕人和馬打發回去,咱下步走著也挺好嗎。」徐生同意,把行李放在了老者的馬上。 走了三四里路,太陽要落山了,才到老者的家。徐生見大門上有一排排鼓出來的大釘和裝飾成野獸頭的門環,顯然是有身份的人家。老者喊外甥出來拜老師,徐生一看,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老者說:「我妹夫叫蔣南川,生前做過指揮使,就留下這一個孩子,倒不笨,只是嬌慣了些。有先生您教他一個月,一定勝過他讀十年書。」不一會兒,擺上豐盛的酒宴,但斟酒上菜的全是女子。一個婢女拿著酒壺在一旁侍候,她約十五六歲,風度模樣很美,徐生有點動心。宴罷,老者吩咐給徐生準備了床鋪休息才辭去。天不亮,少年就來讀書。徐生剛起來,就有婢女捧著毛巾臉盆來了。這婢女就是昨晚那個拿壺的。一日三餐,全是她伺候。晚上,她又來打掃床鋪。徐問:「為什麼沒有男僕?」婢女只笑不言語,鋪好了被子就走了。第二天晚上又來,徐用調戲的話試探她,她仍是笑,也不拒絕,徐生便跟她一塊睡了。婢女對徐說:「俺家沒男人,外頭的事全靠施舅舅。我叫愛奴,夫人很尊敬您,怕別的婢女幹活不乾淨,才派我來。今天這事兒千萬保密,免得被人發覺了,咱倆都丟臉。」 有一夜,兩人睡過了頭,公子來上課,碰上了。徐很難堪,心中不安。到了晚上,愛奴來說:「幸虧夫人看重您,不然就壞了。公子進去把咱的事揭發了,夫人趕忙捂住他的嘴,好像怕您聽見,僅僅告誡我不要在您書房裡逗留得太久而已。」說完,就走了。徐生很是感激夫人。可就是她兒子不願念書,批評他,他母親還常講個情;開始是派婢女,慢慢地就親自出面,隔著窗戶跟老師講話,說著說著甚至掉了淚。每天晚上還一定要問明白了她兒子白天學得怎麼樣。徐生很不耐煩,生氣地說:「你又由著兒子懶,又要求我把孩子教好,這號老師我當不來!我不幹了!」夫人派婢女來認了錯,徐才算了。 徐生自從來當先生後,常想到外面看看風景散散心,夫人老是把他關在家裡。有一天,徐生喝了酒,有點醉,心裡不痛快,把婢女叫來問原因。婢女說:「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怕耽誤了公子的學業。先生如果真想出去走走,不是不行,請在晚上。」徐生一聽,生了氣:「拿了人家幾兩金子,就該憋悶死呀?!夜間我上哪去?白吃人家飯,我慚愧了多少天了,給我的聘金還在我包里呢。」於是拿出金子放在桌上,立即收拾行李要走。夫人走出來,一句話也不說,只用衣袖遮了臉哽咽。叫婢女把金子還給徐生,打開鎖,敞了門送他走。徐生出門,覺得門很窄小;走了幾步,射來了陽光,才發現自己是從一座塌陷的土疙瘩中出來。四下看看,荒涼得很,原來是座古墓。徐生非常害怕,又感激夫人待他的仁義,便用她賞給的金子僱人把墳墓培了土,在周圍種上樹才回家去了。 一年過去了,徐生又經過這裡,向墳墓行了禮又趕路。遠遠看見那姓施的老者走來,微笑著向徐生問候,懇切地邀請他去做客。徐生心中明知他是鬼,但是很想問問夫人近來的情況,兩人便進了村,在酒館買了酒一起喝,不知不覺天就晚了。老者起身付灑錢,說:「我家離這兒不遠了,我妹妹剛巧回來走娘家,盼先生走一趟,替老夫驅除禍事!」出了村幾步,又一個院落,敲門進去,點了蠟燭與客人對坐。一會兒,老者的妹妹蔣夫人從內室出來,徐生第一次看見她本人,仔細端詳,原來是位四十歲左右的美婦人。蔣夫人向徐施禮感謝,說:「我這樣敗落了的家庭,門戶冷落,先生您能把恩德布施給已死的人,真不知怎樣才能報答。」說完,掉下淚來。一會兒,蔣夫人喊:「愛奴!」又對徐生解釋說;「這個婢女,是我平常所喜歡的,現在把她贈給先生,也可安慰您旅途中的寂寞。您需要什麼,她能懂得您的意思。」徐生一一答應著。不多時,老者兄妹都走了,愛奴留下侍候先生睡覺。雞叫頭遍,老者就來督促起床,為他送行。蔣夫人也出來了,囑咐愛奴以後好好侍奉先生,又對徐說:「從今往後,您該小心地保守秘密,咱兩家的來往很奇特神秘,怕好事的人造出些謠言來,就不好了。」徐生答應著,告了別。與愛奴一匹馬騎了,到了教書的書館,自己單要了一間屋子,與愛奴一起生活。偶然有客人來,愛奴也不迴避,別人也看不見她。徐生若想要點什麼,才一想,她就給拿來了。她又擅長巫術,有點小病,她一按摩,立刻就好了。 又到了清明節,徐生回到那古墓地方,愛奴告辭下馬。徐囑咐她代向夫人問候,愛奴說:「是。」於是就不見了。幾天後,徐生回來找她,剛想觀察墳墓,忽見愛奴穿了一身華麗的衣裳在樹底下坐著呢,於是和她一起上路。這樣年年同來同去,就習慣了。徐生打算領她一同回家去,她堅決不同意。 到了年底,徐生辭了書館返回老家,和愛奴約好再會的日子。愛奴送他到自己坐過的大樹那兒,指著一堆石頭說:「這就是我的墳。夫人出嫁前,我便在她身邊伺候,我死後就埋在這裡了。先生您若再從此經過,燒一柱香憑弔我,咱就能相見的。」 徐生告別愛奴回到家中,非常想念她,懷著敬愛之情去墳上燒香,並沒見有她的影子。就買了口棺材,掘開墳墓,打算裝了骨頭帶回家,重新安葬,以寄託愛戀之情。墳墓掘開後,徐生親自進去看,見愛奴的面色和活人一樣;皮膚雖然未腐爛,可是衣裳卻已像灰那樣腐敗,頭上的金玉首飾都和才做的一樣新鮮。再看腰上,有裹著幾塊金子的包袱。他把包袱捲起來,揣到懷裡,這才脫下袍子,蓋上屍體,抱到棺材裡,租了輛車拉回家去。停到另一所宅院裡,給她換上身繡花新衣,自己睡在旁邊,希望出現奇蹟。 忽然,愛奴從門外進來了,笑著說:「挖人家墳的賊在這兒呀!」徐生驚喜地問候她,她說:「前些日子到了東昌府,三天後回來一看,我住的房子沒有了。幾次受您的邀請,沒有跟隨您來,是因為我從小受了夫人的大恩,不忍心離開她。現在您既然已經把我搶了來,並將我埋葬好,便是您對我最大的恩德了。」徐問她:「古人有死了後又活了的,如今你的身體與生前一樣,為什麼不仿效古人復生呢?」愛奴嘆口氣說:「這都是天命。世間傳說的死後復生,多半是假的。要想再站起來走路,又有什麼難處?但是不能和活人完全一樣,所以,沒那個必要了。」說完掀開棺材進去,屍體就自己站起來了,苗條的身段很可愛,摸摸她懷裡卻雪樣冰涼。於是愛奴又想進棺內再躺下,徐好容易阻止住她。她說:「夫人對我太寵愛了,我家主人從外國帶回數萬黃金,我偷偷地拿了些,主人也不追問。後來我病危,又沒有親屬,便藏在身上做了殉葬品。夫人為我的死哀痛得不得了,又用金玉首飾給我入殮。我的身體能不腐爛,只因為得了金寶之氣,如果在人世間,哪能長久?若是真想讓我保持活人似的身體,千萬彆強迫我吃飯。不然,靈氣一散,我的遊魂也就消失。」徐生就建造了精美的房子,與她一起住。她的言談,笑聲全和平常人一樣,只是不吃不睡,不見陌生人。 一年以後,有次徐生喝了點酒,有些醉意,舉杯把剩下的幾滴酒強灌她,她立刻倒在了地上,嘴裡流出血水,一天功夫屍體就腐爛了。徐生後悔已晚,用隆重的葬禮安葬了她。 【單父宰】 青州有個人,五十多歲了,又娶了個年輕媳婦。兩個兒子怕後媽再生孩子,趁父親醉酒,把睪丸給他割開,摻了些藥進去。父親醒後,謊稱有病,不說這件事。日子一長,傷口癒合了。 一次他與妻子同房,刀口裂開,流血不止,很快就死了。妻子知道了原因,告到官府。官府對他兒子用刑,果然招供了。審訊的官員驚駭地說:「我如今成了單父宰啦!」把兩個兒子一起處死了。 我家鄉有個王生,結婚一個月就把妻子休了。妻子的父親告到官府,當時淄川縣令是辛公。問王生為什麼休妻,回答說:「沒法說呀。」辛公執意讓他說,他只好說:「因為她不能生孩子。」辛公說:「荒唐!才結婚一個月,怎麼知道她不能生孩子?」好久,王生才不好意思地說:「她陰道太偏。」辛公笑了,說:「對呀,偏了,害得家庭都不完整了。」 這個故事可以和「單父宰」一塊兒當笑話說。 【孫必振】 某地孫必振,一次坐船過江,船到江心時,遇上了狂風暴雨,船身顛簸得很厲害,他同船上的人非常害怕。 這時,忽然看到一尊金甲神站在雲中,手拿金字大牌朝著下面;大家一齊抬頭看去,上面寫著『孫必振』三個大宇,很清楚。大家對孫必振說:「一定是你有罪,天神前來捉拿你。請你趕緊到別的船上,不要連累了我們!」孫必振還沒來得及回答,大家不管他同意不同意,見旁邊有一隻小船,就一齊將他推了上去。孫必振剛登上船,回頭一看,先前坐的那隻船已翻到江中不見了。 【邑人】 淄川縣有一個鄉人,一向無賴、霸道。有一天早晨起來,突然有兩個人將他帶走了。走到集市上,看見一個屠夫將半扇豬肉掛到肉架上,兩個人便一個勁地朝肉架那邊推擠他。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和架上的豬肉合到了一起,那兩個人徑自走了。過了一會兒,屠夫開始賣肉,拿刀砍割肉時,鄉人就覺得砍一刀便疼一疼,痛徹骨髓。後來,鄰居一個老頭來買肉,他和屠夫討價還價,又添肥搭瘦,片片碎割,那種疼痛更加難忍。 屠夫賣完肉後,鄉人才尋著路回去,到家時已是八九點鐘了。家裡人說他起得太晚,他就詳細地講了剛才的遭遇。叫來鄰居老頭詢問,老頭買肉才回來,說起買肉的片數和斤數一點都不錯。一早晨之間,便受到了一次凌遲酷刑,不也是很奇怪嗎? 【元寶】 廣東臨江那裡的山,崖高險峻,常有元寶嵌在岩石上。崖下面波濤洶湧,船不能停泊。有人划船冒險靠近山岩,伸手摘取,可元寶牢牢嵌在岩石上,堅不可動。如果某人命里註定要得此寶,則一摘就落到手裡;回頭看時,剛才摘元寶的地方,又生出了新元寶。 【研石】 王仲超說:「洞庭湖的君山有個石洞,高大得可以在裡面行船,又深又黑不見底,湖水在裡面流出流進。我曾經點了蠟燭乘船進去過,看見兩邊石頭像漆那樣黑,用手按按卻是軟的。抽刀去割,像切下一塊硬豆腐,可以隨心所欲做成塊研台。等出了洞,一見風,就比別的石頭還硬,用來磨墨,非常好。那些僱船遊覽的人很多,洞中有這麼好的石頭不知弄出去用,它的好處也得依賴我這樣好奇的人給它宣傳、評論呢!」 【武夷】 武夷山有一峭壁,高一千丈。人們常常在峭壁下撿到沉香玉塊。太守聽說後,命數百人趕造雲梯,想爬到峭壁頂上看有什麼怪異。三年才造好了雲梯。太守登梯向上攀,快到山頂時,忽見一隻大腳伸下來,腳拇指比捶衣棒還粗。一聲大喝道:「不下去,就把你踹下去!」太守大驚,急忙快下,剛剛踏上地面,那雲梯就像腐朽爛木一樣折斷,四散崩裂得沒有蹤跡了。 【大鼠】 明朝萬曆年間,皇宮中有種大老鼠和貓一樣大,為害很嚴重。朝廷向民間徵集了很多好貓來捕大老鼠,結果都被大老鼠吃掉了。 正巧,這時候從外國進貢來一隻獅子貓。這隻獅子貓全身毛白如雪。大家把這隻貓抱到有大老鼠的房子裡,關上門,然後從門縫裡悄悄偷看貓的動靜。獅貓蹲了好久,那大老鼠才從洞穴里探頭探腦地出來。它一見獅貓,就發怒地撲過來。獅貓躲避開大老鼠,跳到几案上;大老鼠追上來,獅貓又躍到地上,就這樣上上下下有上百次。大家都認為獅貓害怕大老鼠,是個無用的東西。後來,大老鼠跳躍得漸漸遲慢了下來,肥大的肚子喘得一鼓一鼓的,蹲在地下稍息。獅貓見機突然猛撲而下,用爪子抓住大老鼠頭頂的毛,張口咬住大老鼠的脖頸,貓鼠在地上咬斗,獅貓嗚嗚地吼叫著,大老鼠吱吱地扭動掙扎著。人們急忙開門進去看,大老鼠的頭已被獅貓咬碎了。 大家這才明白,獅貓開始躲避大老鼠,並不是害怕,而是避開大老鼠的銳氣,待消耗完它的體力後,乘其疲憊鬆懈時再攻擊。你來我走,你走我來,獅貓是在用智謀。哎,那種匹夫之勇的粗人,只會怒目按劍,和這隻大老鼠有什麼不同呢! 【張不量】 有個商人,到河北去。途中,忽然下起了冰雹,他急忙到莊稼地里躲起來。這時,聽到天空有人說:「這是張不量的地,不要傷害他的莊稼。」商人覺得很奇怪,暗地裡想,姓張的既然「不良」,為什麼還要庇護他呢?冰雹停止後,商人走進村里打聽那個人,並且詢問那人名字的意思。 原來,姓張的是富戶人家,糧食積蓄很多。每年春天青黃不接時,貧民就到他家借糧食。歸還時,他不計多少,都收進來。從來沒見他用斗量過。所以取名「不量」,不是「不良」啊。村里人走到田中,見莊稼被冰雹砸得像亂麻一樣,唯獨張不量家所有的地,沒受到損壞。 【牧豎】 有兩個牧童,在山裡發現了一個狼穴,裡面有兩隻小狼。牧童商量好了,每人捉了一隻各自爬到一棵樹上,兩棵樹之間大約相隔幾十步遠。 一會兒,大狼回來了,進洞一看,兩隻小狼不見了,非常驚慌。一個牧童在樹上扭小狼的爪子和耳朵,故意讓小狼嗥叫。大狼聽見後,仰起頭尋找,憤怒地奔到樹下,一邊嚎叫著一邊抓爬著樹幹。另一棵樹上的牧童也扭著小狼讓它哀鳴。大狼聽到後,停止嚎叫,四面環顧,發現了另一棵樹上的小狼,於是便丟下這個,急奔到另一棵樹下連抓帶嚎。這時,前一棵樹上的小狼又嚎叫起來,大狼又急忙轉身奔到第一棵樹下。就這樣,大狼不停地嚎叫,不停地奔跑,來回跑了幾十趟,漸漸地腳步慢了,嚎叫的聲音也弱了,最後奄奄一息地僵臥在地上,很久不再動彈。兩個牧童從樹上爬下來細看,大狼已經斷氣了。 現在有些豪強家的子弟動不動就氣勢洶洶,橫眉豎眼地舞槍弄劍,好像要把人吃掉似的。而那些逗他們發怒的人,卻關上門走了。這些子弟們聲嘶力竭地叫喊,更認為再也沒有敵過他的,於是便以為自己是威風凜凜的英雄了。可他們不知道這種如同禽獸的威風,不過是人們故意戲弄他們取樂罷了。 【富翁】 有個富翁,很多買賣人向他借錢,這天出門,一個少年跟在富翁的馬後面。富翁問他幹什麼,他說想借本錢,富翁答應了。到了家,正巧桌上有幾十枚錢,少年就很熟練地將錢一摞摞壘來壘去。富翁不借給他錢,客氣地送走了他。有人問為什麼,他說:「這人一定善於賭博,不是正派人。他那套賭錢的本事,無意間就在手上很充分地泄露了。」一打聽,還真是的。 【王司馬】 新城的王大司馬名叫霽宇,在鎮守北方邊關時,曾經叫匠人鑄造了把長杆大刀。刀寬超過一尺,重百鈞。每次到邊防上巡察時,就派四名兵士扛著這把大刀。他的儀仗隨從到了那裡,就把大刀放在那裡的地上,故意讓北邊的人去提。他們用力去搖撼,大刀卻一動不動。王司馬暗中用桐木照著鐵刀的樣子做了一把木刀,寬窄大小一模一樣,用銀箔貼在刀上,時常騎在馬上舞動大刀;北邊各個部落的遠遠見了,沒有不吃驚駭怕的。王司馬又叫人在防線的外邊埋上葦箔作為界牆,橫向十餘里長。形狀好像籬笆牆一樣,故意散布說:「這就是我的長城。」北邊的敵兵把葦箔全部拔掉放火燒了。王司馬又命人設置上籬牆。接連燒了三次以後,他就叫人在葦籬下埋上火藥石塊設上引信。北方兵又來焚燒葦牆,火藥石塊猛然爆炸,北兵死傷很多。北兵逃走之後,王大司馬又像以前那樣設置上葦箔牆,北兵遠遠地望見就退走了。因此對王司馬服服帖帖,敬若神明。 後來王司馬退休回家了,邊塞上又有敵兵侵犯的警報,朝廷召他再去鎮守邊塞。王司馬這時已經八十三歲了。他極力支撐著病弱的身體進宮向皇帝當面辭行。皇帝勸慰他說:「只是勞你躺著處理邊防事務罷了。」