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七

蒲松齡 《白話聊齋》
卷七 【羅祖】 即墨縣有個叫羅祖的人,小時候家裡貧窮。有一年,恰好他們姓羅的族中攤著要個人去北部邊疆當兵,族人決定叫他去。 羅祖在北疆的好幾年裡,娶了媳婦,生了個兒子。隊伍上的守備官待他很好。不久,守備升了官,要去陝西當參將,打算把羅祖也帶了去。他把妻子和孩子託付給一位姓李的朋友照顧著,便跟守備去了陝西。一去就是三年。 一次,羅祖聽說參將想給北疆去一封信,就申請把送信的任務交給他,也好借這個機會看望久別的妻子和兒子。參將同意了。 羅祖到家見妻子很健康,感到很欣慰。可是發現床底下有一雙男人的鞋,心想,我三年不在家,哪來的男人鞋?莫非……便和妻子到李姓朋友家,感謝他三年來的照顧。姓李的朋友見他回來,趕緊做菜擺酒,熱情地勸他夫婦吃喝;妻子也說三年來姓李的對她照顧多麼多麼好,簡直是個大恩人,羅祖也說了好多感謝的話。第二天,羅祖對妻子說:「我得替參將送信去,晚上回不來,不要等我了。」說完,騎馬走了。實際上他並沒有去送信,而在近處找了個地方藏起來,到了夜裡二三更的時候又回來了。一進門,聽見妻子跟姓李的正在床上睡覺,說些無羞恥的話,他氣極了,撞開門進了內室。妻子與姓李的嚇壞了,在地上跪著爬到他面前,說:「我們不是人,我們該死!」羅祖把刀抽出來,真想一刀結果了這兩個狗男女,但沉思了一下,又把刀插入刀鞘,對姓李的說;「我原來把你當人看待,你既然這樣,說明你是個禽獸,殺你反而玷污了我的刀。這樣吧,我的妻子和兒子你要,我的兵也由你替我當,馬匹和武器都在這裡,我走了!」說罷就走了。 羅祖的鄉鄰知道了這件事,一齊告到了官府。官府便把姓李的提去,拷問。姓李的全部招供了。但除了李的供詞,一沒有人證,二沒有物證,沒有充分的根據給他定刑。派人到處找羅祖,一點影子一點消息也沒有。官府便懷疑是姓李的因姦情殺了羅祖,便對姓李的及羅妻施以更重的刑罰。過了一年,這兩個男女都死在獄中,官府就把羅祖的兒子送回了他的即墨老家。 又過了好久,石匣營村有個打柴的人進山,經常看見一個道人坐在一個山洞裡,可從來沒見他下山化過緣求過吃。消息傳來,大家都覺得很奇怪:他吃什麼活著呢?就一齊給他送去吃的。有人認識這個道人不是別人,就是羅祖。送來的吃食都放滿了山洞,羅祖始終也沒吃一點。看他的意思是討厭這麼多人去看他,漸漸地,就很少有人去了。好幾年後,洞外的亂草長得像樹那麼高了,偶爾有人到洞內看見他仍坐在那裡沒動地方。又過了好久,有人見他在山上走動,待接近他時,卻又沒了。再回洞中找他,還在洞中坐著,衣服上往日的塵土都沒變樣。大家更加奇怪,又過了幾天再去看,只見他的鼻樑都塌陷了,這才知道他早已坐著死了。 鄉鄰為了紀念他,建了一座羅祖廟。每年三月來燒香的絡繹不絕。他的兒子去燒香,人們都喊他小羅祖,香火錢都給了他。至今他的後代還年年去收香火錢呢。 這個故事是沂水劉宗玉對我講的,很詳細。我笑笑說:「現在出家的和尚道士不想當聖賢,卻想成佛祖,請告訴他們,要想立地成佛,得把手中的刀放下。」 【劉姓】 淄川縣有個姓劉的人,習性兇狠蠻橫,真像個披著人衣的老虎。後來這人從淄川遷到沂縣,惡習沒有改掉,鄉里人都害怕他,厭惡他。劉某有幾畝地,和一家姓苗的地界挨著。姓苗的很勤快,在地邊種了很多桃樹。桃樹剛開始結果時,苗家的兒子去摘。劉某見後,怒氣沖沖地將他趕下樹,指著那些樹說是他的。姓苗的兒子哭著回家告訴了父親。姓苗的正在驚訝時,劉某已趕到門前辱罵起來,並揚言要到衙門告狀。姓苗的笑著安慰他,劉某怒氣不消,忿怒而去。 這時,劉某同縣老鄉李翠石在沂縣開當鋪。劉某拿著狀紙進城,恰好和他相遇。因是同鄉又很熟悉,李翠石便問他:「幹啥去?」劉某就把進城打官司的事告訴了他。李翠石聽後,笑著說:「你的名聲,眾所共知;我和姓苗的素來相識,他平生很善良,怎麼敢占騙你呢?你不要將事情說反了啊!」說完就撕碎他的狀紙,拉他進了當鋪,說以後給他倆調解,不要再爭執下去。劉某怨恨仍不消,暗中拿鋪里的筆,重新寫了狀紙,準備過後再告。一會兒,姓苗的來到鋪里,把事情前因後果詳細告訴了李翠石,哀求李翠石為他解除這場糾紛。姓苗的又說:「我是個莊稼人,半輩子沒見過當官的,只要不打官司,幾棵桃樹,誰還敢占為已有。」李翠石叫出劉某,把苗家退讓的意思告訴了他。劉某又指天畫地,大罵不休;姓苗的光說好話,一句也不敢辯駁。 過了四五天,李翠石碰見劉某村裡的人說他死了。李翠石聽後很吃驚,嘆息不止。後來李翠石外出,見迎面走來一個拄拐杖的人,很像劉某。走到跟前,果然是他。劉某熱情向他問候,並請他到家裡去作客。李翠石不敢靠近他,說道:「前幾天聽說你去世了,這是從哪裡傳來的謊言。」劉某不答話,一個勁地拉他進村,到家擺好酒菜後才說:「以前的傳言,一點也不假。前天我出門,見來了兩個人,要捉我去官府。問什麼事,二人只說不知道。我想,我出入衙門十幾年,不怕見官長的人,也就跟著他倆去了。走進公堂,見上面坐著的官,臉上帶著怒氣,說道:『你是劉某嗎?罪惡滿盈,自己不肯悔改;又把別人的東西占為己有,像你這種蠻橫凶暴的人,按例應當放到油鍋里炸死!』旁邊一個人查過簿冊,說:『這個人行過一次善事,按例不應當死。』那個當官的看過簿冊,臉上的怒氣稍微消了些,說道:『暫時先送他回去吧!』幾十個人齊聲呵斥攆我走。我說:『因什麼事把我捉來?又因什麼事送我走?請求向我說明白。』衙役拿著簿冊走下來,指著上面的一條給我看。上面寫著:崇禎十三年,用錢三百,救活一對夫妻,使他們得到團聚。衙役說:『沒有這一條,今日命當絕,讓你投生為畜類。』聽後,我很害怕,急忙跟抓我的那兩個人出來。兩人向我索賄,我憤怒地說:『你們不知道我劉某出入衙門二十年,是專勒索別人的錢財,怎麼竟敢向老虎要肉吃呢!』兩人不敢再要,把我送到村口,向我拱手說道:『這趟差事沒得到你的一口水喝。』兩人走後,我進門就甦醒過來了,這時我斷氣已經兩天了。」李翠石聽後,感到這事很奇怪,就問他行的那件善事。原來,崇禎十三年,遇上了大災荒,出現人吃人的情景。劉某那時在淄川縣衙當捕隸。一天,遇見一男一女哭得很傷心,問他們為何這樣?回答說:「俺倆結婚才一年多,今年遇上災荒,不能一塊兒活下去,只好悲傷罷了。」過了不多時,在一個油店門前又遇上他倆,好像在和店主爭什麼。劉某走到跟前,問怎麼回事。油店的店主姓馬,說:「他倆餓得快要死去,每天靠討吃我的麻醬才活下來。今天又想把老婆賣給我,我家裡已買下十多口,這事也好,只要價錢便宜,我就收下她,否則罷了。那有像你這樣可笑的男子,沒完沒了地纏磨人!」那男子便道:「眼下小米貴得如同珍珠,若不要得三百文錢,就不夠我逃命的路費。本想賣掉老婆能使我們都活下來,如果老婆賣掉後我還脫不了死,那又何必呢?我不敢講價錢,只求你行個好,積個陰德罷了。」劉某很可憐他倆,便問馬店主能出多少錢。馬店主說:「如今一個婦女最多值一百個大錢。」劉某請馬店主不要少他要的三百文。他願替出上一半。馬店主堅決不答應。劉某年輕氣盛,便對那男子說:「這個人粗俗小氣,不值得再和他爭。我情願送你三百文錢,你能逃荒,夫妻倆又能在一起,不是更好嗎?」於是解囊取出錢交給了他。夫妻倆哭著向劉某拜謝後才離去。劉某講完這件事,李翠石對他大加讚嘆。 自此以後,劉某先前的那種惡習全改了。現在劉某已經七十多歲,身體還很健康。去年李翠石去周村,碰上劉某和人爭吵,圍著許多人勸他,他也不聽。李翠石笑著對他說:「你又想告桃樹狀嗎?」劉某一聽馬上停止了爭吵,臉上也沒了怒氣,一句話沒再說,徑直而去。 【邵女】 太平地方有個叫柴廷賓的,妻子姓金,娶進門來不會生孩子,又特別愛「吃醋」。為了要孩子,柴廷賓花很多錢買了人小老婆,金氏就狠狠虐待,一年就死了。氣得柴廷賓一個人睡了好幾個月,再不進妻子的屋。 這一天,柴廷賓過生日,妻子好言好語,還用豐厚的禮物給他祝壽。柴不忍拒絕,這才重新與她有說有笑。妻在臥室里設下酒宴,請他進去,他推說喝醉了,不去。金氏打扮得漂漂亮亮,自己又來到丈夫屋裡,說:「為了你過生日,我伺候了一整天,即使您真的醉了,也請去飲一杯。」柴廷賓這才進了臥室,邊飲酒邊與妻子說話。金氏從容地說:「上回害得你買回來的妾死了,我現在還後悔,可是你就記了仇。結髮之情一點都沒有了嗎?從今往後你找十二個女人我也不說你點不是。」柴廷賓聽了,更加歡喜,就留在妻子臥室和她同寢,從此和原來一樣相親相愛了。於是金氏就明里請媒婆給丈夫物色好的女人,暗中卻又叮囑媒婆拖延,即使真的找到了好的,也不要告訴丈夫,而她自己又裝出著急的樣子去督促媒婆。這樣過了一年多,柴廷賓等急了,又托親友花錢買妾,果然買到一個林家的養女。金氏見了,表面上很喜歡,讓林女與自已一同吃飯,什麼化妝品呀,首飾呀,由著林家女使用。 林女是被林家收養的私生女,沒學過針線活兒,除了會繡花鞋,其它衣物都得依仗別人。金氏就批評說:「俺家從來節儉,不像王公貴族家,要你當畫看。」就把些好看的花綢緞給她,叫她學女紅,像嚴師教學生。開始還僅僅訓斥兩句,後來就漸漸發展到用鞭子打。柴廷賓見了,又心疼又沒辦法。金氏對林女卻比過去更加愛護,常親自替她打扮,幫她穿戴,給她搽粉。只是有一條:林女哪怕鞋跟有一點皺褶,金氏就用鐵棍敲她的腳;頭髮稍亂一些,就用巴掌扇她的臉,逼得林家女受不了,終於上吊死了。柴廷賓心裡十分難過,說了些埋怨妻子的話。金氏聽了,反而發怒說:「我替你調教女人,難道錯了嗎?」這時,柴廷賓才明白了妻子的險惡用心,又和妻子翻了臉,發誓永遠斷絕夫妻關係,暗中在另一塊宅基上蓋了房子,打算再買到個女子,另過日子。 眨眼間半年,沒找到。 這一天,柴廷賓參加一個朋友的葬禮,見到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美得耀眼。