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八
卷·八
【畫馬】
山東臨清的崔生,家中簡陋貧窮,院牆破敗不堪。崔生每天早晨起來,總看見一匹馬躺在草地上,黑皮毛,白花紋,只是尾巴上的毛長短不齊,像被火燎斷的一樣。把它趕走,夜裡又再回來,不知是哪裡來的。
崔生有一位好友在山西做官。崔生想去投奔他,苦於沒有馬匹,就把這匹馬捉來拴上韁繩騎著去,臨行前囑咐家人說:「如果有找馬的,就說我騎著去山西了。」
崔生上路後,馬一路急馳,瞬間就跑了一百多里路。到了夜裡馬不大吃草料,崔生以為它病了,第二天就拉緊馬嚼子,不讓它快跑,但馬卻亂踢著嘶叫不已,口噴著沫,同昨天一樣雄健。崔生便任它奔馳,中午便到達山西。此後,崔生時常騎著馬到集市上,看到的人無不稱讚。晉王聽到消息,用高價買這匹馬。崔生怕丟馬的人來找,不敢賣。住了半年,也沒人找馬,崔生就以八百兩銀子賣給了晉王府,自己又從集市上買了一匹健壯的騾子騎著回家。
後來晉王因為有急事,派遣校尉騎著這匹馬到臨清。剛到臨清,馬跑了,校尉追到崔生東鄰家,進了門,卻不見馬,便向主人索要。主人姓曾,說確實沒有見過馬。等進到主人的房裡,看見牆壁上掛著陳子昂的一幅畫馬,其中一匹毛色很像那匹馬,尾巴上的毛被香頭燒了一點,這才知道,那匹馬原來是畫上的馬成妖了。晉王的校尉因為難復王命,就告了姓曾的。這時崔生有了賣馬的錢,家中居積盈萬,自願找姓曾的賠償馬錢,交付校尉回去復命。姓曾的很感激崔生的恩德,卻不知道崔生就是當年賣馬的人。
【局詐】
有個御史的家人,一次偶然站在街市上,一個穿戴華麗的人,過來和他攀談。那人逐漸問起這個家人主人的姓名、官階門第,家人都告訴了他。那人自我介紹說:「我姓王,是公主家裡的內使。」兩人越談越投機。姓王的說:「如今仕途險惡,那些做大官的都依附貴戚作靠山,你家主人依靠的是什麼人?」家人說:「沒有。」姓王的說:「這叫捨不得小財,卻忘了大禍!」家人說:「那麼投靠誰好呢?」那人說:「我家公主以禮待人,能庇護他人。某侍郎就是通過我引薦給公土的。如果肯出一千兩銀子作見面禮,見公主是很容易的。」家人很高興,就問他住在什麼地方。姓王的指著他的大門說:「天天同住在一條巷子裡,你不知道嗎?」
家人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御史,御史也很高興。準備了豐盛的筵席,叫家人去請那姓王的,姓王的高興地來了。在宴席上,王某把公主的性情及生活中的瑣事詳細地講了一遍,並且說:「若不是看在同住一條巷子的情誼,就是賞賜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會效勞。」御史更加敬佩感激他。臨別時,兩人約定晉見公主的日子,姓王的說:「你準備好禮物吧。我瞅機會和公主說說,早晚一定會告訴你的。」
過了好多天,姓王的才來,騎著一匹很美的駿馬,對御史說:「你快準備打扮,帶上禮物跟我走。公主事太多,拜見她的人接連不斷。從早到晚,沒一點空閒。現在恰好有一點空,心須趕緊去,如果耽誤了,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呢。」御史忙拿出金銀厚禮,跟著他去了。彎彎曲曲走了十幾里路,才來到公主府第的門前。御史下馬恭候。姓王的先拿著禮物進去了。等了很久,姓王的才出來宣告說:「公主宣召某御史!」接著就好幾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傳呼。御史弓著腰進了府門,見高堂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容貌姿色像天仙一樣,服飾華麗耀眼。侍女都穿著錦繡衣服,站立兩邊。御史跪下參拜,公主傳命在檐下賜坐,用金碗獻茶。公主同他說了幾句客套話,御史就恭恭敬敬地退了下來。接著從宮裡傳出賞賜的東西:一雙緞靴和一頂貂帽。
回到家裡,御史很感激那位姓王的,就拿名帖去登門拜謝。到了王某家,只見大門緊閉,裡面沒人。御史懷疑姓王的侍候公主還沒回來。三天去了三次,始終也沒見到。派人到公主那裡打聽,那裡的大門也鎖得緊緊的。詢問附近的居民,都說:「這裡從來沒什麼公主。前幾天有幾個人租過這幾間房子,現在已經走了三天了。」使者回去告訴御史,主僕只有垂頭喪氣而已。
某副將軍,帶著很多錢晉京,想升官進爵,苦於沒有門路。一天,一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來拜訪,自我介紹說:「我的內兄是皇帝的近侍。」喝完茶,他請副將軍與他私下談談,說:「眼下有個地方正缺一位將軍,你如果捨得多花些錢,我去囑咐內兄在皇帝面前多宣揚你的能力,可以得到這個位子,有權勢的人也奪不去的。」副將軍懷疑他在胡言亂語,那人說:「這事你用不著猶豫,我不過想從內兄那兒抽一點小份子,將軍這兒,我一文錢也不企望。咱們說定數目,立下文書,等待皇帝召見後,你再如數交錢。如若沒有結果,你的錢還在你手裡,誰還能從你懷裡搶走呢?」副將軍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那人來領副將軍去見他內兄。他內兄自稱:「姓田。」家裡很富有,像王侯之家。副將軍參拜時,姓田的非常傲慢,待答不理的。引見人拿著寫好的文書對副將軍說:「剛才同內兄商量,這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是辦不到的。請你在這後面畫押。」副將軍照辦了。姓田的說:「人心難測,我怕他事後反悔。」那個引見人笑著說:「兄長過慮了,你既然能給他官做,還不能把他的官免掉嗎?況且滿朝將相,還有那麼多願意交接咱們還高攀不上的呢!將軍前程遠大,應該不會喪盡良心的。」副將軍急忙表白,發誓,走時那人送他說:「三天之內一定給你准信。」
過了兩天,太陽剛落山,有幾個人大聲吆喝著跑進來說:「皇帝正等著你晉見呢!」副將軍驚喜萬分,急忙趕到皇宮。只見皇帝坐在金鑾殿上,武士們威嚴地站在兩旁。副將軍忙跪行大禮,三呼萬歲。皇帝賜他坐下,慰問了幾句話,看了看兩旁的大臣說:「聽說副將軍武藝高強,英勇善戰,今日一見,果然是個將軍的材料!」又對副將軍說:「那地方很險要,現在委派你去當將軍,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意,委任的公文很快就下了。」副將軍謝恩退了出來。接著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跟到他家裡,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錢拿走了。於是副將軍便放心地等著委任的公文,整天向親朋好友吹噓他的榮耀。過了幾天,探聽到消息,那個將軍的空缺已被別人補上了。副將軍驚怒交加,跑到兵部大堂忿怒地爭辯說:「我是皇上親自封到那地方的將軍,你們怎麼另派別人去了?」兵部長官很奇怪,聽他講述皇帝召見時的情景,一多半倒像在夢境裡。兵部長官火了,把他抓起來押到獄中。這時副將軍才供出引見他的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朝中並沒有這麼個人。副將軍又花了一萬兩銀子,才被革職釋放了。
奇怪呀!這個武官雖然呆傻,難道朝廷也是假的嗎?這當中一定使用了幻術吧!所謂真正的大盜並不拿刀槍,就是指這些人了。
嘉祥縣有個姓李的書生,琴彈得很好。一次他偶爾去東郊遊玩,看見二人從土裡挖出一架古琴,就用很少的錢買了下來。回到家中把琴擦乾淨,琴身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安上弦彈奏,音調非常清烈,李生高興極了,如同得到了一塊寶玉,用錦囊裝起來,藏進密室里,就是至親好友也不拿出來給看看。有個新上任的縣丞姓程,拿著名帖去拜訪李生。李生性格孤癖,很少交朋友,因為縣丞是先來拜訪他,他只好去回拜了。過了幾天,縣丞又來請他喝酒,李生推託不掉,就去了。縣丞風流文雅,談笑瀟灑不俗,李生心裡很喜歡他。過了一天,李生拿了請帖回請縣丞。兩人歡聲笑語,談得十分融洽。從此,花前月下,兩人常在一塊飲酒談笑。
過了一年多,李生在縣丞的住處,偶然看見桌子上有一架用錦囊裹著的琴。李生便拿出來彈了幾下,縣丞問:「你也懂琴嗎?」李生說:「這是我平生最愛好的。」縣丞驚訝地說:「咱們交往不是一天了,你的絕技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於是撥開香爐,燒起沉香,請李生彈奏。李生彈了一曲,縣丞說:「果然是高手!我也願獻小技,請不要見笑!」接著彈了一首「御風曲」,聲音清脆悅耳,給人一種飄然欲仙、超脫塵世之感。李生非常佩服,願拜他為師。從此兩人又成了琴友,友情更加深厚。又過了一年多,縣丞將自己的琴技全都教給了李生。然而,縣丞每次到李生家,李生還是拿一般的琴給他彈奏,從沒有泄露珍藏的古琴。
一天晚上,兩人喝得略有醉意,縣丞說:「我新演習了一首曲子,你願意聽嗎?」說完,彈了一曲「湘妃」,如泣如訴,聲調幽怨,李生連聲稱讚。縣丞說:「遺憾的是沒有一架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調會更加動聽。」李生高興地說:「我藏著一架古琴,這琴非同一般。如今遇到知音,怎敢藏著不拿出來呢?」於是到密室,打開柜子拿出古琴。縣丞用衣襟撣撣琴上的塵土,放在桌上,彈了一曲,音調果然強弱分明,彈出的曲子精妙入神,李生聽得不停地打著拍子。縣丞說:「我這點拙笨的琴技,辜負了這架好琴。如果能叫我妻子彈奏,可能還有一兩聲中聽的。」李生驚奇地說:「你妻子也精通琴技嗎?」縣丞說:「剛才的曲子就是從我妻子那兒學來的」。李生說:「可惜在閨房之中,小生聽不到她彈奏。」縣丞說:「我們倆關係密切,不必受俗禮約束。明天,請你帶琴到我家去,我叫她隔著帘子為你彈奏。」李生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李生拿著琴去了。縣丞準備了酒菜,兩人相對痛飲。過了一會兒,縣丞將琴拿進去,轉身又出來坐下。這時見簾內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美人,濃郁的香氣透過簾外。又過了一會兒,琴弦聲幽幽飄來,李生也聽不懂彈的什麼曲子,只覺得心猿意馬,神魂顛倒。曲彈完了,便有人掀開帘子一角往外偷看。李生一瞅,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縣丞用大杯勸酒,簾內又彈起了「閒情之賦」。李生意動神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酪酊大醉,離席告辭,索要古琴。縣丞說:「你喝多了,怕路上跌倒摔了古琴。明天你再來,我讓妻子把她的絕技獻出來。」
第二天,李生去拜訪縣丞,只見縣丞的住處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僕看門。李生問老僕,老僕說:「五更天就帶著家眷走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說是三天以後回來。」三天後,李生又去程家,等到天黑,也沒有蹤影,縣裡的官吏和衙役們都起了疑心,報告了縣令。打開縣丞的房門一看,屋裡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桌椅和空床。就將此事報到省府,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李生丟了古琴,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好不遠千里到縣丞的老家湖南去找。三年前,縣丞拿錢在嘉祥買了官做——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鄉打聽,湖南並沒有這麼個人。有人說:「有個姓程的道士,會彈琴,傳說還有點金的法術。三年前,忽然走了,沒有再回來。」李生懷疑就是這個道士,又詳細詢問了年齡、相貌,完全一樣。這才知道程道士所以花錢買官做,全是為了騙那架古琴。兩人交往一年多,從不談音樂方面的事,漸漸拿出琴來,漸漸賣弄琴技,又漸漸用美人來迷惑他,下了三年功夫,終於把古琴騙走了。程道士對琴的嗜好,更甚於李生。天下的騙子,詭計多端,像程道士這樣,可算是騙子中最風雅的了。
【放蝶】
長山縣進士王(山斗)生,作縣令的時候,每次審理案件,總是按照違法的輕重程度,罰犯人交納蝴蝶來為自已贖罪。大堂上常常同時放出千百隻蝴蝶,好像風吹著無數碎錦在飄舞。每逢此時,王(山斗)生就拍案大笑。
一天夜間,王(山斗)生夢見一位女子,穿著華麗的衣服,從容地走了進來,對他說道:」因為遭受你的虐政摧殘,我的姊妹們有許多都夭亡了。應當讓你因自命風流先受到一次小小的懲罰。」說完,化為一隻蝴蝶。迥旋飛翔而去。第二天,王(山斗)生正獨自在縣衙中喝酒,忽然下人來報告說直指使來到了。王(山斗)生慌忙出來迎接,他妻子跟他開玩笑,用簪子插在他頭上的一朵白花也忘記摘了下來。直指使看見了,認為他態度不恭,將他狠狠地責罵了一頓。從此,罰犯人交納蝴蝶自贖的命令就停止了。
青城縣的於重寅,性格狂放荒誕。他當司理的時候,有一年的元宵節晚上,他把煙花爆竹捆縛在一頭驢身上,從頭到尾都捆滿了。他牽著驢來到太守門前,敲著梆子請太守出來,說:「我獻上一頭火驢,希望太守出來看一看。」當時太守因愛子正患天花,心情很不好,就推辭不出來。於重寅堅持請求,太守不得已,就叫守門的僕人打開鎖。門剛剛打開,於重寅就用火點燃了引芯,把驢推進門內。爆竹爆炸驢子受到驚嚇,又跑又竄,狂奔亂跑,身上的煙花噴火射人,沒人敢靠近它。火驢穿過大廳進入室內,盆盆罐罐被撞被踏毀,很多東西都燒成了灰塵,窗紗也都燒成了灰燼。家人們大聲驚呼。生天花的兒子受到驚嚇,當天夜裡就死了。太守對於重寅非常痛恨,準備向上級彈劾他。於重寅請託各司、道長官出面說情,並親自登門負荊請罪,才免於遭受彈劾。
【男生子】
福建總兵楊輔家有個美少年,肚子裡蠕動。滿了十個月,夢見神人把他的兩肋骨割去,醒來發現左右有兩個男嬰在啼哭。起身看看自己的肋下,割的痕跡還在。兩個兒子一個起名天舍,一個起名地舍。
【鍾生】
鍾慶余,是遼東名士。因參加鄉試,來到濟南府。聽說藩王府邸有一位道士,能預知人的吉凶禍福,心中很想去看看。
二場考完後,他來到趵突泉,正巧在這裡遇到道士。道士看上去六十多歲,長長的鬍鬚飄在胸部以下,是一位銀須白髮的道長。聚攏在道士四周詢問凶吉的人,像堵牆一樣圍得水泄不通。道士只用幾句簡單的話回答他們。道士在眾多的人中看見鍾慶余,很高興地與他握手,並且說:「你的心術品行,令人敬佩。」說完,挽著鐘的手登上閣樓,避開別人,問他說:「莫不是想知道你的將來如何?」鍾慶余說:「是的!」道士說:「你的福命太薄,但這一科中舉,是有希望的。但是,你榮歸以後,恐怕就不可能見到你的母親了。」
鍾慶余是一位孝子,聽到道士的話,流下淚來。便不想再繼續考下去,想回家鄉。道士說:「你若錯過這個中舉的考試,以後恐怕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鍾生說:「母親臨死不得相見,將來讓我再怎麼作人,即使貴為公卿將相,又有什麼意思?」道士說:「我前世與你有緣,眼下,我定盡一切力量幫助你。」說完就取出一丸藥送給鍾生說:「你可以先打發一個人連夜趕回去,將這丸藥給你母親服了,可延命七天。待考畢再趕回去,你母子還來得及見面。」
鍾生將丸藥藏好,就匆匆地離開道士,精神頹喪。心中想,母親壽終為期不多,早歸一天,就可對母親多奉養一天,就帶著僕人賃了頭驢子,馬上東歸。趕著驢子走了一里多路,驢子忽轉頭向後跑。僕人在後頭趕,它不馴服;牽著籠頭,它就尥蹶子。鍾生無計可施,急得揮汗如雨。僕人勸說先停下,鍾生不聽。又另賃一頭驢,結果也是一樣。看著日已落山,不知到底該怎麼辦。僕人又勸說:「明天就要考完了,何必去爭這一早一晚?請讓我先回去,這個辦法也可以」。鍾生迫不得已,就聽從了僕人的話。
第二天,鍾生潦潦草草地考完,即刻動身,顧不上吃飯睡覺,披星戴月而歸。回到家,聽說母親病勢垂危,吃下道士送的丹藥,漸漸地痊癒了。鍾生走進母親的房間,見到母親,在床邊就流下淚來。母親搖搖頭,不讓鍾生哭,拉著他的手歡喜地說:「剛才作夢,我到了陰間,見到閻王,神色很和氣,說:『查看你的一生,沒犯過大罪惡;現今念你的兒子很孝順,再賜你陽壽十二年。』」鍾生聽了很高興。過了幾天,母親的病果然平復了。
又過了不幾天,鍾生聽到自已考中的消息,便辭別了母親,來到濟南府。到藩王府邸,送了點禮品給內監,讓內監致意道土。道士很高興地從裡面出來,鍾生便跪下給他磕頭。道士說:「你既考中舉人,太夫人又增了壽數,這些都是你自已盛德的報應,貧道哪有這回天之力啊!」鍾生從話中,又驚訝其先知,於是就向道士拜問自已終身的禍福。道士說:「你沒有多大的富貴,只要能活到八十九歲也就滿足了。你的前身與我同是和尚,因用石頭打狗,誤將一隻青蛙致死,這隻青蛙已投生為驢。按前生的定數,你應當意外地早死。今因你的孝德,感動了神靈,已有解星進入你的命運之中,所以,應當沒有別的危險了。但是你的妻子,前生不貞節,命里註定該年輕守寡。現今,你因為德行而延長了壽數。她就不再配作你的妻子了,恐怕一年之後,你妻子就要死的。」鍾生悲傷很久,又問續娶的妻子在什麼地方。道士說:「在河南,今已十四了。」道士臨分手時囑咐說:「倘若以後遇到危難,應逃向東南。」
一年後,鍾生妻子果然死了。鍾生的舅父在西江一個縣作縣令,母親讓鍾生去探望舅父,順便路過河南,驗合當娶繼室的預言。偶然到一個村莊,正遇上在河邊演戲,男男女女處在一起。鍾生剛想驅騾快點趕過去,有一匹失去韁繩的公驢,跟隨著他而行,惹得鍾生的騾子老尥蹶子。鍾生回頭,用鞭子擊打驢耳,驢受驚狂奔。這時,正巧有一位王子,才六七歲,奶媽正抱著坐在河堤上,驢衝過來,侍從人員沒來得及提防,把小王子擠到了河裡。眾人大喊大叫,想把鍾生抓起來。鍾生放開騾子,拚命地跑;又想起道士的話,極力向東南奔去。
大約跑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山村,有一位老漢站在門旁,鍾生下騾行禮。老漢把他請到屋裡,自己介紹說:「姓方。」就問鍾生從何處來。鍾生叩頭在地,將所遭遇到的如實說了。老漢說:」這不妨。請暫且住在這裡,我會派人去打聽消息的。」到晚上,得到消息,才知被驚的是小王子。老漢驚駭地說;「別的事,我尚能幫忙,這件事,我真是愛莫能助。」鍾生哀求不已。老漢出計謀說:「沒有別的辦法。請你在這裡住一晚,聽聽緩急,我們再作打算。」鍾生憂愁恐怖,一夜沒有入睡。第二天,老漢派人出去探聽消息,聽說官府已行文追查逃犯。誰若藏匿逃犯,殺頭示眾。老漢很為難,默默地進到屋裡。鍾生又疑慮又恐懼,惶惶不安。
半夜,老漢走進來,問:「家中夫人多大了?」鍾生告訴說自己鰥居。老漢高興地說:「我有辦法了。」鍾生問他,老漢回答說:「我的姐夫仰慕佛道,在南山出家,姐又死去。遺有小女,跟著我過活,這孩子也頗聰慧,將她嫁給你為妻怎樣?」鍾生高興正符道士的預言,而且有了親戚關係,可以得到救助,便說:「小生實在榮幸。但是,我這遠方的罪人,恐怕連累岳丈。」老漢說:「這是為你著想。我姐夫道術頗深,但他很久不與人世來往。結婚後,你自己與我外甥女籌劃一下,去求他必定有好辦法。」鍾生很高興,就作了老漢的外甥女婿。