於是王司馬又到了邊塞。每到一處,就躺在軍中的營帳之中。北人聽說王司馬來了,都不相信。因而借著議和的名義。要來驗證一下消息的真假。掀開帘子,見王司馬神氣安閒地躺在床上,就都向著床跪倒拜見,吃驚地退出去了。 【岳神】 揚州有一位提同知,夜裡夢見泰山神召見他,言語、神色很是氣憤。抬頭看見神旁邊有個服侍的人,替他講情。醒後心裡窩囊,於是一大早便到岳廟去禱告。出來後,看見藥店裡有個人,非常像那個為他講情的人。一問,才知是醫生。回家後,忽然得了重病,專門派人去請那人。那人來了後就開了藥方,他傍晚吃下去,半夜就死了。有人說:閻王和岳神天天派出十萬八千名服侍他們的人,分布到天下,用迷信方法給人治病,叫「勾魂使者」。所以,吃藥的人不可不防備呀。 【小梅】 蒙陰縣王慕貞,是官宦人家的後代。他偶然一次去江浙一帶,在路上碰見一個老年婦女坐在路邊哭泣。王向前問老婦人為什麼哭,老婦人說:「我死去的丈夫只留下一個孩子,現在這孩子犯了死罪,有誰能想辦法救救他?」王慕貞素來很慷慨,就記下了她孩子的名字,拿出他帶的所有銀錢,到處活動,竟把這個孩子保釋了出來。 這孩子出了獄,聽說是王慕貞救了他的命,心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到旅店裡去拜訪王慕貞,一方面問個明白,一方面表示感謝。到了旅店裡問起這件事來,王慕貞說:「沒有什麼原因,只是可憐你母親是個老人罷了。」孩子聽了大為驚懼,說:「我母親早已死了多年了!」王也覺得這事奇怪。 到了晚上,老婦人來向王慕貞道謝,王責備她講了假話。老婦人說:「我實話告訴你,我是東山裡的老狐。二十年前曾與這孩子的父親交好過,所以不忍心他父親斷了後代,沒有人給他上墳填土。」王生對老婦人肅然起敬,再想問她幾句話時,她已經消失不見了。 當初,王慕貞的妻子很賢惠,又好信佛,素來不吃葷食。在家收拾了一口乾淨的屋子,供著觀音菩薩像。因為沒生兒子,天天燒香禱告。而神也很靈,每每託夢給她,叫人躲避開這間房子,因此家中諸事都按神的旨意辦。後來王氏病了,病勢很重,她就把床搬到這間屋裡來,又另安排了被褥在內室,整天關著門,好像在等待什麼人。王慕貞很納悶,但又因為她病得糊糊塗塗的,不忍心傷害她,所以也就未加深究。王妻臥病不起兩年,時常吵叫,並攆出別人獨自一人睡在屋裡。別人偷著聽聽,似乎有人與她說話;打開門看看,又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她在病中沒有別的心事,就是有個女兒才十四歲,沒有出嫁,她就天天催著給女兒治辦嫁妝,打發女兒出嫁。後來女兒出了嫁,她沒有心事了,就叫王慕貞到她床前,握住王的手說:「今天我們要永別了。我剛開始病的時候,菩薩告訴我,我命該早死,因女兒未嫁,心事未了,所以賜了點藥,延遲了些時候。去年菩薩要回南海,留下她的侍女小梅侍候我。我今將要死去,我這個薄命人又沒給你生個兒子。保兒這孩子,我很喜歡他,擔心你將來娶個厲害媳婦,他們母子沒有歸所。小梅這女子,長得秀氣美麗,又很溫柔賢惠,我死了你可娶她為繼室。」原來王慕貞有一妾,生一男孩,名叫保兒。王慕貞認為妻子說話荒唐,就說:「你素來敬重的是神靈,今說這話,不是侮辱神嗎?」妻子說:「小梅侍奉我已經一年多了,互相親密無間,我已好言求過她了。」王慕貞問:「小梅在哪裡?」妻子說:「內室里不是她嗎?」王慕貞剛想再問,妻子眼一閉就死了。 王慕貞夜裡為妻子守靈,聽到內室隱隱有哭泣的聲音,大為驚訝,懷疑有鬼。叫了丫鬟使女們來,要開門看時,見屋裡有一個二八女子,身穿孝服在哭。大家都認為是神,一起跪下叩拜。女子收了淚扶大家起來。王慕貞凝神看著她,女子只是低著頭。王慕貞就對她說:「若是我死去的妻子說的話是真的,請立即上堂,接受兒女們的參拜;如果不是,我也不敢妄想,免得自取罪責。」女子靦腆地走出來。登上北堂屋。王命使女搬來椅子朝著南方。王慕貞先拜,女子也答拜;往下就按長幼卑賤依次跪下叩頭,女子端莊地受了禮。唯有王慕貞的妾來拜時,女子下來拉住。王慕貞自從妻子去世後,家中的丫鬟、使女和僕人們又懶又偷,家中長時間不成樣子。今天大家參拜以後,都非常肅靜地站列兩旁。女子說;「我感激夫人的盛意,留在人間,又把家務大事托給我,你們應各自洗心革面。以前的錯誤,我一概既往不咎,不然的話,不要說沒有人管你們!」大家抬起頭來向上看,女子真像掛的觀音畫像一樣,時時被風吹動著。大家聽了女子的訓示,都非常敬畏,一起答應「是」!女子才開始安排喪事,一切都井井有條。從此,大事小事只要她吩咐下來,沒有敢懈怠的。女子管理內外事務嚴謹。就連王慕貞要幹什麼,也要先告訴她才去干。雖然他倆一天幾次見面,王並不敢與她說一句悄悄話。 王氏的喪事辦完了,王慕貞想提成親的事,又不敢自己直接說,就囑咐小妾稍稍去示意一下。女子說:「我受夫人囑託,義不容辭。但婚姻大事,不能馬虎。年伯黃先生,德高望重,若求他來主持婚禮,我惟命是聽。」這時,沂水黃太僕,已辭官在家閒居,他是王慕貞父輩的好朋友,來往很密切。王慕貞就親自去請,見到黃太僕,把實情告訴了他。黃也覺得奇怪,便與王一同來到王家。女子聽說黃太僕來了,急忙出來拜見。黃太僕一見小梅,驚奇地認為是仙女,謙遜地不敢受禮。接著幫助她置辦了優厚的嫁妝,舉行了結婚大禮就回家去了。小梅又送給他枕頭、鞋,像對待公婆一樣,從此兩家更加親密。 合婚以後,王慕貞始終把小梅當神看待,親熱時也很嚴肅,時時追問菩薩的起居情況。小梅笑著說:「你也太傻了,哪有真正的神人下凡與俗人結婚的?」王還是追問小梅的身世。小梅說:「不必苦苦追問了!既然你拿我當神,就早晚供養著,自然就無災無殃。」 小梅管理僕人非常仁慈寬厚,不帶笑容不說話;但是丫鬟使女們打鬧時,遠遠看見小梅,就馬上默默地不吱聲了。小梅笑著對她們說:「難道你們還拿我當神嗎?我哪裡是神!實際上是夫人的姨表妹。我們小時就很要好,姐姐病後想我,偷著讓南莊王姥姥叫我來的。只是因為天天接近姐夫,男女之間怕有嫌疑,所以假託是神,將我關在屋裡,其實哪裡是神呀。」大家還是不相信,天天侍奉在她身旁,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和平常人並沒有兩樣,從此神的傳說才慢慢平息了。但是以前那些頑皮的奴婢,王氏活著時打罵都沒有教育好的,現在小梅說一句話,沒有不聽招呼的。都這樣說:「我們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說實在的也不是怕她;但只要一見她的臉面,就心裡軟了,所以不忍心違背她的意旨。」 小梅執掌家務以後,幾年的時間,土地連片,倉里存糧一萬多石。又過幾年,王慕貞的妾生了一女孩,小梅生了一男孩。這男孩生下來,在臂上有一個紅點子,因此起個名字叫小紅。滿月的那天,小梅讓王慕貞舉行盛筵邀請黃太僕。黃太僕也送了很豐盛的賀禮,但他本人推辭年紀大不能來;小梅又打發兩個老婦人再去請,黃太僕才親自來賀喜。小梅抱著孩子,露出小孩的左臂告訴黃太僕為什麼叫小紅,並再三請教這名字好不好。黃太僕笑著說:「這個紅點是喜紅,名字可增加一個字,叫喜紅。」小梅很高興,再一次拜謝。 這一天,鼓樂之聲充滿了庭院,親戚富友來往不絕,猶如鬧市。黃太僕留住了三天才走。 喜紅的生日過後,忽然門外來了一群車馬,說是接小梅回去走娘家。過去十幾年,小梅並無親友,怎麼忽然有了娘家?大家議論紛紛,而小梅好像什麼也沒聽見。自己梳洗打扮已畢,把孩子抱在懷裡,要王慕貞送他,王答應了。送到二三十里處,路上靜得沒有行人了,小梅停住車,叫王下馬,私下對王說:「王郎!王郎!咱們相會的時間短,別離的時間長,不是太悲慘了嗎?」王驚慌地問怎麼了,小梅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王回答:「不知道。」小梅說:「在江南,你曾救過一個死罪犯人,有沒有?」王說:「有這回事。」小梅說:「在路上哭的就是我的母親。她感激你的義氣,想報答你。因為你夫人信佛,讓我假託神仙,給你做妾以圖報答。現在幸好生下這個孩子,心愿已了。我看你將要有晦運,這個孩子在你那裡,恐怕不能養育,所以借著回娘家帶走他,以解除兒的危難。你回去記住:家裡有人死時,你在早上雞叫頭遍就到西河柳堤上,看見有挑葵花燈的,趕快擋住道路求他,可以免除災難。」王答應說:「是。」又問小梅什麼時候回來,小梅說;「不能肯定,你只要記住我剛才的話,再會時間不會太長。」臨別時,握住王的手雙淚交流。接著上車風馳電掣般地走了。王遠遠看不見人影了,才回了家。 經過了六七年,小梅一直沒有音信。這一年忽然四鄉瘟疫流行,死的人很多,王慕貞家一個丫鬟病了三天就死了。於是王想起小梅臨走說的話,就開始關心這個事。這一天他與客人飲酒,不料喝了個大醉睡著了。一覺醒來,聽見雞叫,於是他急忙起來到西河堤上,看見有燈光閃閃爍爍,好像剛剛過去。他就急忙追趕,相距燈光也就百步之遠,可是越追越遠,漸漸就看不見了,他十分懊悔地回了家。幾天的工夫,他便得了急病,接著就死去了。 王家這一家族裡有很多無賴之徒,因為王慕貞死了,就仗勢欺人。王慕貞家的莊稼、樹木,公然去砍伐,王家的日子漸漸衰敗。叉隔一年,保兒又死了,一家人更是沒有作主的。無賴們也更橫行霸道,瓜分了王家的田地,搶走了王家的牛、馬;還要瓜分王家宅子。因為王慕貞的妾還住在裡面,他們便糾集了幾個人硬是把她賣給了別人。妾戀著自己的小女孩不走,母女抱頭痛哭,慘不忍睹。正在十分危難的時候,忽然聽到大門外有轎子來了。大家一看,見是小梅領著兒子從轎子裡出來。小梅四下看了看,見人這麼多,就問:「這都是些什麼人?」妾哭著告訴了她一切情由。小梅臉色一變,便叫從人來,吩咐把大門鎖了。無賴們想要抗拒,可四肢發軟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小梅叫人把他們一個一個都綁起來,拴在走廊的柱子上,一天給他們三碗稀粥。隨即打發老僕人去告訴黃太僕,然後才到屋裡痛哭。哭了一會兒,小梅對妾說:「這也是天數!我本來打算上月回來,正碰上母親生病耽誤了幾天,所以才有今天的情景。不料轉眼之間咱家成了廢墟!」又問以前的丫鬟使女們,說是都被無賴們搶去了,小梅更加嘆惜!第二天,丫鬟使女們聽說小梅回來了,都自己逃了回來,主僕相見,沒有不痛哭流淚的。 拴在柱子上的無賴們,都吵著說小梅的兒子不是王慕貞的親骨肉,小梅也不與他們分辯。隨後,黃太僕來到,小梅領兒子出來迎接。黃公見了拉住男孩的臂膀,捋起左臂的袖子,當眾叫大家看,見那個硃砂痣清清楚楚,證明這男孩確是王慕貞的後代。然後把丟失的東西,詳細檢查,登記造冊,黃公親自拿著去找了縣官。縣官命人逮捕了無賴們,各打了四十大板,又嚴加追查東西的下落。不幾日,田地、牛馬等,都歸還了王家。 事情料理完了,黃太僕要回家。小梅領著兒子跪下叩頭,哭著說:「我並不是世間的人,叔父你是知道的。今把這孩子委託給叔父你了。」黃公說:「只要我有一口氣,我一定盡力照顧好他。」 黃公走後,小梅把一切事情安排就緒,把孩子交給妾照管,自己備了酒、祭品到王慕貞墳上去掃墓。半天的工夫沒有回來,人們去了一看,光見祭品擺著,而小梅卻已不見了。 【藥僧】 濟寧有個人,在荒郊某寺院外遇見一個雲遊四方的和尚,曬著太陽抓僧袍上的虱子,杖上掛著個葫蘆,像賣藥的。於是這人開玩笑說:「喂,和尚賣不賣男女房事用的藥丸兒?」和尚說:「有!治陽痿的,治男人生殖器小的,立刻見效,用不了一個晚上。」這人挺高興,就向和尚求藥。和尚解開旁邊的僧袍角,取出藥丸,有高粱粒兒大,叫他吞下去。大約半頓飯工夫,他便覺得下部忽然長大。過了一會兒自己一摸,比過去大出三分之一。他還不滿足,瞅著和尚去解手的空兒偷偷解開僧袍,捏出兩三粒丸子全吞了。立刻覺得皮膚像裂開,像抽筋,脖子在縮短,腰也在彎,而下部還一個勁兒地長。他嚇壞了,無計可施。和尚回來見他那樣子,吃驚地說:「你一定偷了我的藥了!」趕緊給了他另一丸藥,才覺得下部不長了。解開衣服自己一看,那裡差點長成了第三條腿!這人縮著脖子,一歪一斜地回了家,父母都不認得他,從此成了個廢物,天天在街上躺著,有不少人見過呢! 【於中丞】 于成龍,是山西永寧州人。他擔任中丞時,一次巡視屬下的州縣,到了江蘇高郵,正好遇上一個案子:有個富戶人家的女兒將要出嫁,嫁妝很多。夜裡被盜賊從牆上打洞進入屋內,全部偷走了。當地知州對這個案子沒有辦法。于成龍下令把城裡其它大門關閉,只留下一個城門讓行人出進,派遣捕快看守城門,嚴格搜查出進行人裝載的東西。又在城裡到處張貼告示:全城居民都要回到自己家裡,等候第二天大搜查,官府一定要找到窩藏贓物的地方。然後又暗地囑咐捕快:假如有人多次從城門出出進進,就把他捉起來。 第二天下午,捕快捉到兩個人,他們除身上穿的之外,並沒有攜帶其它東西。于成龍說:「這兩個傢伙就是真正的盜賊!」那兩個人不停地詭辯,于成龍命令捕快解開他倆的衣服進行搜查。只見兩人穿的衣袍內套著兩身女人的衣服,都是嫁妝里的服裝。原來盜賊看到告示後,恐怕第二天大搜查,就急忙把盜竊的財物往城外轉移。只是東西太多,很難一次帶出城去,所以就秘密地穿在身上多次出入城門。 還有一次,于成龍在廣西羅城縣任縣令時,因公務到鄰縣去。清晨,他經過縣城郊外,看見兩個人用床抬著一個病人,身上蒙著大被子;枕頭上露出一縷頭髮,上面別著一支鳳釵,側著身子躺在床上。有三四個健壯的男人跟在兩旁,時常輪換著用手掖掖被子,好像怕風吹進被窩裡。走一會兒,就在路邊停下來,再換上另外兩個人抬。于成龍走過去之後,感到很奇怪,打發衙役過去問問抬的是什麼人,他們說妹子病得厲害,快要死了,要把她送回婆家。于成龍走了二三里路,又打發衙役回去,看他們抬進哪個村里去。衙役暗暗跟在後邊,那伙人進了一個村莊,在一戶人家的門前停下來,從這家出來了兩個男人把他們迎了進去。衙役回來告訴了于成龍。于成龍問當地縣官:「城裡有沒有發生搶劫案子?」縣官回答:「沒有。」當時朝廷對官吏政績考核很嚴,官員們往往欺上瞞下。所以百姓即使被盜賊殺了,也要隱瞞起來不敢報案。于成龍到了公館住處,囑咐手下的衙役細心打聽,看有沒有被搶劫的人家。果然有家大戶,被盜賊進入家中,烙死了主人,搶走了錢財。于成龍令衙役把他兒子叫來,問他被搶的情況。大戶的兒子堅決不承認。于成龍說:「我已經替你把盜賊捉拿到這裡了,怎麼還說沒有呢?」大戶兒子這才給於成龍磕頭,哭著哀求為他父親報仇。于成龍又去拜見當地縣官,派出強壯的衙役,夜裡四更出城,直去那個村莊,當場抓住八個男人。一經審問,都低頭認了罪。