柴廷賓眼睛都看直了,魂都跑了。那姑娘不喜歡他這樣子,轉開目光不理他。柴廷賓一打聽,姑娘姓邵,父親窮,只有這麼個女兒,從小聰明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尤其愛讀《內經》和《冰書》,父親很溺愛她,凡來說媒的,都叫她自己拿主意,可是不論富家子弟還是窮人後生她都不同意,因此十七歲了還沒定下婆家。柴廷賓知道了這些情況,明白這是個不容易娶的姑娘。但心裡總縈繞著她的影子,又希望因家中窮,多給錢財或許能打動她的心,就托媒人去說。找了幾個,沒一個敢去做媒的,柴也就灰了心,不抱希望了。 有一天,忽然有個姓賈的媒婆因販賣珍珠路過柴家,柴廷賓就對她說了自己的願望,並給她很多錢,說:「我只求你把我的意思通報給邵家,成不成都不怪你;萬一有成功的希望,花錢再多我也不在乎。」賈媒婆貪圖錢財,答應了他。到了邵家,有意識地和邵女的母親拉家常。談話間偶然看見了她美麗的女兒,故作驚訝說:「好俊的閨女,如是選進昭陽院,趙家姊妹算得什麼?」又故意問:「女婿是誰家的公子?」邵母說:「還沒找人家呢。」賈婆說:「這麼好的閨女,還愁找不到王侯公子作女婿嗎?」邵母嘆氣說:「王侯貴族我們不敢高攀,只求找個知書識禮的後生也就不錯了。俺家這個小冤家,給說媒的也不少了,挑來挑去,十個里也沒挑中一個,也不知她究竟想嫁個什麼樣的。」賈媒婆說:「夫人不用愁,這麼好的閨女,不知哪家後生前世里修了多少德才有娶她的福份。昨天有件讓人好笑的事:那個叫柴廷賓的書生,在誰家的葬禮上見過你家姑娘,相中了,說寧願出千金聘禮呢。這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真可笑,早叫我挖苦跑了。」邵母聽了笑笑,不置可否。賈婆又說:「一般窮秀才不用談了,若是有錢的人家,哪怕不是什麼讀書人,卻也圖個富貴,似乎還可以。」邵母仍然只笑不說話,叫人摸不透她的心思。賈媒婆忽然一拍巴掌,裝出一副認為邵母已經同意了她的觀點的神氣,說:「哎呀呀,若真那樣,我自己反不合算了。您想想,儘管夫人您沒有架子,我多咱來多咱跟我促膝談心,茶酒相待,若是您有了富親戚,出入有車馬,往來儘是樓閣大戶,我再來了,,怕您那看大門的僕人還嫌我寒傖,喝斥我呢。」邵母聽了,沉吟了許久,起身到後堂和丈夫說話去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叫他們的女兒。又過了一會兒,邵母和她丈夫、女兒一塊兒出來了,笑著對賈婆說:「你說這個妮子怪不怪,多少好人家不願嫁,聽說去做妾,倒願意了。不叫人家讀書人笑話嗎?」賈婆說:「不妨事,過了門,若生個男孩,正房妻子又能拿她怎樣?」說完,又傳達了柴廷賓準備把她女兒安頓在另一處房宅的意思。邵母更高興了,對女兒說:「閨女,快向賈姥姥下個保證:這門親事是你自己同意的,不後悔。以後不如意了,不埋怨爹媽。」邵女有些難為情地說:「爹娘放心,以後女兒一定好好孝敬二老。女兒自知命不好,若找個太好的人家,反倒活不長;找個不太好的人家,受點罪,受些委屈,也不見得是壞事。上回見柴家公子,看相貌是個有福之人,他的兒孫一定會有出息的。」 聽了這話,賈媒婆高興得去告訴柴廷賓。柴廷賓喜出望外,馬上下了千金聘禮,用華貴的車馬把邵女娶到別墅里。這件事,除了金氏,柴家上下全知道,可是誰也不敢說。 安頓下來以後,邵女對丈夫說:「郎君,你這個辦法,就好比燕子把窩築在飄動的布上,長不了的,還囑咐家人不要走漏消息,這樣的事要想永遠瞞著是不可能的。依我看,不如早早進家去住,禍反而會小些。」柴廷賓怕她受金氏虐待,邵女說:「天下沒有不可感化的人。我若是處處小心不犯過錯,她有什麼理由虐待我呢?」柴延賓同意她的道理,可不敢照著去辦。 這天,柴有事不在家,邵女穿了樸素的衣服,吩咐一名老男僕牽匹老馬,命一個老女僕帶上個包袱,果斷地到了金氏的住所,跪著把自己怎麼到金家,怎麼住在別院等原委如實說了。金氏這才知道還有這等事,而且發展到這等程度了,自己還蒙在鼓裡,立時氣了個半死。待要朝邵女發作吧,一想人家主動來向我坦白,是可以原諒的。又見她穿戴樸素、態度謙卑,氣就消了些,於是吩咐丫頭把好衣服拿來給她換了,悻悻地說:「姓柴的這個沒良心的,對外人說我多麼凶,我平白無故地被人家嚼舌頭。其實全怪他,怪那個賤女人氣的我。你想想,背著老婆另找女人,這還算個人嗎?」邵女說:「我仔細觀察他,好像有點後悔。不過放不下大男人架子,不肯在你面前認錯罷了。俗話說『大的不向小的低頭』。按常禮,妻子和丈夫的大小,好比兒子和父親,妾和正室那樣。如果夫人您稍稍緩和一下,給他點好顏色,我看過去的隔閡就能消除。」金氏說:「他自己不來,我有好臉色給誰看去?」這時,金氏心靜了,見邵女老跪著也不成樣子,就吩咐使喚丫頭給邵女收拾房間,叫她住下來。儘管心裡還不是滋味兒,但總算暫時平安無事了。 柴延賓出門回來,聽說邵女到了金氏那裡,嚇壞了,心想,羊進了虎群,早給金氏嚼得只剩骨頭渣兒了。趕緊過去,進了門,見家裡沒一點動靜,才放了心。邵女在門口迎著他,勸他快到金氏那邊去。柴延賓有些為難,邵女就掉下淚來了。柴延賓這才接受了她的建議。邵女又到金氏面前說:「柴郎回來了,覺得沒臉見你。我求你去給他個笑臉,好言好語說說話吧。」金氏聽說柴回來了。心中就來氣,不肯過去。邵女進一步勸道:「我不是說過麼,夫和妻有大小之分。古時候有個叫孟光的女子,對待丈夫那真是恭敬極了,每逢吃飯,把飯端到額頭高送到丈夫面前,別人知道了,不認為這是丟面子。為什麼呢?因為她做的符合自己的妻子身份,符合大禮,夫人您主動去見柴郎,不失身份的呀。」金氏這才聽從了她。 一見丈夫,金氏氣哼哼地說:「好哇,你既然跟兔子一樣有三個窩,還回來幹什麼?」柴延賓低頭不語。邵女趕緊用胳膊肘碰碰他,他才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妻子見他有了笑容,態度也就和緩下來。要轉身回屋。邵女又推柴延賓快跟進去,一面又吩咐廚子準備酒菜,叫他們對飲了幾杯。 從此,夫妻和好如初。邵女每日早早起來過去向金氏問安,伺候洗臉,洗了臉又遞手巾,像婢女那樣恭敬金氏。柴延賓若要到她屋飄來,她苦苦拒絕,十幾天才留她住一夜。因此,金氏也覺得她賢惠知禮。但是又覺出自己不如邵女,由慚愧漸漸積累成了嫉妒。然而邵女處處謹慎,又找不出她的毛病。偶爾斥責她兩句,她也俯首帖耳地聽著。 一天夜裡,柴、金二人吵了嘴。起床後梳妝時金氏還沒消氣,恰巧邵女不小心,將伺候她梳頭的鏡子掉在地上摔破了。金氏立刻火冒三丈,攥著還沒梳好的頭髮,眼珠都要瞪出來了。嚇得邵女趕緊跪下來求饒。金氏好容易抓住她的把柄,不肯饒她,拿起鞭子就抽了一頓。柴延賓實在看不下去,咚咚跑過來拉起邵女出了屋。金氏罵咧咧地還要追著打。柴延賓急了,奪過鞭子抽起她來,抽得她臉上流了血,她才退回房去。夫妻又跟仇人一樣了。 從此,柴廷賓不准邵女再到金氏房中去。邵女不聽,次日清晨,跪著用膝蓋走到金氏門外,等她起床好伺候她。金氏知是邵女來了,捶著床罵,叫她滾。對邵女,她恨得咬牙切齒。拿定主意,等丈夫不在家狠狠收拾她。柴廷賓知道她有了這個念頭,乾脆不出門,跟外界不來往了。金氏就天天打女僕出氣,打得下人們叫苦連天。自從夫妻決裂,邵女夜裡也不敢留柴廷賓住了。弄得柴廷賓夜夜獨宿。金氏知道後,明白了丈夫並未被邵女獨占,心裡稍稍好受了些。 柴家有個稍大點的婢女,很精。一次與主人偶然說了句話,金氏發現後懷疑她與丈夫有私情,就狠打了她一頓。恨得婢女常在背地裡罵她。這天,輪到這婢女夜間伺候金氏。邵女囑咐柴廷賓說:「今夜別到夫人房裡去,我看那婢女面帶殺機,不知安的什麼心呢。」柴廷賓覺得有理,把那婢女叫來,詐問她:「今晚你想幹什麼?」婢女以為主人察覺了她的秘密,嚇得說不出話來。柴廷賓見她這副佯子,更加疑惑,搜她身上,發現她帶了一把鋒利的刀子。這下,婢女無話可說,跪下來求饒說:「我該死,我該死。」柴想打她,邵女勸阻說:「別忙。你一打她,事情就張揚開了。若被夫人知曉,這婢子還活得了嗎?她的罪固然是不可饒恕的,我看不如把她賣出去,既可保住她的性命,咱家又可得點收入不是?」柴廷賓同意,正好有個人家要買妾,柴就趕緊把她賣了。 金氏發現少了那個婢女,一問,知道是丈夫賣了,就怪丈夫不同她商量;又聽說丈夫是採納了邵女的意見,又怪起邵女來,用很惡毒的話罵她。連柴廷賓也埋怨邵女:「都是你自找的。你若不管閒事,容那婢女殺了她,哪還有這些麻煩?」金氏聽了「殺」字,感到奇怪。問下人,沒一個知道的。問邵女,邵女也不說。金氏又納悶又生氣,提著裙子跳著腳罵。柴廷賓聽不下去,就把事實告訴了她。金氏大吃一驚,才知是邵女救了自己,對邵女就溫和了些,可是心中又怪邵女為什麼不早說。柴廷賓見金氏態度緩和以為沒事了,就出了遠門。 金氏趁丈夫不在家,把邵女叫來數落她:「不該饒了那個要殺我的小蹄子,你為什麼把她放走了?」邵女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回答。金氏想:這回可抓住你的不是了——跟殺主人的婢子一鼻孔出氣呀,非狠狠治你不可!就把鐵燒紅,烙邵女的臉,想把她的面容毀了。家中女僕全替邵女抱不平。每烙一下,邵女就哀號一聲,傭人們哭著請求替邵女受刑。金氏不答應,又改用針刺邵女的胸肋,連刺了二十多下,這才覺得出了氣,說:「滾!」 過了些日子,柴廷賓回來了。見邵女臉上有烙傷,問明情由,氣得立刻要找金氏算帳。邵女拉住他的衣服勸道:「是我自願來跳這火坑的。我嫁你,難道因為你家是天堂嗎?我自知命不好,只有找罪受,老天爺才能消氣。只要我受得了,就受,這樣或許有個出頭之日。若再觸怒了老天爺,不就像填坑填了一半又去挖一樣前功盡棄嗎?」