女郎才十六歲,容貌艷麗,是世上無雙的美人。鍾生常對之欷覷慨嘆。女郎說:「我雖然長得不漂亮,也不至於這麼快就被你嫌惡呀?」鍾生道歉說:「娘子長得如同仙人,我能與你相配,實是萬幸。但我有禍患,非常擔心好事反成壞事。」就將實情告訴了女郎。女郎埋怨說:「舅舅行事,不通人情!這等彌天大禍,是沒法子的,事前也不與我說明白,這不等於把我推到陷阱里麼。」鍾生長跪說:「是我死命地哀求舅舅,舅舅雖然慈悲,但他自己也沒辦法,知道你能起死回生。我誠然不足稱得上是一位好丈夫,然而我家的門第,倒也不辱沒您。倘若我有再生之日,誠心誠意地供養你,是指日可待的。」女郎嘆氣說:「事情已到這地步,我有什麼可推辭的?可是,父親自從削髮出家,兒女之情已經斷絕。沒有別的法子,與你一同去哀求他,恐怕要受些挫折和凌辱。」於是,兩人一夜未睡,用氈綿作了厚厚的護膝,藏在衣服裡面;然後,叫來轎子,進了南山十多里。山路曲折險峻,再也無法乘轎了。下轎後,女郎走路很艱難。鍾生用手臂攙扶著她,摔了無數跤才攀上去。不遠,就見到寺院的山門,他二人坐下,稍微休息一會。女郎氣喘吁吁,汗水淋漓,臉上的粉一道道流下來。鍾生見了,心中很是不忍,說:「為了我的事,使你受這樣的苦。」女郎面色慘然地說:「恐怕這還算不得是苦。」
疲乏稍解,二人就相互攙扶著進了寺廟,給佛施過禮,就向里走。轉彎抹角地進了禪房,見一位老僧盤腿坐在那裡,雙目似閉,一位童子在一邊持拂侍候他。方丈室中,打掃得光潔清靜;在老僧的座位前,布滿了沙礫,密如繁星。女郎不敢選擇地方,進來就跪在上面;鍾生也跟著跪在後頭。老僧開眼一看,又閉上了。女郎參拜說:「好久未來探望父親了,今女兒已經嫁人,特地攜同女婿來拜見您。」老僧待了好久,才睜開眼說:「你這妮子,太帶累人了。」就不再說話了。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盡,沙子與石塊快要壓到骨頭裡了,痛得再也支持不下去。又過了一會,老僧說:「把騾子牽來了沒有?」女郎說;「沒有。」老僧說:「你夫妻馬上回去,可快快地把騾子送來。」夫妻二人叩拜而起,狼狽地走出寺廟。
回到家裡,遵照父親的話,將騾子送進寺廟,但不解其意,只是躲在家裡,探聽外面的風聲。過了幾天,聽傳聞說:罪犯捉到了,已經綁到刑場上,砍了腦袋。夫妻得知,相互慶幸。沒多久,山中派一童來,把一條砍斷的拐杖交給鍾生,說:「代替你被砍的,就是這位君子。」便囑咐鍾生,將拐杖埋葬掉,還要禮拜祭奠,以解竹木代死之冤。鍾生細看,那被砍斷的地方,還有血痕。鍾生祈禱後,將拐杖埋葬。夫妻二人不敢在此久居,連夜離開中州回了遼陽。
【鬼妻】
泰安人聶鵬雲和妻子感情很好。妻子得病死後,他整天悲哀,掉了魂似的。
一天晚上,他正在屋裡悶坐著,妻子忽然推門進來了。他吃驚地問:「你怎麼來了?」妻子笑著說:「我已成了鬼,被你深切的哀悼感動,哀求陰間主管允許,來跟你暫時相會。」聶歡喜非常,拉著妻子上床睡覺,覺得與她生前並無兩樣。從此日夜往來,轉眼一年多,聶也不提再娶妻子。族中弟兄怕他斷了後,私下勸他再娶。聶聽從了,聘了一個良家女子。但他怕鬼妻不高興,保著密。不久,到了迎親的日子,鬼妻知道了這事,責備他說:「我因為郎君講夫妻情義,才冒著在陰間受責罰的風險來與你相會;誰知你不堅守諾言,情義深厚原來就是這樣的嗎?」聶說這是族人的意思。鬼妻總是不高興,沒跟他親熱就走了。聶覺得他可憐,可是實現了再娶的打算,也覺寬慰。
新婚之夜,夫婦都睡下後,鬼妻突然來了,從床上用巴掌扇新媳婦並大罵:「你怎麼敢占我的床!」新媳婦起身和她撕打。聶嚇得光著身子蹲在床上,一個也不敢保護。一會兒,雞叫天亮,鬼才去了。
新媳婦懷疑聶的妻子並沒有死,責備丈夫騙了自己,想上吊自盡。聶對她講了緣由,新媳婦才信是鬼。天黑鬼就來,新媳婦嚇得躲開;鬼也不再與聶同床,只用指甲掐他的肉,再就是對著蠟燭氣呼呼地用眼瞪他,也不說什麼。聶愁得不行。鄰村有人會驅鬼術,削桃木橛子楔在她墳的四角上,才不鬧鬼了。
【黃將軍】
黃靖南,字得功。年輕時候與兩個孝廉進京,路上遇上了響馬賊。孝廉害怕,跪下拿出錢來買命。黃氣壞了,手裡又沒有武器,就兩手抓住騾子,奮力舉起來投過去。賊沒想到這一招,猝不及防,連人帶馬一起被砸倒。黃又一頓拳頭把賊的胳膊打斷,從賊袋子裡拿出錢來還給孝廉。孝廉讚賞他的勇力,資助他當了軍人。後來他多次立大功,直到被封為將軍。
【三朝元老】
本朝有位中堂,做過明朝的宰相。因為曾投降過流寇,名聲很不好。他告老還鄉後,蓋了一座供奉祖宗的祠堂。祠堂竣工那天,有幾個人在裡面過夜。天亮後,看見堂上懸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三朝元老」,還有一副對聯:「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禮義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掛上的。大家都覺得奇怪,弄不懂是什麼意思。有人推測出來說:「上句隱指亡(王)八,下旬隱指無恥。」
洪經略奉命南征,凱旋迴到南京後,祭悼陣亡的將士。有個過去的門客進見他,參拜完了,要向他呈獻一篇文章。洪經略很久以來厭惡文章,便託詞老眼昏花,不接受。那人說:「請你只坐著聽就行了,容我讀給你聽。」接著就從袖筒里掏出一篇文章,高聲朗讀。原來是明朝崇禎皇帝親筆寫的祭祀洪經略戰死遼陽,為國殉難的祭文。讀完後,大聲哭著走了。
【醫術】
沂水有一個貧民,姓張。一天,他在路上碰見一個善相面的道士,道士看了看他,說:「你定當以術業致富。」姓張的問道士:「我應從何業?」道士又看了看他,說:「醫術就行。」姓張的說:「我斗大的字不識兩個,怎能從醫?」道士笑著說:「你這人太愚,名醫何必多識字?只要去干就行。」
姓張的回到家裡,貧困無業,便搜集一些偏方,到市上擺了個地攤,擺上魚牙、蜂房等東西,給人治病,賺一點糧、錢餬口。而人們也沒把他當成什麼良醫來對待。
一次,正碰上青州太守得了咳嗽病,下文到各縣為他找醫生診治。這沂水一帶本來就是山村僻壤,很少會醫術的。縣官害怕找不到醫生沒法向上司交差,就叫鄉里負責人自報醫生。於是就共同推舉姓張的。縣官聽了,立即召見他。這時,姓張的也正在患痰喘病。自己還治不了自己。接到命令後非常恐懼,便一再推辭,可縣官不聽,還是命人把他送往青州。這一路上都是大山,姓張的渴得要死,但是山中的水比玉液還貴,挨門要水喝,都沒有給的。走到一個地方,碰見一個農婦在漉野菜汁子。漉了半天,野菜雖多,但水卻沒有多少,盆里的菜汁濃濁得像口涎那樣。姓張的實在渴極了,就乞求婦人把剩下的一點菜汁給自己喝。他喝下去以後,頓時覺得不渴了,咳嗽也止住了。他心裡暗想,這大概就是治咳嗽病的好方子。
到了青州,各縣來的醫生都已經給太守診治了一遍,都沒有見好。姓張的來了後,要求單獨給自己安排一間房子,裝著考慮開藥方子。然後派人到民聞索要藜蕹。野菜要來後,他就按那個農婦的方法漉出汁兒來,請太守服下。太守喝下,不長時間,果然藥到病除。太守很高興,賜給姓張的許多錢、物,並贈了一幅金匾掛在了姓張的門上。從此,姓張的名聲大震,來找他看病的人,絡繹不絕,門庭若市。所治的病,沒有不見效的。
一次,有個患傷寒病的人來找姓張的,進門說了病症後,要求給他處方。這時,姓張的正喝醉了酒,馬馬虎虎地錯把治虐痰的藥給了病人。待一會酒醒過來才想起出了錯,但又不敢再對別人說。可誰知三天後,忽然有人帶著禮物來拜謝他。他不知是什麼事,一問,才知道那個傷寒病人吃了藥後大吐大瀉,病就全好了。像這類事情很多。姓張的從此發了大財,家中成了富戶。身價也因此抬高了。凡來請他治病的,不出大價錢,不用車馬接送,他就不去。
益都縣有個姓韓的老頭,是個有名的醫生。他還沒有出名以前,到四鄉賣藥。一次他晚上沒處住宿,就投奔了一家人家。正好這家人的孩子患傷寒病快要死了,知道他是賣藥的,就請他給孩子治病。韓老頭十分為難,自己想:不給孩子治病今晚無處住,治吧又沒有辦法治,就在屋裡走來走去,兩手搓著身子,搓來搓去,身上的污垢搓下來一大片,順手又把泥垢捻成了一個個丸子。老頭靈機一動,心想:給病人吃了這個丸子先應付一下,反正治不好病也沒有多大害處;就算治不好,也已賺得個白住白吃。想罷,就給病人吃下這個泥垢丸子。到了半夜,忽然主人來敲門,而且叫得很急。韓老頭想:糟了,一定是那孩子死了!他怕主人不饒他,就起來爬牆逃跑。主人見他跑,就在後面追。一直追了幾里路,韓老頭看看逃不掉了才住了腳。這時主人才告訴他,孩子吃了丸子,出了一身大汗,病全好了。把韓老頭又請了回去,好好招待了一番。臨走,又贈給他許多錢物。
【藏虱】
鄉里有一個人,偶然坐在一棵老樹下面休息。忽從身上摸到一個虱子,便用一片紙把它包了起來,塞到樹身上一個洞裡就走了。
過了二三年,他又經過那個地方。猛然想起樹洞裡的虱子,便走到樹下,見紙包還完好地放在裡邊。拿出紙包打開一看,虱子已經乾癟得像麩皮一樣了。他又把它放在手中,仔細地觀看起來。一會兒,手心感到特別癢,虱子的肚腹卻漸漸地鼓了起來。他趕緊把虱子扔掉,就回家去。到家後,手心腫起一個像核桃一樣大的疙瘩。腫疼了好幾天,那人就死了。
【夢狼】
白翁是河北人。大兒子白甲,在江南做官,一去三年沒有消息。正巧有位姓丁的瓜葛親戚,來他家拜訪。白翁設宴招待他。這位姓丁的平日常到陰間地府中當差。談話間,白翁問他陰間事,丁對答了些虛幻不著邊際的話;自翁聽了,也不以為真,只是微微一笑罷了。
別後幾天,白翁剛躺下,見到了丁姓親戚又來了,邀請白翁一塊去遊歷。白翁跟他去了。進了一座城門,又走了一會,丁指著一個大門說:「這裡是您外甥的官署。」當時,白翁姐姐的兒子,是山西的縣令。白翁驚訝地說:「怎麼在這裡?」丁說:「如果你不信,就進去看個明白。」白翁進了大門,果然見外甥坐在大堂上,頭戴飾有蟬紋的帽子,身穿繡有獬豸圖案的官服,門戟與旌旗列於兩旁,但沒有人給他通報。丁拉他出來,說:「你家公子的衙署,離這裡不遠,也願去看看嗎?」白翁答應了。走了不多一會兒,來到一座官府門首,丁說:「進去吧。」白翁探頭向里一看,有一巨狼擋在路上,他很畏懼,不敢進去。丁說:「進去。」白翁又進了一道門,見大堂之上、大堂之下,坐著的、躺著的,都是狼。再看堂屋前的高台上,白骨堆積如山,更加畏懼。丁以自己的身體掩護著白翁走進去。這時,白翁的公子白甲,正好從裡面出來,見父親與丁某到來,很高興。把他們請到屋裡坐了一會兒,便讓侍從準備飯菜。忽然,一隻狼叼著一個死人跑進來,白翁嚇得渾身哆嗦,說:「這是幹什麼?」兒子白甲說:「暫且充當皰廚做幾個菜。」白翁急忙制止他。白翁心裡惶恐不安,想告辭回去,一群狼擋住去路。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忽然見群狼亂紛紛地嗥叫著四散逃避,有的竄到床底,有的趴伏在桌上,白翁很驚異,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一會兒,有兩個身著黃金鎧甲的猛士闖進來,拿出黑色的繩索把白甲捆起來。白甲撲倒在地上,變成一隻牙齒鋒利的老虎。一個猛士拔出利劍,想砍下老虎的腦袋;另一個猛士說:「別砍,別砍,這是明年四月間的事,不如暫敲掉它的牙齒。」於是,就拿出大鐵錘敲打老虎的牙齒,牙齒就零零碎碎地掉在地上。老虎痛得吼叫,聲音震動了山嶽。白翁大為恐懼,忽然被嚇醒,才知道這是一個夢。
白翁心裡總覺得這個夢很奇異,馬上派人去把丁某請來,丁推辭不來。白翁把自己夢的經過記下來,讓次子送到白甲做官的官府,信中勸誡白甲的言語很沉痛悲切。次子到白甲處,見白甲門牙都掉了;驚駭地問他,說是因為喝醉酒,從馬上掉下來磕掉了。細細考察一下時間,正是白翁做夢的日子,更加驚駭。他把父親寫給他的信拿出來,讀完信,臉色變得蒼白。略沉思了一會說:「這是虛幻的夢,是偶然的巧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那時,白甲正在賄賂當權的長官,得到優先推薦的機會,所以並不以這個稀奇的夢為意。弟弟在白甲的官府中住了幾天,見蠹役滿堂,行賄通關節的人,到深夜還是不斷。弟弟流著淚勸諫白甲不要再這樣幹了,白甲說:「弟弟你自小居住在鄉間土牆茅屋中,所以不了解官場的訣竅啊。官吏的提升與降職的大權,是在上司的手裡,而不是在老百姓手裡。上司喜歡你,你就是好官;你愛護百姓,有什麼法子能使上司喜歡呢?」弟弟知道白甲是無法可勸了,就回到家裡,把白甲的行為告訴了父親。白翁聽到後,悲痛大哭。沒有別的法子可行,只有將其家中的財產捐拿出來周濟貧苦的人,天天向神靈祈禱,求老天對逆子的報應,不要牽累到他的妻子兒女。
第二年,有人傳說白甲以首薦,推舉到吏部做官,前來祝賀的人擠滿了門庭;白翁只有長噓短嘆,躺在床上推說有病,不願接見客人。不久,又傳聞白甲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強盜,與僕從都已喪生。白翁就起來,對人說:「鬼神的暴怒,只殃及到他自己,保佑我全家的恩德不能說不厚。」就燒香紙感謝神靈。來安慰白翁的人,都說這是道聽途說的消息,但白翁卻據信不疑,限定日期為白甲營造墳墓。
可是白甲並沒有死。原來四月間,白甲離任調往京都,才離開縣境,就遇到強盜。白甲把攜帶的行裝,全部獻出來,眾強盜說:「我們到這裡來,是為全縣百姓申冤泄憤的,那裡是專為這些東西而來的!」接著就砍下了白甲的頭;又問白甲的家人:「有個叫司大成的是哪一個?」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專幫他幹壞事。家人都指著那個叫司大成的人,強盜們也把他處死。還有四個貪婪的衙役,是為白甲搜刮百姓錢財的爪牙,白甲準備帶他們到京城。強盜們也把他們從僕從中找出來殺了,才把白甲的不義之財分了帶到身上,騎馬急馳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見一位官員從這裡經過,問道說:「被殺的這個人是誰?」走在前邊開路的人說:「是某縣的白知縣。」官員說:「這是白翁的兒子,不應該叫他這大年紀見到這樣凶慘的景象,應當把死者的頭再接上。」立即有一個隨從把白甲的頭安上,並且說:「這種邪惡之人,頭不應使它正當,讓他用肩托著下巴就行了。」安上頭就都走了。過了一些時候,白甲甦醒過來。妻子去收拾他的屍體,見他還有一點氣息,就把他用車子載走,慢慢地給他灌點湯水,他也能咽下去。可是住在旅店中,窮得連路費都沒有。半年多,白翁才得知兒子的確實消息,就派二兒子去把他接回來。白甲雖說是活了,但兩隻眼睛只能顧看自己的脊背,人們都不拿他當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孩子從政聲望很好,這一年被考核進京做御史。這些都和他夢中所見完全相符。
鄒平縣李匡九進士,做官為政廉潔。當時,常有富裕家的人,被官府中差役羅織罪狀關進監獄。一次,一個差役訛詐被抓來的富人說:「縣太爺要你交二百兩銀子,快送來,不然,就要出事。」富人很害怕,答應給一半。差役說:「不行。」富人向他哀求,差役說:「這事不是我不給你出力,怕的是縣太爺不同意。到聽審時,我當堂給你講講情。你可親眼見到是允許,還是不允許。這樣你可了解我的一片苦心了。」
過了一會,李匡九開始審理案件。差役心知李匡九最近戒菸,故意走到近前,低聲地問他要不要吸菸。李匡九搖搖頭表示不吸。差役便走到富人跟前說:「我才稟報說你出白銀一百兩,他搖頭不答應,這是你親眼見到的!」富人相信了他的鬼話,答應給二百兩銀子。差役知道李匡九愛喝茶,就靠近問道:「沖點茶吧?」李匡九點點頭。差役又到富人跟前說:「成了。老爺點頭同意了,你親眼看見了吧!」後來案子結了,富人果然無罪釋放。這位差役不但收到二百兩銀子,還得到額外的謝金。
唉,做官者自以為為政清廉,而罵他們貪官的大有人在。這就是自己放縱差役去作惡,如同豺狼,而自己還在稀里糊塗不自覺啊。世上這種糊塗官很多,這件事,可為一心為政廉潔的當官者,作一面鏡子啊。
【夜明】
有個客商,乘船在南海里行駛。夜裡三更時,船艙里突然亮了,像天明了一樣。客商起來一看,見海里有個龐然大物,半個身子露出水面,如同一座大山;眼睛像兩個初升的太陽,光芒四射,把整個大海都照得通明。客商很震驚,詢問船上的人,並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大家一齊趴在船艙中觀察它。過了一會兒,那個怪物漸漸沉入水中消失了。於是,天又黑了下來。
後來,客商到了福建,那裡的人都說有天夜裡突然亮了一陣又黑了,當作怪事相傳。客商計算人們傳說的日期,正是在船上見到怪物的那個夜晚。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蘇州下了大雪。百姓嚇得了不得,一齊到大王廟去祈禱。大王忽然附在一人身上說話了:「現如今叫誰老爺,前面都加了『大』字;難道因為我這個神小,擔不得一個『大』字嗎?」眾人驚得趕忙喊:「大老爺!」雪立刻住了。
由此看來,神也喜歡有人奉承。怪不得當官的門前車馬多呢。
【化男】
蘇州木瀆鎮,有個鄉下人的女兒,一天夜晚坐在院子裡乘涼,忽然從天上落下一塊隕石,正好打中她的頭,倒在地上死過去了。父母年紀很大,又沒有兒子,只有這個女兒,悲傷地哭喊著急救。過了不多時,女兒才漸漸甦醒過來,笑著對父母說:「我現在變成男孩了!」察看她,果然不錯。他們家裡不認為是妖孽,反而竊喜家中突然得了兒子。真是奇怪呀!
這是順治丁亥年間發生的一件事。
【禽俠】
天津的一座寺院裡,鸛鳥將巢築在了屋脊之端的鴟尾上。在大殿的頂棚上面,藏著一條盆一樣粗的大蛇。每當幼鸛的羽毛翅膀快要長全的時候.大蛇就爬出來,將小鸛一個個地吞吃乾淨。老鸛悲鳴哀號了好幾天才飛走了。這樣過了三年,每次人們都料想老鸛必定不會再來了,可到了第三年,老鸛仍然把巢築在了原來的地方。
到了第四年,幼鸛又快要長成時,老鸛忽然飛走了,三天後才飛回來,進巢呀呀地鳴叫著,跟以前一樣哺育著雛鸛。那大蛇又蜿蜒著從天棚上爬了下來,剛接近鸛巢,兩隻老鸛驚慌地飛起,急切地哀叫著,迅速飛上藍天。瞬時,只聽颳起大風,天昏地暗。大家驚駭異常,只見一隻大鳥振動著翅膀,遮天蓋日,從天空疾飛而下,如急風驟雨,用爪猛抓大蛇,蛇頭立刻掉了下來,連大殿的一角都毀壞了好幾尺。大鳥振動著翅膀飛去了。大鸛馬上跟在大鳥的後面,好像送別恩人一樣。鸛巢也已經翻了下來,兩隻幼鸛,一隻死了,一隻還活著。寺院的老僧把活著的小鸛安置到鐘樓上。一會兒,老鸛返回,仍然到鐘樓上哺育小鸛。等到小鸛的羽毛豐滿翅膀長成,老鸛就帶著它飛走了。
【鴻】
天津有個專門打鳥的人,一次打到一隻鴻雁。他帶著雁回家去,那隻雄雁也跟著飛到他家,圍繞著他房子飛來飛去。悲哀地鳴叫,直到天黑下來時,它才飛去。
第二天,打鳥的人很早就出去,見到那隻雄雁早已飛來,飛叫著跟在他後邊;接著就飛落在他的腳下。打鳥的人準備把雄雁一塊捉住。但見它伸長脖子前俯後仰,吐出半錠黃金。打鳥的人才恍然明白它的用意,說:「你要用金子來贖你的妻子啊?」於是,就放了那隻母雁。兩隻大雁在地上走來走去,好像是悲喜交集,接著就結伴飛走了。打鳥人稱稱金子,有二兩六錢多點。噫!禽鳥有什麼理智,竟能這樣鍾情呢!人生悲莫悲於生離別,動物也是這樣嗎?