問他們那個病婦是什麼人,盜賊供認說:「那天夜晚住在妓院裡,同一個妓女合謀把錢財放在床上,叫她裝病躺在床上抱著,抬到窩贓處再分贓。」 案子破獲後,大家都欽佩于成龍斷案如神。有的人問他怎麼知道那些人是盜賊呢?于成龍說:「這事情很容易理解,只是有人不去細心觀察罷了。世上哪裡有少婦躺在床上,而讓男人把手伸到被窩裡去呢?而且,不斷換人抬著走,看樣子就知道抬的東西很重;又一起用手掖被子圍護她,就知道裡邊一定還有其它東西。假若病婦昏迷不醒送到婆家,必定有女人在門口迎接,但僅僅看到兩個男人出來,並且見了既不感到驚訝,也不問一聲就迎了進去,這是不合乎情理的。以此斷定他們是盜賊。」 【皂隸】 明朝萬曆年間,歷城縣令夢見城隍向他要人去服役,他就從自己衙門裡挑選了八名皂隸,將他們的姓名寫在文牒上,到城隍廟燒了。當天晚上,這八個人就都死了。 城隍廟東有個酒店,店主人原來和其中一個皂隸有交情,碰巧那天晚上那皂隸來買酒,店主人問他:「款待誰呀?」答道:「同事很多,買壺酒一起熟悉熟悉。」天亮後,店主人見了別的皂隸,才聽說那人已經死了。去廟裡開了門,見酒瓶在那兒,裡面酒也沒動。主人又回店看付的酒錢,都是紙灰。縣令讓人給這八個人在城隍廟裡塑了像。其他皂隸每逢出差,都要先用酒食酬告了塑像才出發,否則就會受到縣令的責打。 【績女】 紹興有個老寡婦,夜裡正在紡線,一位少女忽然推門進來,笑著說:「老奶奶不累呀?」老婦一看,少女有十八九歲,長得很俊,一身光彩華麗的長衣。老婦吃驚地問:「你從哪兒來?來幹啥?」少女說:「覺得老奶奶一個人住著孤獨,所以來跟你作伴。」老婦懷疑她是從官宦人家私跑出來的小姐,便一再追問。少女說:「奶奶別怕,我也像您一樣孤身一人。喜歡您的貞潔,才來投奔您。省得咱倆都悶得慌,難道不好嗎?」老婦又懷疑她是狐仙,猶豫著不答應。少女竟然上了床替她紡起線來,說:「奶奶別愁,這種活路我最熟悉了,一定不白吃您的飯。」老婦覺得她溫柔俊美可愛,也就安心了。 夜深了,少女對老婦說:「我帶來的被褥枕頭還在門外頭,您出去小便的時候請替我提進來。」老婦出了門,果然拿回一個大包袱。少女解開,鋪到床上,也不知什麼綢緞,只覺得又香又滑溜。老婦也鋪開自己的布被子,與少女同睡。少女還未脫完衣服,屋裡就充滿了濃烈的香味兒。睡下後,老婦暗想:遇見這樣的美人,可惜我不是男人。少女在枕頭邊笑了,說:「奶奶七十多了,還想入非非呀?」老婦說:「沒有的事!」少女說:「既然沒有,為什麼想做男人?」老婦更覺得她是狐仙了,很害怕。少女又笑了,說:「既然想當男人,為什麼心裡又怕我呀?」老婦嚇得全身哆嗦,連床都晃動了。少女說:「唉,這麼大個膽,還想當男人!實話告訴您吧:我真是仙人,可對您並無害。但有一件:只要您說話謹慎,就不愁吃穿。」 老婆子早晨起來,拜倒在床下。少女伸臂拉她,那胳膊像油脂一樣滑膩,散發著濕熱的香氣。觸到她的肌肉,覺得全身都輕快,老婦又胡思亂想。少女笑話她說:「老婆子,剛不哆嗦了,心又哪兒去了?假如叫你當男人,非為情愛搭上命不可。」老婦說;「假設我真是男人,今夜哪能不死?」從此兩人感情融洽,天天一塊兒幹活。看看那少女紡的麻線,又勻又細又光澤;織出的布,像錦鍛那麼鮮艷,價錢比平常高出兩倍。老婦出門時就把門反鎖上。有來找老婦的,老婦就在別的屋子裡應酬,所以少女住了半年也沒人知道。 後來老婦漸漸地把這事對關係好的人泄露了。鄰居中的姊妹們都托她求見少女。少女責備她說:「你說話不謹慎,我在這裡住不長了。」老婦為自己的失言懊悔,深深自責。可是求見的一天比一天多,甚至有以勢強迫的。老婦哭著對少女自我辯白。少女說:「若是些女伴,見見也沒什麼。就怕有輕薄男人,會對我無禮。」老婦一再懇求,少女才答應了。過了幾天,什麼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婦,燒著香在大道上排成了隊。少女討厭人多又亂,不論什麼身份的,一概不答腔,只靜坐著,任人朝拜而已。同鄉中的少年聽說她的美貌,心都被牽動了。老婦一律拒絕。 有個姓費的少年,是本地有名的文士,傾盡全部財產買通了老婦,老婦答應為他引見。少女早知道了,責備老婦說:「你想賣我呀?」老婦伏在地上承認錯誤。少女說:「你貪他的賄賂,我被他的痴情感動,可以見見,可就是我們再也沒有緣分了。」老婦又叩頭。少女定下明天見面。費生知道後,很高興,帶著香燭去了,進門後深深作揖。少女在簾內與他說話,問:「你寧肯傾盡家產也要見我,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呢?」費生說:「實在不敢有別的要求,只因為古代美人王嬙、西施僅僅聽說但沒見過。您若不嫌棄我愚笨凡俗,讓我開開眼界,在下就滿足了。若說我命中注定不可能,這不是我希望聽到的。」說完,隔著布簾忽然看見少女容顏閃現,墨綠色的眉毛,紅嘴唇……都顯露出來,好像並沒有帘子擋著。費生神志蕩漾痴迷,不覺倒身下拜。拜完站起來,布簾忽然變得又厚又重,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又暗恨剛才沒見著下半身,這念頭剛出現,馬上又看見簾下一雙穿繡花鞋的小腳,瘦得還不滿一把。費生又拜。簾內說話了:「算啦,您回去吧,我累了。」老婦把費生請到另一房間,上茶款待。費生在牆上題了一首《南鄉子》詞: 「隱約畫簾前,三寸凌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著重台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余香死亦甜。」 題完才走了。少女見了詞,不高興地對老婦說:「我說緣分到頭了,這證明我的話不錯吧?」老婦又跪下請罪。少女說:「罪不都在你。我偶然掉進情網,把我的美麗顯示於人,於是被髒言髒語玷污,這全怪我,跟你沒什麼關係。倘若不早些搬走,怕在情網中越陷越深,在災難中脫不了身了。」於是收起行李出門而去。老婦追上去挽留,眨眼間少女已經不見了。 【紅毛氈】 紅毛國,過去許諾與中國互通貿易。邊防的元帥見他們來的人太多,就不准許他們登岸。紅毛國的人再三請求說:「只要賜給我們一塊毛氈那麼大的地方就足夠了。」元帥想,一塊毛氈能容納的人沒有幾個,就答應了。紅毛國的人就把毛氈放到岸上,僅能容納兩個人;他們把毛氈拉扯一下,就能容納四五人;他們一邊拉扯毛氈一邊從船上登陸,頃刻之間,毛氈大到一畝多,已能容納數百人了。這些紅毛國人一齊抽出短刀,由於出其不意,被他們劫掠了好幾里的地方才離去。 【抽腸】 萊陽有個人,白天在屋裡躺著,見一個男人和一個婦女拉著手進來。婦女又黃又胖,腰粗得都快叫她仰面倒下去了,露出一副很愁苦的神色。男的催促說:「來,來!」這人以為是私通的,就假裝睡著,看看他們千什麼。 進了屋,那男人和婦女好像沒看見床上有個人。男的又催婦女:「快點兒!」婦女就自己解衣露出胸膛,肚子大得像鼓。男的拿出一把刀,使勁刺進去,從心下邊一直剖到肚臍,還能聽見哧哧的聲音。這人嚇壞了,氣也不敢喘。可婦女皺著眉忍著痛,一聲不吭。男人用嘴叼住刀,把手伸進婦女的肚子裡,拽出腸子掛在胳膊肘上。邊抽邊掛,一會胳膊上就掛滿了,又用刀割斷,放在桌上。又抽,桌子又滿了,擱在椅子上,椅子又滿了。竟然在胳膊上掛了幾十盤,像打漁人掛在臂上的網,朝這個人頭邊上一扔。這人覺得一陣熱乎乎的腥味,面上嘴上脖子上被壓得連個透氣的縫也沒了;這人受不了,用手推腸子,大叫著起來往外跑。腸子掉在床前,他的兩腿被絆住,撲噠,倒了。家裡人聽見動靜跑去看,只見他纏了一身豬下水。再進屋仔細看,又啥也沒有。大家都說他看花了眼,也沒害怕。等這人把親眼見的一說,大家才覺得奇怪,可屋裡連點血跡也沒有,唯有血腥味兒幾天不散。 【張鴻漸】 張鴻漸,是永平郡人。年齡才十八歲,是永平郡有名的文土。當時的盧龍縣令趙某異常貪婪殘暴,百姓們受盡壓榨,叫苦連天。有個姓范的秀才被趙縣令用杖刑活活打死,全縣的秀才們對范生的屈死都忿忿不平,要到省里的巡撫衙門去為范生鳴冤告狀,來求張鴻漸起草狀詞,並約他一起赴省。張鴻漸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張的妻子方氏,長得很美,性情賢惠,聽到秀才們的主張後,就勸張鴻漸說:「大凡跟秀才們作事,可以共同取勝,而不可以一起失敗:若勝了就人人貪天功以為己有,一敗了就紛紛瓦解四散,不能再聚合起來。當今是個認錢財看權力的世界,是非曲直很難憑真理判定。您又孤單無兄弟,假若有個三長兩短,危難之時誰能來解救您!」張鴻漸很佩服她說的話,心裡後悔了,便去婉言謝絕了秀才們的約請,只為他們寫了狀詞就走了。巡撫衙門對這起案子審理了一下,沒有作出結論。趙縣令用了巨額金錢賄賂上司,秀才們竟得了個結黨的罪名被抓起來,並又追查寫狀詞的人。張鴻漸害怕,只得逃離家鄉。 張鴻漸逃到陝西鳳翔府境內,錢都花光了。日落西山天將黑了,他還在曠野中徘徊,尋不到住宿的地方。忽然看見附近有個小村莊,就急忙奔了過去。有個老婦人正要出來關門,看見了張鴻漸,就問他要幹什麼。張鴻漸就對她照實說明了來意。老婦人說:「吃飯睡覺,這都是小事;只是家裡沒有男人,不便留客。」張鴻漸說:「我也不敢有過高的希望,只要能容我在門裡頭借宿,躲避一下虎狼就心滿意足了。」老婦人這才讓他進來,關上門,給了他一捆乾草,囑咐說:「我是同情你沒處去,私自答應留宿的。天不明你就得早走,恐怕叫我家姑娘聽到,就要怪罪我了。」說完走了。張鴻漸倚著牆打起盹來。突然發現有燈籠閃著亮光,原來是老婦人引著一位女郎出來了。張鴻漸急忙躲到暗處,偷偷看去,那女郎是個二十來歲的俊美人。女郎來到大門口,看見了乾草,就問老婦人是怎麼回事;老婦人如實說了。女郎生氣地說:「咱滿門女流之輩,怎能收留非親非故的男人!」立即又問:「那人在哪裡?」張鴻漸害怕,從暗中出來跪在了台階下。女郎詳細問明了他的籍貫族姓,臉色稍微轉和,說道:「幸好是位風雅學子,不妨留宿。但老奴竟然不稟報一聲,這樣潦草簡陋,豈能用來招待君子!」便吩咐老婦人領客人進了屋。 不一會兒,擺上酒來,菜餚飯食都精美清潔;飯後又拿進錦緞褥子鋪在床上。張鴻漸非常感激女郎,就私下裡偷偷打聽她的姓氏。老婦人說:「我家主人姓施,老爺和夫人都去世了,只留下了三位姑娘。剛才你見到的那位,是大姑娘舜華。」老婦人說完走了。張鴻漸看見桌上有《南華經》的注釋本,便取過來放在床頭上,趴在床上翻閱起來。忽然舜華推開門進來了。張鴻漸放下書,要尋找自己的鞋帽。舜華走到床前按他坐下,說:「用不著!用不著!」就靠近床前坐下,很靦腆地說道:「我覺得您是位風流才子,想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您,於是不避嫌疑而來。您能不嫌棄我嗎?」張鴻漸聽了,驚慌得不知怎麼回答,只是說道:「不敢相瞞,小生家中已有妻子了。」舜華笑著說:「從這裡也能看出您的誠實,不過也不妨礙。既然您不嫌棄,我明天就去請媒人。」說完了,要走。張鴻漸探過身子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來。天還沒亮舜華即起床,拿銀子送給張鴻漸,說:「您可以拿它作為遊玩的費用。臨近黑天,應該晚一點來,恐怕被別人看見。」張鴻漸按她的話,早出晚歸,這樣過了半年也就習以為常了。 有一天,他回來得稍早了點,到了住處,村莊房舍全沒有了,感到非常驚訝。正在徘徊的時候,聽見老婦人說:「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哇!」一轉眼的功夫,院落又像以前那樣,自已原來已經站在屋裡了。張鴻漸心裡更加驚異。舜華從裡屋出來,笑著說:「您懷疑我了嗎?實話對你說吧:我,是個狐仙,和您本來就有前世的姻緣。假若你一定要見怪的話,就請你馬上走吧。」張鴻漸留戀她的美貌,也就安下心來。夜裡張鴻漸對舜華說:「您既然是仙人,千里之遙的路程喘口氣的功夫就該到了。小生離家已經三年了,心裡惦念著老婆孩子,您能帶我回家一趟嗎?」舜華聽完,好像不高興地說道:「原以為,我對您的恩愛之情夠深厚的了;可您守著我卻想著她,看來你對我的這些親熱,都是虛假的啊!」張鴻漸急忙向她道歉說:「您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義。』以後我回家想念您的時候,也會像今天懷念她一樣。假若我得新忘舊,您能喜歡我嗎?」舜華這才笑著說:「我是有點心窄:對於我,就希望你永遠不能忘記;而對於別人,就希望你一定把她忘了。不過您想暫時回家看看,這又有什麼難處?你的家就近在咫尺啊!」於是抓著他的衣襟出了門。見道路昏黑,張鴻漸畏縮不前。舜華便拉著他往前走,不多時,她說:「到了。您回家去,我就走了。」 張鴻漸停住腳步仔細認了認,果然見到了自已的家門。他跳牆進了院子,看見屋裡仍然亮著燈。便走過去用兩個手指頭彈敲屋門。屋內問是誰,張鴻漸說明是自己回來了。屋裡人拿著蠟燭開開門,真是方氏。兩人相見驚喜異常,握著手進了幃帳。張鴻漸看見兒子睡在床上,很感慨地說:「我走的時候兒子才有膝蓋那麼高,如今卻長得這麼大了。」夫婦二人互相依偎著,恍惚如在夢中。張鴻漸對妻子歷述了自己在外的整個遭遇。當問到那場官司時,才知道秀才們有死在監獄裡的,有遠離家鄉的,張鴻漸更加佩服妻子的遠見卓識。方氏縱身投入他的懷抱,說:「您有了漂亮的新娘子,看來不會再想念我這獨守空房的落淚人了!」張鴻漸說:「若是不想念,怎麼還回來呢?我和她雖說感情好,然而她終究不是人類;只是她的恩義不能忘記罷了。」方氏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張鴻漸仔細一看,眼前哪裡是方氏,竟是舜華!伸手去摸兒子,原來是一個「竹夫人」。張鴻漸慚愧得說不出話來,舜華說:「我可知道你的心了!我們的緣分該從此斷絕了。幸好你還不忘恩義,多少還能贖罪。」 過了兩三天,舜華忽然說:「我想痴心戀著別人,終歸沒有意味。您天天怨我不送你回家,今天正好要去京城,順路可和你一同走。」於是從床上拿過「竹夫人」,和張鴻漸都跨上去,叫他閉上兩眼。張鴻漸覺得離地不遠,耳邊響起颼颼的風聲。不多時,便落下來,舜華說:「咱們從此別了。」張鴻漸正要和她約定相見日期,舜華早已不見了。 張鴻漸惆悵地站了一會兒,聽見村里狗叫,模模糊糊地看見樹木房屋,都是家鄉的景物,便沿著道路回到家門前。他跳牆進去敲門,還像前一次那個樣子。方氏一聽驚起,不相信自己的丈夫能回來,再三追問對證確實了,才挑著燈嗚咽著開門出來。兩人相見,方氏哭得抬不起頭來。