她就用燙傷藥自己搽傷,幾天就好了。一照鏡子,高興地說:「柴郎,為我慶賀吧。夫人這一烙,把我臉上那條倒霉的紋給烙斷了!」便一如往常地侍奉金氏。 金氏見上回全家的傭人都為邵女痛哭求情,明白大家都恨自己,有點懊悔,就常和顏悅色地叫邵女跟自己一塊兒做事情。過了一個多月,金氏突然得了打嗝病。一吃飯就嗝得厲害,影響飲食。柴廷賓本來就恨她死得晚,根本不管她的病。她的肚子幾天後脹得像鼓那麼大。一天到晚只想睡覺,下不來床。邵女顧不上吃飯和休息,伺候她。她很感激,邵女又對她講些醫藥方面的道理,可金氏懷疑;我過去對她太慘酷,她會不會弄毒藥毒死我?金氏不聽邵女的什麼醫理,還裝出感謝的樣子,病當然不見好轉。 金氏這個人,儘管人人恨,還是有優點的,那就是治家很嚴,傭人很服從她;自她得病後,不能過問家政,傭人就懶散了。有些活兒就沒人干。柴廷賓只好自己管理,累得夠嗆還管不好,甚至有人往外偷東西。柴廷賓這才感到金氏這個內當家的重要,就認真給她請醫生治病。對自己的病,金氏心裡也沒數,別人問起來,只說是得了氣鼓。大夫們也就確診為積住氣了。換了幾個大夫,都不見效。病越來越重,都快不行了。 這天又煎藥,邵女建議說:「醫生開的這藥,吃一百副也不頂用,甚至越吃越重。」金氏不信,還叫她照老方子煎。邵女偷偷換了方劑,金氏服下,一頓飯功夫泄了三次,馬上覺得好了,就笑話邵女剛才說的不對,還是老方子好,還笑著諷刺她:「喂,你這個女華佗,怎麼樣啊?」邵女和傭人都忍不住要笑。金氏被笑得莫名其妙,追問起來,邵女才把實情說了。金氏感動地說:「該死!我天天受你的愛護,竟還蒙在鼓裡。從今天起,家裡的事全聽你的。」不久,病全好了。柴廷賓高興地擺酒席為她慶賀,邵女站著執酒壺。金氏不讓,奪下酒壺拉邵女挨著自己坐下,親熱得不行。到了夜深,該安歇了,邵女找了個借日要離開,好讓他們夫婦同眠。金氏不依,派兩個婢女硬把邵女拉住,硬要她和自己一床。從此,兩人同吃同住,同宿同商量,賽過親姊妹。 不久,邵女生了個男孩,產後總是鬧病,金氏像孝敬母親一樣伺候她。 不多天,金氏又病了,心口疼,疼起來臉都發青,恨不得死了才好。邵女趕緊買了幾根銀針給她按穴位紮上,疼得要死的金氏立刻不疼了。十來天又犯了,再扎;六七天又犯了,再扎。弄得金氏天天提心弔膽地怕再犯。一天夜裡,她夢見到了一座廟裡,大殿里的鬼神全能活動,一個神問她:「你是金氏嗎?你的罪孽太重了,早該死,念你已有悔改表現,才只讓你害病,表示神靈對你的譴責。你害死過兩個女人,是她們應得的報應。可是邵女有什麼罪?你對她這麼狠毒!你用鞭子打她,已由你丈夫替神靈報應給你了,這個可以抵消;另外,你還欠了一次烙和二十三次針扎的帳,現在邵女已經扎過你三次,剛剛報應了零數,你的病就想除根呀?明天又該犯了。」醒來後,金氏心中害怕,又認為夢不可信,早飯後真的又犯了病,而且疼得更厲害了。邵女也納悶,說:「光用針扎怎麼老除不了病根呢?我看得用燒紅的針扎,把穴位燒爛了也許能除根,可就是怕夫人您受不住。」金氏想起了夢,並不怕,同意了。她邊挨針邊想,欠下的十九針,不知道還要害什麼樣的怪病才能抵償,不如一天扎夠,也許能免了受不完的苦。扎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又求邵女再扎,邵女笑道:「針是隨便亂扎的嗎?得按穴位。」金氏說:「什麼穴位不穴位,你給我扎十九下就是了。」邵女又笑了:「不行,不行。」金氏在床上跪起來苦苦哀求,邵女總是不忍心。金氏把夢告訴了她,她才約摸著經絡上的有效部位給她扎了十九針。 從此,金氏完全康復,沒再犯。又因真正悔過,心理平衡,在下人面前也沒有了愧心的樣子。 邵女的兒子叫柴俊,聰慧過人。邵女常說這孩子有作翰林的相貌。八歲,人稱神童;十五歲,中了進士。這年,柴廷賓夫婦四十歲。邵女三十二三歲。孩子做了大官,車呀馬的回家看老父母,鄉親們都誇獎。邵女的父親自從千金賣了閨女,就富起來了;但也真的被讀書人瞧不起,直到柴俊有了功名,才有人跟他往來。 【鞏仙】 有一個姓鞏的道士,沒有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人。一次,他去求見魯王,看門人不給通報,這時有位宮中的宦官出來,道士便求他引見。宦官見他又窮又土,將他趕走了。可是道士馬上又回來了,宦官很生氣,派人邊打邊攆。趕到沒人的地方,道士笑著拿出百兩黃金,請追趕的人回復宦官:「就說我不是要見魯王,聽說王宮後院的花草樹木、亭台樓閣是世間最美的景致,如果能領我看一看,這一生就滿足了。」接著又拿出些銀子給他,那人高興地回報去了。宦官也很高興,領道士從王府的後門進去,遊覽了所有的景地。道士又跟著登上樓台。宦官走到窗口眺望,被道士一推,只覺得身子從樓上掉下來,腰被細藤纏住,懸掛在半空中;往下一看深不見底,頭暈目眩,細藤也隱隱發出格崩的斷裂聲。他害怕極了,大聲號叫起來。有幾個內監聞聲趕來,見狀驚恐萬分。見他離地很高,上樓一看,細藤拴在窗欞上,想撥藤救他,又怕藤太細會拉斷。到處尋找道士,卻不見蹤影。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稟報魯王。魯王親自去察看,也感到非常驚奇。便令人在樓下鋪上茅草和棉絮,以便將細藤割斷。樓下剛鋪墊好,細藤「砰」的一聲崩斷了。宦官竟然離地不到一尺。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魯王命人去尋訪這位道士,得知他住在尚秀才家,便派人去問,說出遊沒有回來。差人回府途中正巧遇上了道士。便領他去見魯王。魯王設宴款待,請道士表演幻術。道士說:「我是個山鄉野人,沒有別的本事,承蒙您的厚待,就獻一班歌女為大王祝壽吧。」說完,從袖子中拿出個美人放在地上。那美人向魯王叩拜。道士命美人扮演「瑤池宴」為魯王祝壽。美人說了幾句開場白,道士又拿出一人,那人自稱王母娘娘。一會兒,董雙成、許飛瓊等仙女都先後出場;最後,織女出來拜見,並獻上一件天衣,宮裡頓時金光燦爛,一片通明。魯王懷疑天衣是假的,想要來看看,道士急忙說:「不可!」魯王不聽,拿來一看,果然是無縫天衣,不是人間可以做的。道士很不高興地說:「我實心實意奉承大王,才從天孫那兒暫時借來天衣,如今天衣被俗氣玷污,讓我怎麼還給主人呢?」魯王又覺得仙女也一定是真的,想留下一兩個,可仔細一看,原來都是自己宮中的歌女。又懷疑剛才唱的曲子並不是她們熟悉的,一問,歌女們果然連自己也不知道。道士把那件天衣燒了,然後把灰放在袖中,再搜看時,卻什麼也沒有了。魯王因此對道士十分敬重,想留他住在府中,道士說:「我遊蕩慣了,這宮殿就如同牢籠,不如住在秀才家裡自由。」從此道士經常出入王府,但每到半夜必然回去。有時堅決留他,也偶爾住下。道士常在宴席間表演四季花木顛倒時序的遊戲。魯王問他:「聽說仙人也不忘男女之情,是真的嗎?」道士回答:「也許是這樣吧,可我不是仙人,所以心如枯木。」一天晚上,道士住在府里,魯王叫一個年輕貌美的妓女去試探他。妓女進了房門,連叫幾聲,沒人答應,點了燈一看,道士像死人一樣閉著眼坐在床上。搖晃他,眼一睜又閉上了;再搖他,打起了呼嚕。推他,又順勢倒下,臥床而睡,酣聲如雷。妓女用手彈彈他的額頭,發出像敲擊鐵器一般的聲音,便急忙去稟報魯王。魯王讓人用針刺道士,針扎不進去,推他,重得搖不動。又召來十幾個人把他舉起扔到床下,就像一塊千斤重石落在地上。天亮以後去看看,道士仍然睡在地上。道士醒後笑著說:「睡得真死,掉下床來也不知道!」以後這些妓女們常在道士坐臥時按著他玩,剛按時還軟和,再按就硬得像石頭一樣了。 道士住在尚秀才家經常半夜不回來。有時尚秀才鎖了門,等天明開開房門一看,道士已經睡在屋裡了。以前,尚秀才和一個叫惠哥的歌妓很要好,兩人立誓結為夫妻,惠哥歌唱得特別好,演奏技藝也超群出眾。魯王聽說惠哥很有名氣,就召入宮內侍奉自己。從此,惠哥和尚秀才斷絕了交往,雖然常相互思念,卻無法見面。一天晚上,尚秀才問道士:「你在宮中見過惠哥沒有?」道士說:「那些歌女我都見過,但不知誰是惠哥。」尚秀才把惠哥的年齡相貌描述了一遍,道士想了起來。尚秀才求他再去時給轉達一句話,道士笑著說:「我是世外之人,不能替你捎書傳信。」尚秀才苦苦哀求,道士只好展開袖袍說:「你如果一定要見惠哥,就請鑽進我的袖子裡來吧。」尚秀才往袖子裡一看,見裡面大得像屋子,便伏身進去,裡面光明洞徹,寬若廳堂,桌椅床帳無所不有,而且在裡面一點也不覺得氣悶。道士來到王府內,與魯王下棋。他見惠哥走來,便佯裝用袍袖拂塵,將惠哥裝進袖內,別人一點也沒發覺。尚秀才正獨坐沉思時,忽見從屋檐掉下一個美人,一看是惠哥。兩人驚喜萬分,你擁我抱,親熱異常。秀才說:「今日奇緣,不能不記下來。我們來對詩吧。」說完先在牆壁寫了:「侯門似海久無蹤,」惠哥續寫:「誰識蕭郎今又逢,」秀才寫:「袖裡乾坤真箇大,」惠哥續道:「離人思婦盡包容。」剛題完,忽然進來五個人,頭戴八角帽,身穿淡紅衣,都是不相識的人。他們一聲不響,把惠哥提了就走。尚秀才嚇得不行,不知怎麼回事。道士回到秀才家裡,把秀才叫出來,問他在裡面的事情。秀才隱瞞著沒有全部說出來。道士微笑著把衣袖翻過來讓他看,秀才見上面隱隱約約有些字跡。細得像蟣子一樣,仔細辨認,原來是他題的詩句。過了十多天,尚秀才又求道士帶他去了一次。先後共去了三次。惠哥告訴秀才說:「我已感到腹中胎動,非常擔憂,只好用帶子把腰紮緊。可是王府中耳目眾多,倘若有一天臨產,小孩一哭,往什麼地方藏?麻煩你和鞏道士商量一下,見到我三叉腰時,請他設法救我。」尚秀才答應了。回去後見了道士跪在地上不起來,道士扶起他來說:「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了。