【象】
廣東有個獵人,帶著弓箭進山打獵。他偶爾躺在地上休息,不覺睡過去了,被一頭大象用鼻子卷了去。自己想,這次肯定遭象殘害。
不一會兒,大象把他放在一棵樹下,點了點頭。又叫了一聲,一群象便紛紛來到,四面圍繞著他,似乎對他有什麼企求。剛才卷他的那隻大象趴在樹下,仰頭看看樹,又看看獵人,好像讓他上樹。獵人領會了它的意思,就踏著象背爬到了大樹上。雖然爬到了大樹頂,卻不知大象要他幹什麼。
不一會兒,一隻獅子來了,大象都趴伏在地上。獅子在群象中挑了一隻肥的,看樣想把它撕著吃掉。群象害怕地顫抖著,沒有一隻敢逃跑的,只是都抬起頭來仰望著樹上,好似哀求獵人可憐搭救。獵人會意,就朝著獅子射了一箭,獅子中箭立刻斷了氣。群象仰頭看著天空,意思是向獵人拜舞。獵人爬下樹,象又趴在地上,用鼻子牽動獵人的衣服,好像讓他騎在自己背上。獵人跨到大象背上,大象馱著他走了。到了一個地方,大象用蹄子挖地,挖出無數象牙。獵人從大象背上下來,把象牙捆綁起來,放在象背上。大象馱著他送出大山,才返了回去。
【負屍】
有個樵夫到市場上賣完柴,扛著扁擔回來,忽覺扁擔後面如有重物。回頭一看,見一個沒有頭的人懸掛在上面。樵夫大吃一驚,抽出扁擔亂打,死屍便看不見了。樵夫嚇得抱頭飛奔,跑到一個村莊邊,已是黃昏了,見有幾個人打著火把照著地上,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樵夫上前一打聽,原來他們幾個人剛才正圍坐在一起,忽然從空中掉下一個人頭,鬚髮蓬亂,一轉眼就又沒有了。樵夫也講了自己所看見的,合起來正好是一個人,但誰也推究不出他是從哪裡來的。
後來,有人挎著籃子走,別人忽然看見他籃子裡有個人頭,驚訝地詢問他,他這才大驚失色,把人頭倒在地上,然而一轉眼又不見了。
【紫花和尚】
諸城縣的丁秀才,是丁野鶴先生的孫子。他是少年名士,患病多年而死。但過了一夜,他竟然又活了,說:「我悟道了。」當時,諸城縣有一位僧人對於佛理奧妙很有研究。丁秀才叫家人把這位僧人請來,讓他在床前講解《楞嚴經》。但每聽僧人講解一節,他都說不是這樣。於是說:「假若我的病能痊癒,驗證佛理有何難?但是只有附近的某生,能治癒我的病,應該誠心誠意地去把他請來。」原來,丁秀才講的這位書生,精於醫術,卻從不以行醫為業,請了他三次,他才來。書生根據醫理出方下藥,丁秀才吃了幾副,病就痊癒了。
這位書生給丁秀才看過病回到家裡,一位女子從外邊進來,對他說:「我是董尚書家中的丫鬟,紫花和尚與我有冤讎,現在他得到應有的報應,你又想把他治活?假若你再去給他治病,大禍將臨到你的頭上。」話說完,女子就隱沒不見了。書生很恐懼,丁秀才家人再來請他,他堅決推辭。丁秀才的病復發後,丁家人執意要請他去看病,書生就把不去的原因講了。丁秀才慨嘆說;「罪業是前生所造,今天死,也是我所應得的。」說完就死了。後來,尋問諸城人,果真有一位紫花和尚,是一位很有道業的僧人。青州董尚書的夫人,曾經把他供養在家中,也沒有人知道其冤讎所結的緣由。
【周克昌】
淮上有一位貢生,叫周天儀,年已五旬,膝下只有一子,名叫克昌,周天儀對他非常溺愛。克昌長到十三四歲,出落得瀟灑俊雅,但他天性不喜讀書,總是逃學,跟孩子們一塊戲鬧玩耍,經常整天不回家。周天儀也聽之任之。一天,天黑了克昌還沒回家,全家人才開始尋找,竟不見蹤影。周天儀夫妻號啕大哭,幾乎痛不欲生。
過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來了,說:「我被道士迷了去,幸沒被害。正巧他外出,我才逃了回來。」周天儀喜出望外,也不加追問。此後再讓克昌讀書,只覺他比原來聰明了好幾倍。過了一年,克昌文思大進,既而又參加了府學考試,於是成了名士。世族大家都爭著向他許親,克昌都不樂意。趙進士有個女兒,很有姿色,周天儀硬強為兒子娶了過來。媳婦進門,夫妻二人調笑甚歡,但克昌總是獨宿,似乎從未沾染過妻子。第二年,克昌考中舉人,周天儀越加感到欣慰。但自己漸漸衰老,天天盼望抱孫子,所以曾暗示克昌這件大事。克昌卻漠然置之,似乎不懂。母親再不能容忍,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克昌變了臉色,出門而去。說:「我早就想走了,之所以沒立即走,是因為難忘父母養育之恩。實在不能探討閨房中的事情,以安慰父母的心愿。請讓我仍舊離去,那個會順從父母意願的人馬上要來了!」家中的傭婦追上去拉他,克昌已跌倒在地,衣冠像蟬蛻皮一樣堆在地上,人卻不見了。全家人都非常驚駭,懷疑克昌已死,所見到的是他的鬼魂。但也只有悲嘆而已。
第二天,克昌忽然騎著馬帶著僕人回來了,全家人驚慌失措。走近他略微問了幾句,也是說被惡人劫了去賣給一個富商家。這個富商沒有兒子,拿他當親兒子一般看待,買了他後,富商忽生一子。他想家,富商便把他送了回來。問他以前學過的東西,則跟過去一樣愚鈍。於是才知道這個是真克昌,而那個考中舉人的是假的,是鬼變的。但周家暗喜這件事沒有泄露出去,便讓克昌承襲了舉人的名份。行房事時,妻子倒是非常親熱熟練,但克昌很羞慚。面有愧色,好像新婚一樣。剛過一年,克昌便生了兒子。
【嫦娥】
山西太原人宗子美,隨父親遊學四方,後來到揚州,就住了下來。
子美的父親,與紅橋下的林婆子平素就有交往。一天,宗子美與父親路過紅橋,正巧遇到林婆子。林婆子再三請他們父子到家中作客,喝茶敘談。到家見有位女子站在一旁,生得很漂亮,宗翁極力讚美。林婆子說:「你家郎君溫柔和順,真像個大姑娘,是有福之相。假若你們不嫌棄,便把我的女兒許配給郎君,怎麼樣?」宗翁笑著,督促兒子快向林婆施禮,說道:「你這一句話,可是值千金啊!」原先,林婆子獨居,這女子忽然間自己來到她家中,述說了孤苦之情。林婆子問她名字,說叫嫦娥。林婆子很愛憐她,就把她留下,其實,她是把嫦娥當奇貨。當時宗子美剛十四歲,一見嫦娥,心中暗喜,自念父親必定找媒人訂婚;可是回來後,他父親好像把這事忘了。宗子美心裡火燒火燎一般,喑暗地把這事告訴了母親。父親得知後說:「那是與貧婆開玩笑的。她不知要將這女兒賣多少黃金呢,這事怎能說得那麼容易。」
過丁一年,宗子美的父母都去世。但宗子美仍不能忘情嫦娥,服孝快要滿期,就托人向林婆子求婚。林婆子起初不應允,宗子美氣忿地說:「我生平從來不輕易向別人折腰,為什麼你這老婆子把我的真心誠意看得一錢不值!假若你背棄以前的婚約,得將我折腰的誠意還我。」林婆子就說:「以前那是與你父親開玩笑許下的事,也許是有的。但當時沒有正式說定,過後也都忘卻了。今天你既然這詳說,我還想留著女兒嫁給王子不成?我天天把她梳裝打扮得這樣美妙,實指望能換得千金;今天我只要你半價,可行吧?」宗子美自己忖度難以辦成,也就把這事放到了一邊。
當時,正巧有一位寡婦賃居在西鄰。她有個女兒剛到待嫁的年齡,小名叫顛當。宗子美偶爾遇見過她,典雅的麗質,不在嫦娥之下。子美很思慕她,每每以贈送禮物為由接近她。時間長了,他們間也較熟悉了,見面時往往以目送情。二人想說話,也沒有機會。一天晚上,顛當越過垣牆來借火。宗子美歡喜地拉住她,於是二人就完成燕好之事;並約定迎娶顛當,她推辭說哥哥在外經商還未回來。自此以後,他們一有機會就相互往來,但不露行跡。
一天,宗子美偶然經過紅橋,見嫦娥正巧站在門裡,宗子美很快地走過去。嫦娥望見,向他招手,宗子美站住腳;嫦娥又招呼他,他就進了嫦娥的家門。嫦娥以背約責難宗子美,子美向她述說了其中的緣故。嫦娥進屋,取來黃金一鋌交給宗子美。宗子美不接受,推辭說:「我自己還以為永遠不會再與你有緣分了,就與別人訂了婚約。現在我若接受你的黃金,娶你為妻,就辜負了別人;若接受你的黃金,卻不娶你,就辜負了你的好心。所以,這黃金我是不敢接受的。」嫦娥待了好久說:「你的婚約之事,我也知道,這件事是必定不能成的。即使成了,我也不怨君負心。你趕快離開這裡,媽媽要回來了。」宗子美倉促間,也不知該怎麼辦好,接了黃金就回到家裡。過了一夜,把這事告訴了顛當。顛當認為嫦娥說的話對,但勸宗子美專心鍾愛嫦娥。宗子美沉思不語;顛當說她願意在嫦娥之下,宗子美這才高興起來。馬上派媒人,攜帶著黃金交給林婆,婆子無話可說,就把嫦娥交給了宗子美。嫦娥進門後,宗向嫦娥敘述了顛當的話。嫦娥微笑,慫恿納顛當為妾。宗子美很歡喜,急於一見顛當,而顛當卻很久不來了,嫦娥也知道顛當是為了自己,因此就暫且回家,特意給他們個機會。囑咐宗子美,與顛當相見時,把她佩的香囊竊來。不久,顛當果然來了,宗子美與她商量迎娶的事,顛當說不著急。顛當解開衣襟和他調笑時,脅下露出一個紫色的荷包,宗子美趁空摘取,顛當突然變了臉色說:「你與別人一心,與我是二心,是負心!請從此以後,斷絕來往。」宗子美百般解釋、挽留,顛當不聽,走了。一天,宗子美從她家門前過,那房子已被另一位吳姓的賃去;說顛當母女已搬走很久時間了,連點影跡都見不到,沒有辦法去打聽。
宗子美自娶了嫦娥,家中驟然富裕起來,樓閣長廊,連接街巷。嫦娥喜於嬉戲玩耍。一次,他們見到一幅美人的畫卷,宗子美對嫦娥說:「我常說,美麗如同你的人,天下真是無雙。只恨不曾見過傳說中的楊貴妃、趙飛燕啊。」嫦娥笑著對宗子美說:「你想見識楊貴妃、趙飛燕,這也不難。」於是,拿起畫卷仔細看了一遍,便急忙走進屋裡,自己對著鏡子修飾打扮一番,學著趙飛燕翩翩起舞的輕盈風姿;又學楊貴妃慵懶嬌媚的醉態。長短肥瘦,隨著舞姿的變化而變化。表現出的那種嬌柔風情,與畫卷上的樣子一模一樣。嫦娥剛扮妝起舞時,有一個婢女從外邊走進來,見了嫦娥幾乎都認不出來了。驚訝地問她的同伴姐妹;再仔細端詳,才恍然大悟而笑。宗子美說:「我得到你這位美麗的嬌妻,歷史上的美人,也就都在我的屋子裡了。」
一天夜裡,剛剛睡下,忽然數人把門撬開進來,火光將牆壁照得通亮。嫦娥急忙起來,驚呼:「盜賊進來了!」宗子美剛剛醒來,正想大呼,一個人用刀按在他的脖子上,嚇得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另一個人將嫦娥背到身上就跑了,這群強盜哄然而散。這時,宗子美才大聲叫喊,家中的僕役都集攏來,看看房子中的珍貴的珠寶細軟,沒丟失一點兒。宗子美很悲痛,驚嚇得連個主意也沒有了。他們告到官府,官府下通牒追捕,但沒有半點消息。漸漸地,三四年的時間過去了,宗心情鬱悶無聊,借著到省城赴試的機會,順便到京都里散散心。居住了半年,算卦問卜,各種方法都施盡了,也沒有打聽到嫦娥的下落。
一次,偶然路過姚家巷,遇到一位女子,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慌懼如同討飯的乞丐。宗子美停下腳步,細細看她,原來是顛當!驚訝地說:「顛當,你怎麼憔悴成這樣子?」顛當回答說:「自與你分別後,就南遷了,老母親也去世了。我被惡人搶去賣到旗下,遭到撻辱與凍餒,無法忍受。」宗子美聽了,悽然流下眼淚,問道:「在旗下,能贖出來嗎?」顛當說:「很難。要花費好多錢,是沒有辦法作到的。」宗子美說:「實話告訴你吧,幾年來,我家中頗富,可惜我客居於此,囊中錢不多。如果把行李與馬賣了,能夠贖你的話,我也不敢推辭。假若所需的錢數過大,那我就回家去操辦。」顛當與他相約,明天在西城的叢柳下相會;並囑咐一定要他一個人去,不要讓別人跟從。宗子美答應說:「就這樣。」
第二天,宗子美按照約定,早早就去了。到了西城,顛當早就等在那裡了,身著鮮艷明麗的旗袍,與昨天所見,大不一樣。宗子美驚奇地問她,顛當笑著說:「昨天我是試一試你的心,幸虧故人之情未變。請到我的寒舍敘敘,我一定好好地報答你。」宗子美跟著顛當向北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她的家。顛當拿出菜餚、美酒款待他,二人歡笑異常。宗子美約她一塊回家去。顛當說:「我這裡俗事累贅太多,不能跟你走。可是,嫦娥的消息,我頗知道點。」宗子美迫不及待地問嫦娥在哪裡。顛當說:「她的行蹤飄忽不定,具體地方,我也說不準。西山有位老尼,瞎了一隻眼,去問她,自會告訴你。」當晚宗子美就宿在顛當的家裡。天明,顛當給他指明路。宗子美到了那裡,見有一座古寺,周圍的牆垣都倒塌了。在一叢竹子裡有間茅草屋,老尼正在補縫衣服。見到來人,待答不理的。宗子美給她行禮,老尼這才抬起頭來問他要作什麼。宗子美將自己的姓名報上,接著告訴了自己所要求的事。老尼說:「我是個八十歲的瞎子,與世隔絕,那裡能知道美人的消息?」宗子美苦苦地哀求她,老尼才說:「我實在不知道。有二三家親戚,明天晚上來訪,或者小女子們能知道這事,也說不定。你明天晚上來吧!」宗子美就出來了。
第二天再到那裡,老尼不在家,破門緊緊地鎖著。在這裡等了很久,夜已經深了,明月高高地掛在東方的天空,宗子美走來走去,沒有辦法。遠遠地望見二三位女郎從外邊走進來,其中的一個就是嫦娥。宗子美太高興了,猛然間起來,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袖。嫦娥說:「莽撞的郎君,嚇死我了!可恨那多嘴的顛當,又讓你用兒女情來纏磨我。」宗子美拉著嫦娥坐下,握著她的手,敘說別離後的艱辛,不覺悲傷地流下淚來。嫦娥說:「實話告訴你:我是天上嫦娥被貶謫下界,浮沉於人世間。現期限已滿,便假託寇劫回到天上。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斷絕君的希望。那位老尼,是給王母娘看門的。我最初被譴時,承蒙她的關照收留下來,所以,有時間常來看望她。如果你能放我走,我就想法將顛當給你娶過來。」宗子美不放她,低著頭流淚。嫦娥回頭張望說:「姊妹們來了。」宗子美四處張望,嫦娥不見了。宗子美失聲大哭,不想再活在人世間,就解帶自己上吊。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的魂已經離開軀體,迷迷糊糊地不知飄蕩到哪裡。忽然,見到嫦娥,捉住自己雙腳,離地而起,又進入寺中,在樹上取下屍體推擠著,呼喚著:「痴郎!痴郎!嫦娥在這裡!」宗子美忽若夢醒。稍定,嫦娥氣忿地說:「顛當賤婢!害了我又殺了郎君,我不能輕饒她。」二人下山就賃了一輛車子,回到寓所。宗子美就命家人準備行裝,自己返身到西城去答謝顛當。但到了那裡,原先的房舍完全變樣了,宗子美驚愕慨嘆而歸。暗想,幸虧嫦娥未發現。進門,嫦娥迎笑說:「你見到顛當了嗎?」宗子美驚愕得說不上話來。嫦娥說:「你想背著我嫦娥,怎麼能見到顛當呢?請老實地坐在那裡,她一會兒就會自來的。」不多會兒,顛當果然來了,倉惶地跪在床下。嫦娥用指頭彈著她的頭說:「小鬼頭,害人不淺!」顛當連連扣頭,但求免死。嫦娥說:「把別人推到火坑裡,而自己想逍遙天外?廣寒宮中十一姑,不幾天就要下嫁,需要繡枕頭百幅,鞋百雙,可以跟我去,共同完成。」顛當恭恭敬敬地說:「只要分給我,定按時送來。」嫦娥不許,對宗子美說:「你若同意的話,就放她走。」顛當瞪眼看著宗子美,但他只笑不說話。顛當生氣地看著他。顛當乞求回家告訴一聲,嫦娥答應了,顛當於是就回家去了。宗子美向嫦娥問起顛當的生平、身世,才知她是西山的一隻狐狸。宗子美買好車子,等待著。第二天,顛當果然回來了,他們就一塊返回家鄉。
嫦娥這次回來,舉止很持重,平日從不輕率地與家人說笑。宗子美強迫嫦娥扮裝遊戲,她從不肯,只是偷偷慫恿顛當去做。顛當很聰慧,善於諂媚男子。嫦娥喜歡單獨過夜,宗子美每想與她過夜,她常以身體不舒適推辭。一天夜裡,已是三更天了,還聽到顛當房中,吃吃笑聲不斷。嫦娥讓婢子偷偷去看個究竟。婢子回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請夫人自己去看看。嫦娥伏在窗上,向里看,只見顛當凝妝扮作自己的形狀,宗子美抱著她,呼叫嫦娥。嫦娥輕蔑地一笑,回到屋裡。不大會兒,顛當心頭暴痛,急忙披上衣服,拉著宗子美到嫦娥房中,進門便跪下。嫦娥說:「我又不是醫生與巫婆,哪裡能治病?你自己想效仿西施捧心學嬌。」顛當只是在地下叩頭,聲言知罪。嫦娥說了聲「好了」。顛當便從地下起來,失笑而去。顛當暗中對宗子美說:「我能使娘子學觀世音菩薩。」宗子美不相信,於是就與顛當開玩笑打賭。嫦娥每次盤腿打坐,總是雙目若閉。顛當悄悄地用玉瓶插上柳枝。放到茶几上,自己就垂髮合掌,侍立於側,櫻桃般的嘴唇半開,瓠子般的牙齒微露,雙目一眨也不眨。宗子美在一旁笑她。嫦娥睜開眼問她,顛當說:「我學的是龍女伺候觀世音。」嫦娥笑著罵她,罰她學著童子樣,給自己施禮。顛當將發束起來,就四面向上參拜,伏在地上,變化各種形態,左右轉輾,那舞動的姿式,腳都可以磨著耳朵。嫦娥笑了,用腳去踢她。顛當抬起頭,用口咬著嫦娥的腳尖,輕輕地用牙齒銜著。嫦娥正開心嬉笑,忽覺得一絲媚欲之情,從腳趾而上,直到心頭,春情已動難以忍受,自已也控制不住。嫦娥急忙收神鎮靜下來,呵斥說;「狐奴才!你想死,迷惑人也不選擇一下。」顛當害怕,急忙鬆開口,伏在地上。嫦娥又嚴厲責備她,但眾人不解其故。嫦娥對宗子美說:「顛當這婢子,狐性不改,剛才差點兒被她愚弄。若不是我道業根深,很容易墮落進她的圈套。」自這以後,每見顛當,則自提防之。顛當羞慚畏懼,告訴宗子美說:「我對於娘子的一手一足,無不親愛;但正因愛之深,不覺媚惑她就過分。如果說我有別的心,不但不敢有,我心裡也不忍。」宗子美把這實情告訴嫦娥,嫦娥改變了對她的態度,如同當初一樣。然而,因為嬉鬧沒有個節制,屢次勸戒宗子美,宗子美聽不進去;因而,大小婢婦,都效仿他們,爭相狎戲。
一天,兩個婢女扶著一個婢女,扮作楊貴妃醉酒。兩個婢女使了個眼色,趁這位婢女醉態朦朧之時,兩人把手一放,婢女突然跌到台階下,被摔的聲音如同推倒一堵牆。眾人大聲驚呼,近前一摸,裝扮貴妃的婢女,像貴妃一樣,薨於馬嵬坡,一命歸西了。眾人懼怕,趕快把這事告訴了主人。嫦娥驚駭地說:「闖禍了,我說的話怎麼樣!」去驗看,已不可救了。派人去告訴婢女的父親。婢女的父親某甲,平素為人就無德行,哭鬧著跑來,把女兒的屍體背到廳房裡,又喊又罵。宗子美嚇得關上門,不知怎麼辦才好。嫦娥自己出面責備他,說:「主人即使虐待婢子致死,法律上也沒有償命這一條。況且你孩子是偶然暴死,怎麼知道她就不會再活了。」某甲叫嚷著說:「四肢都冰涼了,哪有再生之理!」嫦娥說:「不要亂吵,縱然是活不了,還有官府在。」於是,進了大廳,用手撫摸屍體,婢女馬上甦醒過來。再用手撫之,隨手而起。嫦娥返轉來,憤怒地說:「婢子幸虧沒死,賊奴才怎麼這樣無理!可用繩子綁送官府。」甲無話可說,長跪哀求饒恕。嫦娥說:「你既然知罪,暫且免於追究、處分。但無賴小人,反覆無常,把你女兒留在這裡,終是惹禍之根,應該把她領回去。所購之原價若干,要趕快措辦,如數送來。」派人押送回去,讓他請二三個村裡的老人,在證券後劃押作保。完了之後,才把婢女叫來,讓甲自己問,說:「沒有傷著吧?」婢女回答說:「沒有。」就把婢女交給甲,讓他領走。事情處理完後,嫦娥把婢女們喊來,數落她們的罪責,一個個被扑打。又把顛當喚來,嚴禁她再幹這類的事。對宗子美說:「方今知道,主子一笑一顰,也不敢輕率。戲謔自我開始,竟使弊端屢禁不止。世間凡是哀傷的事屬陰,歡樂者屬陽;樂過了頭就要走向反面,這是萬物循環的規律。婢子的禍殃,是鬼神給我們的預告。再執迷不悟,就要闖大禍了。」宗子美聽從了嫦娥的話。顛當哭泣著要求嫦娥解脫她。嫦娥用手指著顛當的耳朵,過了一會兒鬆開手。顛當在迷茫中恍惚了一會兒,忽然間,如大夢初醒,伏地便拜,高興得手舞足蹈。自這後,閨閣中清淨嚴肅,沒人敢再隨便喧譁。那個婢子,回到家中,沒有病,自己就死了。甲因為贖婢子的錢賠償不了,就請村中老者代為哀求憐憫,嫦娥答應了。又因婢女扶持主人的感情,施捨了一口棺木。