張鴻漸懷疑這是舜華在變幻花樣耍弄他;又看見床上睡著個孩子,和上次一樣,就笑著說:「這『竹夫人』又被你帶進來了?」方氏聽了大惑不解,變了臉說:「盼著你回來都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枕頭上的淚痕還在上邊。如今剛剛能相見,竟無一點悲傷依戀之情,哪還有點人性?」張鴻漸見她情真意切,這才上去抓住她的臂膀哽咽起來,把自己的前後遭遇詳盡地講了一遍。問到官司的結果,與上次舜華說的話完全符合。夫妻二人正在相對感慨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方氏問是誰,卻無人應聲。 原來村裡有個年輕的光棍無賴某甲,早就看上了方氏的美貌。這一夜他從別的村里回來,遠遠地看見有個人跳進方氏的院牆裡面去了,以為這必定是個應方氏之約去私通的,便尾隨著進來了。某甲本來不太認得張鴻漸,只是伏在門外偷聽他們說話。等到方氏聽到腳步聲多次問是誰時,某甲竟說道:「屋裡是什麼人?」方氏假說:「沒有人。」某甲說:「我偷聽已經很久了,這就要捉姦呢。」方氏不得已,只好說了實話。某甲說:「張鴻漸的大案還沒了結,如果是他來家,也應該綁起來送到官府去。」方氏苦苦哀求他,某甲的話卻越說越下流,並逼她答應和自己私通。張鴻漸胸中怒火燃燒,拿刀衝出門去,照某甲就是一刀,砍中了他的腦袋。某甲倒在地上,仍在號叫,張鴻漸又連砍數刀,才死了。方氏說:「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罪更加重了。你趕快逃走吧,讓我來擔這個罪名。」張鴻漸說:「大丈夫該死就死,豈能為活命而辱沒老婆、連累孩子呢!你不要管我,只要讓孩子能讀書成才,我就是死也閉上眼了。」 天明以後,張鴻漸去縣衙自首了。趙縣令因為他是朝廷審批的案件中的人犯,所以姑且只輕微責罰了他一下。不久張鴻漸就被從府里押往京城,身上的枷鎖折磨得他非常難受。路上遇見一位女子騎馬而過,有個老婦人為她牽著馬,一看原來是舜華。張鴻漸呼喊老婦人想說句話,淚水隨著聲音淌了下來。舜華掉過馬頭,用手掀開面紗,驚訝地說:「這不是表哥嗎?怎麼來到這裡?」張鴻漸大略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舜華說:「若依著表兄以往的做法,我就該掉過頭去不管;但是我卻不忍心這樣做。寒舍離這裡不遠,就邀請差官們一起光臨,也可多多資助你點盤纏。」跟著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見一座山村,村里樓閣高大整齊。舜華下馬進村,吩咐老婦人開門引進客人。不一會兒擺上了豐盛味美的酒菜,就像早準備好了一樣。舜華又讓老婦人出來對他們說:「家裡恰巧沒有男主人,請張官人就多勸差官喝幾杯,路上依賴他們的地方多著呢。已經派人去籌集幾十兩銀子,一來為官人作盤費,二來也好酬謝兩位差官,人到這時還沒回來呢。」兩個差役心中暗喜,便開懷痛飲,不再說趕路了。天漸漸黑了,兩個差役徑直喝醉了。舜華出來,用手指了指張鴻漸身上的枷鎖,枷鎖立刻就從他身上脫落了。她拉著張鴻漸一起跨在那匹馬上,像龍一樣飛馳而去。不多時,舜華催促他下馬,說:「您就留在這兒。我和妹妹約好要到青海去,又為你逗留了半天,讓她久等了。」張鴻漸說:「咱們以後何時見面?」舜華沒回答;再問她時,她把張鴻漸推落到馬下,自己揚長而去。 天亮以後,張鴻漸問人家這是什麼地方,原來是山西太原郡。他於是到了郡城,賃了處房子教起書來。並改名換姓叫宮子遷。他在這裡一住十年。通過打聽知道這幾年官府對於追捕他的事已經漸漸鬆懈,這才又慢慢地朝東往家走。靠近村子時,他沒敢急著進,而是等夜深人靜後才進去。 張鴻漸到了家門口,一看院牆又高又堅固,沒法再跳進去,只得用馬鞭敲門。過了好久,妻子才出屋問是誰。張鴻漸小聲告訴了她。方氏聽說高興極了,急忙開門叫他進來,並裝作斥責的聲音,說道:「在京城錢不夠用,就該早回來拿,怎麼叫你半夜回來?」進了屋,夫妻二人說了說這些年來各人生活的情況,才知道那兩個差役也一直逃亡在外沒有回來。他倆說話期間,帘子外邊有個少婦多次來往,張鴻漸就問她是誰,方氏說:「是兒媳。」張鴻漸又問:「兒子在哪裡?」方氏說:「到郡城參加鄉試還沒回來。」張鴻漸一聽流下淚來說:「我在外流落了這些年,兒子已經成人了,沒想到他真能讀書成才,您的心血可說是全都用盡了!」話沒說完,兒媳已燙好了酒做好了飯,擺了滿滿一桌。張鴻漸真是大喜過望。住了幾天,他總是躲在床上不出屋子,惟恐被別人知道。 有天夜裡,夫妻二人剛睡下,忽聽外面人聲鼎沸,捶門的聲響非常猛烈。他倆嚇壞了,趕緊一同起來。聽到外面的人說:「他家有後門嗎?」方氏更加害怕了,急忙用一扇門代替梯子,送張鴻漸乘夜色跳牆出去;然後到大門口問是什麼事,原來是來家為新科舉人報喜的差役。方氏大喜,很後悔讓張鴻漸逃走,但是追也沒法追了。 張鴻漸這天夜裡在野草樹叢中連跑帶鑽,急得顧不上分辨道路;到了天亮,已是睏乏到了極點。起初他本想往西走,問了問路上的人,這兒竟離去京城的大路不遠了。於是他進了村子,心想拿衣服換頓飯吃。發現有座高大的門樓,牆上貼著報喜的大紅紙條,走過去看了看,知道這一家姓許,是新科舉人。不一會兒,有位老翁從大門裡出來,張鴻漸迎上去行了個禮並說明了來意。許翁見他儀表不凡,知道他不是騙吃喝的人,便請他進家用酒飯招待了他。許翁於是問他要到哪裡去,張鴻漸假說道:「在京城設館教書,回家路上遭了強盜的洗劫。」許翁願意留下他來教自己的小兒讀書。張鴻漸略問了一下許翁的官階門第,他竟是一位退居林下的京官,新科舉人是他的侄子。 過了一個多月,許舉人和一位同榜的舉人一起來家,這位舉人說他家住永平府,姓張,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張鴻漸因為張舉人的家鄉、姓氏譜系和自己相同,心中懷疑他可能是自己的兒子;但是又一想縣裡的同姓很多,怕錯了就沒敢相認。到了晚上解行李時,許舉人拿出一冊記載同榜舉人籍貫、三代的《齒錄》,張鴻漸急忙借來翻閱,一看這張舉人還真是自己的兒子。張鴻漸看著《齒錄》,不覺掉下淚來。大家都驚奇地問他怎麼了,他這才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這張鴻漸,就是我呀。」便詳盡地敘述了自己的前後遭遇。張舉人跑過來抱著父親大哭起來。經許家叔侄二人安慰勸說,張鴻漸父子才轉悲為喜。許翁立即拿出銀子和綢緞並寫好信,派人送往御史那裡,張鴻漸父子於是一同回家。 方氏自從得到兒子中舉的喜報以後,天天為張鴻漸逃亡在外感到悲傷;忽然有人說新舉人回來了,心裡更加悲痛。不多時,張鴻漸父子一起進了家門,方氏大吃一驚,以為丈夫從天而降,當問知事情的經過後,全家人才悲喜交集。 某甲的父親見張鴻漸的兒子中舉顯貴了,也不敢再萌發害人之心,張鴻漸卻更加厚待他,又歷述了當年出事的真實情景。某甲的父親聽了很受感動,並且非常慚愧,於是兩家互相和解,成為朋友。 【太醫】 明朝萬曆年間,有個姓孫的評事官,很小的時候就死了父親,母親從十九歲就守寡。待到他考中進士時,母親也去世了。他曾經對人說:「我必定要博一個『誥命』稱號,使九泉之下的母親感到榮耀,才不負她老人家守了一輩子苦節!」不想孫評事忽然得了急病,很重。他平日與太醫很好,就讓人去把太醫請來看病。派去的人剛出門,孫評事的病就越發加重了,他眼睜睜地說:「我生不能揚名顯親,死後有什麼臉面見老母於地下!」話剛說完就咽了氣,兩眼還睜得大大的。 一會,太醫來了,聽到哭聲,知道孫評事已去世,進去弔喪。見他死不瞑目的模樣,心中很驚異。家中的人向太醫說明了原因。太醫說:「想得個『誥命夫人』稱號,這也不難。當今皇后馬上就要生孩子,只要他再等十幾天,誥命是可以得到的。」於是讓家人立刻拿了艾條來,在孫評事的屍體上灸了十八處。艾條快要燒盡時,孫評事已在床上呻吟出聲,急忙給他灌藥,居然又活了過來。太醫囑咐說:「今後切記不要吃熊、虎肉。」家裡人都牢牢記住了。但是,因為熊、虎之類的肉平時很少見,所以孫評事也不太在意。過了三天,他一切恢復正常,依舊隨大家到朝中進行朝賀。 過了六七天,皇后果然生了太子,皇帝就賜群臣宴飲。宮庭中的侍從,拿出山珍海味遍賜文武大臣,見白片中尖有紅絲,甜美無比,孫評事吃著,不知是什麼東西。第二天,問他的同僚,人們說:「是熟熊掌。」孫評事大驚失色,繼而得病,回到家就死了。 【牛飛】 縣裡有個鄉下人,買了一頭牛,很是健壯。夜裡,鄉下人夢見牛生了兩隻翅膀飛走了。他覺得不吉利,懷疑這頭牛會走失,第二天便把牛牽到市場上降價賣了。回來路上,鄉下人把賣牛的錢用手巾包起來,纏在胳膊上。走到半路,見一隻鷹正在吃一隻死兔。走近一看,鷹很溫順,鄉下人便用包錢的手巾頭拴住鷹腿,用胳膊架著它。鷹屢次撲騰掙扎,鄉下人稍一分心,鷹帶著包錢的手巾騰空飛走了。這雖然是命中注定的事,但如果這鄉下人不疑忌自己做的夢,路上也不貪財,那麼本只會走的牛怎能飛走呢? 【王子安】 王子安,是東昌府的名士,但屢次科考不中。一次,他考過試後,眼巴巴地盼著考中的消息。快臨近發榜時,他痛飲一場,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後睡在臥室里。忽然有人喊道:「報馬來了!」王子安踉踉蹌蹌地爬起來說:「賞十千錢!」家裡人因為他醉了,騙他安慰他說:「你只管睡下,已經賞了。」王子安才又躺下。一會兒,又有個人進來說:「你考中進士了!」王子安自言自語:「還沒去京城殿試,怎麼中了進士?」來人說:「你忘了嗎?三場已考完了!」王子安大喜,跳起來大叫著說:「賞十千錢!」家人又像上次那樣哄著他睡下。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人急急忙忙跑進來說:「你已點了翰林,跟班在這裡伺候!」王子安一看,果然見兩個人在床下拜見,衣著都很整潔。王子安又大叫賞給跟班酒飯。家人又騙他,心裡暗笑他醉得太厲害。過了很久,王子安自己想,既然做了大官,不可不出去誇耀誇耀,便大叫跟班。叫了幾十聲,卻沒人答應。家人笑著說:「你先躺著,我們去找他們。」又過了很久,跟班果然來了。王子安捶床跺腳,大罵跟班:「蠢奴跑哪裡去了!」跟班發怒地說:「你這個無賴!剛才不過是跟你玩玩罷了,你倒真的罵起來!」王子安大怒,從床上一躍而起,去打跟班,把他的帽子打落了,王子安也跌倒在地。他妻子走進來,扶起他來說:「怎麼醉到這種地步!」王子安說:「跟班可惡,我所以懲罰他,怎麼是醉了?」妻子大笑著說:「家裡只有我這個老婆子,白天為你做飯,晚上替你暖腳,哪裡來的跟班,會伺候你這把窮骨頭!」孩子們都笑了起來。王子安這時酒醉也快過去了,忽如大夢方醒,一下子明白了剛才的事都是假的。但還記得跟班的帽子掉了,忙去門後尋找,果然找到了一頂像茶盅那樣大小的纓帽。大家都很驚疑,王子安自我解嘲說:「過去有人被鬼揶揄,我現在則是被狐狸戲弄了!」 【刁姓】 有一個姓刁的,家裡沒有產業,經常外出給人相面謀生——實際上他並不懂得相術。每次出去都是好幾個月才回來一趟,袋子裡總是裝滿了錢和布帛。眾人都感到很奇怪。 一次,同村的一個人客居在外,遠遠地望見一家高門內站著一個人,穿戴打扮道貌岸然,嘴裡正在滔滔不絕,四周圍了許多婦女。村人走近一看,原來是刁某。他便偷偷地躲在一邊,看刁某在幹什麼。只聽圍觀的婦女中有一個人問道:「我們這些人中有一個貴夫人,你能辨認出來嗎?」原來這些人中確有一個貴婦人,穿著普通衣服雜在眾人中,要以此檢驗刁某的相術。村人不禁替刁某發窘。只見刁某從容地望著天空,用手指一划拉,說:「這有什麼難辨的!是貴人的頭頂上自然有雲氣環繞!」眾人聽了,不覺都向其中一人看去,看她頭頂上有沒有雲氣。刁某便指著那個婦人說:「這是真正的貴人!」眾人非常驚訝,以為他是神仙。 村人回來後,述說了刁某那堪稱機智的騙術。才知道這種人儘管操業不雅,但也必有過人的才氣;不然,怎麼能夠騙過那麼多人,賺取錢財,沒本就能贏大利呢? 【農婦】 淄川城西的磁窯塢有一位農家婦人,勇猛健壯如同男子一樣,常常為鄉里排除難題,調解糾紛。她和丈夫分居在兩個縣裡,丈夫家在高苑縣,距淄川一百多里;偶然來一趟,住兩宿就走。農婦自己到顏山去,販賣陶器為業。她有了多餘的錢,便施捨給討飯的人。 一天晚上,她正與鄰家婦人說話,忽然站起來說:「我肚子稍微有點痛,想必是孩子要離身了。」於是就走了。天明後鄰居婦人去看她,卻見她肩挑著兩個釀酒的巨瓮,正要進門。鄰婦隨著她進入屋內,看見有一個嬰兒包裹著躺在床上。鄰婦吃驚地問她,原來她分娩以後已挑著重擔走了上百里路了。 農婦過去與村北邊庵里的尼姑很要好,拜了乾姊妹。後來她聽說這尼姑有淫亂的行為,就氣憤地抓起一根木棒要去打這個尼姑,眾人苦苦勸阻才沒有去。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了這個尼姑,趕上去就打。尼姑問:「我有什麼罪過?」農婦也不回答,拳頭、石塊一齊向尼姑身上打去,直打得尼姑叫不出聲了,才停手走了。 【金陵乙】 金陵某乙,賣酒為生,每次釀好酒後,都往酒缸里摻水,而且加進一些麻藥。即使是很能喝酒的人,喝不上幾杯,便爛醉如泥。由此,他的酒得到古時「中山」美酒的好名聲,他也以此致富,家資萬金。 有一天,某乙早晨起來,看見一隻喝醉了的狐狸睡在酒槽邊。他用繩子把狐狸的四肢捆起來,剛要去找刀,狐狸醒了,哀求說:「不要殺害我,你有什麼要求,我都可以滿足你。」某乙就給它解開繩子。狐狸在地上打了個滾,馬上就變成了個人。 當時,同一條街上姓孫家的大兒媳婦,被狐狸纏上了,某乙就問狐狸精這件事。狐狸精回答說:「那就是我。」某乙見過大媳婦的弟妹,認為長得比大兒媳更美,便要求狐狸精攜帶他一同前往,狐狸精很為難。某乙固執地要求,狐狸精只得請某乙跟它一起走。來到一個洞裡,狐狸取出一件褐色的衣服給某乙,說:「這是我去世的哥哥留下來的,穿上它就可以去了。」某乙隨即穿上褐衣回家,家裡人都看不見他。換上平常穿的衣服出來,家裡人才看見他。某乙非常高興,和狐狸一起來到姓孫的家中。見孫家牆上貼著一張巨大的神符,畫面上畫著蜿蜒曲折的一條龍。狐狸一見害怕地說:「和尚太厲害,我不進去了。」說完匆匆逃走了。某乙試探著走到近前一看,卻是一條真龍盤踞在牆壁上,高昂著頭躍躍欲飛。某乙大驚失色,也嚇得趕緊跑了出來。原來孫家找來一位外地的和尚,為他們家作法驅妖。和尚先給了孫家一張畫符帶回,貼在牆上,和尚本人還沒有到。 第二天,和尚來到,設下神壇,作起法來。