請你放心,你尚家就靠這一點骨血傳宗接代,我怎敢不盡力幫助呢?但從現在起你不能再進王府了。我所以報答你的,原不在兒女私情呀!」幾個月過後,道士從外面回來,笑著說:「我給你把兒子帶來了,快拿小孩包被來!」尚秀才的妻子非常賢惠,快三十歲了,生了幾胎只活下一個兒子。最近又生了個女兒,剛滿月就死了。聽尚秀才一說,驚喜地走出來。道士從衣袖中取出嬰兒,臍帶還沒斷,睡得正甜呢。秀才的妻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嬰兒才呱呱啼哭起來。道士脫下衣服說:「產血濺在衣服上,是道家最大的忌諱。今天為了你,二十年的舊物,只好扔了!」尚秀才為道士換了一件新衣袍,道士囑咐他說:「舊衣服不要扔了,燒一錢灰吃了,可治難產,墮死胎。」尚秀才記在心裡。 道士在尚秀才家又住了一些時候,忽然對秀才說:「你收藏的那件舊衣服,應當留下一些自己用,我死了你也別忘了!」尚秀才覺得道士的話不吉利。道士轉身就走了。道士進王府對魯王說:「我快要死了!」魯王很驚奇,道士說:「人的生死都是有定數的,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魯王不信,強把他留下。道士剛下了一盤棋,急忙起身要走,魯王又把他拉住。道士請求到外屋休息,魯王答應了。魯王去看時,見道士已經死了。魯王備了上等棺木,按當地禮節把他葬了。尚秀才親到墳前哭吊一場,這才醒悟到道士原先說的話是預先告訴他的。道士留下的舊衣用來催生,十分靈驗,求尚秀才醫治的人接連不斷。開始只是剪被產血玷污的袖子給人,後來衣袖用完了,又剪領襟給人,也很有效。他想起道士囑咐的話,懷疑妻子日後必定難產,就剪下巴掌大的一塊血布珍藏起來。後來魯王有個愛妃臨盆三天生不下來,醫生都沒有辦法。有人告訴魯王尚秀才能治,魯王立刻召他進府。那妃子只服了一劑就生下來了。魯王非常高興,贈給尚秀才銀錢綢緞,尚秀才全部推辭不要。魯王問他要什麼,秀才說:「我不敢說。」魯王請他說,秀才叩頭,說:「實在要賞我,就請把歌女惠哥賜給我,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魯王把惠哥召來,問她年齡,惠哥說:「我十八歲入府,至今已十四年了。」魯王覺得惠哥年齡太大,便命將全部歌妓都叫來,任尚秀才挑選。秀才卻一個也不喜歡,魯王笑著說:「真是個書呆子!你們倆十年前就定了婚約嗎?」尚秀才將實情說了。魯王備好車馬,仍把尚秀才辭掉的銀錢、綢緞給惠哥當嫁妝,把他們送到家中。惠哥生的兒子取名秀生,取「秀」與「袖」同音之意,這年秀生十一歲。尚秀才家時刻不忘鞏仙人的恩德,每逢清明都到他墳上祭掃。 有個長年旅居四川的客人,在路上遇見鞏道士。道士拿出一本書說:「這是王府的東西,我來時匆忙沒來得及歸還,麻煩你捎去。」客人回來聽說道士早死了,不敢貿然去見魯王。尚秀才知道後替他回奏了。魯王打開書一看,果然是以前道士借去的。魯王起了疑心,挖開道士的墳墓一看,卻是一副空棺材。後來,尚秀才的大兒子年齡不大就死了,全靠秀生頂立尚家的門戶,傳宗接代。固而,尚秀才更佩服鞏道士的先見之明了。 【二商】 莒縣有個姓商的人家,哥哥家很富,弟弟家很窮,兩家只隔一道牆。康熙年間,一個災荒年,弟弟窮得揭不開鍋。一天,天過晌了,弟弟還沒生火做飯,餓得肚子咕嚕叫,愁得走來走去,沒有一點辦法。妻子叫他去求哥哥,二商說:「沒用!要是哥哥可憐咱們窮的話,早就來幫助我們了。」妻子執意要他去,二商就讓兒子去。過了一會兒,兒子空手回來了。二商說:「怎麼樣?我說的不錯吧?」妻子詳細問兒子大伯說了些什麼,兒子說:「大伯猶豫地看看大伯母,伯母對我說:『兄弟已經分家,各家吃各家的飯,誰也不能顧誰了。』」二商兩口子無活可說,只好把僅有的破舊家什賣掉,換點秕糠來餬口。 村裡有三四個無賴,窺測到大商家裡很富裕,半夜裡翻過牆頭,鑽進大商家。大商兩口子聽見動靜,從睡夢中驚醒,敲起臉盆大聲喊叫。鄰居們因為大商家太刻薄,誰也不去援救。大商家沒有辦法,只得大聲呼喊二商。二商聽到嫂子呼救,想去救助,妻子一把拉住他,大聲對嫂子說:「兄弟已經分家,誰有禍誰受,誰也顧不了誰呀!」不一會,強盜砸開屋門,抓住大商兩口子,用燒紅的烙鐵烙他們,慘叫聲陣陣傳來。二商說:「他們雖然不講情義,可哪有看到哥哥被害死而不去救的!」說著帶領兒子大聲喊叫著翻過牆頭。二商父子本來就武藝高強,遠近聞名;強盜又怕招來眾鄰援助,就四散逃走了。二商看到哥嫂的兩腿都被烙焦了,忙把他們扶到床上,又把大商家的奴僕召集起來,才回家去。大商家雖然人受了酷刑,而錢財卻一點沒丟。大商對妻子說:「如今咱能保全財產,全靠弟弟解救,應該分一點給他。」妻子說:「你要是有個好弟弟,還不受這份罪呢!」大商不再吭聲了。二商家連糠菜都沒有了,滿以為哥哥會送點東西來報答他。可是過了很久,也沒聽到動靜。二商的妻子等不得了,叫兒子拿著口袋去借糧,結果只借了一斗糧回來。二商妻子嫌少,生氣地讓兒子送回去,二商勸住了。又過了兩個月,二商家窮得實在熬不住了。二商說:「如今實在沒有辦法可以餬口了,不如把房子賣給哥哥。哥哥如果怕我們離開他,或許會不接受我們的房產,想辦法接濟我們呢。就算不是這樣,賣得十來兩銀子,也可維持度日啊!」妻子覺得也只有這樣了,就讓兒子拿了房契去找大商。大商把這事告訴妻子,說:「就算弟弟不仁義,也是同胞手足。他們如果走了,我們就孤立了,不如歸還田契,再周濟他們一點。」妻子說:「不行。他說走是要挾我們。如果信了他,就正好中了他的圈套。世上沒有兄弟的人難道都死了嗎?我們把院牆加高,足可以自衛了。不如收下他的房契,他愛上哪上哪好了,也可以擴大我們的宅院。」商量好了,就叫二商在房契上簽字畫押,付給房錢。二商只好搬到鄰村去了。 村里那幾個無賴,聽說二商走了,又來搶劫,抓住大商鞭抽、棍打,用盡毒刑。大商只好把所有的金銀財物,都用來贖命。強盜臨走的時候,打開大商家的米倉,招呼村裡的窮人隨便拿。頃刻之間米倉就空了。第二天,二商才聽說這事,急忙趕來看望。可是,大商已經神志昏迷,不能說話了。他強睜開眼,看見弟弟,只能用手抓撓床蓆,不一會兒就死了。二商忿怒地去找縣官告狀。可強盜頭子早已逃走了,沒有逮到,那些搶糧食的都是村裡的窮人,州官對他們也無可奈何。大商撇下的小兒子,才五歲。自從家中窮了以後,他常常自己到叔叔家,好幾天不回去。送他回去,就哭個沒完,二商的妻子對這孩子白眼相待,二商就說:「孩子的父親不仁義,孩子有什麼錯呢?」就到街上買了幾個蒸餅,送孩子回去。過了幾天又背著妻子,偷偷地拿了一斗米給嫂子送去,讓她撫養兒子。就這樣常常接濟他們。又過了幾年,大商媳婦賣掉了他家的田產,母子倆的生活能維持了,二商才不再接濟她們。又一年,鬧災荒,路上到處可以看見餓死的人。二商家吃飯的人多了,不能再去照顧別人。侄子這年只有十五歲,年小體弱不能幹重活,二商就讓他挎個籃子,跟哥哥們賣燒餅。一天晚上,二商夢見哥哥來了,神情悽慘地說:「我被老婆的話所迷惑,丟了手足情分。弟弟不計較從前的怨仇,更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你以前賣給我的房產,如今空著,你就搬去住吧。屋後亂草下面的地窖里藏著一些錢,把它拿出來,也能過上溫飽日子。就讓我的兒子跟著你吧。那個長舌頭老婆,我最恨她!你就別管她了。」二商醒來以後,覺得很奇怪,就用高價租回房子。住進去以後,果然在房後挖出了五百兩銀子。從此,不再做小買賣,而讓兒子和侄子在街市上開了一家店鋪。侄兒非常聰明,帳目從來沒有差錯,又忠厚誠懇,就是出入很少一點錢,也一定告訴哥哥,二商非常喜愛他。一天,侄兒哭著為母親要點米,二商的妻子想不給她。二商看在侄兒的一份孝心上,就按月給嫂子一些糧食。過了幾年,二商家越來越富裕了。不久,大商媳婦生病死了。二商也老了,就和侄兒分了家,把家產的一半分給了侄子。 【沂水秀才】 山東沂水有個秀才,在山中溫習功課。夜裡,有兩個美女進了屋,含笑不說話,各自用長袖拂了一下床,就挨著坐下了。她們的衣服輕軟,不帶一點聲息。一會兒,一個美女站起來,將一條白綾巾展放在桌子上,巾上有草書文字三四行,秀才也沒仔細看看寫的是什麼詞句。另一個美女起身把一錠白銀放在桌子上,大約有三四兩的樣子,秀才便把銀子放進自已的袖子裡。兩個美女拿起白綾巾,拉著手笑著出了門,說:「真是俗不可耐!」秀才用手一摸袖子裡,銀子早已沒有了。 美人坐在面前,投以情愫,秀才竟然置之不顧,而卻把銀子拿起來,這純是一副乞丐相,能令人可耐嗎!討人喜歡的狐女,那高雅的樣子可以想見。 朋友說了這件事,使我又想到了一些令人不可耐的事情,一併附記在這裡:窮酸俗氣;大老粗拽文;炫耀富貴;秀才裝名士;諂媚醜態;不住嘴的信口扯謊;入座時苦讓上下位;強逼人聽看不像樣的詩文;守財奴哭窮;喝醉了無理糾纏;學作滿洲腔調;擺一付硬逼人說話的架勢;開低級下流的玩笑;嬌慫自己的孩子爬登筵桌抓餚果;憑藉別人餘威裝模作樣;低劣的科甲出身者大談詩文;說話之間屢稱自己是權貴親戚。 【梅女】 太行人封雲亭,青年喪妻,十分寂寞,便到府城星去散心。有一天正在旅店裡歇息,一陣睡意朦朧,隱隱約約地看見牆上顯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像是一幅畫懸在那裡。起初封生還嘲笑自己想老婆想瘋了,可凝神注視了好半天,畫影並不消失;再湊近細瞧,更清晰了:真真切切一個少女,卻是一臉苦相,伸著舌頭,脖上還掛著繩套。封生正在驚愕不定,那少女卻像要從牆上慢慢走下來。封生知道碰上吊死鬼了,然而大白天,膽子總是壯些,便說:「娘子不必嚇唬小生。您如有奇冤,小生可以為您效力。」這一說,女子身影真地落下來了,說:「你我萍水相逢,怎敢貿然以大事相托呢?