宗子美常以無子為憂。嫦娥肚子中,忽然聽到兒啼的聲音,於是就用刀割破左脅,取出嬰兒,是個男孩;沒有多久,嫦娥又懷孕了,又開刀破右脅取出嬰兒,是個女的。男孩很像他父親;女孩很像她母親。長大成人後,都與大戶人家成了婚。
【鞠藥如】
鞠藥如,是青州人。妻子死了之後,便離家出走了。幾年以後,他身穿道服,背著蒲團來到家鄉。在家住了一宿想走,親戚族人硬留下了他的衣杖。鞠藥如推託隨便走走,到了村外,屋裡的衣杖服具,都冉冉地飛了出來,隨他一塊而去。
【褚生】
順天府的陳孝廉,十六七歲的時候,曾經跟隨一位私塾先生在僧寺中讀書。同學很多,其中有一個姓褚的同學,自稱是山東人,刻苦攻讀鑽研,一刻也不休息。而且這個同學寄宿在學校里,從未見他回過一次家。陳生與他最要好,因而就詢問他為什麼不回家。褚生回答說:「我家裡很窮,籌措學費不容易。我即使做不到珍惜每一寸光陰,如果每天加上半個夜晚,那麼我的兩天就可以抵得上別人的三天。」陳生聽了他的話很受感動,就想搬來床鋪和他一起住。褚生勸阻他說:「暫且不要這樣做!我看先生的學識已經不能做我們的老師了。阜城門有一位呂先生,年紀雖然很老了,卻可以做我們的老師,請你和我一同到他那裡去求學吧。」原來京城中教私塾的大多按月計算收取學費。月底學費用完了,學生們可以按自己的意願繼續留下或者離開。於是陳、褚二人就一同去拜見呂老先生。呂老先生是浙江有名的讀書人,因落魄窮困而不能回鄉,只好靠教兒童啟蒙餬口,這實在不是他的志向。所以,他得到陳、褚兩個學生後非常高興。而褚生又很聰明,讀書一過目就懂了,呂先生特別器重他。陳、褚兩人感情十分親密,白天同桌讀書,晚上共睡一床。到了月底,褚生忽然請假回去了,十幾天沒再回來,大家都感到很奇怪。
一天,陳生因為有事到了天寧寺,在廊下遇見了褚生,他正在把苘麻劈城小條,蘸上硫黃,製成引火的用具。褚生見到陳生後,現出羞慚不安的神情。陳生問道:「你為什麼突然停止讀書了?」褚生握住陳生的手,把他請到一邊,很難過地說:「因為家窮沒有錢給先生作學費,所以必須做半個月的買賣,才能讀一個月的書。」陳生感慨了很長時間,說:「你儘管回去讀書,我自當盡力幫助你。」就叫僕人收拾起褚生的工具,兩人一同回到學校。褚生囑咐陳生不要泄漏這件事情,只假託個理由去告訴先生。陳生的父親本是個開店鋪的商人,靠做買賣致富,陳生常偷父親的錢,替褚生交納學費。陳父因為丟失了錢而責問陳生,陳生就把實情告訴了父親。陳父認為陳生是個書呆子,就叫他停學了。褚生感到十分慚愧,拜別老師準備離去。呂老先生知道了其中的緣故,就責備他說:「你既然這樣貧困,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於是把錢全部退還給陳父,留下褚生像往常一樣讀書,跟他一起吃飯,對待他就像自已的兒子一樣。陳生雖然不入館讀書了,卻常常邀請褚生到酒店共飲。褚生本來為了避嫌不肯去,可陳生邀請他也越發堅決,常常流下淚來。褚生不忍心拒絕他,於是與陳生就來往不斷了。
過了兩年,陳生的父親死了,陳生又要求跟呂老先生讀書,呂老先生被他的誠意感動了。就收下了他。但陳生由於停學已經很久,和褚生相比差距很大了。過了半年,呂老先生的長子從浙江一路討著飯到京城來尋找父親。學生們湊集了一些錢給呂老先生作回鄉的路費,可是褚生只有流著眼淚依戀不舍而已。呂老先生臨別時,囑咐陳生要把褚生當作自己的老師對待。陳生答應了,請褚生住到自己家裡當自已的老師。過了不久,陳生考中了秀才,又以「遺才」科的身份參加鄉試。陳生擔心自己不能把文章寫完,褚生主動請求代替他去參加考試。到了鄉試的日期,褚生帶了一個人來,說是自己的表兄劉天若,囑咐陳生暫時跟著他去。陳生剛剛出門,褚生忽然從後邊拉他,陳生身體幾乎跌倒,劉天若急忙挽住他一同走了。他們遊覽眺望了一陣子以後,就一同在劉天若家中住下了。劉家沒有婦女,他就讓客人住在了內院。住了幾天,不知不覺到了中秋節了。劉天若說:「今天李皇親的花園中遊人很多,我們也應當去舒散一下心頭的煩悶,順便送你回家。」於是,劉天若就叫馬僮挑著茶炊、酒具前去。只見水中樓台,梅花形的亭閣里,人聲喧譁嘈雜,不能進入。走過了一道水閘,便見在老柳樹下橫著一條畫舫,他們就互相扶著登上船去。兩人酒過數巡,很感寂寞。劉天若伸頭對書僮說:「梅花館最近有新來的妓女,不知在家不在?」書僮去了一會兒,就和一位女子一同回來了。原來是妓院的李遏雲,她是京城的名妓,詩寫得很好,又善於唱歌。陳生曾經和朋友一起在她家喝過酒,所以認識她。兩人相見,略為問候了幾句。李姬臉上帶著悲哀憂愁的神色。劉天若叫她唱歌,她就唱了一支《蒿里曲》。陳生很不高興地說:「我們主、客兩人即使不能使你滿意,也不致於對著活人唱輓歌!」李姬站起來表示了歉意,勉強露出了笑臉,就唱了一支詞曲濃艷的歌曲。陳生高興了,握住李姬的手腕說:「你過去寫的《浣溪紗》詞我讀了好幾遍,現在都忘了。」李姬就吟道:「淚眼盈盈對鏡台,開簾忽見小姑來,低頭轉側看弓鞋。強解綠蛾開笑面,頻將紅袖拭香腮,小心猶恐被人猜。」陳生反覆吟詠了好幾遍。不一會兒,船靠岸停下。他們上岸後走過長廊時,陳生見長廊壁上題詩很多,就拿起筆來把那首《浣溪紗》詞寫在壁上。這時天色已近傍晚了,劉天若說:「考場中的人快出來了。」就送陳生回家。陳生進了家門,劉天若就告別回去了。陳生見室內昏暗無人,稍一遲疑,褚生已經走進門來,他細看了看,卻不是褚生。正感到疑惑的時候,那人忽然走近自己身邊跌倒了。這時家裡僕人們說:「公子疲勞極了!」一齊來拽他扶他;陳生又覺得跌倒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他站起來後,看見褚生站在旁邊,恍恍惚惚好像是在夢境中。陳生屏退了僕人追問這件事,褚生說:「告訴你不要吃驚:我其實是個鬼,很早就應該投生轉世了。所以在這裡一拖再拖,是因為不能忘記你對我的深厚情誼,因此附在你身上,以便代替你去參加鄉試。現在三場考試已經結束,我的願望也了結了。」陳生又請求他代替自己參加會試。褚生說:「你的父輩福薄,慳吝之人的骨格,承受不了誥贈的榮耀。」陳生問:「你將要到哪裡去?」褚生說:「呂老先生與我有父子的情分,我經常掛在心上而不能忘。我的表兄在陰間衙門裡掌管簿籍,我求他向地府主管者說情,或者能有希望作他的子嗣。」於是告別而去。陳生覺得這件事很奇異,天明後就去拜訪李姬,想問問泛舟游湖的事,但是李姬已經死了好幾天了。他又到李皇親花園中去,見廊壁上自己題的那首《浣溪紗》詞仍在,只是墨色淡而模糊,好像就要磨滅了一樣。這才明白題寫詩的是自己的魂,而作詞的李姬是個鬼。到了晚上,褚生滿面喜色地來了,說:「所求之事幸而成功了,現在要向你告別了。」於是伸出兩隻手來,叫陳生在手心裡各寫上「褚」字作為標誌。陳生要設酒宴為他餞行,褚生搖頭說:「不必了。你如果不忘我們往日的交情,鄉試發榜以後,不要怕路途遙遠艱險,到浙江來看望我。」陳生流著淚送他,看見有一個人在門外等候著,褚生還在依依不捨,這個人用手按著褚生的頭頂,褚生就隨著他的手變扁了。這個人用手把褚生捧起來放入一個口袋中,背著走了。
過了幾天,陳生果然考中了舉人。於是治備了行裝前往浙江。呂老先生的妻子幾十年不生育,五十多歲了,忽然生了一個男孩,兩隻手緊緊握住不能伸開。陳生到了呂家,要求見見小孩,並說手掌中一定有個「褚」字。呂老先生不信。小孩見了陳生,十指自動伸開了,一看他的手掌心,果然各寫著一個「褚」字。大家很驚奇地問起原因,陳生就把這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們。大家又喜歡又驚奇。陳生豐厚地贈送給呂老先生一筆錢,才告辭回家。後來,呂老先生以歲貢的資格,到京城參加廷試,住在陳生家裡。這時呂老先生的小兒子才十三歲,已經考中秀才了。
【盜戶】
清朝順治年間,山東滕縣、嶧縣一帶,十個百姓中就有七個是盜寇,官府也不敢抓捕他們。後來,這些盜寇受了招撫,歸順了朝廷,縣官把他們另立戶冊,稱之為「盜戶」。凡「盜戶」與一般老百姓發生爭執,官府總千方百計地袒護他們,為的是怕他們重新造反。後來打官司的人便往往冒稱是「盜戶」,而另一方卻極力揭發對方是假的。每每打官司時,訴訟雙方先不去爭論是非曲直,而是苦苦爭辯誰是真盜假盜,還得煩勞官府去查閱戶籍。正巧,官署里經常有狐狸作祟。縣官的女兒被狐狸迷住了,請了法師,用符咒捉住了狐狸,放進了一個瓶子裡,準備用火燒死它。這時,狐狸在瓶子裡大聲喊叫:「我是盜戶!」聽到的人無不暗笑。
【某乙】
城西的某乙,過去是個小偷,他的妻子為此感到很恐懼,多次規勸他,某乙於是幡然悔悟。
過了兩年,某乙貧困得不能忍受,就想再去當一次小偷而後就不幹了。於是假託去做買賣,到一個算卦人那裡去算算到什麼地方去吉利。算卦人算了算,說道:「東南方向吉利,利於小人,不利君子。」卦家隱隱約約與他心中的想法相吻合,他暗暗高興。於是他就向南走,到了蘇州、松江一帶,每天在村莊、城鎮中遊逛,這樣過了好幾個月。
一天,他偶然進入一座寺院中,見牆角上堆著兩三塊石子,心裡知道這裡邊有些古怪,他也揀了一塊石子放上去,然後就一直走到佛龕後邊躺下了。天黑了以後,寺中有些人聚在一起說話,好像有十幾個人。忽然其中一人數了數石子,很驚訝地發現多了一塊,因而一起到佛龕後邊搜尋,發現了某乙,就問他:「放石子的是你嗎?」某乙承認了。又盤問他的住址、姓名,某乙用假話回答他們。於是他們給了某乙一件武器,領著他一同出去。到了一座高大的宅院外,有人拿出了軟梯,大家爭著越牆而入。因為某乙是從遠處來的,對路徑不熟悉,就叫他潛伏在牆外,負責傳遞財物和看守口袋。過了一會兒,牆上扔下一個包裹;又過了一會兒,用繩子縋下一隻箱子。某乙舉手接住箱子知道裝著東西,就把箱子打破,用手摸索著拿,凡是沉重的東西,全部放進一個袋子裡,背起袋子急忙逃走了,終於尋路回到了家中。
從此某乙建樓閣,買良田,並且用銀子為兒子捐了個功名。縣令給他家大門上掛了匾,稱他為「善士」。後來這件大案被破獲了,群盜都被抓獲,只有某乙沒有姓名、籍貫,沒有辦法追查,才免於被捕。事情過去了很久之後,某乙喝醉了酒自己說出了這件事。
曹州府有個大強盜,搶到一大筆財物回到家後,毫無顧忌地安然睡去。有兩三名小盜,越過院牆進入他家中,把他捉住了,向他要錢。大盜不給,他們就鞭打、燒烙。把大盜的所有財物都逼索到手,才離去。大盜向人說:「我不知道炮烙的痛苦如此厲害!」於是對盜賊深感痛恨,就投到衙門裡充當了馬捕,把本地的盜賊差不多都捕捉盡了。有一次捕到了以前搶他財物的幾個盜賊,就用他們對自己施用過的刑罰懲治了他們。
【霍女】
朱大興,河南彰德府人。家中很富裕,但為人吝嗇,如果不是兒女婚嫁之事,家中從沒有賓客,廚房中也從無肉類。然而,他卻喜歡女色,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花錢多少,從來不吝惜。每天晚上,爬牆串村,去找淫蕩女人睡覺。
一天夜裡,朱大興遇到一少婦獨自行路,心知是逃亡的婦女,便強逼著她來到家中。點燈一看,漂亮極了。婦女自己說:「姓霍。」再細緻地問,婦女很不高興,說:「既然把我帶到家中,又何必盤根尋聲地問呢?如果怕受連累,不如早讓我走好了。」朱不敢再問,便留下她一塊睡了。但是霍女不安於粗茶淡飯,又討厭吃肉湯之類的東西,最喜歡吃的是燕窩、雞心、魚肚白作的羹湯,只有這樣才能吃飽肚子。朱大興沒有辦法,只有盡力供奉。霍女又愛生病,每天須一碗參湯補養身體。起初,朱大興很不願意。但霍女痛哭呻吟,眼見就要快死的樣子,無可奈何,給她煮了一碗人參湯,病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自此以後,習以為常。霍女穿的衣服必須是綿繡之類,穿了幾天就厭煩了,要換新的。就這樣,一個多月,計算起來花錢無數。朱大興漸漸地供不起。霍女哭泣著不吃飯,要求離開這裡,到別處去。朱怕她走,只好委曲順應她的要求。霍女經常感到苦悶無趣,每每讓朱大興每隔十數日便招戲班為她唱戲。唱戲時,必須讓朱大興在簾外設一凳,讓她抱著兒子觀看;即使這樣,她也無笑容,經常對朱大興責罵,朱大興也不去與她辯解。過了兩年,朱家漸漸衰落。朱大興向霍女婉轉地說,每日消費是否可以稍減一成。霍女同意了,每日用度減了一半。時間長了,朱家仍然不能供給,霍女每天喝點肉湯也能過得去。又漸漸地,沒有珍饈海味也能用得下。朱大興暗暗自喜。忽然一夜,霍女開門逃跑了。朱大興悵然若失,到處打聽,才知道在鄰村何姓家中。
姓何的是鄰村大戶人家,是宦官之後,他性格豪放無拘束,好結交客人,家中常是燈央亮到天明。忽然有一美麗的女子,半夜來到他的寢門。他細盤問,知是從朱家出逃的小妾。朱大興的為人,姓何的一向藐視他;又喜歡這女子貌美,竟然把她留下了。二人在一起私混了幾天,何某越發被這女人迷惑,生活窮奢極欲,對她的一切供給,如同朱大興一樣。朱大興得知消息,就到他家要人,姓何的根本不當會事。朱告到官府。官府因為這女子的姓名來歷不明,放到一邊,也不追問。朱大興變賣家產,向官府行賄,才准拘捕審問。霍女對姓何的說:「我在朱家,原本也不是通過媒人,納彩禮而定的,怕他作什麼?」姓何的很高興,準備到公堂上與朱打官司。在座的客人勸諫說:「收納別人逃跑的妻妾,已經是違法的行為。況且這個女人進門之後,揮霍無度,就是千金之家,怎能支撐得了?」姓何的恍然大悟,就把女人送給了朱大興。
過了一二天,霍女又外逃了。
有個姓黃的書生,家中很貧寒,未曾娶妻。一天夜裡,忽然間來了一位女人敲他的門。女人進門後,自己向黃生說是來給他作妻的。黃見到這樣一位美貌的女子,而且是自投到他家,驚慌恐懼,不知該怎麼做才好。黃生平素守本分,堅決拒絕。女人也不離去。與黃生應對之時,黃生髮現這個女人柔美可愛,不禁心中有點動情,就把她留下了。但又擔心她不能安心這貧寒的家庭。但是,女人每天起得很早,操持家務,勤勞超過過門多年的妻子。黃為人蘊藉,舉止瀟灑,很會取得妻子的歡心。兩人相見恨晚,只恐將風聲走漏出去,二人的歡快日子不能長久。而朱大興自從傾產起訴後,家中更加貧窮;又考慮到這個女人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也就把追尋她的事,放到了一邊。
霍女跟黃生一起過了數年,二人恩愛誠篤。一天,霍女忽然說要回家探親,要求用車馬送她。黃生說:「以前你說無家,為什麼前後說法不一樣?」霍女說;「以前我是隨便說說,我是鎮江人。往日,我跟著盪子,流落江湖,就落到這步田地。我家中頗富裕,你把所有的錢財都帶去,我必定虧待不了你。」黃生聽從她的話,賃了一輛車,與她同去。
到了,揚州地界,把船停泊在江邊。霍女正憑窗向外看,有一位巨商的兒子從旁邊過去,驚嘆她的美麗,又反轉船跟在後頭。黃生不知道這情況。霍女對黃生說:「你家很貧窮,現在有一個解救窮困的辦法,不知你能不能聽從我的?」黃問她,霍女說:「我跟你多年,未能為你生一男半女,也是件未做好的事。我雖說不漂亮,幸虧現在還未老,若有人肯出千金的話,你就把我賣給他。有了這份錢,妻室、田廬就都有了。這個辦法怎樣?」黃生臉面失色,不知這是什麼原因。霍女笑著說:「郎君不要著急,天下本來多佳人,誰肯花一千金來買我呢?那是一句玩笑話給旁人聽的,看看外面有沒有買主。賣與不賣我,本來就在郎君你自己。」黃生不肯這樣辦。霍女自己把這件事告訴船夫的妻子,船夫妻子用眼看黃生,黃生隨便應了一下。船夫妻去後不大會兒,回來說:「鄰船有一位商人的兒子,願意出八百金。」黃生故意搖頭,說這事難成。船夫妻又出去了,過了一會,回來說:「同意如數交千金,請馬上過船去,一邊交錢,一邊交人。」黃生微微一笑。霍女說:「叫他暫且等等,我囑咐黃郎幾句話,馬上就去。」霍女對黃生說:「我每日以千金之軀侍奉郎君,你今天才知道吧!」黃生問霍女:「你以什麼話來推辭掉人家呢?」霍女說:「請你馬上過船去簽署賣身契約;去與不去,本來就在我自己。」黃生認為不可。霍女逼著催促他去,黃生不得已,去了。立刻兌付清楚。黃生讓人把千金封存起來,並加上印記對商人子說:「我雖然貧寒,竟然真的把妻子賣了,馬上分離,真是難以割捨!假若妻子必不肯聽從,仍然將這金原封不動地歸還你。」剛把千金搬運到船上,霍女已同船夫的妻子從船後頭登上商人之子的船了,遠遠地與黃招手作別,無一點依戀的樣子。黃生驚駭得魂不附體,咽喉氣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會兒商船解纜,如同離弦之箭遠遠而去。黃生大聲呼喚,想追上去與之並行。船夫不聽他的,開船南行。很快到鎮江,把銀子搬到岸上,船夫急急解船而去。
黃生在岸邊守著行裝苦悶地坐著,舉目無親,到什麼地方,自已也不知道。望著滔滔的江水,東流而去,真像萬箭穿心。黃生正在掩面哭泣時,忽聽到嬌滴滴的聲音,在喚「黃郎」。黃生愕然回頭一看,原來是霍女,已在前邊的路上等著。黃生高興極了,背起行李就跟從她出了,並問:「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霍女笑著說:「若再遲回來數刻時問,恐怕你對我就產生疑心了。」黃生仍然認為她的舉止不一般,又細細追問。霍女笑說:「我一生辦事,對於那些吝嗇的人,就破費他的錢財;對於那行為不端邪惡的人,就誑騙他們。假若我如實地把我要作的事告訴你,你必定不肯與我合作,這樣,我們到哪裡去弄這千金呢?袋裡有了充足的錢,我又安然無恙地回到你的身邊,你應該感到幸福和滿足。你這樣窮問到底作什麼?」於是,就雇了一個腳力,背負著行李,一塊走了。
進了鎮江城水門內,有一座門朝南的宅子。他們直接進去。不大會兒,老頭老婆男人女人,紛紛出來迎接,都說:「黃郎來了。」黃生就進屋去拜見岳父岳母。有兩位年輕人,向黃生作揖施禮,坐下來與黃生說話。他們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宴席上菜餚不多,四個玉盤就把一張桌子擺滿了。雞、蟹、鵝、魚。都用刀切成大塊。年輕的人用大碗喝酒,談吐豪放無拘束。宴會結束後,有僕人將他們夫婦領到另一個院子中,讓他倆住在一塊。床上的鋪蓋與枕頭,滑膩細軟,而床,是用熟制的皮革代棕藤製成。每天有婢女及老太太送來三餐。霍女有時整整一天也不出門。黃生在這裡單獨居住感到苦悶,屢次說要回家,但霍女堅決不讓。一天,霍女對黃生說:「今天我為你打算:請你買一位女人,是為了你的子孫後代著想。但是,若買婢女小妾,價格一定很高;你假裝當我的兄長,由我父親出面與別家論婚,這樣找一位良家女子是不難的。」黃生認為不可。霍女不聽。
有一位張貢士,他的女兒新近死了丈夫。跟他協商的結果,要一百吊錢,霍女強為黃生取來。新婦小名叫阿美,性格和順,生得也很漂亮。霍女喊她作嫂子,黃生局促不安,霍女反而坦然無事。有一天,霍女對黃生說:「我將和大姐到南海,去看望大姨,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返回,請你們夫妻倆安生地過日子。」說完就走了。