鄰居們都來觀看,某乙也夾雜在裡面。忽然他臉色突變,急忙奔跑,那樣子就好像被人追趕捉拿。跑到門外,撲倒在地,立刻變成一隻狐狸,四肢還穿著人的衣服。和尚要殺死它,某乙的妻子急忙叩頭哀求。和尚叫某乙的妻子牽了回去。妻子每日給些吃的喝的,過了幾個月,還是死了。 【郭安】 孫五粒家有一個僮僕獨自住在一間屋內,他感到恍惚之間被人提了去。到了一座宮殿,看見閻羅王坐在上面,仔細地看了看他說:「錯了,不是這個人。」因此把他遣送回來。 回來以後,他心裡十分害怕,就搬到另一間屋裡去住了。這家另一個僕人叫郭安,看見床鋪空著,於是就在床上睡了。這家還有個僕人叫李祿,與那個僮僕過去就結有怨仇,早就想報復。這天夜裡拿著刀進入這間屋子,用手摸了摸,以為是那個僮僕,竟把他殺了。郭安的父親就告到官府里。這時陳其善擔任縣令,很不同情郭安的父親。郭父哀痛哭叫說:「我這半輩子就只有這一個兒子,現在讓我依靠誰生活啊!」陳縣令就判李祿做郭父的兒子。郭父只好含著冤讎回去了。這件事的奇特不在於僮僕見鬼,而奇特在陳其善的判決。 濟南府西邊某縣有個殺人兇手,被害人的妻子告了他。縣令大怒,拍著公案大罵說:「人家好好的夫妻,你竟然叫人家成了寡婦!現在就把你配給她做丈夫,也叫你老婆守寡!」於是就判決兩人結成夫妻。這種「英明」的判決,都是進士出身的官員所辦的,其它途徑出身做官的人是辦不出來的;而陳其善也這樣斷案,誰說官員中沒有「人才」呢! 【折獄】 淄川縣的西崖莊,有一個姓賈的被人殺死在路上。隔了一夜,他的妻子也上吊死了。 賈某的弟弟告到了縣官那裡。當時浙江的費禕祉在淄川做縣令,親自去驗屍。他看到死者布包袱里包著五錢多銀子還在腰中,知道不是圖財害命。傳來兩村的鄰居審問了一遍,沒有什麼頭緒,也沒有責打他們,就把他們釋放回去種地了。只是命鄉約地保仔細偵察,十天向他匯報一次情況。 過了半年,事情漸漸鬆懈下來。賈某的弟弟埋怨費縣令心慈手軟,多次上公堂吵鬧。費縣令生氣地說:「你既然不能指出誰是兇手,想叫我用酷刑拷打良民嗎?」呵斥一頓,把他趕了出去。賈某的弟弟無處伸訴冤情,氣憤地把哥哥嫂子埋葬了。 一天,因為逃稅的緣故,縣裡逮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叫周成的害怕責打,告訴縣令說錢糧已經籌辦足了。就從腰裡取出銀袱,交給費縣令驗視。費縣令查看完了,便問他:「你家住在哪裡?」回答說:「某村。」又問:「離西崖村幾里路?」回答說:「五六里。」「去年被殺的賈某是你什麼人?」回答說:「我不認識那個人。」費縣令勃然大怒說:「你殺了他,還說不認識?」周成竭力辯解,費縣令不聽,嚴刑拷打,他果然認罪了。 原來,賈某的妻子王氏,要走親戚家,沒有首飾覺得羞愧,鬧著叫丈夫到鄰居家去借。丈夫不肯,妻子自己去借了。她非常珍重,回來的路上,從頭上卸下首飾包在包袱里,塞進袖筒中。等回到家,伸手一摸,首飾沒有了。王氏不敢告訴丈夫,又沒有辦法償還鄰居,懊惱得要死。這天,周成正巧拾到了首飾,知道是賈某的妻子丟的。乘賈某外出以後,周成半夜從牆上爬過去,想以首飾要挾和賈妻苟合。當時正是熱天,王氏睡在院子裡,周成悄悄走近她將她強姦。王氏醒覺,大聲喊叫。周成急忙制止,留下包袱把首飾給了她。事情辦完了,王氏囑咐說:「以後不要來了,我家男人很兇,讓他知道了,你我都得死!」周成怒沖沖地說:「我給你的東西夠到妓院嫖好幾宿的!難道只幹這一次就能抵償了嗎?」王氏安慰他說:「我並不是不願與你相交,我男人常常鬧病,不如慢慢等他病死就行了。」周成走了,於是就殺了賈某;夜裡又到王氏家說:「現在你男人已經被人殺了,請你按說的辦!」王氏聽了大哭起來。周成害怕驚動鄰居,逃走了。天明後王氏也死了。費縣令查明實情,將周成抵罪。 大家都佩服費縣令斷案神明,但不知所以能察明案情的緣故。費縣令說;「事情並不難辦,只是要隨時隨地留心罷了。當初驗屍的時候,我見包銀子的包袱繡著萬字文,周成的包袱也一樣,是出自一人之手。等審問他時,他又說以前不認識賈某,言詞搪塞。神態異常,所以知道他就是真正的兇手了。」 淄川縣有個叫胡成的,與馮安同一個村子,兩家世代不和。胡家父子很霸道,馮安曲意同他交往,胡家卻終不信任他。 一天,他們一塊喝酒,略有醉意時,兩人說了些心裡話。胡成吹噓:「不要憂愁貧窮,百把兩銀子的財產不難弄到手!」馮安認為胡成並不富裕,是在吹牛,故意譏笑他。胡成一本正經地說:「實話告訴你,我昨天在路上遇見一個大商人,車上裝著很多財物,我把他扔進南山的枯井裡了。」馮安又嘲笑他。當時,胡成有個妹夫叫鄭倫,托胡成說合購買田產,在胡成家寄存了好幾百兩銀子。這時胡成就全部拿出來在馮安面前炫耀,馮安相信了。散席以後,馮安偷偷地寫了狀紙告到縣衙。費縣令拘捕了胡成對質審問,胡成說了實情;費縣令又問鄭倫和產主,都說是這樣。於是就一塊去察看南山枯井。一個衙役用繩子吊著下去,竟發現井中果然有一具無頭屍體。胡成大吃一驚,無法辯白,只能大喊冤苦。費縣令生了氣,命人打嘴幾十下,說:「證據確鑿,還叫冤屈!」用死刑犯的刑具將他鎖了起來。卻不讓弄出屍體來,只是告知各村,讓屍主呈報狀子。 過了一天,有個婦人持狀紙來到公堂,聲稱自己是死者的妻子,說:「我丈夫何甲,帶著數百兩銀子出門做買賣,被胡成殺死。」費縣令說:「井中確實有死人,但未必就是你丈夫。」婦人堅持說是。費縣令就命把屍體弄出井來,眾人一看,果然是婦人的丈夫。婦人不敢到跟前,站在遠處號哭。費縣令說:「真正的兇手已經抓住了,但屍體不完整。你暫時回去,等找到死者的頭顱,立即公開判決,讓胡成償命。」接著把胡成從獄中喚出來,呵斥說:「明天不將頭顱交出來,就打斷你的腿!」叫衙役押他出去,找了一天回來,追問他,他只是嚎哭。費縣令讓衙役把刑具扔在他面前,擺出要用刑的樣子,卻又不動刑,說:「想必是你那天夜裡扛著屍體慌忙急迫,不知將頭掉到什麼地方了。怎麼不仔細尋找呢?」胡成哀求縣官准許他再找。縣令問婦人:「你有幾個子女?」回答說:「沒有。」縣令問:「何甲有什麼親屬?」「只有一個堂叔。」縣令感慨地說:「年輕輕就死了丈夫,這樣孤苦憐仃以後怎麼生活呢?」婦人又哭起來,給縣令磕頭請求憐憫。縣令說:「殺人的罪已經定了。只要尋找全屍,此案就完結了。結案後,你趕快改嫁。你是一個年輕少婦,不要再出入公門。」婦人感動得哭了,叩頭下了公堂。縣令立即傳令村裡的人,替官府尋找人頭。過了一宿,就有同村的王五,報稱已經找到了。縣令審問查驗清楚,賞給他一千錢。又把何甲的堂叔傳到公堂,說:「大案已經查清,但是人命重大,不到一年不能結案。你侄兒既然沒有子女,一個年輕輕的寡婦也難以生活,讓她早點嫁人吧。以後也沒有別的事,只有上司來覆核時,你須出面應聲。」何甲的堂叔不肯,費公從堂上扔下兩根動刑的簽子;再申辯,又扔下一簽。甲叔害怕了,只好答應後退了下去。婦人聽到這個消息,到公堂謝恩。費縣令極力安慰她,又傳令:「有誰願買這婦人,當堂報告。」婦人下堂後,就有一個來投婚狀的人,原來就是找到人頭的王五。縣令傳喚婦人上堂,說:「真正的殺人兇手,你知道是誰嗎?」婦人回答說:「胡成。」縣令說:「不是。你與王五才是真正的兇犯!」二人大驚,極力辯白,叫喊冤枉。縣令說:「我早已知道其中詳情!之所以一直到現在才說明,是怕萬一屈枉了好人!屍體沒有弄出枯井,你怎麼能確信就是你丈夫?這是因為在此以前你就知道你丈夫死在井裡了!況且何甲死的時候還穿著破爛衣服,數百兩銀子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又對王五說:「人頭在哪裡,你怎麼知道得那樣清楚?你之所以這樣急迫,是打算早點娶到這婦人罷了!」兩人嚇得面如黃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費縣令用刑拷問二人,果然吐露了真情。原來王五與婦人私通已經很久,兩人合謀殺了她的丈夫。恰巧碰上胡成開玩笑說殺了人,二人才想嫁禍於胡成。費縣令於是釋放了胡成。馮安以誣告罪,打了頓板子,判了三年勞役。直到案子結束,費縣令沒有對一個人亂動刑罰。 【義犬】 周村有個商人,在蕪湖經商,賺了很多錢。他雇了一條船準備回鄉,看見河堤上有個屠夫捆住一隻狗要殺。這個商人就以加倍的價錢把狗買了下來,養在船上。 船上的船夫本來就是江湖上的慣盜,他暗中觀察到商人有這麼多錢財,便把船開到蘆葦叢中,拿起刀來要殺死商人。商人苦苦哀求船夫賜他一具完整的屍體。於是強盜就用一條氈子把商人裹捆住,扔到江里去了。 那隻狗看到商人被拋入江中,哀嚎踵跳下水,用嘴咬住裹捆著商人的氈子,一起在江中沉浮。也不知順流飄蕩了多少里,被一淺灘擱住停了下來。狗浮出水,跑到有人的地方,不停地哀叫。有人覺得其中必有原因,就跟隨著這隻狗走到了淺灘處,見水中有一捆氈子,於是就拖出來,割斷繩子,商人竟還沒死,醒過來後把自己遇難的事情講了一遍。又哀求別的船夫,把他帶回蕪湖,準備在那裡等著強盜的船回去。 商人上了船,發現他的狗不見了。心裡非常哀傷痛惜。到達蕪湖碼頭,尋找了三四天,只見經商的船隻桅杆如林,就是找不到那隻賊船。這時正好有個同鄉,打算帶著他一塊回周村。忽然那條狗自已回來了,朝著商人大聲嗥叫。商人忙喚它,它卻掉頭就走。商人下船去追它,它卻奔上另一條船,咬住船上一個人的小腿,任憑怎麼打也不鬆口。商人走上前去呵斥,才發現狗咬住的就是那個劫財害命的慣盜。原來這個強盜把衣服和船都換了,所以商人很難認得出來。商人把慣盜捆綁起來,在船上搜索,結果錢財都還在。唉,一條狗,尚能夠如此報恩,世上那些沒有心肝的人,應當慚愧自己還不如一條狗呀! 【楊大洪】 楊漣,字大洪,是湖北應山人。他在沒有做官以前,就頗有名氣,自命不凡。有一次科試考完之後,聽到報優等的人來了,當時他正吃著飯,嘴裡還含著一口,就急忙跑出去問道:「有姓楊的嗎?」來人回答說:「沒有。」楊大洪灰心喪氣,一口飯咽下去,到了胸膈那裡擱住了。於是形成了病塊,噎阻得很痛苦。大家勸他去省府參加錄遺考試;他憂慮沒有費用,大家給他湊了十兩銀子,才勉強上了路。 夜裡,夢見一個人對他說:「前面的路上有人能把你的病治好,要苦苦哀求他。」臨走時贈給他一首詩,其中有「江邊柳下三弄笛,拋向江中莫嘆息」兩句。到了第二天,楊大洪在住宿的地方,看見一個道士坐在柳樹下面,便上前叩拜,請求道士給他治病。道士笑著說:「你找錯人了!我哪能會治病呢?為你吹三首曲子倒可以。」說著取出笛子,吹了起來。楊大洪忽然想起夢中的情景,就越發向道士哀求,並且把身上所帶的銀子都恭敬地遞給他。道士接過來就扔到江里去了。因為銀子來得不容易,楊大洪心裡感到很可惜。道士說:「看樣子你是有點心疼,不要緊,銀子就在江邊,你自己去撿回來吧。」楊大洪走到江邊一看,銀子果然在那裡。心中更加感到奇怪,稱呼他是仙人。道士隨便用手一指,說道:「我不是仙人,那地方有個仙人來了。」楊大洪回頭看時,道士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頭頸,說:「你太俗氣了!」楊大洪受了意外一擊,嘴唇立刻張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接著吐出一塊東西,落到地上發出吧嗒的響聲。他彎下腰打開它一看,原來是他咽下去的那口飯,血絲包著;他頓覺傷痛好像去掉了。回頭再看那個道士,已經不見蹤影了。 【查牙山洞】 山東章丘縣境內有座查牙山,山上有個像井一樣的石窟,深好幾尺。石窟北壁上有個洞門,趴在石窟邊沿伸下頭去就能看見它。 正好附近村裡的幾個人九月九日重陽節登高,來到這裡飲茱萸酒,便共同商議要進石窟探探裡面的情況。其中的三個人接過蠟燭來,用繩子縋著下到了石窟底。見北壁洞內高大寬敞,和大屋一樣;往裡走了幾步,變得稍微狹窄了些,再往前走,忽然到了盡頭。洞盡頭的底部有一個小窟窿,人可以爬進去。用燭光照了照,裡面黑糊糊的深不可測。其中的兩個人沒有勇氣再往前走,退了出來;另一個人譏笑他倆膽小,奪過蠟燭,自己縮緊了身體從小窟窿里鑽了進去。 幸好狹窄處僅有一堵牆那樣厚,鑽進裡面就忽然又高大又寬敞了。他便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頭頂上的石頭參差不齊,非常兇險,像是要墜落下來的樣子。兩邊的洞壁陡峻重迭,就像寺廟裡的塑像,都成鳥、獸、人、鬼的形狀:鳥像要飛,獸像要走,人有的像坐有的像立,鬼怪顯現出忿怒的樣子,奇奇怪怪,大都是難看的多,好看的少。他見了心情緊張恐怖起來。好在腳下的路很平坦,沒有坑坑窪窪的地方。 向前慢慢地走了幾百步,見西邊沿壁上開了個石室,門左邊有一個怪石鬼,朝他站著,瞪著兩眼,嘴像簸箕那樣張開著,牙齒和舌頭猙獰兇惡地露在外面;它左手攥拳,撐在腰間;右手叉開五指,像要撲人。這人心裡非常驚恐,身上的毛髮直豎起來。遠遠地看到石室門內有燃燒過的炭灰,知道有人曾經到過裡面,膽子才稍微壯起來,強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他見地上擺著些碗和酒盅,裡面積存著泥垢;然而都是近今的器物,不是古窯貨。旁邊放著四把錫酒壺。他想得了這個便宜,便解下根帶子拴住酒壺脖子系在自己腰間。接著又向一旁看去,只見一具屍體躺臥在西邊角落裡,兩隻胳膊和兩條腿向四下里直伸著。他害怕極了。慢慢細看,屍體腳蹬尖頭鞋,鞋底上刻的梅花還留存著,知道這是個年輕的婦人。卻不知她是哪村的,更不知她死在哪一年。女屍的衣服顏色已經變暗腐敗,分辨不出是青還是紅來;她的頭髮蓬鬆著,就像一筐亂絲,粘附在髑髏骨上;頭骨靠下有眼鼻孔各兩個;兩排牙齒白森森的,知道這是嘴。他琢磨著女屍頭頂上一定會有金銀珠寶首飾,就用蠟燭靠近她的腦袋。忽然覺得女屍嘴裡像有氣吹燈,燭光搖晃不定,火焰呈現昏黃色,自己的衣服也被吹得掀動起來。他這時真是嚇壞了,手一顫抖搖晃,蠟燭頓時熄滅了。 他在黑暗中憑記憶順著來時的路急忙往回奔跑,不敢用手去摸洞壁,恐怕碰到鬼物。不料他的頭撞到了石頭上,一下子跌倒在地。他立即爬了起來,覺得有些又濕又冷的東西順著臉頰流到下巴頦上,知道是血,也沒感到疼痛,克制著不敢呻吟;喘著粗氣跑到了那個小窟窿邊,剛要趴下,好像突然被人抓住了頭髮,他一下子就昏死了過去。 眾人坐在石窟邊上等了很久不見這人出來,懷疑他出了事,便又用繩子把原來那兩個人縋了下去。一人把身子探進小窟窿里一看,見這人的頭髮掛在石頭上,滿臉血淋淋地倒在那裡已經昏迷了。二人大驚失色,又不敢鑽進去,只好坐在一邊發愁嘆氣。不一會兒上面又讓兩個人縋了下來;其中有個大膽的,才很快鑽進去,把他拖了出來。 