然而九泉之下的枯骨,這麼多年了,舌頭縮不回去,繩套也脫不掉,實在是苦不堪言。求求您,讓主人砍斷這屋樑,燒掉它,您對我就恩重如山了。」封生答應去辦,影子也就消失了。封生就招呼店主人來,打聽這是怎麼回事。店主人介紹說:「十多年前,這裡是梅家的住宅。一天夜裡小偷進來,被梅家逮住了,送到縣府里交給典史。不料典史接受了小偷的三百文錢賄賂,竟誣陷梅家女兒與小偷通姦,要把梅女拘上大堂,讓法醫檢驗。梅女聽說後,就上吊死了。不久,梅家夫婦也相繼去世,宅院就歸了我。這些年,旅客常說見鬼見怪的,可總也沒法兒讓它安靜下來。」封生便把吊死鬼的要求轉達給店主人。店主人一盤算,拆掉房頂換大梁,耗資太大,負擔不起,面有難色。封生便慷慨解囊相助,完成了這項工程。修好之後,封生依舊住在這座房子裡。 夜間,梅女來了,翩翩然一個萬福,向封生表示感謝。言談之間,喜氣洋洋,舉手投足,窈窕輕盈,原來是個十分秀氣的姑娘。封生不禁油然而生愛慕之心,侮女卻悽然而又羞澀地說:「鬼的陰氣,對您是有害的。再說這樣私合,我生前的恥辱,豈不是淘盡兩江之水也洗不清了嗎?咱們將來肯定會美滿地結合,現在還不到時候。」封生忙問:「要到什麼時候?」梅女嫣然一笑,不再作聲。封生說:「喝點酒吧?,梅女說:「我不會飲酒。」封生不禁笑起來:「面對美人,光是默默地對著眼兒看,又有什麼味道啊!」梅女說:「我生平的喜好,只有下打馬棋。可是只兩人下也不熱鬧;再說深更半夜的,也沒處去找棋盤。的確,長夜也夠難打發的,那我就跟您玩翻線花的遊戲吧。」封生只好依他。兩人促膝盤坐,封生叉開手指,梅女翻弄起來。真沒想到,這小小玩藝兒,竟然變幻無窮。工夫一長,封生竟糊塗起來,不知該如何動作了。梅女笑著教他,又用眼神示意,愈變愈奇,愈奇愈妙。封生樂不可支地說:「這真是閨房裡的絕技啊!」梅女說:「這玩法是我自己悟出來的。只要有這兩根線,就可以織成任何花紋圖案,不過一般人不細心揣摩罷了。」夜深了,玩累了,梅女就讓封生就寢。她說:「我是陰間的人。是不睡覺的。你自己歇息吧。我小時候懂點按摩術,願意奉獻小技,幫您做個美夢吧。」梅女開始按摩,先是兩手疊起,輕揉慢搓,從頭到腳按摩一遍。梅女細手所過之處,封生覺得骨肉鬆緩,像醉了似的,懶洋洋的。接著梅女又輕握拳頭細細捶擂了一遍,封生更覺得如同被棉絮團兒敲打一樣,渾身舒暢,妙不可言。擂到腰間,已經閉目合眼,懶懶地要睡了。到大腿,已經沉沉進入夢鄉。 封生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中午。起床後只覺骨節輕鬆,渾身清爽,心裡更加愛慕梅女,繞著屋牆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聲音答應。晚間,梅女才來了。封生心急地問:「你究意住在哪裡?叫我呼喚了個遍!」梅女笑笑說:「鬼哪有一定的住處,總之在地下就是了。」封生忙問:「地下有縫,能容下你嗎?」梅女又說:「鬼不見地,如同魚不見水一樣。」封生握住梅女的手說:「只要能讓你活過來,我傾家蕩產,在所不惜!」梅女笑了笑說:「也用不著傾家蕩產。」兩人又開始玩翻線花的遊戲,直到深夜。封生又苦苦逼迫梅女,梅女說:「你別纏我。有個浙江妓女,名叫愛卿,挺風流標緻的,新近就住在北鄰。明天晚上我招她來暫且陪你如何?」第二天晚上,梅女果然領來一個少婦,看去約三十歲,顧盼巧笑,媚眼飛情,一派風騷放蕩,這便是妓女愛卿了。三人湊在一起下「打馬棋」,棋罷梅女告辭,愛卿陪封生過夜。封生詢問愛卿的家世,愛卿含含糊糊,不肯明說,只是說:「您如果喜歡我,就用手指彈彈北間的牆壁,小聲喊『壺盧子』,我就會來。如果喊三聲還沒人答應,那就是我沒空兒,就別再喊了。」天明時,愛卿果然隱身到北牆上消失了。第二天晚上,梅女一個人來了,封生問愛卿為何不來,梅女說:「被高公子招去陪酒去了。」兩人坐下剪明燈燭敘談起來。正在興濃之際,梅女卻沉默了。一會兒動動嘴唇,像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又不出口。封生再三追問,梅女只是抽泣流淚,始終不肯明言。封生勉強拉她翻線花,到底打不起精神來,四更天便走了。 此後,梅女常與愛卿一起到封生住處來,說笑聲通宵達旦,因而這事傳遍了全城,遠近皆知。恰巧有位典史,家庭本是浙江的世族,因妻子與僕人通姦,被他休掉了;又娶了一個顧氏,感情倒是很好,不幸才一個多月就死了,所以心裡老是思念她。現在聽說封生有兩個鬼友,想向他打聽一點陰間情況,看自己與顧氏還有無緣分,於是騎馬來拜訪封生。起初,封生不肯應承,經不起這位典史苦苦哀求,便設筵請典史飲酒,答應晚間招鬼妓來商量。日落天黑,室內暗下來之後,封生走到北牆,邊敲邊小聲呼喚了三聲。話音未落,愛卿已經出現了。誰知她抬頭一見典史,面色突變,扭頭便走。封生正要上前攔阻,這位典史早已氣得抓起一個大碗猛投過去,隨著「嘩啦」一聲響,愛卿飄然消失了。封生大吃一驚,正要問是何緣故,忽然一個老太婆從暗室里冒出來,開口便罵:「你這貪財害命的黑心賊!你砸壞了我家的搖錢樹!得賠我三十吊錢!」一邊罵,一邊掄起拐杖就打,恰巧打到典史的頭頂上。典史抱頭哀哭著喊:「那女子是顧氏,我老婆呀!我還正為她年輕輕的死了而哀痛呢,誰想到她作了鬼還不正經!可這與你這老婆子有何相干呢?」老太婆氣沖沖地斥責他說:「你本不過是浙江的一個無賴地痞,花錢買了這個臭官,戴上這條烏角帶子,鼻樑骨就倒豎起來朝了天啦!你當官有什麼黑白?袖裡有三百錢賄賂你,就是你親爹!你這神怒人怨的東西,死期就在眼前了!是你爹娘在陰司里再三哀求,情願讓你媳婦入青樓當妓女,替你償還那些貪債,你自己還蒙在鼓裡哪!」說罷,掄起拐杖又打,典史嚇得在地上打滾哀叫。封生在旁邊又驚訝又著急,又想不出辦法排解。忽見梅女從房中出來,一見典史,登時氣得張目結舌,臉色全白了,撲過來摘下頭簪照典史就刺。封生更嚇壞了,趕緊用身子遮住典史,勸說:「他即使有罪,可死在這裡,小生就不好交待了。請您千萬投鼠忌器吧!」梅女一想,這才住手;又拉住老太婆:「那就為我封郎著想,暫時叫他再活一煞吧!」這位典史一見,慌忙抱頭鼠竄而去。聽說回到衙門就患了頭疼,半夜就死了。 第二天晚上,梅女來了,一見面就興高采烈地說:「真痛快!總算出了這口惡氣!」封生這才問:「你們究竟有何仇怨?」梅女說:「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受賄誣奸的,就是這傢伙!我含冤已經多年了。每每想求你替我伸冤昭雪,總是自愧對你還沒半點好處,所以才欲言又止。昨天碰巧聽見打架,偷偷一聽,沒承想正是仇人!」封生也驚訝地說:「原來他就是誣害你的那個壞蛋!」梅女說:「他在這縣裡當典史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也十六年了!」封生又問老太婆是誰,梅女說是一個老鴇兒;又問愛卿,梅女說:「她正在生病呢。」 大冤已報,梅女這才微笑著對封生說:「我當初說過結合有期,現在不遠了。你曾說過情願傾家蕩產贖我,自己還記著嗎?」封生說:「今天還是那份心思。」梅女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死的那天就已經轉生在延安展孝廉家了。只因為大仇未報,所以至今滯留在這裡。現在請你用新布做一個小口袋把我的鬼魂裝上,讓我隨著你去。你到那裡就向展家求婚,我保證他家一定答應。」封生還擔心兩家門第相差懸殊,不一定成功。梅女說:「放心,只管去吧。」又囑咐封生說:「途中千萬別呼喚我。待到成婚的晚上,將小布袋掛在新娘子頭上,趕緊呼喚『莫忘莫忘』,就大功告成了。」封生一一答應著。準備停當後,封生把小布袋打開,梅女跳了進去,然後一齊上延安。 延安果然有個展孝廉,有個姑娘,長相挺俊,就是有痴呆病,舌頭又常伸在唇外,就像大熱天狗喘氣一樣,難看又嚇人,所以十六歲了,沒有敢來提親的,這簡直成了爹娘的一塊心病。封生先登門遞上帖子,介紹了自家情況;然後托媒說親。展家自然高興,便把封生招贅到家中來。舉行婚禮的時候,新娘子依然傻乎乎的,什麼禮節也不懂,兩個婢女一邊一個扶著拖著才進了洞房。婢女們離開後,她竟然解開上衣大襟,露出乳房,直衝著封生憨笑。封生便取出小布袋掛在新娘子頭上低聲呼喚起來:「莫忘莫忘!」新娘子聽到呼喚聲,沉思起來,凝神對封生端詳著,目光漸漸亮起來。封生笑著說:「您不認得小生了嗎?」又舉著小布袋搖晃搖晃,新娘子清醒了,這才急忙掩上衣衿,兩人親親熱熱說笑起來。第二天清早,封生先上堂拜見岳父。展舉人安慰他說:「我閨女痴呆無知,蒙你看得起,既然成了親,你如有意,我家有些聰明丫鬟,你看中哪個,我一定贈給你,決不吝惜。」封生竭力辯白,說小姐並不傻,舉人倒疑惑不解起來。一會兒,女兒也上堂來拜親,舉止大方知禮,舉人更加驚異,女兒微微一笑而已。舉人詢問其中緣故,女兒羞澀難說,還是封生從旁把情由大體述說一番。舉人更加高興,比以前更疼愛這個女兒。從此讓兒子大成與封生一塊兒讀書學習,一切供應都很豐盛。 過了一年多,先是大成逐漸對封生流露出瞧不起的神色,郎舅之間不再和睦;接著奴僕們也看人下菜碟,開始在主人面前講封生的壞話。展舉人聽多了流言蜚語,對封生的禮數也不那麼講究了。展女覺察到這些,就勸封生說:「丈人家終究不是長久住處。那些長住丈人家的,全是些廢物。趁現在還沒有大裂痕,咱還是早點回家吧。」封生也深以為然,於是向岳父告辭。舉人想留下閨女,展女不願意。這一來,父親加兄長都火了,索性不給車馬。展女便拿出自己的首飾變賣了,雇了一套車馬回家。後來舉人還寫信讓女兒回娘家看看,展女堅持不去。直到封生中舉,兩家才通好往來。 