夫妻二人獨居一院中,霍女家仍然按時給他們送飲食,對他們也很敬重。然而,自從進了這個門後,就不曾有一個人再到他們這房裡來。每天早晨,阿美按時去給老太太請安,說一兩句話就退出來。妯娌們站在一旁,也只是相視一笑而已。即便留戀不舍多坐一會,他們也不殷勤應酬。黃生去拜見岳父,也是這樣。偶爾遇到諸兄弟在一起聚談,黃生來了,大家都不作聲了。黃生心中苦悶,又無處訴說。阿美發覺了這種情形,問黃生說:「你與他們既然是兄弟,為什麼一月來都像生疏的客人?」黃倉促間回答不上來,結結巴巴地說:「我在外十年,現今足剛歸來。」阿美又細細審問老頭與老太太家的門第,以及妯娌們的住處。黃生窘迫,再也不能隱瞞了,就把實底全告訴了她。阿美哭泣著說:「俺家雖貧窮,也不至於卑賤到作你家的小老婆,無怪妯娌們都看不起我。」黃生聽了惶惑害怕,不知有什麼辦法應付,只有跪在地下任憑阿美處置。阿美收住哭泣,用手把黃生拉起來,反而請黃生想辦法。黃生說:「我哪裡還敢想別的法子,只想讓你回娘家去。」阿美說:「既然嫁你了,我再回娘家,於心不忍。那霍女雖說是先跟了你,但那是私奔,不是明媒正娶;我雖說是後嫁的,卻是明媒正娶。不如暫且等她歸來,問一下她,她既然出了這佯的計謀,將準備如何處置我?」
住了幾個月,竟然沒見霍女回來。一天晚上,聽到客房裡有吵鬧的飲酒聲。黃生偷偷去看,只見二位客人身著戎裝坐在上座:一個頭裹著豹皮的頭巾,威嚴得像是天神;東首的那個人,戴著虎頭的皮革做的頭盔,虎口銜著他的額頭,虎鼻虎耳俱全。黃生驚駭地回來,把這事告訴阿美,二人猜測一通,也弄不清霍氏父子是什麼人。夫妻二人感到疑慮難解,很畏懼,二人謀劃著遷到別處居住,又恐引起霍氏父子的猜疑。黃生說:「實話告訴你,那去南海的人,即使回來,當面對證已定,我也不能再住在這裡。現在,我想帶著你離開這裡,又恐怕你的父親說別的。不如我們二人暫且分手,二年當中我必定再來。你能等待就等待;假若想另嫁他人,也聽你便。」阿美要回家告訴父母,跟黃生一塊走。黃生不答應。阿美哭泣流涕,要他發誓,他才離別阿美,動身回家。
黃生去給老頭老太太告辭。正巧其他諸史弟都出去了,老頭挽留他,等女兒從南海回來再走,黃生沒聽,就告辭走了。黃生上船,心中很悽慘,像失魂落魄一樣。船行至瓜州,忽然回頭見有片帆飛駛而來;漸近了,看到船頭,按劍而坐的是大郎。大郎老遠就招呼說:「你想急著回去,為什麼不再商量商量。撇下夫人自己獨身走了,二三年的時間,誰能等待呢?」說話間,船已靠近。阿美從船中走出來。大郎挽扶著她登上黃生所乘的船,自己跳回船上,徑直而去。這以前,阿美回到家中後,剛向父母哭訴,忽然大郎駕車登門來,按著劍威脅他們,逼著他女兒快走。全家人被嚇得大氣不敢喘,沒有敢阻擋的。阿美向黃生述說了剛才的經過,黃生也猜不透他們是什麼意思。但自己得到阿美,心中很高興,就解船出發。
到家後,黃生出錢經營,很富有。阿美時常掛念她父母,想讓黃生與她一塊回鎮江探望雙親;又恐怕把霍女引來,嫡庶問大小尊卑有爭執。居住了不久,阿美的父親打聽著來了,見到他們家中房宅整齊,心中頗安慰。對女兒說:「你出門後,我接著到霍家去探訪,見他家大門已關,房主也說不清楚,時過半年,竟無消息。你母親日夜哭泣,說是讓奸人把你騙去,不知流落到哪裡去了。今天才知道你沒出事。」黃生把實情告訴他老岳父,他們猜測著霍家一門為神人。後來,阿美生了個兒子,就取名叫仙賜。到十多歲,母親讓他去鎮江、揚州,仙賜在旅社中住下後,隨從的人都出去了。有一位女子進來,拉著他的手到她的房間裡,放下帘子,將他擱在膝上,笑著問叫什麼,仙賜便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又問他:「叫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孩子答:「不知道。」女子說:「回去問你的父親便知道。」就為他在頭上挽了個髻子,摘下自己頭上的花給他簪上;又拿出一副金釧戴到他的手腕上;又將黃金放到他袖子裡,說:「拿去買書讀。」仙賜問她是誰,她說:「你不知道你還有一個母親?回去告訴你父親:朱大興死了,但沒有棺材埋葬,應當幫助他,不要忘了。」老僕人回到旅店後,不見了仙賜;尋找到另一室中,聽到仙賜正與人說話,從外向里一看,是老主母。在簾外輕微咳嗽,好像要有話給她說。女人把仙賜放到床上,恍惚間,已經看不到。僕人問旅店的主人,並沒有人知道。數天後,從鎮江返回,把這事告訴了黃生,並把所饋贈的東西拿出來。黃生聽罷,慨嘆不已。等到去詢問朱大興的消息,他已經死去三天了,屍骸暴露在外,未能埋葬,黃生給了他家很多錢,便厚葬了他。
【司文郎】
山西平陽府,有位叫王平子的秀才,大比之年,到北京參加順天府鄉試,在報國寺里賃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報國寺中,在他之前就來了一位浙江餘杭縣的秀才,和他作鄰居。王平子遞上自己的名片,要求與他相見。但餘杭生不答理他。早晨或傍晚與他相遇,餘杭生也表現得很傲慢。王平子很惱火他這種狂妄的樣子,就打消了與他交往的念頭。
一天,有一位少年到報國寺遊覽,穿著白色的衣裳,頭戴一頂白色的帽子,望去很有點不凡的氣魄。王平子來到少年跟前與他交談,少年言談詼諧,妙趣橫生。王平子從心裡對這位少年感到敬佩,問起他的鄉里門第,他說:「家住登州府,姓宋。」於是,王平子叫老僕人拿座位來,兩人相對談論起來。恰巧餘杭生從這裡經過,他們兩人就都起來給餘杭生讓座。餘杭生居然坐了上座,一點不謙讓,又問宋生說:「你也是到順天府來參加鄉試的嗎?」宋生回答說:「不是。我是一個才能低下的人,沒有騰達的志向。」又問:「你是哪一省的?」宋生就告訴他家住山東省。餘杭生說:「竟然沒有進取功名之心,足見你是很高明的。山東和山西,沒有一個通曉文字的人。」宋生回答說:「北方通曉文字的人確實很少,但是不通曉的人,未必是我;南方通曉文字的人確實很多,然而通曉者未必是你。」說完就鼓掌,王平子與他一唱一和,因而哄堂大笑。餘杭生慚愧得很,氣呼呼地豎起眉毛,捋起袖子,大叫大囔說:「你們敢當面出八股題,比試一下嗎?」宋生不在意地看著別的地方,微笑著說:「這有什麼不敢的呢?」餘杭生便急忙回到寓所,拿出一本《論語》交給王平子,讓他出題。王平子隨手把書一翻,指著說:「『闕黨童子將命』。」餘杭生站起來,尋找筆墨和紙。宋生拉住他說:「不用寫了,隨便用口說就可以了。我的破題已經作出來:『於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王平子捧腹哈哈大笑。余抗生憤怒地說:「你是完全不會作文章的,只會罵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王平子盡力為他兩人調解,請另找一道好題。又翻出一個題目說:「『殷有三仁焉』」宋生立刻答道:「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餘杭生一聽,便不作了,站起來說:「你這個人也算稍有點才氣。」接著就走了。
王平子因為這事就更加尊敬宋生。一天,特邀宋生到自已的寓所中,兩人談了好長時間。王平子拿出自已所寫的全部文章,向宋生請教。宋生看得很快,一會兒就看完了上百篇。然後說:「你寫文章的功底很深,然而在你下筆為文時,沒有一個必定追求的信念,而只是存有一種僥倖取得成功的心理,這樣,你的文章就落到下等里去了。」接著取出已看過的文章,一一給王平子解釋。王平子很高興,以老師之禮來對待他。讓廚房裡的人,用蔗糖作水餃。宋生吃了水餃,很香甜,說:「我平生還未吃過這樣甜美的水餃,請你改日再作一次給我吃。」這以後,兩人的感情更加投合。宋生三五天必來一次,而王平子必作水餃給他吃。餘杭生偶而遇到,雖然談的不多,但傲慢的氣概大大減少了。
一天,餘杭生把自己寫的文章拿來給宋生看。宋生見上面圈圈點點極多,還有不少讚美之詞兒。看了一遍,就放在桌子上了,一句話也不說。餘杭生懷疑宋生未看,再次向他請教。宋生說已經看完了。餘杭生又懷疑宋生看不懂。宋生說:「這有什麼難懂的?只是不好罷了!」餘杭生又說:「你只看了圈圈點點和贊語,怎知不好呢?」宋生便背誦他的文章,好像早已讀熟了似的。一面背誦,一面指出文章的毛病。餘杭生局促不安,汗流浹背,沒有說話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宋生離去,餘杭生進了屋子,堅決要看王平子的文章。王平子不給看。他硬是搜出王平子的文章,看到上面圈圈點點密密麻麻,嘲笑道:「這真像水餃子!」王平子本來性格樸實,不善於說話,這一來,只能是含羞地聽著他說而已。
第二天,宋生又來了,王平子訴說了昨天的事。宋生非常氣憤地說:「我以為『南人不復反矣』,這卑鄙的小子竟敢這樣欺人!有機會,我一定要報復他!」王平子極力勸他,說對人不要過分刻薄。宋生聽了深受感動。
考試結束後,王平子把試卷拿出來,請宋生看,宋生十分欣賞。一天,他倆偶然走進大殿遊玩,看到一個瞎和尚正坐在走廊里,擺著藥攤,行醫賣藥。宋生驚訝地說:「這是一位奇人!他最懂得文章,不可不向他請教。」就讓王平子回到寓所去把文章取來。王平子回到寓所正遇到餘杭生,就與他一同前來。王平子走到和尚跟前,稱他老師。那和尚以為他是來求醫的,便問他患的是什麼病。王平子說是來請教寫文章的道理的。瞎和尚笑道:「是誰多嘴多舌啊?我沒有眼睛,怎能評論文章呢?」王平子請他用耳朵代替眼睛,自已來念給他聽。瞎和尚說:「三場的文章有二千多言,誰能耐著性花那麼多時間聽下去?不如把文章燒了,讓我用鼻子聞一聞就可以了。」
王平子遵從他的意見。每燒一篇文章,那和尚就聞一聞,點點頭說:「你是初次仿效幾位大名家的手筆,學得雖然不十分像,也做到近似了,我剛才是用脾領受的。」王平子問他:「這樣的文章能考中麼?」和尚答道:「也能考中。」餘杭生聽了,不十分相信,先把古代名家的文章燒了一篇試試。瞎和尚用鼻子聞一聞說:「妙啊!這篇文章我是用心受的。不是歸友光、胡友信等的手筆,怎麼能寫這麼好呢!」餘杭生大為驚訝,便開始燒自己的文章。那瞎和尚說:「剛才領教了一篇,尚未體會到全部妙處,為什麼忽然另換一個人的文章呢?」餘杭生假意說:「朋友的文章,只是那一篇,這篇才是我寫的。」和尚聞了聞餘下的紙灰,咳嗽了好幾聲,說道:「不要再燒了,實在咽不下去,現在勉強咽到胸膈;再燒,我就要嘔吐了。」餘杭生非常慚愧地退出去了。
過了幾天,鄉試發榜了,餘杭生竟考中舉人;王平子反名落孫山。宋生和王平子跑到瞎和尚那兒告訴他,瞎和尚便嘆了口氣說:「我雖然瞎了眼睛,但並沒有瞎了鼻子,那些考試官簡直連鼻子也瞎了!」一會兒,餘杭生來了,得意洋洋地說:「瞎和尚,你也吃了人家的水餃麼?現在究竟怎樣?」瞎和尚笑道:「我只是談論文章罷了,並不與你論命運。你不妨把考官們的文章,各取一篇用火燒掉,我就知道誰是你的老師。」餘杭生和王平子一同搜索,只找到了八九個人的文章。餘杭生說:「如聞錯,拿什麼懲罰?」那和尚氣憤地說:「把我的瞎眼睛剜掉!」餘杭生燒了起來。每燒一篇,瞎和尚都說不是;燒到第六篇,和尚忽然對著牆壁大嘔大吐起來,而且放屁如雷,人們都笑起來。瞎和尚擦了擦眼睛,對餘杭生說:「這才是你真正的老師呢!起初我不知道,驟然一聞,鼻子和肚皮都受了刺激,膀胱里也容納不下,直接從肛門裡放出來了!餘杭生大怒,要走,並說道:「明天我還來看你,你別後悔、別後悔!」過了兩三天,他卻未來,到他寓所一看,已經搬走了。這才知道他正是那位考官的門徒。
宋生安慰王平子說:「凡是我們讀書的人,不應該怨別人,應當嚴格約束自己。不埋怨別人,道德可以更高;嚴格約束自己,學問就會越來越深。當前的不得意,固然是運氣不好;但平心而論,文章不是已經寫得很好了麼!今後只要加倍努力,天下總有不瞎的人。」王平子聽了,肅然起敬。又聽說第二年還要舉行一次鄉試,就不回家了,留在北京,以便向他求教。
宋生對王平子說:「京城柴米太貴了,但你不要有後顧之憂,屋後有個地窖子,埋著許多銀子,可以掘出來用。」並告訴他埋在什麼地方。王平子謝道:「宋朝的竇儀和范仲淹雖然很窮,卻非常廉潔。現在我尚能自給,哪敢玷污自己的名聲呢?」
一天,王平子醉後睡了,他的僕人和廚師便偷偷地去挖掘金窖。王平子忽然醒來,發覺屋後有聲,偷偷出去一看,銀子都堆在地上了。他們見事情敗露,都嚇得跪在地上。正要呵斥他們,發現一些金酒杯上刻著字,仔細一看,都是祖父的名字。原來王平子的祖父曾在南方做官,入京後住在這裡,後來得急病死了,這些銀錢正是老祖所留下來的。王平子大喜,一稱,共八百餘兩。第二天,告訴宋生,並拿出金杯給他看,想與他平分,宋生堅決推辭了。王平子又拿了一百兩銀子送給瞎和尚,瞎和尚已走了。此後幾個月,他越發刻苦讀書了。
考期又到了,宋生說:「這次如果再考不中,那真的是命運了!」誰知,王平子竟因違犯場規被取消了考試的資格。王平子還沒有什麼怨言,宋生卻大哭起來,王平子反而安慰起他來。他說:「上天嫉妒我,讓我潦倒困苦了一輩子,今又連累了好友,真是命啊,真是命啊!」王平子說:「世間凡事本來都有定數的。像宋先生本無意求取功名,我考不中當然與你的命運毫無關係了。」他擦著眼淚說:「我早就想對你講,實在是怕你驚怪,我並非是世上活著的人,而是一個飄泊無定的遊魂。我年輕時,很有些才名,卻一直不得志,連連落第。一氣之下到了京都希望得到一位知音,把我的著作傳下去。誰知,李自成進攻北京那一年,竟死於戰亂。這樣一年一年地到處飄泊,幸虧遇到你,相知相愛,所以我想極力幫助你;讓好朋友得以實現我自己的宿願。誰知今天,我們在文場上的命運是如此的不幸,誰又能無動於衷呢!」王平子也感動得掉下眼淚,問他:「為什麼一直被埋沒?」他說:「去年上帝有命令,讓孔老夫子及閻羅王核查歷劫的鬼魂,上等的在官署中備用,其餘轉生人世。我的名字已被錄用,之所以未去,因為我想看到你考中後的快樂。現在我們只好告別吧!」
王平子問他考的是什麼官職,他說:「梓潼府里缺一名司文郎,暫時叫一個耳聾的書僮代理,這就是文運顛倒的原因。萬一僥倖得到這個官職,一定要聖教得以宏揚光大。」
第二天,宋生高高興興地來了,說:「我的願望實現了。孔夫子讓我做一篇《性道論》,看完後,非常高興,說我可以做司文郎了。閻羅王一查生死簿,要以我說話無約束為罪名,不錄用我;幸虧孔老夫子力爭,才保住這個官職。我叩頭拜謝。孔老夫子又把我叫到案前,囑咐我說:『現在因為憐惜你的才能,才選拔你充任這個清高的要職,你要改過自新,認真辦事,不要再犯以前的錯誤了!』由此可知,陰曹對於道德,比文學更為看重。你一定是品行尚未修行好,今後只要積累善行不要懈怠就可以了。」王平子又問:「果真如此,那麼,那個餘杭生的德行如何呢?」他說:「不知道。陰曹賞罰分明,毫無錯誤,就是前幾天我們看到的那個瞎和尚,也是一個鬼,他是前朝的名家,只因生前拋棄的字紙太多,罰他做瞎子。他想借替人醫病,來贖以前的罪過,所以他常到熱鬧地方來。」王平子命人準備酒菜。宋生說:「不必了。終年打擾你,剩的時間不多了,再為我準備些水餃就足夠了。」王平子非常難過,一點也不想吃,讓他自己在那兒吃。一會的工夫,宋生就吃了三碗,捧著肚皮道:「這一頓飯,可以三天不餓。我這樣做,乃是表示不忘你待我的好處。從前我吃你的水餃,都埋在屋後,已經變成蘑菇了。採集下來,藏起來做藥,小兒吃了,可以變得更聰明。」王平子問他,以後什麼時候再相會,宋生說:「既然做了官,就應該避開嫌疑。」又問:「如果到文昌帝君廟裡祭奠,能達到你那兒嗎?」他說:「這都沒有什麼好處!九天太遠了,只要你潔身自好,多多積善,自有地府的人通報,那麼,我是一定會知道的。」說完,向王平子告別後就不見了。王平子到屋後一看,果然長著許多紫色的菌。採集下來,藏在罐中。旁邊有新土墳突起,宋生吃的水餃好像都在那裡。
王平子回家後,更加刻苦讀書。一天夜裡,夢見宋生乘著車,上面張著傘蓋來了,並說:「你從前因為發了點怒,誤殺了一個婢女,在福祿簿上削去了官職、功名,如今你的德行已經把你的罪行贖掉了。但是你的命太薄了,還是沒有做官的希望。」這一年,他參加順天府鄉試,考取了舉人;第二年,又考中進士。王平子從此以後,也不圖進取了。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生來很笨,腦袋遲鈍,王平子給他吃了那些蘑菇,就很聰明了。後來,因為別的事情到南京,巧而遇到餘杭生也到南京辦事。談到闊別之情,很是謙遜,然而兩鬢已是斑白了。
【丑狐】
有一個姓穆的書生,是長沙人,家裡非常貧窮,到了冬天還沒棉衣穿。
有天晚上,穆生正獨自在家裡悶坐,忽然進來個女子,衣著華麗耀眼,但長得卻又黑又丑,笑著問穆生說:「你不感到冷嗎?」穆生驚訝地詢問她是什麼人,女子回答說:「我是個狐仙。可憐你寒冷寂寞,想和你同床共枕。」穆生害怕她是狐狸,又厭惡她相貌醜陋,大聲號叫起來。女子掏出一塊元寶放到桌上,說:「你如答應,我把這個贈給你!」穆生見了元寶,高興地同意了。床上沒有被褥,女子便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鋪上。二人直睡到天快明時,女子起床囑咐說:「我給你的元寶,你快拿去買布來做被褥,剩下的錢,做件棉衣,買點酒菜,足夠了。只要你和我永遠相好,就不用愁貧困!」說完就走了。
穆生把這事告訴了妻子,妻子也很高興,馬上買布來縫製被褥。狐女晚上來後,見被褥一新,喜歡地說:「你家娘子太勤勞了!」臨走前又留下銀子作為酬勞。從此後,狐女每晚都來,每次離去,必定贈些錢物。這樣過了一年多,穆生家的房屋變得整潔華美,全家人的衣著也都里外一新,居然成了富裕人家。
穆生富裕後,狐女贈給他的東西漸漸少了。穆生因此越來越厭惡她。一次,他請了個會驅狐的道士,畫了張符貼在門上。狐女來後,把符咬下來扯碎,扔到地上,進屋指著穆生罵道:「忘恩負義,你可算是登峰造極了!你這樣做又怎能奈何得了我!你若厭煩我,我自己會走的。但情義既已斷絕,你過去從我這裡接受的東西,須要再還給我!」說完,忿忿地出門走了。穆生害怕,忙告訴了那個道士。道士便布置起法壇,準備驅狐。還沒布置完,那道士忽然摔倒在地,血流滿面。一看,已被割去一隻耳朵。眾人大吃一驚,四散逃竄。道士也捂著耳朵狼狽逃走了。這時,像盆一樣大的石塊,紛紛砸到穆生屋裡,門窗鍋盆,全被砸爛,沒一件囫圇的。穆生鑽到床底下,蜷曲著身子,嚇得冷汗直流。一會兒,見狐女懷中抱著個貓頭狗尾巴的怪物進來,把怪物放在床前,喚它說:「嘻嘻!快去啃那壞蛋的腳!」怪物一口就咬住了穆生的腳,牙齒鋒利得像刀刃一樣。穆生十分恐懼,想縮回腳來,但四肢卻不能動彈。怪物嚼起他的腳趾,發出咯咯吱吱的脆響。穆生疼痛萬分,衷懇不止。狐女說:「所有的金銀財寶都給我拿出來,不要隱瞞!」穆生連忙答應,狐女叫了聲:「呵呵!」那怪物就不咬了。穆生爬不起來,只是告訴狐女藏錢的地方。狐女自己去搜尋,除了首飾衣服之外,只翻出了二百兩銀子。狐女嫌少,叫了聲:「嘻嘻!」怪物又啃起穆生的腳來。穆生哀叫著求饒,狐女限他十天內還清六百兩銀子,穆生答應,她才抱著那怪物走了。
又過了很久,家人漸漸聚集起來,從床下把穆生拖了出來。只見他腳上鮮血淋漓,已沒有了兩個腳趾頭。看看室內,財物被搜尋一空,只剩下當年的一床破被子還在。眾人便拿來蓋在穆生身上,讓他躺下。穆生害怕狐女十天後再來,賣了使女和衣服,湊齊了六百兩銀子。十天後,狐女果然又來了。穆生急忙將銀子交給她,狐女收下,默默地走了。從此後再沒來過。穆生腳上的傷,醫治了半年才好,家裡又像從前那樣一貧如洗了!