這人被弄出石窟放在山上,過了半天才甦醒過來,他把在洞內見到的情景一條一條很詳盡地說給眾人聽。所遺憾的是未能走到洞的盡頭;若能走到盡頭的話,一定會有更好的景象。後來章丘縣令聽說這件事,派人用泥團把石窟洞內的小窟窿封死,不讓人再鑽進去了。 康熙二十六七年間,養母峪的南石崖崩塌了,出現了一個洞口。人們從一旁觀望,見裡面的鐘乳石林林總總猶如密密麻麻的竹筍。但是洞內又深又險,沒有人敢進去。 忽然有個道士來到這裡,自稱是仙人鍾離的弟子,他說:「師父派我先到這裡,來清掃洞府。」村人們給他提供了燈火,道士帶著它就下去了,沒想到他不小心掉在了石筍上,被穿透肚子死去了。人們報告了縣令,縣令派人封死了洞口。洞內一定會有奇特的境界,可惜道士死了,沒聽到回音罷了。 【安期島】 長山劉鴻訓劉中堂,有一次同一位武官一塊出使朝鮮。他們聽說朝鮮的安期島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就想乘船去遊覽。朝鮮國的大臣們都說不行,讓他們等待一個叫小張的人。原來安期島不與人世間往來,只有島上的弟子小張,每年來一兩次。想到島上去的人,必須先向小張說明,小張以為可以去,坐上船便可一帆風順安全到達;否則,船就會被颶風打翻。 過了一兩天,朝鮮國王召見劉中堂。中堂上朝後,看見還有一人坐在殿上。這人三十來歲,身佩寶劍,頭戴棕斗笠,儀容整潔,神情莊重。劉中堂一問,知道他就是小張。中堂便向他講述了自己想去安期島的願望。小張允許了,但又說:「你的副使不能去。」接著他又出了宮殿把劉中堂的隨從看了一遍,說只有兩個人可以跟著去。於是,小張備好船,領著劉中堂等人一塊去了。 劉中堂坐在船上,也不知道路程有多遠。只覺得風聲習習。如同騰雲駕霧,只過了一個時辰就到了安期島。當時正是嚴寒的冬天,可是到了島上,卻是氣候溫暖如春,鮮花開滿山谷。小張領劉中堂進入洞府,見裡面有三位老者正盤腿而坐。東西兩旁的人看見客人進來,如同沒有看見一樣,只有中間坐著的老者起身迎客,相互見了禮。坐下後,老者叫小僮上茶。有個小僮拿著盤走了出去,洞外的石壁上有一把鐵錐,錐尖插入石頭中。小僮拔出鐵錐,立刻噴出水來。小憧用杯子接住。接滿後,又把鐵錐插回原處。小僮把茶端到劉中堂面前。中堂見茶色淡綠,試著吃了一口,涼得牙齒打顫。他怕涼不喝了。老者看看小僮,示意他端走。小僮把茶杯拿去,把剩下的喝了;仍舊來到剛才的石壁前,拔出鐵錐,重新接了一杯回來。劉中堂一嘗這杯茶,覺得滿口芳香,熱氣撲面,好像剛剛燒出來似的,他暗暗驚異。劉中堂問老人自己以後的命運如何,老者笑著說:「我們世外人連歲月都不知道,怎能預知人世間的事?」劉中堂又問不老之術,老者說:「這可不是你們富貴人所能做到的。」劉中堂起身告辭,小張仍然送他回去。 回到朝鮮後,劉中堂向國王講述了自已在安期島的見聞,國王嘆息說:「可惜你沒有飲那杯涼茶。那是天上的玉液,喝一杯就可以增壽百年。」 劉中堂準備回國了,朝鮮國王贈他一件禮物,用紙帛層層包著,還囑咐他不要在靠近海的地方打開。劉中堂剛一下船上岸,就急忙拿出來看,一連拆去好幾百層紙帛,才看見一面鏡子。他仔細地看著鏡子,見鏡子上出現了海中龍宮景象。裡面龍飛蛟舞,歷歷在目。他正看得出神,忽見海上翻起比樓閣還高的浪潮,氣勢洶洶地向他撲來。劉中堂怕極了,急忙逃竄。浪潮緊追不放,快得如同狂風暴雨。劉中堂嚇慌了,急忙把鏡子向海潮扔過去,海潮馬上就落了下去。 【沅俗】 李季霖曾代任沅江縣令。剛到任時,見大堂上滿是狗、貓,他很驚訝。下屬官吏告訴他:「這是鄉中的老百姓,來瞻仰大人丰采的。」過了一會兒,已經有一半的貓狗變作人;又過了一會兒,貓狗都復原成了人,紛紛離去了。 有一天,李季霖出門會客,坐著轎子正走在路上,忽然有一個轎夫急乎乎地說:「小人受到傷害了!」就請別人替他抬轎,自己跪下向李季霖請假。李季霖生氣地呵斥他,轎夫不聽,疾跑而去。李季霖派人跟著他。轎夫跑到集市上,找到一位老頭,請他診治。老頭看著他說:「你是受到傷害了。」於是就用手揣按他的皮肉,自上而下地用力推按;推到小腿,見皮下有肉團聳起,用鋒利的刀割開,從裡面取出一枚石子,說:「好了。」於是轎夫就跑著回來了。後來聽說這個地方有個風俗,有的人身子躺在自己的臥室里,手就能飛出去,進入別人家的房門,偷竊財物。假若被主人發覺,拴住他的手不讓它回去,那麼這個人的一隻手就殘廢不中用了。 【雲蘿公主】 安大業,是河北盧龍縣人。他生下來就會說話,他母親用狗血灌他,才止住了。長大後,生得很秀美,同輩中沒有比得上他的;而且讀書很聰慧,名門大家爭相向他提親。他母親做了個夢,說:「兒子當得公主為妻。」 安大業很相信,直到十五六歲,也沒見夢得到驗證,慢慢地懊悔了。 一天,安大業獨自坐在房間裡,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接著一個婢女跑了進來,說:「公主來了。」說完用一條長氈鋪在地上,從門外一直鋪到床前。安大業正在驚疑之際,一位女郎扶著婢子的肩頭走了進來。她的容貌與衣服的麗彩,光照四壁。婢子趕快將刺繡的墊子鋪在床上,扶著女郎坐下。安大業見此情景,倉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施過禮便問:「何方的神仙,光臨寒舍?」女郎微笑,用袍袖掩著口。婢女說:「這是聖后府中的雲蘿公主。聖后看中了你,想把公主嫁給你,因此讓公主自己來看看你的住宅。」安大業非常驚喜,不知該說什麼話。公主也低著頭,相對默默無語。安大業原來就好下棋,圍棋經常放在自己座位的旁邊。婢女用一條紅手巾,拂去棋子上的浮塵,將棋盤拿到桌上,說:「公主平日很喜歡下棋,與駙馬一塊下,不知誰能勝?」安大業便把座位移到桌邊,公主笑吟吟地與他下起來。剛下了三十多著,婢女就將一盤棋攪亂了,說:「駙馬已經輸了。」把棋子一個一個地收到盒子裡,說:「駙馬是世間的高手,公主只能讓六枚子。」便在棋盤上擺上六枚黑子,公主也依從,與安大業再下。 公主坐著的時候,總是讓一位婢女伏在桌下,把腳放在她的背上;左腳著地的時候,便換一個婢女在座位的右邊伏著,公主將右腳放上。此外,還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服侍著。每當安大業凝思考慮時,公主就彎曲著肘靠著丫鬟的肩頭。棋局到末尾,還未決出勝負,小丫鬟說:「駙馬輸了一子。」婢女接著說:「公主疲倦了,該回去了。」公主便傾著身子與婢女說了幾句話。婢子出去,不多會兒就回來,把很多錢放在床上,告訴安生說:「剛才公主說,你住的這房子狹窄潮濕,麻煩你用這些錢把宅第修飾修飾。房子修好後,再來相會。」一婢女在一旁說:「這個月是犯天刑的,不宜建造;下個月吉利。」公主起身欲走,安生急忙起身,擋住去路,把門關上。只見婢女取出一件東西,樣子很像皮排,就地吹起來,冒出團團雲霧。立刻,四處雲氣合籠,昏暗中什麼也看不到;再找時,公主婢女丫鬟已經不見了。 安生的母親知道後,很疑心是妖怪。安生卻夜思夢想,再也捨不得雲蘿公主。他急於將房舍修葺完好,也沒有時間去考慮犯不犯天刑,日夜催促著趕修,限定日期,終於把房子修整一新。 這以前,有個灤州的書生袁大用,僑居在安大業家鄰近的巷子裡,曾經持名帖來訪過。安生平素很少與人交往,便託故他出;又乘袁生不在家時,去回訪他。一個月後,二人在門外正好相遇,見袁大用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穿一身宮絹單衣,扎著絲織的帶子,穿著黑色的鞋,看上去意態幽雅。安大業稍稍與他談了幾句,覺得他很溫厚而且正派。安生很喜歡他,就很禮貌地請他進屋裡坐。二人進了屋,安大業請袁生與他下圍棋,二人互有勝負。接著,就設酒相待,談笑得很歡洽。 第二天,袁大用就請安生到他的寓所,擺出山珍海味,殷勤招待。袁家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能拍著手板唱清新的歌,又能跳躍蹦騰,作出各種各樣的技藝。安生飲得大醉,袁生就讓小僮背著他回去。安生認為小僮身體纖弱,恐怕他背不動,袁生卻堅持要這樣做。果然,小僮綽綽有餘地把他背回了家。安生感到很奇怪。第二天,安大業贈小僮銀子,以表示對他的獎勵。小僮推辭了幾次,才收下。 自這以後,安生與袁生關係越來越密切,三兩日就互訪一次。袁生為人沉默寡言,但慷慨好施。集市上有因欠債而出賣女孩子的,他解囊代為贖回,一點不吝嗇。安生以此就越發尊重他。過了幾天,袁生到安生家和他告別,贈給安生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餘件禮物、銀子五百兩幫助安生修房。安生把五百兩銀子退給他,並贈送給袁生一些絹帛之類的禮物。 袁大用離別後一個多月,有一位從樂亭縣歸鄉的官宦,袋子裝滿了搜刮來的錢財。一天夜裡,忽然來了一群強盜,把主人捉起來,用燒紅的鐵鉗燙他,將錢財搶劫一空。家中有人認出了袁大用,告到官府,下文追捕。安大業的鄰居有位姓屠的,一向與安家關係不好,因為安家大興土木,起屋修房,他暗地懷有疑心。剛好安大業有一個小僕人偷得主人的象牙筷子,到屠家去賣,屠家得知這是袁大用贈的禮物,就告了官府。縣令用兵把安大業家房子圍起,正巧安大業與僕人有事外出了,官府就把他的母親捉去。安大業的母親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受驚後,氣息奄奄,二三天滴水未進,縣令只好將她釋放回家。 安大業在外聽到母親被捉的消息,急忙趕回家中。但母親的病已經很重了,過了一宿,就死去了。安生將母親剛收殮,就被捉進官府。縣令見安生年少又溫文爾雅,暗暗地就認為這是誣告,是冤枉的,於是故意大聲地恐嚇他。安大業把自己與袁大用交往的過程說了一遍。縣令問:「你為什麼會暴富起來?」安生說:「我母親自己有一筆積蓄,因我要娶親,所以拿出來修葺那些結婚用的房子。」縣令聽信了,就把口供謄錄下來,把他解送到府中。那個生屠的鄰居,聽知安大業無事,就設計賄賂押送的公差,讓他在路上把安大業殺死。公差押著安大業進府,路經一座深山,安被公差拖到一峭壁上,準備將他推下去。正在危急的時候,忽然草叢中跳出一隻猛虎,把兩個公差咬死,口銜安生而去。 到了一個地方,樓閣重重,虎進去,將安生放下。但見雲蘿公主扶著婢女出來,見了安生,淒切地安慰他說:「我本想把您留在這裡,可是母親的喪葬未畢。現在,你只好拿著押解你的公文,到郡中去自投,保證你無事。」於是就取下安生胸前的帶子,打了幾個結,並吩咐說:「你見官時,解開這扣結,便可以免禍。」 安生按照雲蘿公主的吩咐,到郡中自投。太守很喜歡他的忠誠老實,又查了公文,知道他冤枉,就銷了他的罪名,讓他回家。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袁大用。安生下馬與袁相見,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他。袁聽後很氣忿,但一言未發。安生說:「以你這樣的人才,為什麼幹這種事情玷染自己的名聲?」袁大用說:「我所殺的都是不義之人;所取的也是些非義之財。否則,錢財就是丟棄在路上,我也不取。你的勸告當然是對的,但像你的鄰居屠姓這種人,難道還要把他留在人世間!」說完話,就先走了。 安生回到家中,殯葬了母親,就閉門不出,不再與外界交往。忽然一天夜裡,有盜進入鄰居屠姓家,把父子十餘口全部殺掉了,只留下一個婢女。並且把他家中的財物席捲一空,與一個小僮分拿著。臨走時,盜賊用手拿著燈對婢女說:「你要認清,殺人的是我,與別人無關。」他並不從門裡走,而是從屋檐下越牆而去。第二天,婢女告到官府,官府懷疑安生知道內情,又把他提了去。縣令審問時聲色俱厲,安生上公堂,用手握著胸前的帶結,邊說邊解。縣令說服不了,又把他放了。 安大業回到家中,更加收斂自己的舉止,在家中專心讀書,從不外出。家中只留一位跛腳的老婢子為他作飯。他給母親服孝期已滿,每天都打掃台階、房屋,以等待好消息的到來。一天聞到異香滿園,到樓上一看,內外陳設煥然一新。偷偷揭開畫簾,見雲蘿公主已盛妝坐在裡面。安生急忙拜見。雲蘿公主挽著安生的手說:「你不信天數禁忌,建造房屋,釀成災禍。又因母親去世,服孝三年,耽誤了我們三年。這是越想急於求成,反而越推遲。天下的事,大都是這樣啊。」安生要出錢辦酒席,公主說:「不再需要了。」婢子從食盒中拿出的菜餚,如同剛出鍋的一樣。酒也芳洌醉人。二人飲了一會兒酒,天漸漸黑了下來。公主腳下踏著的婢女也漸漸地都走了。公主四肢顯出嬌懶的體態,腳與腿似無著落。安生親昵地抱起她,公主說:「你暫放手,現在有兩條路由你選擇。」安生攬著公主的脖子問她有什麼事。公主說:「我們倆假若以棋友而交往,可相聚三十年;假若以床第之歡而交往,只能有六年的相聚時間。你取哪一條?」安生說:「六年以後再說吧。」公主默默無語,二人便共同入寢。公主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是不能免俗的,這也是運數。」 公主讓安大業蓄養婢女和傭人,讓他們另外居於南院,每天幹些做飯、紡織之類的活,以此維持生計。公主所居住的北院從來不見煙火,只有棋盤、酒具一類的東西。門也常關著,安生來推門時,門就自開,其他人是進不去的。然而,南院婢女、傭人作事,誰勤快誰懶惰,公主自己都知道。常常告訴安生去責備她們,沒有不服氣的。公主說話不多,也從不大聲說話,別人和她說話,她只是低頭微笑。每當並肩坐著的時候,總喜歡斜著身子靠在別人的身上。安生把她舉起放在膝頭上,就好像抱著個嬰兒一樣輕。安生說:「你這樣輕,真可在掌上起舞。」公主說:「這有什麼難!但那是婢女幹的事,我是不屑去作的。趙飛燕原是我九姐姐的侍兒,每每以輕佻而獲罪,觸怒上界仙人,被貶謫到人世間。她又不肯守女子的貞節,現在已經把她幽禁起來了。」公主住的閣子用錦帛作帷幕圍起,冬天不覺寒冷,夏天不覺太熱。公主在嚴冬都帶著輕紗。安生給公主做鮮艷的新衣服,強讓她穿上。過了一會,公主就把衣服脫了下來,說:「這是塵世間俗濁的東西,讓它壓得我的骨頭幾乎得病!」 一天,安生把她抱到膝頭上,忽然覺得比往日沉重,感到驚異。公主笑指著肚腹說:「這裡頭有一個俗子的種了。」過了幾天,公主經常皺眉頭,不想吃飯,說:「近來胃口不太舒服,很想吃點人間的飲食。」安生於是給她備下很好的飲食。公主從此吃飯,如平常人一樣。 一天。公主說;「我的身體單薄瘦弱,不能承受生孩子的勞苦。婢子樊英身體很強壯,可以讓她代替我。」