【郭秀才】 廣東有個姓郭的秀才,傍晚從朋友那裡回來,走到山中迷了路,走進了一片亂樹叢里。到了一更時,聽到附近的山頭上有人說話,他急忙朝那裡奔去。見十多個人,正圍坐在地上喝酒,瞧見郭秀才,一齊大聲說:「座中正好少一個客人,你來到,太好了,太好了!」郭秀才入了座,見在座的多半是讀書人,便請教回家的路。其中一個笑起來:「你這個人真酸氣,捨棄這大好的明月不觀賞,怎麼想著回家呢?」立刻遞給他一杯酒。郭秀才嘗了一點,香味撲鼻,一仰頭就喝了下去。接著又一個人拿壺給他倒酒。郭秀才本來就很喜歡喝酒,又加上奔跑得口渴,一連喝了十杯。大家拍手稱讚說:「有氣魄!真是我們的朋友!」郭秀才為人放達,愛開玩笑,能學各種鳥叫,無不學得維妙維肖。他離坐去旁邊小便時,偷偷地學燕子叫。大家懷疑地說:「半夜裡哪來的燕子?」又學杜鵑叫,大家越加感到驚疑。郭秀才回到坐處,只笑不說話。正當大家在紛紛議論時,郭秀才回過頭去,學作鸚鵡說:「郭秀才喝醉了,快送他回去吧!」大家很驚訝,可側起耳朵再聽,四周只是一片寂靜,再也沒聽到叫聲。過了一會兒,郭秀才又學鸚鵡叫。大家這才發現是郭秀才學的,一起大笑起來。大家都撮起嘴跟他學,沒有一個學得像。一個人說:「今晚可惜青娘子沒來。」又一個人說:「中秋佳節,我們還在這裡聚會,郭先生不能不來。」郭秀才恭敬地答應下來。這時,一個人站起來說:「郭先生有學鳥叫的絕技,我們來表演疊人遊戲,怎麼樣?」於是吵吵嚷嚷,一塊站起來,前邊的一個人挺身站立;立刻有一個人飛快地跳到他的肩上,也直立起來;一連上了四個人,高得不能再向上跳。繼續再上的人,抓著臂,踩著肩,像爬梯子一樣;十多個人,一會兒全爬上去了,看上去高入雲霄。郭秀才正驚愕時,他們就像一根直立的木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變化成一條細長的小道。郭秀才驚駭地站了很久,順著小道竟回了家。 笫二天,郭秀才腹內痛得厲害;尿出的尿是綠色的,像銅青,碰到東西就能染上色,也沒有尿味,一連尿了三天才好了。郭秀才又去察看他們集會的地方,只見滿地肉骨剩菜,杯盤狼藉,周圍一片叢棘茂草,並沒有道路。到了中秋節,郭秀才想去赴會,朋友們把他勸住了。假若大著膽子再去見一下青娘子,必定會有更多奇異的事。可惜啊,他當時動搖了! 【死僧】 有一個道土,外出雲遊,天已很晚,投宿到荒野的一個寺院裡。他見僧人住的房子緊緊地關閉著,就墊下蒲團,盤腿坐在廊下。夜已經深了,周圍很靜,他聽到開門與關門的聲音。轉眼間,他見走來一個僧人,渾身上下都沾滿血污。僧人好像沒見到道士,道士也裝著沒看見他。僧人徑直進入大殿,登上佛座,抱著佛像的頭大笑,很長時間才離去了。 第二天,道士看看房舍,門關得好好的。他感到奇怪,到村子中,便告訴大家他晚上所見到的事。大家一塊來到寺院,開門查驗,看見僧人被殺死在地上。寢室中的蓆子和箱子都被掀翻了。大家知道這是被盜賊搶劫了。可是僧鬼還笑,這是什麼原因呢?大家一塊查看佛像的頭,發現佛像頭後有微小的痕跡,便用刀挖開,裡面藏著三十多兩銀子。大家就用這些錢,把死僧埋葬了。 【阿英】 甘玉,字璧人,廬陵縣人。父母早就死了。留下個弟弟叫甘珏,字雙璧,從五歲起就由哥哥撫養。甘玉性情友愛,對待弟弟如同自已的兒子。後來甘珏漸漸長大,生得一表人材,秀美出眾,而且很聰明,文章寫得好,甘珏更加喜愛他,常說:「我弟弟才貌出眾,不能不找個好媳婦。」但是由於過分挑剔,始終沒有找到滿意的。 這時,甘玉在匡山寺廟裡讀書。一天夜裡,剛躺下,聽到窗外有女子說話的聲音。他偷偷一看,見有三四個女郎席地而坐,幾個婢女正擺酒上菜,都長得特別漂亮。一個女子說:「秦娘子,阿英為什麼沒來?」那個坐在下座的女子說:「昨天她從函谷關來,被惡人傷了右臂,不能一起來玩,她正因此遺憾呢。」另一個女子說:「我前天夜裡做了個惡夢,今天想起來還嚇得冒汗呢。」下座的女子忙搖手說:「不要說!不要說!今晚上姐妹們歡聚相會,說了嚇人的話讓人不痛快。」女子笑著說:「看你那膽怯的樣子!難道真有虎狼把你給叼去嗎?你要是不讓我說,必須唱一首歌,為我們助酒。」那女子便低聲唱道:「閒階桃花取次開,昨日踏青小約未應乖。囑咐東鄰女伴少待莫相催,著得鳳頭鞋子即當來。」唱完,滿座人無不讚賞。正說笑著,忽然一個高大的男人從外邊闖進來,鷹樣的眼睛,閃閃發光,相貌醜陋可怕。女郎們哭喊著:「妖怪來了!」像驚弓之鳥一樣一鬨而散。只有剛才唱歌的那個女子體態柔弱,落在後面,被那男人抓住。女子痛苦地哭叫著,拚命掙扎。那男人生氣地大吼一聲,咬斷了她的手指,就勢嚼了起來。女子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甘玉憐憫之心頓起,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抽出劍,開門衝出去,向那男人一劍砍去,砍掉了大腿,那人忍痛逃走了。甘玉扶女子進屋,見她面如土色,血流滿了衣袖。看她的手,右手拇指已經斷了。甘玉撕下一塊布,給她包好,女子才呻吟著說:「救命之恩,讓我怎樣報答呢?」甘玉自從看到她時,心中已經暗暗為弟弟盤算,就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了女子。女子說:「我這樣一個殘疾之人,不能操持家務了。應當另外為令弟找一個好的。」甘玉問她姓氏,女子回答說;「姓秦。」甘玉給她鋪好被褥,讓她暫時在這裡休養,自己抱著鋪蓋到別處去睡了。第二天一早,甘玉來看那女子,床上卻已經空了。甘玉想,她一定是自己回去了。但是訪察了鄰近的村子,並沒有姓秦的。他又到處托親戚朋友打聽,也沒有個確實的消息。回去與弟弟說起這事,還悔恨得像丟失了什麼寶貝似的。 甘珏一天偶爾到野外遊玩,遇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風姿美好,看著甘珏微笑,像有話要說。她四面看了看,問甘珏說:「你可是甘家的二郎嗎?」甘珏回答說:「是。」少女說:「令尊曾給你和我訂過婚約,你怎麼今天想違背婚約,另外跟秦家訂婚呢?」甘珏說:「小生幼年失去父母,家中的親戚朋友我都不知道。請告訴我你的家世,我回去問我哥哥。」那少女說:「沒必要細說,只要你一句話,我自己會到你家去的。」甘珏以沒有稟告哥哥為由推辭了,少女說:「呆郎君!你就這麼怕你哥哥呀!我姓陸,住在東山望村。三天之內,等你的回信。」說完就告辭走了。甘珏回家,跟哥嫂講了這事,哥哥說:「簡直是胡說八道!父親去世時,我都二十多歲了,如果有這事,我能沒聽說?」又覺得那女子一人在野外行走,還與男子隨便搭話,更加看不起她。甘玉又問起她的相貌,甘珏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嫂子笑著說:「想來一定是位美人了?」甘玉說:「小孩子哪分得出美醜?就算美,也肯定比不上秦姑娘。等秦姑娘的事不成,再考慮她也不晚。」甘珏默默地退了下去。 過了幾天,甘玉在路上見一個女子在前面邊哭邊走,便垂下鞭子按住韁繩,微微斜眼一看,見是個舉世無雙的美麗少女,便叫僕人去問她為什麼這樣傷心。少女回答說:「我以前許給甘家老二,因為家裡窮,搬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跟甘家斷絕了音信。最近剛回來,聽說甘家三心二意要背棄前約。我想去問問大伯子甘璧人,怎麼安置我?」甘玉驚喜地說:「甘璧人就是我。先父在世時訂的婚約,我實在不知道。這兒離家不遠,請你到家裡再商量。」於是從馬上下來,把韁繩交給少女,讓她騎著,自己牽馬步行,一塊回家。少女自己說:「我小名叫阿英,家裡沒有兄弟,只有一個表姐秦氏和我住在一起。」甘玉這時才明白阿英就是弟弟遇見的那個美人。甘玉想告訴她家裡的人,阿英再三阻止。甘玉暗暗高興弟弟得到這麼一位俊媳婦,但又怕她輕浮不莊重,招人議論。可住了很長時間,阿英非常矜持端莊,又溫柔會說話,對嫂子像母親一樣,嫂子也非常喜歡她。 到了中秋佳節,甘玉夫妻倆正在吃酒說笑,嫂子讓人來叫阿英。甘珏心裡有些不高興。阿英就讓來人先回去,說自己馬上就到。可她端坐在那兒跟甘珏說笑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去的意思。甘珏怕嫂子等久了,就連連催促她。阿英只是笑,一直沒有去。 第二天一早,阿英剛梳妝完,嫂子親自過來問候,說:「昨天夜裡在一起時,為什麼老是不快樂?」阿英微微笑了一下,沒說話。甘珏覺得奇怪,再三詢問,發現了破綻。嫂子大吃一驚說:「如果不是妖怪,怎麼會有分身術!」甘玉也害怕起來,隔著帘子告訴阿英說:「我們家世代積德行善,從來沒跟人結過怨仇。如果你真是妖怪的話,請馬上走,別傷害我弟弟!」阿英不好意思地說:「我原本不是人,只是因為老公公在世時訂的婚約,所以秦家表姐也勸我來完婚。我自己明白不能生男育女,曾經想離開你們;之所以戀戀不捨,是因為兄嫂待我太好了。如今既然被懷疑,就從此永別吧!」說完,轉眼就變成一隻鸚鵡,翩翩飛走了。當初,甘父在世時,養了一隻鸚鵡,非常聰明,甘父常常親自餵食。當時甘珏才四五歲,問父親說:「養鳥幹什麼?」甘父開玩笑說:「給你作媳婦啊。」有時鸚鵡沒食吃了,甘父就喊甘珏說:「還不拿吃的給鸚鵡?要餓煞你媳婦了!」家裡人也都拿這話來取笑甘珏。後來,鸚鵡掙斷鎖鏈,不知飛到什麼地方去了。甘玉想到這裡,才醒悟女子說的婚約指的就是這個。可是甘珏明知她不是人,仍然想著她。嫂子想得更厲害,整天傷心落淚。甘玉也很後悔,但也無可奈何。 兩年後,甘玉為弟弟聘娶了姜氏女,可甘珏始終覺得不如意。甘氏兄弟有個表兄在廣東當司李。甘玉到廣東去探望他,去了很久也沒回來。恰在這時,家鄉遇上土匪作亂,附近的村落多半都成了廢墟。