後來,狐女又跟了鄰村一個姓於的。於某是農民,家境貧寒。過了三年,於某除了按時交納官府的糧稅外,還建起了成片的高房大屋,一家人所穿的華麗衣服,多半是原來穆生家的東西。穆生見了,也不敢問。一次,穆生偶然到野地去,在路上碰到狐女,他急忙跪在路邊。狐女默默不語,只用白手巾包上五六兩銀子,遠遠地扔給穆生,返身便走了。後來,於某去世後,狐女還不時到他家中,但家裡的財物往往隨之消失了。於某的兒子再看見她來,便行禮參拜,遠遠地禱告說:「父親去世,我們都是您的孩子。即使不憐恤我們,又怎忍心坐視我們貧困呢?」狐女聽了,便走了。從此再沒到過於家。
【呂無病】
洛陽有個叫孫麒的公子,娶了蔣太守的女兒為妻,夫妻二人感情極好。後來蔣氏二十歲時死去,孫麒悲痛不已,離家住到了山中一座莊園裡。
一天,正碰上陰雨天氣,孫麒躺在床上休息,屋裡別無他人。忽然看見門口門帘下露出一雙女人的小腳,孫麒驚疑地問是誰。只見門帘一掀,進來一個女子,年紀約十八丸歲,衣著樸素整潔,面色微黑,長了很多麻子,像是窮人家的女兒。孫麒以為是村中來賃房的,呵斥她說:「有什麼事應當去告訴我的家人,怎麼竟闖到我的屋裡來了?」女子微笑著說:「我不是村裡的人。我祖籍山東,姓呂。父親是文學士,我的小名叫無病。跟隨父親客居到這裡,父親早已去世了。我孤獨無靠,仰慕公子出身於大家,又是名士,願意投奔您這個鄭康成做您手下的文婢。」孫麒笑著說:「你的心意倒很好。但在這裡我跟僕人們住在一起,實在不方便。等我回家後,再用頂轎子聘了你來。」女子躊躇地說:「我自料才疏貌丑,怎敢奢望做您的配偶呢?只想供你在書齋里驅使,我倒還不至於把書捧倒了!」孫麒說:「就是收你做婢女,也得挑個吉日啊!」說著,用手指指書架,命她把《通書》第四卷取來,意思是試試她的學問。女子翻檢了一通,找到了書,自已先瀏覽了瀏覽,才交給孫麒,邊笑著說:「今天河魁星不在房裡。」孫麒聽了,不禁動了心,便把她留下了,藏在室內,不讓外人知道。
無病閒著沒事,替他抹桌子、整理書籍、焚香、擦香爐,把房間整理得光潔一新,孫麒大為高興。到了夜晚,孫麒命僕人都到別處去睡,只讓無病伺候。無病察言觀色,服侍得更加殷勤周到。直到叫她去睡覺,她才端著蠟燭走了。孫麒半夜一覺醒來,覺得床頭上像躺著個人,用手一摸,知道是無病,便搖醒了她。無病驚恐地起身站在床下。孫麒責備她說:「怎麼不到別處去睡?我的床頭是你睡覺的地方嗎?」無病怯怯地說:「我膽小,不敢獨睡。」孫麒可憐她,讓她睡在床裡邊。忽然,他聞到無病身上傳來一種蓮花一般的清香氣息,大感驚異,便叫她和自己同枕一個枕頭。孫麒心神搖盪,漸漸拉無病同睡一個被窩,二人歡愛一場,孫麒十分喜歡她。孫麒又想:老這樣讓無病躲藏著,總不是辦法。又怕領她一同回家會惹人議論。孫麒有個姨母,跟這裡只隔著十幾家,他便和無病商量著讓她先避到姨母家,以後再接她回來。無病覺得這辦法好,便說:「你阿姨我早就很熟,不用你先去通知,我這就去。」孫麒送她,她就越牆走了。
孫麒的姨母是一個寡老太太。天明後她打開門,一個女子閃身走了進來,她忙詢問,女子回答說:「你外甥讓我來問候阿姨。公子想回家,因路遠缺馬,留我暫時借住在阿姨這裡。」老太太相信了,便留住了她。
孫麒搬回家後,假稱姨母家有個婢女,姨母想送給自己,派人把無病接了回來。從此後,便讓她坐臥不離地服侍自己。日子一長,孫麒更加寵愛無病,便娶了她作妾。有高門大戶想和他結親,他一概不答應,大有和無病白頭到老的意思。無病知道後,苦苦地勸他娶妻,孫麒只得又娶了許家的女兒為妻,但終究還是寵愛著無病。許氏非常賢惠,從不和無病爭床第之歡,無病侍奉她也越發恭敬,因此二人關係很好。後來,許氏生了個兒子,取名叫阿堅,無病對待孩子像自己親生的一樣愛護。孩子剛三歲,常離開乳媽,跑去跟無病一塊睡。許氏叫他回去,也不走。過了不久,許氏因病死去,臨死前囑咐孫麒說:「無病最愛護我的兒子,孩子就算是她親生的好了;把她扶正作嫡妻,也可以。」埋葬了許氏後,孫麒便要按許氏的遺言去做,把這事告訴親族後,大家都說不可,無病也堅決推辭,這事也就罷了。
本縣有個王天官的女兒,新近守寡,托人來孫家求婚。孫麒非常不願意結這門親事。王家再三請求,媒人也極力宣揚王氏的美貌;加上孫麒的親族仰慕天官大人的勢力,一昧慫恿他,孫麒動搖了,到底還是娶了王氏。王氏果然生得非常艷麗,但性情卻異乎尋常的驕悍。平時的衣服用具,一不稱意,就亂毀亂扔。孫麒因為喜歡她,不忍違了她的性子。過門才幾個月,便霸住丈夫,不讓他和無病同房。還經常把怒氣遷移到丈夫身上,幾次三番地大吵大鬧。孫麒受不了,便一個人獨宿。王氏更加惱怒。孫麒煩惱不堪,找了個藉口跑到京城中,避難去了。王氏又把孫麒的出走歸罪於無病,儘管無病看著她的臉色,小心伺候,但王氏還是不高興。有一天夜裡,她讓無病睡在床下伺候,阿堅總是跟著無病。每次叫起無病來支使,阿堅就啼哭不休。王氏厭煩地痛罵阿堅,無病急忙叫乳媽來抱走他。阿堅不走,想強讓他走,他哭得更厲害了。王氏大怒,從床上蹦下來,將阿堅一頓毒打,他才跟著乳媽走了。阿堅從此後被嚇出了病,不吃不喝。王氏禁止無病去照料阿堅,阿堅整天啼哭。一次,王氏呵斥乳媽把阿堅摔到地上,孩子哭得聲嘶力竭,喊著要水喝,王氏不讓給;直等到天黑,無病窺見王氏不在,偷偷地拿了水去給阿堅,阿堅看見她,丟了水扯住她的衣服號啕大哭。王氏聽見,氣勢洶洶地走了出來。阿堅聽到她的聲音,立即憋住哭聲,腿一伸,嚇得背過氣去了。無病見狀,不禁失聲痛哭起來。王氏大怒,罵道:「賤婢少做這種醜態!想用孩子的死威脅我嗎?不用說是孫家的小崽子,就是殺了王府的公子,王天官的女兒也擔當得起!」無病聽了,只得抽泣著忍住眼淚,請求葬了阿堅,王氏不許,立命把他扔了。王氏離去後,無病摸了摸阿堅,覺得身上還溫熱,便暗對乳媽說:「你快抱了去,在野地里等等我,我馬上就去。如果孩子死了,我們一塊埋了;如果能活過來,我們就一同撫養他。」乳媽答應著走了。
無病回到房裡,帶上自己的一些首飾,偷偷地跑出家門,追上了乳媽。兩人一塊看看阿堅,見孩子已甦醒過來,二人非常喜歡,商量著到孫麒的莊園去,投奔姨母生活。乳媽擔心無病走不動,無病便先走一步等著她。只見她走起來快得像風一樣,乳媽使出全身的力氣才能趕上她。約二更時分,阿堅的病又變得沉重起來,沒法再繼續趕路。二人便抄近路進了個村莊,來到一個農家的門前,在門口直站到天明,才敲開人家的門,借了間屋子住下。無病又拿出首飾,賣了換成錢,找來巫婆和醫生給阿堅治病,可是仍不見好轉。無病掩面哭泣著說:「乳媽好好看著孩子,我找他父親去!」乳媽正驚訝她說得太荒唐,無病卻一下子不見了,乳媽驚詫不已。
同一天,孫麒在京城中,正躺在床上休息,無病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孫麒吃驚地起身說:「我剛睡下就做開夢了嗎?」無病抓住他的手,只是跺腳,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久好久,才失聲說道:「我受盡了千辛萬苦,和孩子逃到楊——」話沒說完,放聲大哭,一下子倒在地下不見了。孫麒嚇呆了,還懷疑是在夢中。忙叫僕人一塊來看,見無病的衣服、鞋子還仍然在地上,眾人大惑不解。孫麒急忙整治行裝,星夜往家趕來。到家後,聽說兒子已死,無病遠逃,孫麒捶胸大哭,罵了王氏幾句。王氏卻反唇相譏。孫麒怒髮衝冠,順手摸起把刀子,丫鬟婆子們急忙攔阻他,孫麒走不近王氏,遠遠地把刀子拋了過去,刀背正砸中王氏的額頭,血流了出來。王氏披頭散髮,鬼哭狼嗥地跑出家門,要去告訴娘家。孫麒將她捉了回來,索性痛打一頓,直把她的衣服都打成了碎條,疼得她轉不動身,才命將她抬回房中護養,想等她傷好後再休了她。王氏的弟兄們聽說這件事後,率領眾人騎著馬打上門來。孫麒也聚集起自家健壯的僕人,準備抵禦。雙方互相叫罵了一整天才散。王家沒賺到便宜,不肯罷休,又打起官司。孫麒也讓人護送著趕進城去,向官府申辯,控訴王氏種種的兇悍劣跡。縣令不能使孫麒屈服,便把他送到專管風俗教化的學官那裡懲戒,以此討好王家。學官朱先生,是世家子弟,為人剛正不阿,察知實情後,憤怒地說:「縣令老爺以為我是天下最卑鄙的教官、專門勒索傷天害理的財物給人舔屁股的無恥之徒嗎?這種乞丐相,我做不來!」竟不接受縣令的命令,讓孫麒堂而皇之地走了。王家無可奈何,便示意親朋好友,為他們兩家調停,讓孫麒到王家謝罪。孫麒不肯,調解人往來十多次,還是沒有結果。王氏的傷也漸漸好了,孫麒想休了她,又怕王家不要人,只得不了了之。
孫麒因為無病逃走,孩子又死了,日夜傷心。想找到乳媽,問個實情。想起無病曾說過「逃在楊……」的話,鄰村有個楊家疃,他懷疑她們逃到了那裡,便去察問,結果沒一個知道的。有人說五十里外有個村子叫楊谷,孫麒忙派人騎著馬去訪查。果然找到了乳媽和阿堅。原來,阿堅並沒有死,病也漸漸痊癒了。相見之後,都非常歡喜,派去的人把她們接了回來。阿堅看見父親,放聲大哭,孫麒也流下了眼淚。王氏聽說阿堅還活著,氣勢洶洶地跑出來,還想咒罵他。孩子正在哭著,一睜眼看見王氏,恐懼地一下子撲在父親懷裡,像是要藏起來。孫麒忙抱起來一看,阿堅已死過去了。急忙大聲叫他,過了會兒才甦醒過來。孫麒怨恨地說:「不知如何酷虐,把我的兒子嚇成這個樣子!」立即寫下離婚文書,送王氏回娘家。王家果然不要人,又把王氏送了回來。孫麒迫不得已,自己和兒子另住一個院子,再不與王氏來往。乳媽跟孫麒詳細講了無病的一些奇怪事情,孫麒才醒悟無病是鬼。十分感激她的情義,便將她的衣服、鞋子葬了,立了一塊碑,上題「鬼妻呂無病之墓」。
又過了不長時間,王氏生下一個男孩,她卻親手把孩子掐死了。孫麒更加忿怒,再次休了王氏。王家卻又把她用車子送了回來。孫麒便寫下狀子,告到官府。官府因為王氏是天官大人的女兒,對孫麒的狀子都不受理。後來,王天官死去,孫麒仍在不停地上告,官府便判決將王氏休回了娘家。孫麒從此後再沒娶妻,只是納了個奴婢作妾。
王氏回娘家後,因為兇悍的名聲遠揚在外,住了三四年,沒有一個來提親求婚的。王氏這才幡然悔悟,但過去的事情卻已無法挽回。後來,有個曾被孫家僱傭過的老媽子來到王家,王氏殷勤地款待她,還對著她流了不少眼淚。揣測王氏的心思,像是懷念原來的丈夫。老媽子回去後便告訴了孫麒,孫麒一笑置之。又過了一年多,王氏的母親也死了。她孤單一人,無依無靠,幾個兄嫂弟妹又都厭惡嫌恨她。王氏越發走投無路,只落得個天天淚水漣漣。有個貧寒的讀書人死了妻子,王氏的哥哥便想送給一份厚厚的嫁妝,讓她嫁給那個讀書人,王氏不肯。她多次托來來往往的人給孫麒捎信,哭泣著說自己已為過去感到悔恨,孫麒始終不聽。
一天,王氏帶著一個婢女,從家裡偷了頭驢騎著,跑到孫家來。孫麒正好走出家門,王氏迎面跪在台階下,哭得淚流不止。孫麒要趕走她,王氏拉住他的衣服再次跪下。孫麒堅決推辭說:「我們如再次復婚相聚,平時如無紛爭還好;一旦有糾紛,你弟兄們個個如狼似虎,再想離婚,可就難了!」王氏說:「我這次是偷跑來的,絕沒有再回去的道理。你願意留下我,我就留下;否則,只有一死而已!況且我自二十一歲跟了你,二十三歲被休回娘家,即使我有十分的罪惡,難道就沒一分的情義嗎?」說完,從手腕上脫下一隻金釵,並起雙腳,套上金釵,用袖子蓋在上面,說:「我們成親時焚香立下的誓言,難道你不記得了嗎?」孫麒熱淚盈眶,讓人把她扶進內室,但仍然懷疑王氏在欺騙自己,想得到她弟兄們的一句話作為證據。王氏說:「我私自逃了出來,有什麼臉再去見我的弟兄?如不相信,我身上藏著自盡的工具,請讓我斷指以明心跡!」說著,從腰裡掏出一把刀子,把左手擱在床邊,一刀砍去了一截手指,鮮血進流。孫麒大吃一驚,急忙為她包紮傷口。王氏疼得臉色慘變,卻不呻吟。笑著說:「我今天才從黃粱夢中醒來,特來借一間斗室,做出家的打算,你又何必猜疑我呢?」孫麒便讓兒子和妾另外住一間房子,自己天天兩處來回跑。又多方尋求好藥,替王氏醫治手上的傷口,一個多月才好了。王氏從此後不吃葷腥,只是關著門念佛而已。
又過了很久,王氏見家務廢馳,沒人管理,便對孫麒說:「我這次來,本想什麼事都不管不問的;但現在見全家開支如此浪費,入不敷出,恐怕將來子孫們會有餓死的。沒辦法,我就再厚著臉皮料理料理吧!」於是,她召集女僕們,按日定量讓她們紡線織布。家人因為她是自己跑上門來的,十分瞧不起她,私下裡譏諷嘲笑她。王氏像是聽不見。既而檢查紡織數量時,凡是懶惰沒完成定額的,都挨了她一頓鞭子,毫不客氣,眾人這才怕起她來。王氏又親自監督管帳目的僕人,事事精心算計。孫麒十分高興,讓兒子和妾每天都去拜見王氏。這時,阿堅已九歲了,王氏對待他加倍溫存,每天早上他去了私塾,王氏常常留下好吃的東西等他回來。因此,孩子也漸漸地和她親近起來。
一天,阿堅用石塊打麻雀,正好王氏經過,石塊掉下來砸中了她的腦門,王氏一下子摔倒在地,昏迷過去。孫麒大怒,痛打兒子。王氏醒過來,極力勸阻,還喜歡地說:「我過去虐待過兒子,心中老覺得有塊心病,這下可以抵消我的舊惡了!」孫麒聽了,越發寵受她。但王氏常常拒絕和他同房,讓他去和妾睡。過了幾年,王氏屢次生產,但每次嬰兒都夭折了。王氏說:「這是我過去殺死親生兒子的報應啊!」阿堅結婚娶妻後,王氏便把外事委託紿兒子,家務事委託給兒媳婦。一天,她忽然說:「我某日就要死了!」孫麒不信。王氏自己料理起葬具,到了那天,她更換衣服,自己進入棺內去世了。面色還如活著時一樣。這時,只聞到室內充滿了一種奇異的香味,直到把她入斂後,香味才漸漸消失了。
【錢卜巫】
夏商,河北河間縣人。他的父親名叫東陵,十分富豪,但生活奢侈,吃包子就將包子的兩角丟掉,扔得狼藉滿地;加以他長得很肥胖,人們就給他個綽號,叫「丟角太尉」。到了晚年,夏東陵家中窮困,每天連飯都吃不上;兩隻胳膊極瘦,皮耷拉著像條布袋,人們便又呼他「募莊僧」——說他像掛著袋子四處化緣的和尚。到他臨死時,對兒子夏商說:「我一生任意浪費的東西太多,冒犯了上天,所以使我無吃無穿地死去。你當珍惜自己的福氣,好生去為人,以挽回你爸爸的過失。」
夏商嚴格遵守父親臨終時的遺囑,為人誠實質樸,沒有歪道,親自耕作生活。鄉親們都很敬重他。本村中富人某翁,同情他家中的貧寒日子,借給他錢,讓他學著經商。但夏商不會作買賣,結果虧了本,自己感到很慚愧,沒有能力償還人家的本錢,就要求雇給這個富翁作傭人。富翁不肯,夏商很不安,就把自己的耕地房屋都賣掉,把換得的錢給富翁送去。富翁問清情況,更加憐憫他,強把夏商賣掉的田產房屋贖回來;又重新借給他更多的資本,讓他去作買賣。夏商推辭說:「我借你的十多兩銀子已虧本償還不了,怎麼還想讓我來世作驢子再還您的債呢?」富翁就讓他和別的商人結伴而行。幾個月後回來,僅能不虧本;富翁不要他利息,讓他再出去經商。過了一年多,夏商到南方購置了滿滿一車貨物,回來時在江上遭到颶風,船差點翻了,貨物喪失了一半。回家後,計算了一下剩下的貨物,儀能夠償還所借貸的錢。夏商就對其他同夥說:「上天要讓你貧窮,誰能挽回呢?這都是我連累了你們。」就按帳本的記載,把錢付給商人,自己退出了買賣行當。富翁再強使他經商,他堅決不干,就在家中老老實實地耕種。他常自己慨嘆說:「人活在世上,都有幾年的好日子,為什麼我竟落魄到這種地步?」
一天,夏商遇到一位從外地來的算卦先生,說他能用錢占卜,能知道一個人一生的運氣。夏商特地去找他,到那裡一看,占卜的人是一位老婆子。她住的房舍精緻而清潔,當中設有神的座位,香氣薰染。夏商進去,拜完神位之後,占卜的婆子就向他收費。夏商給了她一百個錢,巫婆將錢全裝到筒中,用手拿著在座前跪下,用手搖響竹筒,作出祈禱的樣子。接著就起來,將錢倒在手中,然後在桌案上按次序擺開。她的占卜方法是以錢的字(正面)為「否」卦,以錢的幕(背面)為「亨」卦;她數到五十八個錢,皆出字,以後的錢則都出幕,便問夏商:「多大歲數?」夏商回答:「二十八歲。」巫婆搖搖頭說:「早啊!早啊!您現在交的是先人運,並不是您本身的運。五十八歲方才交您自己的運數,才無盤曲交錯。」夏商問:「什麼叫先人運?」巫婆說:「若先人生前行善,他的福自己未享盡,則後人就享他的福;若先人生前有不善之事,他所造的禍,自己未受盡,則後人要接著受。」夏商屈指一算說:「再過三十年,我已經成了老頭子,也快進棺材了。」巫婆說:「你五十八歲以前,有五年運數稍轉,但也無大益,只能免於飢餓。五十八歲這一年,應有一筆大的錢財來到你手中,不需要你費力氣去追求。先生你一生中無有過頭的行為,就是到來世,你也享受不盡。」夏商告別巫婆回到家中,心裡半信半疑。安心地過著貧寒的日子,不敢有別的想法。到五十三歲,他就很留意驗證巫婆的話是否靈驗。當時,剛開春,農田裡的活開始耕作,夏商患了虐疾,不能下地。病好了又遇上天大旱,早種上的作物都枯死了。到秋上,才下了一場雨,家中也沒有別的糧種,夏商把幾畝地都種上穀子。接著又是大旱,蕎麥豆子半數被旱死,只有耐旱的穀子長得還好;後來又下了幾場雨,穀子生長得更好,較往年多收一倍。第二年的春天,又遇上饑荒年景,家中老小總算沒有挨餓。夏商因為這件事,就相信巫婆說的話是靈驗的。他便向那個富翁借錢,做一些小本買賣,結果有一點收穫;有人便勸他去作大本買賣,夏商不肯。待到五十七歲,夏商偶而修葺垣牆,挖地時得到一個鐵鍋;揭開後,從地下冒出如同白絮般的煙氣,夏商弄不清原因,也不敢再挖了。過了一會,煙氣冒盡了,見到滿滿的一瓮白銀子。夫妻一塊搬運,一秤,共一千三百二十五兩。夏商心中暗想,巫婆所卜的還是有點差錯。鄰居的妻子到夏商家,見到這許多的白銀,回家告訴她的丈夫。她丈夫忌妒他們,就偷偷地告了官府。河間縣的縣令最貪婪,就把夏商捉來,向夏商詐索銀子。夏的妻子想藏起一半,交一半,夏商說:「這並不是我們應該得到的錢財,留下來也招致禍患。」就把所有的銀子全獻給縣令。縣令得到銀子,恐怕夏商有所匿藏,又向他追索盛銀子的那口大瓮,把所有的銀子放進去,瓮滿了,才把夏商放了。沒有多久,縣令調任南昌府同知。過了一年,夏商因行商到南昌,這個縣令已死,縣令的妻子要回故鄉,把粗重的東西賣掉了;有幾簍桐油,夏商看了很便宜,就都買下來,全部運回家中。運到家後,見有的油簍滲漏,便把桐油倒在其它器具中,結果發現簍內有白銀二鋌;試探一遍,每個簍都有二鋌白銀。兌換後,正與所掘銀數相符。夏商由此暴富,越發照顧貧窮的人,每每慷慨接濟他們。妻子勸夏商積蓄點留給子孫,夏商說;「我這樣做,就是遺留給子孫的福。」那位告發他的鄰居,窮得光光,想向夏商借貸幾個錢,而心中老覺自己作了虧心事。夏商得知,告訴他說:「過去的事,那是我的時運未到,所以鬼神假借你的手,把事告發,這與你有什麼關係?」鄰人感動得流下淚來。後來,夏商活到八十,子孫相繼,歷數代而不喪敗。
【姚安】
姚安,是臨洮縣人,生得秀美,風度瀟灑。同村中有個姓宮的,有個女兒名叫綠娥,長得很艷麗,通曉詩書,一直沒有選到合適的女婿。綠娥的母親對別人說:「心須是門第和風采都像姚安一樣,我才將女兒嫁給他。」姚安聽說後,就哄騙妻子到井邊去,將妻子推下井。接著就續娶綠娥為妻。
姚安娶了綠娥後,夫妻二人很恩愛。然而,姚安因為綠娥艷美,所以不很放心,經常懷疑她,整天把她關在家中守著她。綠娥只要一行動,他就緊跟著;綠娥想回娘家,姚安就用兩肘撐著袍子,遮蓋著綠娥出去,等綠娥上了轎子,姚安就把轎門加上封條,作個記號,完了後,自己跟隨在後頭,在娘家住一夜,就催著綠娥一塊回來。綠娥心中受不了,氣忿地說:「我若有男女私情,哪裡是你這卑瑣的舉止所能管得了的!」姚安每次有事出門,就把綠娥關在家中。綠娥更加討厭他這種行為,等他走了,故意將鑰匙放到外邊,以使他生疑。姚安歸來看見鑰匙大怒,質問綠娥,這鑰匙是哪裡來的?綠娥憤然地說:「不知!」姚安越發疑心,偷著對綠娥戒備更嚴。
一天,姚安從外回家,在門外偷聽了很久,才開鎖敞門。他怕門發出響聲,悄悄從門的狹縫中塞進去。進屋,見一個男人頭著貂皮帽子,躺在他的床上。姚安一見大怒,拿過刀跑進屋裡,狠狠的就是一刀。走近一看,是綠娥白天睡覺,因怕寒冷,用貂皮帽子蓋著臉。姚安大驚,跺著腳很是後悔。綠娥的父親氣忿地告到官府。官府下牒收捕了姚安,扒掉他的衣服,施以酷刑。姚傾家蕩產,用很多的錢賄賂上下官吏,才得免死。但從此後,他便精神恍惚,若有所失。一次,正好他自己獨坐,見綠娥同一滿腮鬍子的男人在床上親熱。姚安很厭惡,手持著刀過去。然而,剛到床前就不見了;姚安生氣地轉過來坐著,又見到這種景象。姚安怒不可遏,用刀去砍床,床上的席與被褥都破碎了。他又憤怒地持著刀,到床邊上候著,見到綠娥與自己面對面站著,看著他笑。驟然揮刀砍去,立即將頭砍斷;剛坐下,綠娥又出現在原來的地方,如老樣子笑著。夜晚將燈熄滅,就聽到淫慝聲,不堪入耳。每天都是這樣。姚安再也不能忍耐下去,就把自己的田宅全賣掉了,想搬到別處去住。到夜裡,小偷又挖開牆壁進來,將他所有的錢都偷走了。自這以後,姚安窮得無立錐之地,他在氣憤中死去。鄰居們用一張葦席捲著,把他埋葬了。
【採薇翁】
明朝覆滅的時候,到處發生戰亂。於陵劉芝生聚集數萬軍隊,準備渡江到南方去,忽然一個肥胖的男子來到軍營柵門前,敞著衣襟露著肚腹,求見軍隊頭領。劉芝生請他進去,跟他一談,非常高興。問他的姓名,那人自稱採薇翁。劉芝生便留他在軍中幫著參謀軍事,又要給他兵刃,採薇翁說:「我自己有銳利的兵刃,不須你的矛戟。」劉芝生問在什麼地方,採薇翁將衣襟捋起,露出肚腹。只見肚臍很大,可容雞子。他憋住氣鼓起肚腹,忽然肚臍發出嗤嗤的聲音,突出一柄劍把。採薇翁用手握住劍把抽出劍,白刃如霜。劉芝生大驚,問:「還有嗎?」採薇翁笑笑,指著肚子說:「這是武器庫,什麼沒有啊!」劉芝生就讓他取弓箭,採薇翁又像先前一樣,取出一把雕弓,稍微一屏氣,就有一支箭飛出來,接著又連續飛出無數支箭。後來他把劍柄插入肚臍中,馬上就全都不見了。劉芝生覺得他太神了,與他常在一起,非常敬重他。
這時,軍營中號令雖嚴,但士兵卻是一群烏合之眾,時常有人到老百姓家中搶劫東西。採薇翁說:「軍隊中重要的是紀律。如今,你統兵數萬,但不能震懾住人心,這是自取敗亡。」劉芝生很高興,便糾察士兵,有到百姓中搶掠婦女、財物的,殺頭示眾。從此軍中紀律稍好起來,但搶掠的事情卻沒有斷絕。採薇翁不時騎馬出去在軍隊中巡視,每次巡視時軍中那些悍將驕兵的腦袋常常是自己掉下來,不知什麼原因。大家都懷疑是採薇翁乾的。先前,他向劉芝生建議嚴飭軍紀,士兵們已經是又怕他又厭惡他;現在出了這神怪事,就更加怨恨他。各部的首領都向劉芝生誣告說:「採薇翁用的是妖術,自古以來的名將只聽說靠智慧,沒聽說靠妖術。劍俠神仙之道,最終也逃脫不了滅亡。如今,無辜的將士往往自己失落了腦袋,大家群情激憤,人人自危。將軍與他相處,也是危險的,不如想辦法除掉他。」劉芝生聽從了他們的話,打算等採薇翁睡下的時候殺掉他。派人察看他,見他正袒露著肚腹躺著,鼾聲如雷。大家很高興,讓士兵包圍住他的住處;兩人拿刀進去砍下他的頭;等抬起刀,頭已經複合起來,喘息同原來一樣。眾人大驚,又砍他的肚腹,肚腹裂開卻沒有血,腹內的刀槍劍戟白森森的,都露出了鋒利的尖。大家更驚駭,不敢靠近,站在遠處用矛一撥,箭一下子放出來,射中了好多人。眾人吃驚地散開了。回去告訴劉芝生,劉芝生急忙去看時,採薇翁已經不見了。