於是公主便把她貼身的衣服脫下來,讓樊英穿上,關在房子裡。不大會兒,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開門進去一看,是個男孩。公主高興地說:「這個孩子有福相,將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人才。」就給他取名叫大器。公主將孩子用被包好,放到安生的懷中,讓他送給乳母,在南院中養著。 公主自分娩後,腰細得跟當初一樣,又不再食人間煙火。忽然有一天,公主告訴安生,想回家看一看。安生問多長時間回來,回答說:「三天。」於是又像上次那樣鼓起皮排,煙氣四圍,接著就不見公主了。三天之期已到,仍不見公主回來。又等了一年多,公主仍是渺無音信,安大業也就絕望了。 安大業關門讀書,不久鄉試考中舉人。自公主去後,他始終不肯再娶,每每獨宿北院,以沐浴公主的余芳。一天夜裡,在床上輾轉難睡,忽見院裡燈火輝煌,映亮了窗口,門也自己開了。只見一群婢女擁著公主進來。安生很高興,起來責備公主失約。公主說:「我並沒有過期,按天上時間算的話,我才過了兩天半。」安生很得意地告訴公主,他已中舉。公主不高興地說:「這種無意得來的東西,不能為你增多少光彩,只能減少人的壽命。三天未能見到你,你的俗氣又加深一層。」 安生自這以後,再不去爭進取了。過了幾個月,公主又欲回家探望,安生淒楚地戀戀不捨。公主說:「這次去,一定早日返回,勿須盼望。你也要知道,人生在世,聚散都是有定數的。人的聚散,就好像過日子花錢一樣,節制著花得時間長些;不節制恣意亂花,就用的日子短些。」公主去了,一個多月就返回來。從這以後,就一年半載地來一次,往往要住幾個月才回去。安生也習慣了,不以此為怪。 不久,又生一個兒子,公主舉起來說:「這個孩子是個豺狼。」立刻讓安生把他扔掉。安生不忍,就把他留了下來,取名叫「可棄」。可棄才到周歲,公主就急於給他議婚。媒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門來。問可棄的生辰八字,都說不合。公主說:「我想為狼子設一深圈,竟然辦不到。當該被他敗壞六七年,這也是運數。」囑咐安生說:「要記住,四年後,有個姓侯的生一女,在女孩右脅有個小贅疣,她就是可棄的媳婦,要娶過來,不要管門第如何。」就讓安生寫下來記住。 後來公主又回家探望,竟再也沒回來。 安生常把這件事告知自己的朋友。後來得知,果然有一位侯姓家生了一女,左脅下有一疣贅。這位姓侯的品行下賤,行為不端,眾人都看不起他,安生按公主的吩咐給可棄定下了這門親事。 大器十歲考試及第,娶雲氏女為妻,夫妻都孝順和善,父親很鍾愛他們。可棄漸漸長大,不喜歡讀書,而且善偷盜。常與無賴子弟混在一起賭博,常把自家的東西偷出去還債。安生很憤怒,便用棍子打他,可棄也終不改悔。安生告訴家人,都要提防他,不讓他得到什麼。可棄一天晚上出去,穿牆逾垣,被主人發覺,把他捆起來送到了官府。縣官審詢他的姓氏家庭,把他送回家中。他父親與大器把他捆起來,嚴酷地拷打他,幾乎斷氣。大器代他哀求,安生才把可棄放開。安生從此生氣得病,飯食減退。就為兩個兒子把家產分開,並寫下文書,把樓閣與好的田地,都分給了大器。可棄怨恨,夜裡持刀進屋,想把兄長殺死,卻誤殺了嫂子。先是,公主遺下一條褲子,很輕軟,雲氏很喜歡它,就改成一件睡衣。可棄用刀一砍火光四射,他大吃一驚,連忙逃走了。安生得知後,病情越加嚴重,數月就死了。可棄聽到他父親死的消息,才回到家中。大器對他很好,可棄卻越加放肆。僅一年多時間,所分的田地全部賣光,於是可棄就到郡中去告大器。郡官很了解他這個人,把他趕了出去。兄弟間的情份從此斷絕。 又過了一年,可棄二十三歲,侯氏女十五歲。大器憶起母親的話,就想快些為可棄完婚。於是將可棄召到家中,把最好的房子騰出打掃於淨,給可棄把侯氏迎娶進門。大器又把父親留下的好田,都造冊登記交給了他們,並對侯女說:「幾頃薄地,為你死守到現在,今天全都交給你。我弟無德行,若是把一寸草給他,他也會給你賣掉。從此以後,成敗如何,全在你這位新婦了。你若能夠使他改惡從善,就不會憂慮受凍挨餓。若不然,我也無法填平你們這無底之坑。」侯氏女雖是小家所出,但很聰慧美麗,可棄既怕又愛她,她所說的話,沒有敢違背的。每次出去,限時回來;若超過時間,侯氏就辱罵並不讓吃飯。可棄因此行為也稍稍有所收斂。一年後,侯氏生了一兒子,說:「我以後無求於別人了。數頃肥沃良田,母子怎麼還吃不飽?沒有你這個男人,也可以了。」正遇到可棄偷了家中的穀子出去賭博,侯氏知道後,在門口彎弓搭箭,拒絕他進門。可棄很怕,就遠避而去。看到侯氏進了門,他才磨蹭著走進屋裡。侯氏又持刀出來,可棄掉頭就跑,侯氏趕上砍了一刀,把他的衣服砍破,屁股上傷了一刀,血把襪子和鞋子都染紅了。可棄氣忿地去告訴兄長,大器理也不理。可棄自己只好冤屈慚愧地去了。過了一夜,可棄又到大器家,跪著哀求嫂子,求她給侯氏說情,讓他回家。侯氏堅決不同意。可棄很憤怒,說要去把他老婆殺死,大器不說話。可棄忿然起來,手裡持著一把刀徑直走了出去。嫂子很驚駭,想上去制止他。大器使了個眼色,不要這樣做。等到可棄去了,才對她說:「他故意弄個樣子給我們看,實際他不敢回家。」使人偷偷地去看一下,可棄已入門。這時大器才變了臉色,想跑去看看,這時可棄正垂頭喪氣地走進來。原來,可棄進屋後,侯氏正在哄著孩子,望見可棄進來,把兒向床上一扔,到廚房找來一把刀。可棄害怕了,忙向外跑,侯氏將他趕出門才回去。大器得知內情後,還故意問可棄。可棄不說話,只是向著牆角哭泣,兩個眼都腫了。大器可憐他,親自領著他回去,侯氏才讓他住下。等到大器出去後,侯氏罰可棄長跪,逼著他發誓,而後讓他用瓦盆吃了飯。自此可棄才改邪歸正。侯氏井井有條地管理家計,日子越來越富裕,可棄只是坐享其成而已。以後,年近七旬,子孫滿堂,侯氏有時還捋著他的白鬍子,讓他跪著走。 【鳥語】 中州境內有一個道士,到鄉村去募化食物。吃過飯,聽到黃鸝叫了一會兒,他告訴主人要謹防火災。主人問他原因,他回答說:「我聽到鳥說『大火難救,可怕』。」大家都笑他,一點也不防備。 第二天,這家果然失火,火勢漫延,燒了好幾家,這才醒悟道士的神奇。有好事的人追上他,稱他為神仙,道士說:「我不過能聽懂鳥語罷了,哪裡是什麼神仙!」這時正巧有一隻皂色的花雀在樹上鳴叫,大夥問道士花雀說的什麼,道士說:「花雀在說『初六生的,初六生的,十四、十六就死了』,我想這家可能生了一對雙胞胎,今天是初十,不出五六天,兩個孩子會一起死掉。」人們到這家一問,果然生了兩個兒子,沒過多久,便都死了,日期和道士說的一樣。 本縣縣令聽說了道士的奇異,便把他召來,奉為上賓。正巧有一群鴨子經過,縣令就問道士鴨子說了些什麼,道士說:「您的內眷必有爭鬧的事。鴨子說『罷罷罷,偏向他!偏向他!』」縣令聽了大為佩服。原來剛才縣令的大老婆和小老婆爭吵,縣令剛被吵鬧出來。於是縣令就把道士留在縣衙中,非常優待。道士時常辨別鳥語,大都被說中;而道士為人樸實粗魯,說話直來直去,不知忌諱。縣令非常貪婪,一切地方上供給衙門用的物品,他都折算成錢裝入自己的腰包。一天,縣令和道士正坐著,一群鴨子又過來了,縣令又問道士。道士說:「今天它們說的同以前不同,它們在為您算帳呢!」縣令問:「算的什麼帳?」道士說:「它說『蠟燭一百八,銀珠一千八。』」縣令很羞慚,懷疑道士在故意譏諷他。道士要求離開這裡,縣令不允許。 過了幾天,縣令設宴招待客人。忽然聽到杜鵑的叫聲,客人問道士,道士說:「鳥說『丟官而去!』」客人們聽了,愕然失色。縣令大怒,立刻把道士趕出門去。時間不長,縣令果然因貪污受賄被罷了官。嗚呼!這是仙人在警告縣令,可惜縣令醉心於貪婪,最終也沒有醒悟。 【天宮】 郭生,是京都人,二十來歲,生得秀美瀟灑,一表人才。一天傍晚,有個老太婆給他送來一壇酒。郭生奇怪這酒送得不明不自,老太婆笑著說:「不必問!只管喝,自有佳境!」說完便走了。郭生揭開酒罈一聞,香氣清冽,便把酒都喝了。忽然大醉,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覺。等到醒來,覺得像跟一個人同睡在床上。用手摸摸,那人皮膚細膩如脂,芳香四溢,原來是個女子!郭生問她怎麼回事,女子不說話;郭生便跟她交合起來。完事後,郭生摸摸牆壁,都是石頭,還隱隱有股泥土的氣味,極像是墓穴。郭生大驚,懷疑自己被鬼迷住了,便問女子:「你是什麼神靈?」女子說:「我不是神,是仙。這裡是我的洞府。我跟你有鳳緣,你不要驚訝,只管耐心住在這裡。往裡再進一道門,看見有光亮的地方,那裡可以小便。」一會兒,女子起床,關上門走了。 過了很久,郭生覺得肚子餓了。一會兒,來了個女僕,送來了麵餅、鴨肉,讓郭生摸黑吃飯。洞府里一片昏黑,也不知是白天是夜晚。不一會兒,那女子來睡覺,郭生才知道又到了黑夜了。郭生說:「白天沒有太陽,晚上沒有燈火,吃飯都找不著嘴。老這樣下去,嫦娥跟羅剎鬼有什麼區別?天堂跟地獄又有什麼兩樣?」女子笑著說:「因為你是世俗中人,說起話嘴上沒把門的,恐怕你泄露我們的事,所以我不願讓你看到我的容貌。況且,即使暗中摸索,美醜也該不同,又何需燈光!」 過了幾天,郭生非常煩悶,屢次請求回去。女子說:「明晚我跟您游一游天宮,順便作別。」第二天,忽然有個小丫鬟打著燈籠進來,對郭生說:「娘子等你很久了!」郭生便跟著她走了出去。只見燦燦的星光下,矗立著無數樓閣。經過好幾重曲折的畫廊,才來到一個地方:大堂上懸掛著珠簾,點著巨大的蠟燭,照得一片通明,像白天一樣。走進去,見一個美人穿著盛裝,朝南坐著,大約二十來歲,錦袍耀人眼目,頭上的串串明珠,顫顫地四下垂著。地下擺了很多短蠟燭,連美人的裙子裡邊都照亮了,真是仙人啊!郭生見了,神志恍惚,不由自主地跪下了。美人命丫鬟拉起他來,讓他坐下。一會兒,美味佳肴紛紛擺了上來。美人舉杯勸酒說:「喝了這杯酒,為您送行。」郭生鞠了一躬說:「過去我見面不識仙人,真是惶恐慚愧!如果能容我贖罪,懇請您收我作您的忠誠奴僕!」美人聽了,看著丫鬟笑起來,便命將酒席移到臥室里。臥室中掛著流蘇繡帳,被褥又香又軟。女子讓郭生坐在床上,喝酒之間,屢次說:「你離家很久了,暫時回去一趟也無妨。」酒過數巡,郭生還是不說走。美人便讓丫鬟打著燈籠送他,郭生不說話,假裝醉了,躺在坐榻上,推也推不動。美人便讓幾個丫鬟給他脫光了衣服。一個丫鬟拍了下郭生的私處,說:「這男子相貌溫雅,這東西怎麼這樣不老實!」丫鬟們把他抬起來扔到床上,大笑著走了。美人也睡下了,郭生在床上輾轉反側,美人問:「你醉了嗎?」郭生說:「小生哪裡是醉了?見了仙人,神魂顛倒罷了!」女子說:「這裡不是天宮。明早趁天明,你應該早走。你既然嫌洞中幽悶,我們不如早點分別!」郭生說:「好比現在有人夜間得到一株名花,鼻聞花香,手摸花枝,苦於沒有燈光照著看看。這種情景令人怎能忍受!」女子笑了,答應給他燈燭。 直到四更,女子才叫丫鬟打著燈籠,抱著衣服送郭生回洞。進入洞中,在燈光下郭生見牆壁造得很精緻,睡覺的地方鋪了層一尺厚的皮褥。郭生解開鞋,蓋上被子,見那個丫鬟在床邊徘徊不走。郭生仔細一看,長得很美,便調戲她說:「說我不老實的,是你吧?」丫鬟笑著用腳踢了下他的枕頭,說:「你該挺屍睡覺了,不要再多說!」郭生見她的鞋尖上鑲嵌著許多菽粒大小的明珠,便一把捉住她的腳,丫鬟一下子撲倒在他的懷裡,兩個人便交合起來。丫鬟不斷呻吟著,像是忍受不了。郭生問;「你多大了?」丫鬟笑著回答說:「十七歲。」郭生說:「處女也懂得情事嗎?」丫鬟說:「我不是處女。但已有三年不跟人辦這事了。」郭生又詢問那美女的姓名、籍貫和家世,丫鬟說:「別問!這裡既不是天上,跟人間也不同。如果你非要弄清楚,怕是死無葬身之地!」郭生聽了,不敢再問。 第二晚,那美女來時果然帶著蠟燭,二人一塊吃飯,然後睡覺,從此習以為常。一天夜晚,女子進來說:「本想我們永遠交好,沒想到命運不濟。馬上就要清理天宮了,這裡沒法再收容你。請讓我為你餞行。」郭生流下了眼淚,請求女子給些自用的梳妝品作為紀念。女子不答應,贈給他黃金一斤,明珠百顆。郭生三杯酒喝完,忽然昏睡過去。一覺醒來,覺得四肢像被捆上了,繩索密密麻麻、綑紮得十分緊密。腿也伸不開,頭也轉不動,極力掙扎,頭一暈,摔倒在地下。伸手一摸,自已被用細繩捆在一個錦被做成的袋子裡。他坐起身極力回想,看見屋裡的東西,才知道是在自己的書房中。當時,他離家已經三個月了,家裡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郭生起初不敢說這件事,怕被仙人責罰,但心裡卻感到奇怪。後來他偷偷地講給知己朋友聽,沒有一個能猜透是怎麼回事的。那個用錦被做的袋子還放在郭生的床頭上,散發出的香氣充滿了整個屋子。拆開一看,被套是用湖綿摻著香料做成的,郭生便珍藏了起來。後來,一個大官聽說這件事,問了郭生經過,笑著說:「這是晉朝那個好淫的賈皇后曾經使過的伎倆,仙人怎會這樣?雖然如此,這件事你一定要保守秘密,不能泄露。否則,會被夷滅三族的!」 有個巫婆曾經出入當時的顯貴人家,說是郭生在「仙人」那裡見過的那些樓閣形狀,極像是嚴嵩的次子嚴世蕃家。郭生聽說,恐懼萬分,攜家逃走了。不久,嚴嵩一家被誅,郭生才回家。 【喬女】 平原縣的喬生,有個女兒長得又黑又丑:豁鼻子,還瘸著一條腿,二十五六歲了,也沒有來提親的。同縣有個穆生,四十多歲,妻子死了,家裡很窮,無錢再娶,就出了一份微薄的彩禮,娶了喬女。三年後,生了一個兒子。不久,穆生死了。喬女家裡更窮了,生活十分困難,就去乞求母親接濟。母親很不耐煩,喬女生氣,再不去娘家,只靠紡織維持生活。 有一個孟生,死了妻子,撇下個兒子叫烏頭,剛滿周歲,沒人撫養,所以孟生急著再娶一房媳婦;可是媒人一連提了好幾個,孟生都不中意。一天孟生偶然看見喬女,十分喜歡她,就找人暗中傳信給喬女,願意娶她。喬女推辭說:「我現在如此忍凍挨餓,嫁給官人可以得到溫飽,怎能不願意呢?但是我又瘸又丑,和別人不一樣。我所能自信的是品德。再嫁第二個丈夫,官人圖我什麼呢?」孟生敬佩她是一位賢良女子,對她更加愛慕。便叫媒人帶上封好的錢去找喬女的母親商量。喬母很高興,親自到女兒家裡,執意要女兒改嫁孟生。喬女堅決不答應。喬母很慚愧,向孟生表示,願意把小女兒嫁給他。孟生的家人都很喜歡,孟生卻不願意。 過了不久,孟生突然得急病死了。喬女前去祭奠,哭得很悲哀。孟生本沒有親戚,他一死,村裡的無賴都來欺負他家。家裡的東西被拿光了,又謀劃瓜分他的田產。家中的僕人也各自乘機偷了東西走了。只有一個老媽媽抱著孟生的兒子在靈堂帳幕中哭泣。喬女問明了原委,心中忿忿布平。