甘珏非常害怕,帶領全家人躲避到了山谷里。在山谷避難的人很多,誰也不認識誰。甘珏忽然聽見有個女子小聲說話,聲音很像阿英。嫂子催促他過去看看,甘珏走近一看,果然是阿英。甘珏高興極了,捉住阿英的手臂不放鬆。阿英對同行的人說:「姐姐先走吧,我看看嫂子就來。」阿英來到嫂子跟前,嫂子看見她,傷心地哭起來,阿英再三勸說,又說:「這裡不是安全的地方。」勸他們回家。甘珏害怕土匪會到村里去,阿英再三說:「不要緊。」就和他們一同回去了。阿英撮了一些土攔在門外,囑咐家裡人安心在家中住著,不要出門。坐著說了幾句話,阿英轉身想走。嫂子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又叫兩個婢女捉住她的雙腳。阿英沒有辦法,只好住下了。但是阿英卻不到甘珏房裡去,甘珏約她三四次,她才去一次。嫂子常對阿英說新娶的姜氏媳婦不能讓小叔子滿意。阿英便每天早上起來給姜氏梳妝打扮,梳理好了頭髮,又細心地為她搽勻脂粉。人們再看姜氏,比往日漂亮了幾倍。如此三天,姜氏居然變成一個美人。嫂子覺得奇怪,就對阿英說:「我沒有兒子,想買個小妾,暫時沒空去買。不知道婢女是不是也能變成美人?」阿英說:「沒有人不可以變美,只是本質好一點的容易些罷了。」嫂子就把所有的婢女叫來,讓阿英相看。只有一個又黑又丑的婢女,有生男孩的相貌。阿英就把她叫來,給她洗了澡,洗了臉,然後用濃濃的粉和了藥末給她抹上。過了三天,這個婢女的臉漸漸由黑變黃;又過了幾天,粉脂的光澤慢慢沁入肌膚,居然變得很好看了。 阿英他們每天關著門在房裡說笑,根本不想土匪的事。一天夜裡,村里突然一片吵嚷聲,全家人都嚇得不知怎麼辦好。不一會兒聽到門外人喊馬叫,土匪紛紛離去。天亮以後,才知道村里已被燒光搶盡了。強盜們一隊一夥地四處搜尋,凡是藏在山谷洞穴里的人,都被搜出來殺了,或是抓走了。於是甘家的人更加感激阿英,把她當作神仙看待。阿英忽然對嫂子說:「我這次來,是因為忘不了嫂子的情義,暫時為你們分擔離亂的憂愁。哥哥不久就要回來了,我在這裡,就像俗話說的,非李非桃,不倫不類,讓人笑話。我要走了,有時間我會再來看望你們的。」嫂子問:「你哥哥在路上沒事吧?」阿英說:「最近有大難。但這不關別人的事,秦家姐姐受過哥哥的恩惠,我想一定會報答他,所以不會有什麼事。」嫂子留她過夜,天不亮阿英就走了。 甘玉從廣東回來,聽說家鄉鬧土匪,便日夜兼程地往回趕。路上遇到賊寇,主僕二人把馬扔了,各自把銀子扎在腰間,鑽進棘叢中躲避。這時,一隻秦吉了鳥飛落到荊棘上,展開翅膀遮蓋住了他們。甘玉見它的腳缺一個指頭,心中感到奇怪。不一會兒,賊寇從四面包圍過來,在荒草叢棘中走來走去,好像在尋找他們。主僕二人嚇得連氣都不敢出,直到盜寇走光了以後,那隻鳥才飛走了。甘玉回家後,一家人各自述說了自己的見聞,甘玉才知道那隻秦吉了鳥就是自己曾救過的秦姑娘。 後來,每當甘玉外出不回來,阿英晚上一定來。估計甘玉要回來了,第二天便早早地走了。甘珏有時在嫂子房裡遇到阿英,瞅機會邀她到自己屋去,阿英只是答應,卻不肯去。 一天夜裡,甘玉出門了。甘珏想阿英一定會來,就藏在一邊等她。不久,阿英果然來了,甘珏突然出來,把她攔截住,硬要她到自己房裡去。阿英說:「我與你的情緣已經完了,強合在一起,恐怕會遭到上天的懲罰。不如留些餘地,以後我們還可以常見面的,怎麼樣?」甘珏不聽,又和她做起夫妻之事。天亮後,阿英去見嫂子,嫂子怪她為什麼昨夜沒來,阿英笑著說:「半路上被強盜劫了去,讓嫂子白等了一個晚上。」說了幾句話,便轉身走了。不多久,有一隻很大的狸貓叼著一隻鸚鵡從嫂子臥室門前經過。嫂子一見,驚駭極了,懷疑那鸚鵡是阿英。當時嫂子正在洗頭髮,趕忙住手大聲呼叫。家裡人一起連打帶喊,才把它救下來。鸚鵡的左翅膀沾滿了血,已經奄奄一息了。嫂子把它放在膝蓋上,撫摩了很久,才漸漸甦醒,自己用嘴整理著翅膀。一會兒,鸚鵡在房子裡轉著圈子飛起來,大聲說:「嫂子,告別了!我怨甘珏呀!」振動著翅膀飛走了,從此再也沒回來。 【桔樹】 陝西的劉公,是興化縣的縣令。有一個道士來獻給他一棵栽在盆里的小樹。縣令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棵纖細如指的小桔樹,他不喜歡,不想接受。劉公有個小女兒,這時才六七歲,正好那天過生日。道士說:「這盆小樹不足以供您賞玩,姑且送給女公子祝她福壽吧。」於是劉公便接受下來。女兒一見這棵小桔樹,非常喜愛。把它放在自己的閨房裡,早晚護理,唯恐它受到損傷。劉公任期滿了的時候,桔樹已經有一把多粗。這一年它第一次結果。劉公一家收拾行裝準備離開,認為桔樹太重,帶著累贅,商量著不要了。小女兒抱著桔樹撒嬌地哭起來。家裡人哄她說:「只是暫時離開,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小女兒相信了這些話,才不哭了;但她又恐怕這棵樹被力氣大的人扛走了,非要看著家裡人把樹移栽到台階下,這才離去。 女兒回到家鄉,長大後嫁給了一個姓莊的。姓莊的在丙戌年考中進士,被委任為興化縣令。他的夫人十分高興,心裡琢磨,十多年了,那棵桔樹可能已不存在了。到了興化,原來那桔樹已經有十圍粗了,而且果實纍纍,數以千計。問以前的差役,都說:「劉公走了以後,這棵樹長得很茂盛,就是不結果,這是它第一次結果。」夫人更加驚異了。姓莊的在任三年,桔樹年年碩果纍纍。第四年,桔 【赤字】 清朝順治乙未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天上出現了火一樣的紅字很大,內容是:「自苕代靖否複議朝冶馳。」 【牛成章】 牛成章,是江西的一個布商。妻子姓鄭,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牛成章三十三歲時病死了。兒子牛忠,當時才十二歲;女兒不過八九歲罷了。母親不能守節,賣掉家裡的東西,改嫁而去。留下兄妹二人,難以生存下去。牛成章有個叔伯嫂子,已經六十歲,孤獨一人沒有依靠,就收留了兩個孤兒一塊生活。 幾年後,老太太去世了,家中生活更加困難。牛忠漸漸長大,想繼承父業,但苦於沒有本錢。這時,妹妹嫁給了一個姓毛的商人,家中很富有,她哀求丈夫借幾十兩銀子給了哥哥。 牛忠跟著別人去南京,途中遇上了海寇,身上帶的錢都被搶光,他沒法回家,只好到處流浪。一天,偶然走進一個當鋪,見鋪主極像他的父親;出來後,秘密訪查打聽,姓氏名字都和父親一樣。牛忠十分驚訝,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只是每天在當鋪旁邊轉來轉去,暗地察看鋪主對他有沒有反應。鋪主對他卻毫不理會。牛忠經過三天的觀察,鋪主的說笑舉動,真是自己的父親,一點不錯。當下又不敢拜認,就向鋪中的傭人自我介紹,請求以同鄉的身份,到鋪中做傭人。立好契約後,鋪主看他的姓名,家鄉住地,似乎心裡有所觸動,問他從哪裡來。牛忠哭著說出了父親的名字。鋪主聽後,悵然若失,像有心事一般。待了很久,又問:「你母親好嗎?」牛忠又不敢說父親死去,委婉地回答說:「父親六年前出外經商,至今還沒有回家。母親改嫁,幸虧有伯母撫育,不然,早就埋到山溝里了。」鋪主十分悲慘地說:「我就是你父親啊。」於是,父子拉著手,悲哀萬分。隨後,父親領他到內室拜見後母。後母姓姬,三十多歲,沒有生育,牛忠來到,她很高興,在內室設宴招待他。 自從牛忠來到之後,牛成章始終悶悶不樂,就想回老家一趟。妻子擔憂鋪中沒人照管,沒讓他走,牛成章便帶領兒子處理鋪里的事務。過了三個月,他把鋪中所有的帳冊托給兒子,自己急忙整理行裝回了老家。 父親走後,牛忠把父親已去世的實情告訴了後母。後母聽了很吃驚,說:「他經商來到這裡,過去和他交往的好友,留下他開了這個當鋪;娶我來已經六年,怎麼說他死了呢?」牛忠又詳細敘說了一遍。二人都產生了疑念,不明白其中的因由。 過了一天一夜,父親從老家返回來,手裡拉著一個婦人,頭髮亂蓬蓬的。牛忠一看,原來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牛成章揪著她的耳朵,跺著腳大罵:「為什麼拋棄我的兒子!」婦人非常害怕,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牛成章用嘴咬她的脖子,婦人大聲叫牛忠,說:「兒呀快來救救我!兒呀快來救救我!」牛忠再也忍不住,急忙向前用身子把他倆隔開。牛成章還在忿怒時,婦人突然不見了。眾人很驚訝,大聲嚷叫有鬼。再看牛成章,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穿的衣服一下子落到地上,化為一股黑煙,也不見了。母子二人驚嘆不已,將牛成章的衣服、帽子埋葬了。 牛忠繼承父親的家業,成了富有萬金的大戶。後來牛忠回老家問起生母,原來她在父親回去的那天去世了,家裡人都說見過牛成章。 【青娥】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親做過縣尉,很早就死了。霍桓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聰明過人,十一歲時就考中了秀才,被人稱為神童。然而霍桓的母親對他過分愛惜,從不讓他邁出家門,所以都十三歲了,還分不清叔伯、甥舅。同村有個姓武的評事,喜好道教,進山訪道一去不返。武評事有個女兒名叫青娥,十四歲了,生得美貌無比。小時候偷看過父親的書,非常羨慕何仙姑的為人。自從父親進山修道後,她立志不嫁,母親也拿她沒有辦法。 一天,霍桓在家門口看見青娥,儘管他還是個孩子不懂什麼,但覺得非常喜歡她,只是表達不出來。