【崔猛】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府大戶人家的子弟,性情剛毅。童年時在私塾中,同學們稍有觸犯他,他就揮拳毆打。先生屢次勸戒,他依舊不改。他的名和字都是先生起的,也是勸他不要太剛猛的意思。
長到十六七歲,崔猛更是勇猛無比,更兼有手絕技:能手拄長杆,飛房越脊。他為人喜好抱打不平,因此,四鄰八鄉的人都佩服他,找他告狀申訴的人擠滿了庭院。崔猛鋤強扶弱,不怕結仇。那些壞蛋稍違背了他,他就石頭砸,棍子敲,直把他們揍得腿斷胳膊折。每當他盛怒時,沒有敢勸的。但他對母親最為孝敬,不管有多大的怒氣,母親一到就煙消雲散。母親管教他最嚴厲,往往痛加斥責,他當時唯唯聽命,但一出門就忘得乾乾淨淨。
崔猛的鄰居家有個兇悍的婆娘,天天虐待她的婆婆。婆婆快要餓死了,兒子偷著給她一點飯吃,那婆娘知道了,百般辱罵,吵得四鄰不安。崔猛大怒,翻牆過去,將那婆娘的耳朵鼻子、嘴唇舌頭全割了下來,不一會兒就死了。崔母聽說後,大吃一驚,急忙叫過那婆娘的丈夫來,極力安慰,並把自家的一個年輕奴婢許配給他為妻,這事才算了結。為了這件事,崔母氣得痛哭流涕,也不吃飯。崔猛害怕,跪在地上請母親處罰自己,還說自己已經很後悔。母親只是哭泣,也不答理他。崔猛的妻子周氏見此情景,也跪在了地上求情,崔母才用拐杖痛打了兒子一頓;又用針在他胳膊上刺了個十字花紋,塗上紅顏色,以免磨滅,讓他牢記這次訓戒。崔猛接受了,母親才開始進食。
崔母平時喜歡布施化緣的和尚、道士,常讓他們盡情吃飽。一次,有個道士來到家門口。崔猛正好走過,道士端詳了端詳他,說:「你滿臉都是兇橫之氣,恐怕難保善終。你們積德行善的人家,不應當如此。」崔猛剛剛領受了母親的訓戒,聽了道士的話,肅然起敬,說:「我也知道這點。但我一見不平之事,就苦於控制不住自己。我盡力去改正,能免了災禍嗎?」道士笑著說:「先別問能免不能免;請先問問自己能改不能改。只要你痛改前非,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會告訴你一個解脫死亡災難的法術!」崔猛平生最不相信道士的法術,因此聽了道士的話,只笑不答。道士說:「我本來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說的法術,不是巫婆們搞的那一套。你照著去做了,固然是積德的事;假設沒有效驗,對你也沒什麼妨礙。」崔猛便向道士請教。道士於是說:「在家門外正有個年輕人,你應當跟他結成生死之交。將來即使你犯下死罪,他也能救你!」說完,把崔猛叫出門外,把那個年輕人指給他看。原來,那人是趙某的孩子,名叫僧哥。趙某,本是南昌人,因為遭了災荒,領著兒子流落到了建昌。崔猛從此後努力結交僧哥,請趙某在自己家設館教書,待遇十分優厚。僧哥這年十二歲,拜見了崔猛的母親後,和崔猛結成了兄弟。過了一年多,趙某就領著兒子返回老家去了。音訊從此斷絕。
崔母自從鄰居那婆娘死後,對兒子管束得更嚴。有來家訴說冤屈的,她一律攆出去。一天,崔母的弟弟去世了,崔猛跟著母親去弔喪。路上碰到幾個人,用繩子捆著個男人,連打帶罵,催促快走。圍觀的人擠住了路,崔母的轎子過不去。崔猛便問路人是怎麼回事。這時有認得他的人,搶著向他訴說原委。原來,有個大官家的公子,橫行一方,無人敢惹。這惡少窺見李申的妻子生得美貌,便想奪到手,但沒有個藉口。他便叫家人引誘李申去賭博,借給他高利貸,讓他拿妻子作抵押,還要立下字據。李申輸完,又借給他錢。李申賭了一夜,輸了好幾吊錢。半年後,連本帶息,已欠那惡少三十吊。李申還不上,惡少便派爪牙將他妻子強搶了去。李申跑到惡少門上痛哭,那惡少大怒,將李申拉去綁到樹上,百般毒打,逼他立下「無悔狀」。崔猛聽到這裡,氣塞胸膛,把馬猛抽一鞭,就要衝上前去,看樣子又想動武。他母親急忙拉開轎簾喝道:「住手!又要犯老毛病嗎?」崔猛只好停住。
吊完喪回家後,崔猛不說話,也不吃飯,只是呆坐著,眼光直直的,像是在跟誰嘔氣。他妻子問他,也不答話。到了夜晚,他穿著衣服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直挨到天明。第二天夜裡,又是如此。後來他忽然起身下床,開開門走了出去;一會兒又回來躺下,像這樣一連折騰了三四次。他妻子也不敢問他,只是屏住呼吸,聽著他的動靜。最後,他出去很長時間後才回來,關上門上床熟睡了。
這天夜晚,那惡少被人殺死在床上,開膛破肚,腸子都流了出來。李申的老婆也赤裸著身體被殺死在床下。官府懷疑是李申乾的,將他逮了去嚴刑拷打,腳踝骨都打得露了出來,李申還是不承認。拖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折磨,終於屈打成招,按律被判死刑。這時,正好崔母去世了。埋葬了母親後,崔猛告訴妻子說:「殺死那惡少的人,是我!以前因為有老母在,所以不敢招認。現在為母送終的大事已經了結,我怎能拿我的罪責讓別人遭殃呢?我要去官府領死了!」他妻子聽了,吃驚地扯住他的衣服,崔猛一揮手,掙開妻子,徑自去了官府自首。官府聽他說了事情的經過,大吃一驚,立即給他戴上刑具,押入獄中,釋放了李申。李申卻不走,堅決申明人是自己殺的。官府也沒法判明,便將兩個人都下到獄中。李申的親屬們都譏諷李申太傻,他說:「崔公子做的事,正是我想做卻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怎忍心看著他死呢!今天就算他沒有自首好了!」一口咬定是自己殺了人,和崔猛爭著償命。時間長了,衙門裡的人知道了事情的真實情況,強將李申趕了出去,判崔猛死刑,馬上就要處決了。
正好刑部的趙部郎,駕臨建昌巡視。他在提審死囚案時,看到崔猛的名字,便讓隨從都出去,然後把崔猛叫上來。崔猛進來,仰頭往大堂上一看,原來那趙部郎就是趙僧哥!崔猛悲喜交集,照實說了事情的經過。趙部郎考慮了很久,仍叫崔猛先回獄中,囑咐獄卒好好照顧他。不久,崔猛因為自首,依律減罪,充軍雲南。李申自願跟隨著他,服刑去了。不到一年,崔猛按慣例被赦罪回家。這都是趙部郎從中出力的結果。
李申從雲南回來後,便跟著崔猛生活,為他料理家業。崔猛給他工錢他也不要,倒是對飛檐走壁、拳腳刀棒之類的武術很感興趣。崔猛優厚地對待他,替他買了媳婦,並送給他田產。崔猛經過這次變故後,痛改前非,每每撫摸著臂上的十字花紋,想起母親生前的訓戒,就痛哭流涕。因此,鄉鄰再有不平之事時,李申總是以崔猛的名義自己為他們排解,從不告訴崔猛。
有一個王監生,家裡十分富豪。遠遠近近的那些無賴不義之徒,經常在他家進進出出。本縣中的殷實富裕人家,很多都被他們搶劫過。有誰如惹了他們,他們就勾結強盜,將他殺死在野外。王監生的兒子也非常荒淫殘暴。王監生有個守寡的嬸母,父子兩個都和她通姦。王監生的妻子仇氏,因為多次勸阻丈夫,王監生便將她用繩子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們告到官府,王監生用錢財買通了官吏,反說他們是誣告。仇氏兄弟們有冤無處申,便到崔猛家來哭訴。李申聽了兩句,打發他們走了。
又過了幾天,崔猛家裡來了客人。正好僕人不在,崔猛便讓李申去泡茶。李申默默地走了出去,跟人說:「我與崔猛是朋友,跟著他不遠萬里,充軍雲南,交情不可算不深。可他不但從沒給過我工錢,還拿我當僕人支使,我再不甘忍受了!」便忿忿地走了。有人告訴了崔猛,崔猛諒訝他忽然變了心,但還沒感到有什麼奇怪的。李申忽然又打起官司,告了崔猛三年沒給他工錢。崔猛這才大感驚異,親自去官府和他對質,李申忿忿地和崔猛爭執不休。官府認為李申在無理取鬧,將他趕了出去。
又過了幾天,李申忽然夜間闖進王監生家,將王監生父子連同王監生的嬸嬸一併殺死,還在牆上貼了張紙條,寫上自己的名字。等到官府追捕他的時候,他早巳逃得無影無蹤了。王家懷疑李申是崔猛主使的,官府卻不相信。崔猛此時才恍然大悟:李申和自己打官司,原來是怕殺人後連累了自己。官府行文附近州縣,緊急追捕李申。不久,正趕上闖王李自成打進北京,這件案子也就擱了起來。明朝滅亡後,李申才攜帶家眷回來,仍舊和崔猛住在一起,二人和好如初。
當時,正值天下大亂,賊寇蜂擁而起。王監生有個侄子叫王得仁,聚集起叔父生前所招的一幫無賴之徒,占山為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一天夜晚,王得仁率領群盜傾巢而出,以報仇為名,攻打崔家。崔猛正好有事外出,強盜攻破崔家大門後,李申才發覺,急忙翻牆逃出,趴在暗處。強盜搜不到崔猛、李申,便將崔猛的妻子擄了去,將所有的財物都搜掠一空。李申回去後,見家裡只剩下一個僕人,又氣又急。他找來一股繩子,砍成幾十段,把短的交給僕人,長的自己揣到懷裡。囑咐僕人摸到強盜巢穴的背後,爬上半山腰,用火點著繩子頭,散掛在山上的荊棘叢中,然後立即返回。僕人答應著去了。李申曾見強盜們腰裡都扎著根紅帶子,帽子上繫著紅絹,他也依樣打扮好了。正好家裡有匹老母馬,剛生了小馬駒,強盜們沒要,丟棄在門外。李申便把馬駒拴在門口,自己騎上母馬,直向強盜們的老巢衝去。
強盜們占據了一個大村子,李申將馬拴在村外,翻牆越院,摸進村內。見強盜亂紛紛的到處都是,手裡還都拿著兵器。李申私下問了個強盜,知道崔猛的妻子正在王得仁處。一會兒,聽見有人傳令,讓大家都休息,群盜們轟然答應。這時,忽然有人大聲叫喊東山上有火,強盜們一齊往東望去,果然見有火光。最初只有一二點,既而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李申乘機大叫東山上有敵人。王得仁大驚,急忙披掛整齊,率眾前去迎敵。李申乘機溜到後面,竄進王得仁的住處。見有兩個強盜守衛著,李申假說:「王將軍忘了帶佩刀。」兩個強盜聽了,爭著去找,李審從他們背後一刀砍去,一個中刀倒在地上,另一個忙回頭看,李申又一刀斬了他,背著崔妻翻牆而出。跑到村外,李申解下那匹母馬,把韁繩遞給崔妻說:「娘子不識得路,只管放開馬跑吧!」母馬戀駒,一路奔跑回家,李申在後面跟著。出來谷口,李申把懷中的長繩頭掏出來,用火點著,遍掛在山谷上,才回家來。
第二天,崔猛回來,聽說了這件事後,認為是自己的奇恥大辱,氣得暴跳如雷,想單人匹馬去踏平賊窩,李申勸阻住了他,召集村裡的人一塊商量個對付的辦法。但大家都害怕強盜,沒有敢出頭的。李申再三勸導,才湊了二十來個敢和強盜作戰的壯丁,卻又苦於沒有兵器。這時,正好從王得仁的親屬家裡抓到了他的兩個奸細,崔猛便想殺掉他們,李申認為不可。他們叫那二十來個壯丁都手持白木棍,排成一隊,將那兩個奸細拖來,當眾割去了耳朵,讓他們走了。眾人都埋怨說:「咱們這點人,本來就怕強盜知道底細,現在反而把實情泄露給他們,假如他們傾巢而來,全村可就保不住了!「李申說:「我正想讓他們來!」
李申先把窩藏強盜奸細的人全部殺了,又派人四下里出去借弓箭、火銃,還到縣裡借了兩尊大炮。傍晚,李申率壯士來到谷口,先把火炮安放在谷口要道,派兩個人拿著火捻子埋伏著,囑咐他們看見強盜來了,就點火放炮。然後又帶人在山口的東邊,伐了很多樹木堆在山坡上。一切布置完,李申和崔猛各率十幾人,分別埋伏在山谷兩旁。一更快完的時候,遠遠聽見戰馬嘶鳴,強盜果然蜂擁而來,人馬絡繹不絕。等強盜們都鑽進了山谷,李申命將砍下的樹木全部推落谷底,阻斷了強盜的退路。接著,火炮轟鳴,喊殺聲震動山谷。強盜急忙往後退,自相踐踏,一片混亂。退到谷東口,樹木阻路出不去,強盜們擠成了一個蛋。這時山谷兩邊火銃齊放,萬箭齊發,勢如暴風驟雨。強盜們斷頭折足、橫七豎八地躺在谷底,最後只剩下二十來人,跪在地上哀求饒命。李申派幾個人將他們綁起來押送回去,自己率隊乘勝直搗強盜的老巢,守衛的強盜們聞風而逃。李申將強盜的輜重全部繳獲了來,大勝而回。
崔猛高興萬分,詢問李申當初救自己妻子時設置火繩的道理。李申說:「在東山放火繩,是把強盜們都吸引到東邊,防止他們往西追趕,因為我們從西邊撤退。火繩短,很快就燒完了,是怕強盜們偵察到山上沒人。最後把火繩放在谷口,是因為谷口狹窄,一人當關,萬人莫開,強盜們就是追了來,看見火光必然害怕。這都是一時沒有辦法而想出的冒險的下策。」把俘虜的強盜押了來審問,果然他們追進山谷後,望見谷口有火光,就嚇得撤退了。李申把俘獲的二十多個強盜全部砍掉鼻子後放走了。從此,李申威名大振。遠遠近近的避亂逃難的人,都投奔他。他由此辦成了一個有三百多人的團練。各處的強盜沒有敢來侵犯的,使這一片地方得到了安寧。
【詩讞】
范小山,是青州府人,以販賣毛筆為生,在外經商沒有回來。
四月間,他的妻子賀氏獨居家中,夜間被人殺死。這天夜裡,細雨濛濛,人們在出事地點的泥中發現了一把題詩的扇子,是王晟贈送給吳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什麼人;吳蜚卿,是益都城裡殷實之家,與同邑的范小山相識。吳蜚卿平日為人很輕浮、佻達,所以同鄉人見到這把扇子,都認為人是他殺的。縣衙把他捉去審問,他不承認;當用了慘酷的大刑後,他承認了,就定了案。這個案子送到府里;府里又轉到縣裡,經歷了十多個判官的手,無一人提出異議。吳蜚卿自己認為是死定了,便囑咐他的妻子,把家中所有的財產都拿出來,救濟那些孤苦的人。有到他家門前誦讀佛經一千遍的,就給一條棉褲。於是,他家門前來來去去討飯的,每天就像集市一樣。誦讀佛經的聲音,在十多里外都可聽到。因此,家中很快貧窮下去,每天只能依靠出賣田地房屋維持生活。吳蜚卿自己感到無生路可想,就暗地裡買通了監守的,買來毒酒,想自殺。夜間夢到神人告訴他說:「你不要死,往日是『外邊凶』,眼下是『裡邊吉』啊!」再睡覺。又夢見這些話,於是,他就沒有自殺。
沒有多久,周元亮起補山東青州海防道,當他讀到囚犯吳蜚卿的案子時,感到這起案件審理有疏失,就問:「吳蜚卿殺人,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范小山說有扇子一把為證。周道台反覆看了看那把扇子,問:「王晟是什麼人?」回答說不知道。周先生又把審訊時的記錄取出來看了一遍,立刻命令除掉吳蜚卿的死牢刑具,將他從重犯的內監解到關押輕犯人的外倉。范小山力爭說不妥,周道台憤怒地說:「你想冤殺一個人了事呢,還是想得到真正的仇人才甘心呢?」大家懷疑周道台與吳蜚卿有私情關係,都不敢追問。周道台擲下一支紅色的簽子,立刻拘捕南部某店的主人。店主人恐懼,不知為什麼。拘捕到以後,周道台就問:「你店的牆壁上有東苑李秀才的題詩,是什麼時候題的?」回答說:「是去年,提學大人來青州府考試時,日照縣的兩三個秀才醉後所題,但不知他們住在哪裡。」周道台便派人到日照,拘捕李秀才。數日後,李秀才被押解到。周道台在大堂上,問:「你既然身為秀才,為什麼謀殺人呢?」李秀才跪下叩頭,不知所措,驚惶地說:「沒有這回事。」周道台把扇子擲到他的面前,讓他自己看,說:「這分明是你作的詩,為什麼偽托王晟?」李秀才審視後說:「詩,是我作的,但字並不是我寫的。」周道台問:「既然知道你的詩,那人當然是你的朋友了,那麼這是誰寫的?」李秀才說:「這字跡,好像是沂州府王佐所寫。」周先生又立即派遣差役到沂州府拘捕王佐。王佐被押到公堂,周道台審訊他,其過程和審問李秀才的情形一樣。王佐說:「這是益都城鐵商張誠求我寫的,說王晟是他的表兄。」周道台說:「盜賊就在這裡啊。」把張誠捕來,一審他就全部招認了。
原來,張誠見到賀氏很美麗,想去勾引她,但怕她不答應。自己想若作這件事,須用金蟬脫殼之計,如偽托吳蜚卿,人們必定都會相信的,故托人題一把扇子落款吳蜚卿。若事情作得很順利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訴賀氏,倘若中間多磨,就用此扇為證,嫁禍於吳蜚卿,本意並不想殺死賀氏。張誠翻牆進去,強追賀氏。賀氏因為獨居,平日常將把刀放在自己的身邊,以防萬一。這次,她覺察到有惡人,就捉住張誠的衣服,手拿著刀起來。張誠害怕了,從賀氏手中奪過刀來,但賀用力拉住他的衣服,使張誠無法逃脫,關且大聲地呼叫。張誠覺得困窘無法,就舉刀將她殺死,丟掉扇子逃跑了。就這樣,三年的一樁冤獄,一朝被昭雪,人們無不稱賞周道台斷案如神。吳蜚卿這時方悟神人所說「裡邊吉」就是個「周」字啊。但是,始終不解周道台如此斷案的原因。
後來,益都城的一位紳士,乘一個機會向周元亮問起這件事。周元亮笑著說:「這案很容易看破。我細細翻閱這個案子的審訊記錄,賀氏是四月上旬被殺死的。這天夜裡,又是細雨濛濛,天氣還有寒意,扇子並不是急需之物,哪裡有在匆匆急迫的時候,反而攜帶這多餘的累贅東西?兇手想嫁禍別人的用心是可以看出的。以前,我在城南避雨,見到牆壁上題詩一首,與扇子上的題詩完全相同。所以,我最初沒有根據地猜測李秀才,結果,還是由這條線索把真正的殺人犯挖了出來。」在座的人聽了,無不佩服。
【鹿草】
關外山中,鹿很多。當地人常常在頭上戴一個假鹿頭,蹲伏在草叢中,口中含著一片捲曲的葉子,吹作鹿鳴之聲,引得群鹿都集攏來。但群鹿中,公的少,母的多。公鹿的本性,常是一次交配,千百隻母鹿必配一遍,所以交配完後,公鹿也就累死了。母鹿用鼻子嗅一嗅,知公鹿已死,於是大群的母鹿,就分別跑到山谷中,去尋覓一種具有異香氣味的草,放在公鹿的嘴旁熏它。已死的公鹿嗅到這種氣味,頃刻間,就甦醒過來。這時,蹲伏於草叢中的人,就急忙敲鑼、放火銃,群鹿驚慌逃走。人們就將這種神奇的草取去。據說它可以起死回生。
【小棺】
天津有個船夫,一天夜裡,夢見一個人來跟他說:「明天,有個人來租船載運竹筒,一定要向他索要一千兩銀子;如他不出這個價,就不給他運。」船夫醒來,不相信這回事。剛睡下,那個人又來對他說了一遍,並且還在牆上寫下「」三個字,囑咐說:「倘若那人捨不得出錢,你馬上寫這三個字給他看。」船夫醒來,越發感到奇怪。但他不認識這三個字,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第二天,船夫留心過路的旅客。太陽快落山時,果然有個人趕著騾子,裝載著竹筒,來向他租船。問到租價時,船夫照夢中的價要。那人笑他要價太高。兩人爭執了很長時間,船夫便抓過那人的手,用手指寫了那三個字。那人見了,非常驚訝,轉眼就不見了。船夫查看裝載的貨物,原來是幾萬隻小棺材,每隻比手指頭大一點,裡面都裝有幾滴血。船夫把那三個字讓遠近的人看,沒有一個認識的。事過不久,吳三桂叛逆的密謀暴露了,黨羽全部被殺,被殺的人數和小棺數幾乎一樣。這件事是徐白山說的。
註:「」中的這三個字,打不出來。
第一個字:「廠」字裡面兩個「貝」字(左邊一個貝、右邊一個貝)。
第二個字:「廠」字裡面三個「貝」字(上面一個貝、下面兩個貝)。
第三個字:「廠」字裡面四個「貝」字(上面兩個貝、下面兩個貝)。
【邢子儀】
滕有楊某從白蓮教黨,得左道之術。徐鴻儒誅後,楊幸漏脫,遂挾術以遨。家中田園樓閣,頗稱富有。至泗上某紳家,幻法為戲,婦女出窺。楊睨其女美,歸謀攝取之。其繼室朱氏亦風韻,飾以華妝,偽作仙姬;又授木鳥,教之作用;乃自樓頭推墮之。朱覺身輕如葉,飄飄然凌雲而行。無何至一處,雲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潔,俯視甚了。取木鳥投之,鳥振翼飛去,直達女室。女見彩禽翔入,喚婢撲之,鳥已沖簾出。女追之,鳥墮地作鼓翼聲;近逼之,撲入裙底;展轉間,負女飛騰,直衝霄漢。婢大號。朱在雲中言曰:「下界人勿須驚怖,我月府姮娥也。渠是王母第九女偶謫塵世。王母日切懷念,暫招去一相會聚,即送還耳。」遂與結襟而行。
方及泗水之界,適有放飛爆者,斜觸鳥翼;鳥驚墮,牽朱亦墮,落一秀才家。秀才邢子儀,家赤貧而性方鯁。曾有鄰婦夜奔,拒不納。婦銜憤去,譖諸其夫,誣以挑引。夫固無賴,晨夕登門詬辱之,邢因貨產僦居別村。有相者顧某善決人福壽,刑踵門叩之。顧望見笑曰:「君富足千鍾,何著敗絮見人?豈謂某無瞳耶?」邢嗤妄之。顧細審曰:「是矣。固雖蕭索,然金穴不遠矣。」邢又妄之。顧曰:「不惟暴富,且得麗人。」邢終不以為信。顧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驗後方索謝耳。」是夜,獨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視之皆麗姝。詫為妖,詰問之,初不肯言。邢將號召鄉里,朱懼,始以實告,且囑勿泄,願終從焉。邢思世家女不與妖人婦等,遂遣人告其家。其父母自女飛升,零涕惶惑;忽得報書,驚喜過望,立刻命輿馬星馳而去。報邢百金,攜女歸。邢得艷妻,方憂四壁,得金甚慰。往謝顧,顧又審曰:「尚未尚未。泰運已交,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謝。
先是紳歸,請於上官捕楊。楊預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發牒追朱。朱懼,牽邢飲泣。邢亦計窘,始賂承牒者,賃車騎攜朱詣紳,哀求解脫。紳感其義,為竭力營謀,得贖免;留夫妻於別館,歡如戚好。紳女幼受劉聘;劉,顯秩也,聞女奇邢家信宿以為辱,反婚書與女絕姻。紳將議姻他族,女告父母誓從邢。邢聞之喜;朱亦喜,自願下之。紳憂邢無家,時楊居宅從官貨,因代購之。夫妻遂歸,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僕,旬日耗費已盡。但冀女來,當復得其資助。一夕,朱謂邢曰:「孽夫楊某,曾以千金埋樓下,惟妾知之。適視其處,磚石依然,或窖藏無恙。」往共發之,果得金。因信顧術之神,厚報之。後女于歸,妝資豐盛,不數年,富甲一郡矣。