聽說林生同孟家很要好,喬女就登門對林生說:「夫婦、朋友是人間大倫。我因為很醜,被人看不起,只有孟生能了解我。以前我雖然拒絕了他的求婚,可我的心卻早已許給他了。如今他死了,兒子又小,我當然應該報答知已。但是撫養孤兒容易,抵禦壞人的欺侮就難了。如果因為孟生沒有父母兄弟,就坐視他的兒子餓死,家產被搶光也不相救,那麼五倫之中就可以不要朋友這一倫了!我所期待你的並不多,只要你寫張狀子告到縣官那裡。孤兒我來撫養。」林生說:「可以。」喬女便告辭回家。 林生按喬女的囑託,準備寫狀子。那些無賴火了,要和林生動刀子。林生非常害怕,關上大門不敢出來了。喬女等了幾天,不見動靜,連忙去問,孟家的田產已經被分光了。喬女氣極了,挺身而出,親自去找縣官告狀。縣官問喬女是孟生的什麼人,喬女說:「你是一縣之主,斷案憑的是理。如果我告的不是真情,就是他的親戚也逃脫不了罪過;如果是真的,就是過路人說了也可以聽。」縣官氣她說話難聽,訓斥了一通把她趕出去了。喬女的冤屈無法伸述,就到一個鄉紳家裡哭訴。那鄉紳聽了,覺得喬女很義氣,就替她到縣官那裡剖明是非。縣官查明實情後,懲治了那些無賴,將孟家被搶走的東西又全要了回來。 有人提議,想留喬女住在孟家,就便撫養他的孤兒。喬女不肯,把孟家的房門鎖起來,讓老媽媽抱著烏頭跟她一塊回去,住在自家另一間屋裡。凡是烏頭的日常所需,喬女都是和老媽媽一塊去孟家打開房門拿出糧食,替烏頭置辦,自己從不沾孟家一點光,依然抱著兒子過窮日子,和從前一樣。 過了幾年,烏頭慢慢長大了。喬女給他請了老師,教他讀書;自己的兒子則叫他學著幹活。老媽媽勸她讓兒子和烏頭一塊讀書,喬女說:「烏頭的費用是他自已的。我如耗費人家的錢教自己的孩子,我的心意怎麼能說明呢?」又過了幾年,喬女為烏頭積攢了幾百石糧食,給他娶了大戶人家的女兒為妻。又整修了房屋,讓烏頭回自己家裡生活。烏頭哭著再三要求她一同去自己家住,喬女才依從了。但仍然自己紡線織布度日。烏頭夫婦奪去紡織的工具,喬女說:「我們母子倆光吃不幹活,怎麼能安心呢?」就早起晚睡給烏頭管理家務。讓他的兒子去巡查莊稼,如同一個傭人。烏頭夫妻有點小過錯,喬女總是訓斥責備,從不寬容。稍有不改,喬女就生氣地要回去。直到夫妻倆跪下認錯,悔過了,才罷休。不久,烏頭考中了秀才。喬女又要告辭回家,烏頭不答應,出錢為喬女的兒子娶了媳婦。喬女就把兒子分出去回家過。烏頭留不住他,就暗地讓人從附近村子裡買了一百畝好地,送喬女的兒子走了。 後來,喬女得了病,要回去,烏頭仍然不答應。看看病情越來越重,喬女囑咐烏頭說:「一定要把我葬在穆家!」烏頭答應了。喬女死了以後,烏頭用金錢買通了穆生的兒子,讓她母親同自己的父親孟生葬在一起。到了下葬那天,只覺棺材特別沉,三十個人也抬不動。穆生的兒子忽然倒在地上,七竅流血,自己說:「不孝的兒子怎麼能賣掉自己的母親!」烏頭害怕了,連忙跪下磕頭禱告,喬女的兒子才好了。靈柩又停了幾天,等把穆生的墳墓修好,烏頭才把喬女同穆生合葬了。 東海里有一種蛤,餓了時,就游到岸邊,兩殼張開,從裡邊爬出一隻小蟹。蟹身上繫著一根很細的紅線,能離開蛤幾尺遠尋找食物,吃飽後爬回去,蛤的兩殼才閉起來。 有人如偷偷地把小蟹身上的紅線剪斷,蛤和小蟹就會一塊死去。這也是自然界中的奇事。 【劉夫人】 河南彰德府有一位姓廉的書生,從小勤奮好學,可是很早就失去了父親,家裡十分貧窮。 有一天廉生外出,傍晚回家的時候迷了路。他走進一個村子,有一位老太太走過來問道:「廉公子到哪裡去呀?夜不是很深了嗎?」廉生正在驚慌害怕的時候,也來不及問這位老太太是誰,就請求借宿。老太太就領著他走去,進入了一所高大的宅第中。有個丫鬟挑著燈籠,引導著一位婦人出來了,年紀約有四十餘歲,舉止有大家風度。老太太迎上前去說:「廉公子到了。」廉生連忙上前拜見,婦人高興地說:「公子清秀英俊,豈只是做個富家翁!」隨即擺設酒宴,婦人在一側陪坐,很殷勤地頻頻勸飲,而她自己雖舉杯卻未曾飲過酒,舉起筷子也未曾吃過菜。廉生感到惶恐疑惑,屢屢打聽她的家世。婦人笑著說:「我故去的丈夫姓劉,客居江西,因為遭到意外變故突然去世。我這未亡人,獨自住在這荒僻的地方,家境也日益敗落。雖然有兩個孫子,不是像鴟鴞一樣凶頑不馴,就是像駑駘一樣愚鈍無能。公子雖然和我們不同姓,但也是隔了一代的骨肉至親。而且你生性忠厚誠樸,所以我很冒昧地和你相見。也沒有別的事情麻煩你,我稍微存有幾兩銀子,想請你拿去到江湖上做買賣,分得一部分利潤,也比像案頭螢那樣,只知苦讀清貧而死好多了。」廉生推辭說自己年輕,又是個書呆子,恐怕辜負了她的重託。劉夫人說:「你要打算好好讀書,首先要解決生活問題。公子很聰明,到哪裡去不可以?」於是命婢女取出銀子來,當面交付八百多兩。廉生十分惶恐,再三推辭。劉夫人說:「我也知道你不習慣作買賣,但是試著干一干,我想不會不順利。」廉生顧慮這麼多錢自己一人不能勝任,打算找一個同夥合作經商。劉夫人說:「不必這樣,只找一個樸實謹慎、懂得商務的僕人,為公子跑腿辦事就足夠了。」於是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掐算了一卦說:「找一個姓伍的吉利。」就叫僕人備馬,裝上銀子送廉生出發,說:「到了臘月底,我洗乾淨杯盤,恭候給公子洗塵。」又轉頭對僕人說:「這匹馬調理得很馴良了,可以乘騎,就送給公子吧,不要牽回來了。」 廉生回到家,才四更多天,僕人拴好了馬就自己回去了。第二天,廉生多方尋找夥計,果然找到一個姓伍的人,於是用高價雇用了他。姓伍的曾多年出門經商,又為人耿直,辦事認真。於是廉生把錢財全託付給他。兩人來往跋涉於荊襄一帶,年底才回來,計算一下,獲得了三倍的利潤。廉生因為得到姓伍的夥計的幫助很多,在工錢之外,另給了他一些賞賜。並商議著把這些賞錢分加在其它帳目內,不讓主人知道。 他們剛剛回到家,劉夫人已經派人來迎請了,於是他們就與來接的人一起去了劉夫人家。只見堂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筵席。劉夫人出來了,再三慰問他的勞苦。廉生交納了錢財之後,就把帳簿呈交出來,劉夫人放在一邊不看。一會兒大家入了席。還伴有歌舞音樂。在外屋也給姓伍的夥計擺了酒席,讓他儘量喝醉了才回去。因為廉生沒有家室,便留在劉夫人家守歲。 第二天,廉生又要求檢查帳目,盤點財物,劉夫人笑著說:「以後不必這樣,我早已計算好了。」於是拿出一本帳簿給廉生看,登記得十分詳盡,連他贈給僕人的賞錢,也記載在上面。廉生驚愕地說:「夫人真是位神人啊!」 廉生住了幾天,劉夫人對他的食宿照顧得十分豐盛,好像對待自己的子侄一樣親切。有一天,劉夫人在堂上設了酒席,一桌朝東,一桌朝南,堂下一桌朝西。劉夫人對廉生說:「明天財星照臨,最適於遠行。今天為你們主僕設宴餞行,使你們遠行更有氣派。」過了一會兒,也把姓伍的夥計叫來了,讓他坐在堂下。一時之間,鑼鼓齊鳴,一名女藝人呈上曲目單,廉生點唱了一出《陶朱富》。劉夫人笑著說:「這是一個好兆頭,你一定能得到像西施一樣賢惠的妻子。」宴會結束以後,仍把全部資財交給廉生,說:「這一次出門,不可受時間限制,不獲得數以萬計的巨利不要回來。我與公子憑藉的是福氣和命運,所信託的是心腹之人,你們也不必花費心思去計算了,你們在遠方的盈虧,我自然會知道。」廉生答應著告辭出來。 他們倆到兩淮一帶作買賣,當了鹽商。過了一年,又獲得了數倍的利潤。然而廉生愛好讀書,做生意也不忘記書本,他結交的朋友也都是讀書人。獲得的利潤已經很多了,廉生就想不幹了。漸漸地把經商的重任全交給了姓伍的夥計。 桃源縣一個姓薛的書生與廉生交情最好。有一次,廉生到桃源縣去拜訪他,可薛家全家都到別墅去了。天黑了他又不能再到別的地方去,看門人就把他請進去,掃床做飯招待他。廉生詳細詢問他主人的情況,原來這時正謠傳朝廷要選良家女子,送到邊疆去犒賞軍人,民間便騷動起來。只要聽說有沒娶親的年輕人,便也不請媒人,不訂婚約,直接就把女兒送到家裡去,甚至有人一晚上就得到兩個媳婦。薛生也在最近和某大姓人家的女兒結了婚,恐怕事情喧譁轟動,被縣令知道,所以暫時遷居到鄉下去了。 初更將盡的時候,廉生掃掃床鋪正要睡覺,忽然聽見有好幾個人推開大門直接進來了。守門的人不知說了句什麼話,只聽見一個人說:「相公既然不在家,那麼屋裡點著燈的是誰?」守門人回答說:「是廉公子,一位遠方來的客人。」一會兒,問話的人進屋來了,這人穿戴整潔華麗,向廉生略一舉手致禮,就打聽他的家世。廉生告訴了他,他高興地說:「我們是同鄉呢,你岳父家姓什麼?」廉生回答說:「還沒有娶妻。」這人越發高興,跑出去急忙招呼了另一位少年一同進來,很恭敬地與廉生見禮,突然說道:「實話告訴你:我們姓慕。今天晚上來,是把我妹妹送來嫁給薛官人,到了這裡才知道這件事辦不成了。正進退兩難的時候,恰巧遇見了公子,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廉生因為不了解這兩個人,所以躊躇著不敢答應。慕生竟然不聽他說什麼,就急忙招呼送親的人。一會兒,兩個老婦人扶著一位女郎進來,坐在廉生床上。廉生斜著眼睛一看,女郎年約十五六歲,美麗無比。廉生十分高興,這才整整衣帽嚮慕生道謝,又囑咐守門人去買酒,稍微表示一點殷勤款待的心意。慕生說:「我們的祖先也是彰德府人;母親一族也是世代官宦人家,現在衰落了。聽說外祖父留有兩個孫子,不知道家境情況怎麼樣了。」廉生問:「你外祖父是誰?」慕生說:「外祖父姓劉字暉若,聽說住在城北三十里之處。」廉生說:「我是府城東南人,離城北比較遠,我的年齡又小,交遊不廣。郡中姓劉的人最多,只知城北有個劉荊卿,也是一位讀書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外祖父的後人,但是他家已經很窮了。」慕生說:「我家的祖墳還在彰德府,常常想把父母的棺木送回故鄉安葬,因為路費沒有籌措足,固而遲遲未辦成。現在妹子嫁給了你,我們回去的心意就決定了。」廉生聽了,很爽快地答應幫助他們辦好這件事。慕家兄弟都非常高興,喝了幾巡酒以後,就告辭走了。廉生打發走了僕人,移走了燈火,新婚夫妻恩愛纏綿,就無法用語言表達了。 第二天,薛生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就趕到城裡來,收抬出另一個院落讓廉生居住。廉生回到兩淮,移交盤點完了之後,留下姓伍的夥計住在店鋪里,自己裝上財物返回桃源縣,同慕家兄弟起出岳父母的遺骨,帶著兩家的妻兒,一起回到了彰德。 回家安置好了之後,廉生便裝好銀子去見主人。以前送他的那個僕人已經在路上等侯他了。廉生跟著他到了劉家,劉夫人迎出來相見,滿面喜色地說道:「陶朱公載著西施回來了。以前是客人,今天是我的外甥女婿了。」擺下酒宴為他接風洗塵,對廉生倍加親愛。廉生佩服劉夫人有先見之明,就問道:「夫人與我岳母關係遠近?」劉夫人說:「不必問這事,時間長了你就知道了。」於是劉夫人就把銀子堆在案子上,分為五份,自己拿了兩份,說:「我要銀子沒什麼用處,只不過是送給我的大孫子。」廉生因為太多,推辭不肯接受。劉夫人很難過地說:「我們家敗落了,院子中的樹木被人砍去當柴燒了,孫子離這兒挺遠,門庭破敗,麻煩公子經營操辦一下。」廉生答應了,而銀子只肯收一半。劉夫人強使廉生都收下,送他出門,流著淚回去了。廉生正感到迷惑怪異的時候,回頭一看,宅第成了一片墳地,這才明白劉夫人就是妻子的外祖母。 回去以後,廉生拿出銀子買了墳墓周圍一頃地作為墓田,封土植樹,修飾得壯觀幽美。劉夫人有兩個孫子,長孫就是劉荊卿;次孫名為玉卿,酗酒賭博,不務正業。弟兄倆都很貧窮。弟兄倆到廉生家感謝他為他們整修祖墳,廉生贈給他們一大筆銀子。從此互相往來,最為密切。 一次,廉生對他們詳細說了經商的情由。玉卿暗想墳墓中一定有許多銀子,就在一天晚上,糾合了幾個賭徒,掘開墳墓,搜索銀子。剖開棺木露出了屍體,竟然一點銀子也沒得到,很失望地散去了。廉生知道墳墓被掘,就告知了荊卿。荊卿和廉生一起到墓地查驗。進入墓室,就看見案上堆得滿滿的,以前所分的兩份銀子都在那裡。荊卿要和廉生兩人分了銀子,廉生說:「夫人原來就是留在這兒等待贈給你的。」荊卿把銀子裝運回家,然後向官府告發了掘墓之事。官府查訪緝拿得很嚴。後來有一個人出賣墳中玉簪,被抓獲了,官府審訊追問他的同黨,才知道是玉卿為首。縣令要把玉卿處以極刑,荊卿代他哀求,僅僅免予處死。兩家一起出力修繕,墳墓內外修飾得比以前更為堅固幽美。從此,廉生和荊卿家都富裕了,只有玉卿仍然像以前一樣貧困。廉生和荊卿常常周濟他,然而到底不夠他賭博揮霍的。 有一天晚上,有幾個強盜闖入了廉生家,抓住廉生追要銀子。廉生收藏的銀子,都按一千五百兩鑄成銀錠,就挖出來給他們看,強盜們拿了兩個。這時只有以前劉夫人贈送給廉生的那匹馬在馬廄里,強盜用它馱著銀子走了,就逼廉生把他們送到村外野地里,才釋放了他。村里眾人望見強盜的火把離得不遠,就吶喊著追上去,強盜嚇跑了。大家追到那裡一看,銀子扔在路邊,那匹馬已經倒地變為灰燼。廉生這才知道馬也是鬼物。這天晚上只丟失了金釧一枚。原來,強盜抓住了廉生的妻子,喜愛她美貌,就要姦污她,有一個帶著面具的強盜大聲呵斥阻止了他們,聲音好似玉卿。強盜們就放開了廉生的妻子,只褪下她腕上的金釧而去。廉生因此懷疑是玉卿,然而心裡又暗暗感激他。後來有一個強盜用金釧作為賭注,被捕役抓獲,追問他的同黨,果然有玉卿。縣令大怒,把五種酷刑全用上了。玉卿的哥哥與廉生商議,想用重金賄賂官府使他免於死罪,他們還沒有辦成而玉卿就已經死了。廉生還經常照顧周濟玉卿的妻兒。 廉生後來鄉試考中了舉人,幾代都是富貴人家。唉!「貪」這個字的點、劃、形象,十分接近「貧」字。像玉卿這樣的人,可以作為前車之鑑。 【陵縣狐】 陵縣李太史家,經常看見瓶呀鼎的古玩擺設等物品不知怎麼就挪到桌子邊沿上,要掉下去的樣子。他懷疑是下人們幹的,常憤恐地責備他們。僕人說冤枉,可也不知原因。於是將物品放歸原處,把門鎖嚴了。可天明後又那樣了,知是怪事,便暗中觀察。 一天夜裡,屋裡忽然亮得很,還以為來了賊,很驚訝,兩個僕人走進去看究竟。見一隻狐狸躺在木柜上,兩眼冒光,把四周照得亮亮的。怕它跑了,趕快去捉。狐狸咬僕人手腕想逃,僕人抓得更緊了。於是一齊動手綁了,抬起來看,見四條腿都沒有骨頭,手一碰,盪悠蕩悠像帶子垂著。李太史憐惜它的通靈,不忍殺掉。於是用柳筐蓋住狐狸,狐狸出不來,只能頂著筐走。李太史數落了它的過錯,把它放了。過去那種怪事就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