異史氏曰:「白蓮殲滅而楊獨不死,又附益之,幾疑恢恢者疏而且漏矣。孰知天留之,蓋為邢也。不然,邢即否極而泰,亦惡能倉卒起樓閣、累巨金哉?不愛一色,而天報之以兩。嗚呼!造物無言,而意可知矣。」
【李生】
商河李生,好道。村外里余有蘭若,築精舍三楹,趺坐其中。游食緇黃,往來寄宿,輒與傾談,供給不厭。一日,大雪嚴寒,有老僧擔囊借榻,其詞玄妙。信宿將行,固挽之,留數日。適生以他故歸,僧囑早至,意將別生。雞鳴而往,叩關不應。逾垣入,見室中燈火熒熒,疑其有作,潛窺之。僧趣裝矣,一瘦驢縶燈檠上,細審不類真驢,頗似殉葬物;然耳尾時動,氣咻咻然。俄而裝成,啟戶牽出。生潛尾之。門外原有大池,僧系驢池樹,裸入水中,遍體掬濯已;著衣牽驢入,亦濯之。既而加裝超乘,行絕駛。生始呼之。僧但遙拱致謝,語不及聞,去已遠矣。王梅屋言: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見堂上額書「待死堂」,亦達士也。
【陸押官】
趙公,是湖廣武陵縣人。曾在太子宮中做過詹事官,年老後退休還鄉。
一天,有個少年人來到趙公門口,懇求趙公收留他掌管文書。趙公將他叫進屋,見他生得文雅秀氣,便詢問他的姓名。少年人自稱叫陸押官,還說情願不要工錢,趙公便留下了他。陸押官非常聰明,勝過其他僕人。趙公的往來書信,他隨便一寫,便無不精妙;有時主人和客人對弈,他在一邊看看,一指點,主人就贏了。趙公因此更加寵愛他。其他僕人見他得到主人的青睞,便鬧著要他請客。陸押官答應了,問道:「共有多少同事?」正好趙公田莊裡的管家們都來了,一下子聚集了三十多人。大家便把這些人也算進去,想為難為難他。陸押官說:「這太容易了。但客人太多,倉促間來不及現辦酒席,我們到酒店去吧!」於是,遍請同事們,到臨街一家酒店去。
大家進店坐下後,酒菜馬上就上來了。剛要開始喝,有個人一把按住酒壺,站起身說:「大家先不要喝。請問今天誰是東道主?應當先拿出錢抵押在這裡,大家才能開懷痛飲。不然,最後一下子花掉上千錢,大家一鬨而散,跟誰要錢去?」大家聽了,一齊看陸押官。陸押官笑著說:「莫不是以為我沒錢嗎?我有的是錢!」說著起身向面盆中抓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麵團,又一點一點掐下來扔到桌子上;小麵團隨扔隨變成了老鼠,滿桌子亂竄。陸押官隨便捉住一隻老鼠,用手一裂,哧地一聲肚子破了,取出一小塊銀子;再捉一隻,又取出塊銀子。頃刻之間,老鼠都捉完了,碎銀擺滿了桌面。陸押官對大家說:「難道這些錢還不足以供大家喝酒嗎?」眾人見了,大感驚異。於是一起痛飲。喝完灑,算了算帳,花了三兩多銀子。大家再稱稱桌上的碎銀,剛好符合這個數目,不多不少。有個人便要了一枚碎銀揣在懷裡,回去後跟主人稟報這件奇異的事。主人聽了命他拿出銀子來看看,他忙往懷裡一摸,銀子卻沒有了。於是他又回酒店去告訴店主,店主一看,那些碎銀都變成了蒺藜。僕人回來把這事又告訴了主人。趙公便詢問陸押官是怎麼回事。陸押官說:「朋友們逼著我請客喝酒,我正好口袋裡沒錢,小時候學了點小戲法,所以現在試了試。」大家又要他還酒店錢,陸押官說:「我不是那種騙酒喝的人。某處田莊有個麥穰垛,再去揚揚場,可得兩石小麥,足以償還酒錢了!」於是他央求一個人同去。正好那座田莊的管家要回去,便和陸押官一路同行。一到場中,只見幾斛小麥已堆在那裡了。眾人由此對他更加感到驚奇了。
一天,趙公去一個朋友那裡赴酒宴。朋友家堂屋中有盆蘭花,開得十分茂盛。趙公見了非常喜歡,回來後還在讚嘆不已。陸押官說:「大人如真喜歡這盆蘭花,也不難弄來。」趙公不太相信。第二天凌晨,趙公到書房中去,忽聞異香撲鼻,一盆蘭花赫然入目。箭葉的多少跟在朋友家看到的那盆完全一樣。趙公懷疑是陸押官偷來的,便詢問他。陸押窟說:「我家裡養的花,有成百上千盆,何須偷呢?」趙公不信。正好那個朋友來了,見了蘭花驚異地說:「怎麼這麼像我家的那一盆!」趙公說:「我剛買了來,也不知這盆花出自哪裡。只是你臨來時,見你的那盆還在嗎?」朋友說:「我來時沒去書房,那盆花還在沒在,實在不知。但如果這盆是我的,它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呢?」趙公聽了,眼睛盯著陸押官。陸押官說:「這很好分辨:您家的那盆蘭花,盆子破了,有修補的地方;這盆卻沒有。」大家一檢查,果然不錯。到了夜晚,陸押官告訴主人說:「剛才我說我家有很多花卉,現在請您前去,乘月觀賞。但別的人不能跟隨,只有阿鴨可以去。」阿鴨,是趙公的童僕。趙公聽從了。一出門,已有四個人抬著頂小轎,等在路邊。趙公坐上後,只覺轎子走得比馬跑得還快。一會兒,便進入一座深山。但聞異香撲面,沁入骨髓。來到一個洞府,見房屋非常華麗,一點也不像是人間。到處都裝飾著花石,一盆盆奇花異草,流光溢彩,散發出陣陣香氣。僅蘭花一種,就大約有幾十盆,都開得非常茂盛。欣賞完後,仍如來時那樣乘轎返回家來。
後來,陸押官跟隨了趙公十幾年。趙公無病去世後,陸押官便和阿鴨一同走了,誰也不知去了哪裡。
【蔣太史】
太史蔣超,記得自已前世,是四川峨嵋山的和尚。他曾數次夢到自己到前世居住的庵前池塘中洗腳。他生平篤信佛經,一心歸宗於天台佛教這一派。蔣太史雖然很年輕就供職於翰林院,但心中常存有出世的念頭。
晚年,蔣太史告病假還鄉。但走到江蘇高郵時,就不想回家了。兒子苦苦地挽留,他也不聽。轉道到了四川,先是居住在成都的金沙寺。住了一段時間,又到了蛾嵋山的伏虎寺,患病而終。他自己寫了一幅偈子,說:「自己本是超脫塵世而與猿鶴為親的老僧,無緣無故地墮於世俗的塵網中。妄想到如滾沸的油鍋中去逃避炎熱,哪裡能使自己從塵世的苦海中去求得超脫?塵世中所追求的功名富貴,就像那被世人戲耍的木偶一樣。嬌妻愛子,也只不過是一堆枯骨中的人罷了。只是君王、父母恩未報,只有生生世世求佛祖保佑他們。」
【邵士梅】
進士邵士梅,是山東濟寧人。初任山東登州府教授時,有兩位老秀才前來拜見。邵士梅看他們名字,似乎很熟悉。回憶了好長時間,忽然醒悟到他前身的事情。便問學舍雜役:「某生是不是某村人啊?」又細說了他的相貌風度,都一一吻合。一會兒,兩位秀才徑直進來,邵士梅拉著他們的手傾談,好像老朋友一樣。談話間,邵士梅問起高東海的情況。二位秀才說:「他已死在監獄裡二十多年了,現在家中還有一個兒子。他只是鄉間的平民百姓,您怎麼也知道?」邵士梅笑著說:「他是我故舊親戚。」
原先,高東海素以無賴聞名;然而為人卻很豪爽,輕於財物,好義氣。有個人因欠財主租子而被逼得出賣孩子,高東海傾囊幫助他,將孩子代贖回來。他與一婆子很要好,這位婆子因為成了盜賊的窩主,官府追捕她甚急。婆子逃到高東海家躲藏起來。官府得知實情後,將高東海捉了去,旋盡殘酷的刑罰,他始終不服,很快就在監獄中死去。高東海死的那一天,正是邵士梅降生的日子。
後來,邵士梅親自到高東海所在的村子裡,撫恤他的妻子。事情傳出去,鄉里遠遠近近的人,都感到奇異。這個故事是高念東跟我談的,邵士梅是高念東長子高冀良的同科進士。
【顧生】
江南有個顧生,一次客住在濟南府的一家客店裡,眼睛突然腫了起來,疼得晝夜呻吟,各處求治都不見效。十多天後,疼得稍輕點了;可是每當他一合上眼時,總看到一座很大的宅院,有四五進院落,大門都敞開著,最裡邊的院子裡有人來來往往,但遠遠的看不清楚。
一天,顧生又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進入宅院中。走了三道門,沒看到一個人影。有一座南北大廳,裡邊紅氈鋪地。他偷偷一看,見滿屋都是嬰兒,有坐著的、躺著的、爬著的,不計其數。顧生正在驚愕,一個人從屋後過來,看見他說:「小王子說有遠方來的客人到了,果然不錯。」就邀請顧生進屋。顧生不敢進去,那人強拉著他往裡走。顧生問:「這是什麼地方?」那人說:「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世子得瘧疾剛剛痊癒,今日親朋前來祝賀,你很有福氣啊。」話沒說完,有人跑來催促他們快點走。
一會來到一個地方,雕榭朱欄,一座殿堂坐南朝北,殿前有九根大柱子。顧生登上台階進入大殿中,見已經坐滿了賓客。有一少年面朝北坐著,顧生知道這就是王子了,就跪伏在堂下拜見。滿堂的客人都站了起來。王子拉著顧生,讓他面向東坐下。一會兒,擺上酒來,鼓樂齊奏,歌妓們來到堂上,演「華封祝」的戲文。剛演了三折,客店的主人和僕人喊顧生吃午飯,靠在他床頭頻頻喊他。顧生聽得非常清楚,心中害怕王子知道,就假託上廁所走出大殿來。抬頭看看太陽,已是中午;又猛然見他的僕人站在床前,顧生這才醒悟,自己始終未離開客店。他急欲想返回王子的殿堂,急忙循原來的路進去,經過原先有嬰兒的那座大廳,看到裡邊並沒有嬰兒,只有幾十個老婦人蓬頭駝背,在屋裡或坐或躺。她們看見顧生,惡聲惡氣地說:「誰家的無賴子弟,來這裡偷看!」顧生害怕,不敢辯解,急忙來到後庭。走上殿堂坐下,見王子頷下已長出了一尺多長的鬍鬚。王子看見顧生笑著說:「你到哪裡去了?戲已演過七折了。」就拿了大杯罰他喝酒。不多時,戲演完了,有人呈上戲單,顧生點了「彭祖娶婦」。歌妓們用椰瓢行酒,能盛五斗多。顧生站起來推辭說:「我眼睛有病不敢過量。」王子說:「患眼病,有太醫在這裡,讓他給你診治。」東邊座上一個客人,便離開座位過來,兩指撐開顧生的上下眼皮,用玉簪點進了一些白色的藥屑,囑咐顧生閉上眼稍睡一會兒。王子命侍從帶顧生到裡邊屋裡,讓他躺下。顧生躺了一會兒,覺得床帳又香又軟,就睡熟了。睡了不多時,忽然聽到鑼鼓亂響,還以為是戲沒結束;睜眼一看,原來是客店中的狗在舔油鍋。眼病卻完全好了,再閉上眼,什麼東西都看不到了。
【陳錫九】
陳錫九是江蘇邳縣人,他的父親陳子言是本縣的名士。本縣大富翁周某很仰慕陳子言的聲望,就和陳家訂為兒女親家。陳子言接連幾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舉人,家業漸漸衰敗下來。後來陳子言到秦地去遊學,一去好幾年沒有音訊。
周某對跟陳家的婚約,暗暗感到後悔。他把小女兒嫁給王孝兼做了繼室,王家送的聘禮非常豐盛,送聘禮的僕從、車馬十分氣派,周某因此越發憎惡陳錫九的貧寒,打定主意要斷絕與陳家的婚約。他去詢問大女兒,大女兒卻堅決不同意退婚。周某大怒,給女兒穿戴上破舊的衣服首飾,把她送到了陳錫九家。
陳家窮得整天無法生火做飯,周某一點也不體恤照顧。有一天,周某派一個年老的女僕用食盒給女兒送了些食物去。這老婆子一進門就對陳錫九的母親說:「我家主人叫我看看我家姑娘餓死了沒有?」周女恐怕婆婆羞慚,勉強笑著說了些別的話叉開話題,接著就把食盒中的菜餚點心拿出來,放在婆母面前。老女僕忙阻止說:「不要這樣!自從姑娘來到她家,哪裡從她家換得過一杯白開水?我家的食物,料想老太太也沒臉去吃。」陳母非常氣憤,聲音和臉色都變了。這老女僕還不服,用很難聽的話來頂撞陳母。正在吵鬧著,陳錫九從外邊進來了,問清情況後非常憤怒,揪著老女僕的頭髮狠狠打她耳光,一邊打著一邊把她趕出門去。
第二天。周某來接女兒回家,周女不肯回去。明日又來了,而且增加了人數,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好像要尋釁打架。陳母勸周女回去,周女淚流滿面地拜別婆母,上車走了。過了幾天,周某又派人來,硬逼著索要一份離婚文書。陳母強迫陳錫九寫了離婚書給了他們。母子二人只盼望著陳子言回家,再想別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
周家有人從西安來,得知陳子言已經死了的消息。陳母又悲傷又氣憤,得了病死了。陳錫九在悲傷窘迫中還希望妻子能回來。但過了很長時間,一點消息也沒有,陳錫九越加悲傷憤怒。他把家裡的幾畝薄田賣掉,給母親購置了辦喪事的用具。辦完了喪事,陳錫九就一路討著飯前往陝西,尋找父親的遺骨。
到了西安,訪問遍了本地居民,有人說:「數年前有一位書生死在旅館裡,被埋葬在東郊,現在那座墳墓已經找不到了。」陳錫九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白天在街市上討飯,晚上在野地寺廟裡住宿,希望能遇見一個知道父親情況的人。
一天晚上,他正經過一片亂葬崗子時,有幾個人攔住了去路,逼著他要飯錢。陳錫九說:「我是一個外鄉人,在城裡城外討飯,哪裡會欠人家的飯錢?」這些人憤怒了,把他揪倒在地上,用埋死孩子的爛棉絮塞住他的嘴。陳錫九聲嘶力竭,漸漸地快要被悶死了。忽然這些人一齊驚叫說:「哪裡的官府的人來了!」立刻就放開了手,四周變得靜悄悄的。一會兒有車馬到了,有人便問道:「躺在那裡的是什麼人?」立即就有幾個人把陳錫九扶到車邊。車中的那個人說:「是我的兒子啊!惡鬼怎能這樣對待他!應當把他們全都捆來,不要漏掉一個。」陳錫九覺得有人去掉了他嘴裡的爛棉絮。他稍微定了定神,仔細辨認了一下,車中人果然是父親,不禁大哭著說:「兒子為了尋找父親的屍骨受盡了苦難,沒想到您如今仍然活在人間啊。」父親說;「我不是生人,是陰世間的太行總管。這次來也是為了孩子你。」陳錫九哭得更加哀痛了,父親勸慰開導他。陳錫九哭著述說岳父家強逼離婚的事。父親說:「不必擔憂,現在你媳婦也在你母親那兒。你母親非常想念你,你可以暫時去看一看。」於是就和錫九同坐一輛車,奔馳得像風般快速。
過了一會兒,到了一座衙門前,下了車穿過幾道門,果然陳母在那裡。陳錫九痛哭得快要暈過去了,父親勸止他,陳錫九啜泣著答應了。他看見妻子在母親身邊,就問母親說:「我媳婦也在這裡,莫非她也成了九泉之下的人了?」母親說:「不是,是你父親接來的,等到你回家的時候,還要把她送回去。」陳錫九說:「兒子侍奉父母,不願意回去了。」母親說:「你辛辛苦苦跋山涉水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求你父親的遺骨。你不回去,那麼當初你立志是為了什麼呢?況且你的孝行上帝已經知道了,賞賜給你白銀萬斤,你夫妻享福的日子還很長久,為什麼說不回去呢?」陳錫九低頭哭泣。父親幾次催促他動身,錫九痛哭失聲。父親生氣地說:「你還不動身嗎!」錫九害怕了,這才停止了痛哭,詢問父親埋葬的地方。父親拉著他的手臂說:「你動身吧,我告訴你:離那個亂葬崗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一大一小兩棵白榆樹,就是我埋骨之處。」父親拉著他走得很急,竟沒有來得及向母親告別。門外有一個身體健壯的僕人,拉著馬在等著他。陳錫九上馬之後,父親又囑咐他說:「你平日睡覺的地方,有一點錢,可以趕快置辦行裝回去,向你岳父追要你媳婦,不得到你媳婦,決不要罷休。」陳錫九答應著走了。馬奔跑得非常快,雞叫的時候,已經到了西安。僕人把他扶下來,他剛要拜託僕人向父母問候,那僕人和馬已經杳然無蹤了。
陳錫九找到從前住宿的地方,倚著牆壁閉上眼睛休息,等待天亮。他覺著坐著的地方有塊拳頭大的石頭硌著屁股,天亮後一看,原來是一塊銀子。他買了棺木賃了車,尋找到那兩稞榆樹之下,得到了父親的遺骨,就回鄉了。他把父母的遺骨合葬之後,家裡窮得只有四堵牆壁了。幸虧鄉親們同情敬重他的孝行,都給他飯吃。陳錫九準備到岳父家去索回媳婦,自己考慮一下不能用武,就約本家哥哥陳十九一起去。到了周家大門口,守門的拒絕給他們通報。陳十九本是個無賴,罵出的話污穢不堪。周某隻好派人勸陳錫九回家,願意立即把女兒送去,陳錫九這才回家。
當初,周女剛回到娘家時,周某當著她的面辱罵陳錫九和他的母親。周女不說話,只是面朝著牆壁流淚。陳錫九的母親死了,周家也不讓她知道。周某得到離婚書,向女兒面前一扔說:「陳家已經休了你了!」周女說:「我從不兇悍忤逆,為什麼休我?」想要回婆家質問一下原因,周某又把她關了起來。後來陳錫九到西安去了,於是周某就偽造陳錫九死了的消息,以斷絕女兒的心志。這個凶信一傳播出去,杜中翰家裡便來人商議向周女說親,周某竟然答應了,快到迎親的日子,周女才知道這件事。於是她哭泣,不肯吃飯,用被子蒙著臉,氣如遊絲,奄奄一息。周某正束手無策,忽然聽說陳錫九找上門來,說話很不客氣,他估計女兒必死,於是就派人抬著送回陳錫九家,打算等到女兒死了,就以此作為要挾,發泄自己的憤恨。
陳錫九回到家,送周女的人也到了,他們還恐怕陳錫九見周女病了不肯收留,剛一進門,放下就走了。鄰居們都替陳錫九擔憂,一起商議著抬著送回去。陳錫九不同意,扶著周女安置到床上,這時她就斷了氣。陳錫九這才感到很害怕,正驚慌失措的時候,周某之子領著好幾個人,手持兇器闖了進來,把門窗都砸毀了。陳錫九逃走躲了起來,周家的人苦苦搜索他。鄉親們都為陳錫九感到不平。陳十九糾集了十幾個人挺身而出打抱不平,周家子弟都被打傷,這才抱頭鼠竄。周某越發憤怒,就向官府告狀,要求逮捕陳錫九和陳十九等人。錫九準備逃走,把周女的屍首托鄰居老大娘照看。忽然聽見床上好像有喘息的聲音,走近一看,妻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又過了一會兒,已經能夠轉動側身了。陳錫九大喜,就親自到官府去說明了情況。縣令對周某的誣告十分惱怒。周某害怕了,送給縣令一筆很重的賄賂,才免於治罪。錫九回到家裡,夫妻相見,悲喜交集。
在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著,自己發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來說:「我是陳家的人,趕快跟著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就來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覺地身子已來到門外,有兩個人扶著她上了轎子,頃刻之間來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見公公婆婆都在這裡,周女就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婆母說:「不必問,不久就會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見陳錫九也來了,她十分高興,可是見面不久就匆匆分別了,心裡覺得十分奇怪。公公不知為了什麼事,常常好幾天不回來。昨天晚上忽然回來說:「我在武夷山中耽擱了,遲回來了兩天,難為錫九這孩子了。可要趕快送媳婦回去了。」於是用車馬送周女動身。周女忽然看見了陳家的大門,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醒過來了。周女與錫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驚又喜。
從此夫妻團聚,但每日生活都無法自給。陳錫九在村中開設了私塾,同時自己刻苦攻讀。他常常私下裡念叨:「父親對我說:老天爺要賜給我黃金,現在我家除了四堵牆之外,一無所有,難道靠教書能發家致富嗎?」
有一天,陳錫九從私塾中回來,遇見兩人個,問他說;「先生是陳錫九嗎?」錫九回答說:「是的。」那兩個人就掏出鎖鏈鎖住他。錫九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村里人都聚集過來,一齊問那兩人,才知被郡里的強盜所牽連。眾人同情錫九冤枉,就湊錢賄賂差役,因此,押解途中他沒有吃苦。到了府城見了太守,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很驚訝地說:「這是名士的兒子,溫和有禮,舉止斯文,怎麼會做賊!」就命令解去繩索。從牢里捉出強盜嚴刑審問,強盜才供出是周某賄買他誣陷陳錫九。陳錫九又訴說岳父與他結仇的原因,太守更加憤怒,立刻命人拘押周某。太守請陳錫九到後衙中,與他談論起先輩的交情。原來太守是從前的邳縣知縣韓公的兒子,也是跟著陳子言學習過的學生。於是太守就贈給他百兩銀子作為求學的費用,又贈給他兩頭騾子當坐騎,使他能常到府城來,以便考核文章。太守又對各位上司宣揚陳錫九的孝行,自總督以下各官員對錫九都有饋贈。錫九騎著騾子回到家中,夫妻都感到很欣慰。
有一天,陳錫九的岳母哭著來了,見了女兒就伏在地下不肯起來。周女驚駭地問她,才知道周某已經被枷銬起來,押在獄中了。周女哭著責備自己,只想去尋死。陳錫九不得已,就到府城去為周某說情。太守釋放了周某並令他自己贖罪,罰他一百石穀子,又批示賜給孝子陳錫九。周某被放回來以後,拿出倉里的穀子,摻上一些糠秕後用車子送到錫九家,陳錫九對妻子說:「你父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接受而不怕麻煩地摻進一些糠秕去呢?」就笑著把穀子退了回去。
陳錫九家裡雖然小康了,但院牆仍然破敗。一天夜間,群盜摸了進來。僕人覺察後,大聲呼叫,強盜只偷了兩頭騾子去。過了半年多,陳錫九有一天晚上正在讀書,聽到敲門的聲音,問了問卻沒有回答,就喊僕人起來去看看。門才一開,兩頭騾子竄了進來,原來正是以前被偷走的那兩頭。騾子直奔牲口柵中,全身淌汗,咻咻地喘著。點上蠟燭照著一看,兩頭騾子各馱著一個皮口袋。解開袋口一看,裡面裝滿了白銀。錫九心中十分驚奇,不知兩頭騾子是從哪裡跑來的。後來聽說,這天晚上強盜搶劫了周家,裝得滿滿的離開了。正碰上巡邏的士兵,追得很急,強盜就扔掉搶來的東西逃走了。騾子認得舊主人的家,就一直跑回家來了。周某從獄中放回後,受刑的創傷還很重,又遭了強盜搶劫,生了一場大病死了。
一天夜裡,周女夢見父親帶著枷鎖來了,說:「我一輩子的所作所為,後悔也來不及了。如今在陰間受到懲罰,非你公公不能幫助我解脫。你替我求求女婿,寫封信給他父親。」周女醒了後還傷心地哭泣,錫九問她,她把夢中的情景都告訴了丈夫。陳錫九早就想到太行去一趟,於是當天就出發了。到了以後,準備了三牲祭品,酹酒祭奠之後,就露宿在那裡,希望能見到父親,可是一夜都沒有什麼怪異之事,於是就回家了。
周某死了以後,妻子和兒子更加貧困,依靠二女婿養活。王孝廉考試候補當了縣官,因貪污受賄被罷官,全家被發配到瀋陽去了。周家母子越發無依無靠了,陳錫九就常常資助周濟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