回家後就告訴了母親,讓母親托媒人去說親。母親知道青娥立志不嫁,覺得不好辦,霍桓便整日悶悶不樂。母親怕兒子不順心會悶出病來,就托人去武家提親,武家果然不答應。霍桓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事,終究想不出點辦法。這天有一個道士在門外,手中握著一把一尺來長的小鐵鏟。霍桓借過來看了看,說:「這東西有什麼用?」道士回答說:「這是挖掘藥材的工具。別看它小,堅硬的石頭也能鏟進去。」霍桓不太相信。道士就用鏟砍牆上的石頭,石頭隨手而落,像砍豆腐一樣,霍桓非常驚訝,拿在手中玩著,愛不釋手。道士說:「公子喜歡,我就把它贈給你吧。」霍桓高興極了,拿錢酬謝他,道士不收錢走了。 霍桓把小鏟拿回家,在磚石上試了幾次,毫不費力就把磚石砍碎了。他頓時想道:如果從牆上挖個洞,不就可以見到武家的美人了?但卻不知道這麼做是非法的。等到夜深人靜,霍桓翻牆出去,一直來到武家的牆外,挖透了兩道牆,才到了正院。看見小廂房中還有燈光,就趴在窗上偷偷往裡看,只見青娥正在卸妝脫衣。不一會兒,燈滅了,寂靜無聲。霍桓穿過牆壁進去,青娥已經睡熟了。他輕輕脫下鞋子,悄悄地爬到床上。又怕把青娥驚醒了,自己一定會遭到大罵而被趕走,就偷偷地躺在青娥的被子旁邊,略略聞到女子的香氣,便感到心滿意足了。沒想到他挖牆掏洞忙了半夜,已經十分疲乏,才一合眼就睡著了。青娥醒後,聽到有呼吸聲,睜眼一看,見有亮光從被鑿開的牆洞中透進來,太吃一驚。她急忙起來,輕輕地拉開門栓出門,敲窗叫醒了丫頭、老媽子,一同點了火把,拿著棍棒來到臥房。只見一個未成年的書生,酣睡在床上。仔細一看認出是霍桓。婢女們把他推醒,霍桓急忙起來,目光灼灼像流星一樣,好像不怎麼害怕,只是羞答答地不說一句話。婢女們都說他是賊,嚇唬他,責罵他,他才哭著說:「我不是賊!實在是因為我太愛小姐,想看看她的美麗容貌。」大家又懷疑一連鑿透了幾道牆,不是一個孩子能辦到的。霍桓拿出小鏟子說出它的奇異用途。大夥一同試了試,既驚訝又害怕,認為是神仙給他的,要去告訴夫人。青娥低頭沉思,好像不願意。婢女們知道了青娥的意思,都說:「這個人的名聲門第,倒也不玷污小姐,不如放他回去,讓他們托媒人來說親。等明天,就告訴夫人說昨夜遭了強盜,怎樣?」青娥沒有說話,婢女們就讓霍桓快走。霍桓要小鏟子,婢女們笑著說:「傻小子!還忘不了兇器!」霍桓看見青娥枕邊有一股鳳釵,就偷偷裝進袖中,可是被婢女看見了,急忙告訴青娥,青娥不說話,也不生氣。一個老媽子拍著霍桓的脖子說:「別說他傻,心眼兒機靈極了!」就拉著他,仍然讓他從牆洞裡鑽了出去。 回家後,霍桓不敢如實告訴母親,只是囑咐母親再托媒人到青娥家去提親。母親不忍心拒絕他,便到處托媒人,急著為兒子另選良姻。青娥知道後,心裡又急又慌,暗暗讓心腹人給霍母透露風聲。霍母非常高興,托媒人去武家說親。恰巧有個小婢女泄漏了那天晚上的事,武夫人感到很恥辱,非常氣憤。媒人一來,更觸發了她的怒氣,氣得她用手杖戳著地,太罵霍桓和他母親。媒人害怕,逃竄了回去,把詳情告訴了霍母。霍桓的母親也很生氣,說:「不成器的兒子做的這些事,到現在我還被蒙在鼓裡,怎麼能這樣無禮對待我?當他們在一起睡覺時,為什麼不將盪兒淫女一塊殺了!」從此霍母見了武家的親屬,便宣揚這事。青娥聽說後,羞愧得要死。武夫人也很後悔,但卻沒法禁止霍母不讓她說。青娥暗自讓人去婉轉地告訴霍母,發誓說自己非霍桓不嫁。青娥盼話那樣悲切,霍母很感動,就不再說那件事了。但是兩家的親事也不再提了。 當時秦中的歐公在這個縣當縣令,見霍桓的文章好,非常器重他。時常把他召進縣署,極力優寵。一天,縣令問霍桓:「結婚了嗎?」霍桓回答說:「沒有。」縣令細問原因,霍恆說:「從前我和已故武評事的女兒有過婚約。後來因為兩家有隔閡,就終止了。」縣令問:「你還願意同她成親嗎?」霍桓不好意思,沒說話。縣令說:「我一定為你辦成這事。」就委託縣尉、教諭,去給武家送聘禮。武夫人很歡喜,婚事就這樣定了。過了年,把媳婦娶進門。青娥一進家門,就把小鏟子扔在地上說:「這賊寇用的東西,快拿回去吧!」霍桓笑著說:「不能忘了媒人。」珍重地佩戴著它,從不離身。 青娥為人溫厚善良,沉默寡言。一天三次拜見婆母,其餘時間只是關門靜坐在書房裡,不太留心家務事。婆母有時因紅白公事出門到別的地方去,她便事事都過問,處理得井井有條。過了一年多,生了個兒子,取名孟仙。青娥把孩子委託給乳媽照料,好像不大關心似的。又過了四五年,青娥忽然對霍桓說:「我們的美滿姻緣到現在已經八年,如今就要長久分離了。有什麼辦法呢!」霍桓驚訝地問她怎麼回事,青娥默默地一句話不說。妝扮好了拜見了婆母,接著轉身回到屋裡。霍桓同母親追到房中問她,她已躺在床上咽了氣。母子二人十分悲痛,購置了上好的棺材安葬了她。 霍母已經年老力衰,常常抱著孫子思念兒媳。從此得病,臥床不起。不想吃飯,只想吃魚羹。但是附近沒有魚,只有到百里之外才買得到。這時家中的小廝和馬匹都被差遣出去了,霍桓十分孝順,急不可待,便帶著錢自己去買魚了。白天黑夜不停地趕路,返回時走到山中,太陽已經落山了。霍桓兩腳磨起了泡,一瘸一拐地走著,十分艱難。這時後面一個老頭趕上來,向他,「腳是不是起泡了?」霍桓連連答應。老頭便拉他坐到路旁,敲石取火,用紙包著藥末,給霍桓熏腳。熏完,讓他試著走一走,腳不但不疼了,步履反而更加矯健。霍桓非常感激:向老頭道謝。老頭阿:「什麼事這樣急?」霍桓回答母親有病,又說了母親生病的緣由。老頭問:「為什麼不再另娶呢?」霍桓回答說:「沒找到合適的。」老頭指著遠處一個山村說:「那地方有一個很好的姑娘。你如能跟我去,我願意給你做媒。」霍桓推辭說母親有病,急等魚吃,沒有空閒去。老頭便拱手告辭,約他改天再去,進村只要問王老頭就行,接著就走了。霍桓回家後,把魚烹好端給母親吃。母親多少能吃點東西,幾天後病就好了。霍桓這才叫僕人備馬一起到山村去找那老頭。 霍桓來到和老頭相遇的地方,卻找不到那個村子。他來回彷徨了多時,夕陽漸漸落山了。山谷重重疊疊,看又看不遠,就與僕人爬上山頭,四下一望,卻看不見一個村子。無可奈何,只得往山下走,但回去的路又找不到了。霍桓心中急躁得如同著了火。正在東奔西跑時,昏暗中一腳踏空,從絕壁上掉了下去。幸虧數尺下有一條細長的平台,霍桓正好掉在上面。平台窄得剛剛能容下他的身子,往下黑得看不見底。他害怕極了,一動也不敢動。又幸虧崖邊上長滿了小樹,像欄杆一樣圍護著他。他慢慢移動了一下身子,看見腳旁有個小洞口,心中暗暗高興,就背貼著石頭,慢慢蠕動著滾進洞中,心中才稍平穩了些,希望等到天亮時叫人搭救。不多時,看見山洞深處有星星大的亮點,霍桓慢慢走近,走了約三四里路,忽然看見有房屋。雖沒有燈火,但卻像白天一樣光明。一個美麗的女子從屋裡出來,霍桓仔細一看,原來是青娥!青娥看見霍桓,驚奇地問:「你是怎麼來的?」霍桓顧不上說話,抓著她的手嗚嗚地哭了起來。青娥勸住他,問起婆母和兒子。霍桓就把家中的苦處述說一遍,青娥也慘然淚下。霍桓說:「你死了一年多了,這是不是陰間啊?」青娥說:「不是,這裡是仙府。我並沒有死,所埋葬的,不過是一根竹杖。你今天來這裡,也算是有仙緣。」就領他去拜見父親。只見一個留著長鬍子的老頭,坐在堂上。霍桓上前拜見,青娥說:「霍郎來了!」老頭吃驚地站起來,握著霍桓的手簡單說了幾句話,就說:「女婿來了,太好了。應當留在這裡。」霍桓推辭說母親盼他回去,不能久留。老頭說:「我也知道。但遲三四天回去,不會有什麼關係吧。」就讓人擺酒菜招待他,又叫婢女在西堂上放了床,鋪了錦繡被褥。霍桓吃完飯,約青娥同床睡覺。青娥說:「這是什麼地方,能容許狎褻!」霍桓捉住她的胳膊不放。窗外傳來婢女的嗤笑聲,青娥更加羞慚。正在爭執時,老頭進來,叱責說:「俗骨玷污了我的洞府!馬上走!」霍桓一向高傲,如今羞愧得無法忍受,變了臉色說:「兒女之情,人所不免!你作為長輩怎麼能監視我們?想叫我走並不難,但你女兒必須跟我去!」老頭理屈詞窮,叫女兒跟他走,打開後門送他。騙霍桓剛離開門,父女倆把門關死回去了。霍桓回頭一看,只見峭壁①岩,一點縫隙也沒有。自己孤單一人,不知往什麼地方去好。看天上斜月高懸,星斗稀疏,他惆悵了很久,由悲傷變為怨恨,對著石壁號叫,始終沒有應聲的。霍桓氣憤至極,從腰中拿出小鏟,奮力挖鑿石壁,邊挖邊罵,瞬息間已鑿進三四尺。隱隱聽見石壁里有人說活:「孽障啊!」霍桓鑿得更急。忽然洞底兩扇門豁然打開,推青娥出來,說:「走吧!走吧!」石壁又複合上了。青娥埋怨說:「既然愛我做你的媳婦,哪有這樣對待丈人的?是哪裡的老道士,給你這件兇器,把人纏得要死!」霍桓得到青娥,心愿已經滿足,不再說什麼,只是擔憂道路艱險難以回家。青娥折了兩根樹枝,兩人各自跨上一根,樹枝隨即化作馬匹。一路奔馳,不一會兒就來到家,這時霍桓已經失蹤七天了。 起初,霍桓同僕人失散後,僕人找不到他,就回家告訴了霍母。霍母派人搜遍山谷,也沒有蹤影。正憂慮恐慌的時候,聽說兒子回來,歡喜地出來迎接,抬頭看見兒媳,幾乎把她嚇死。霍桓簡單述說了經過,霍母更加喜歡。青娥因為自己形跡奇異,擔心別人知道了會議論,便請求母親搬家。霍母聽從了她的意見。霍家在外郡有房產,就選了吉日搬遷過去,人們都不知道。霍桓與青娥又一塊生活了十八年,生了一個女兒,嫁給了本縣一個姓李的。後來霍母老死了,青娥對霍桓說:「我家的茅草地里,曾經有一隻野雞在那兒抱了八隻蛋,那裡可以埋葬母親。你們父子倆一同扶棺材回去安葬母親。兒子已經成家立業,可以留在那裡守護墳墓,不用再回來。」霍桓聽從了她的話,埋葬母親後自己返回來。過了一月多,孟仙來探望父母,可是父母已經杳無蹤影。問他們的僕人,卻說;「去給老夫人送葬還沒回來。」孟仙心中明了白,只有感嘆而已。 孟仙文才出眾,名聲很大,但是考場上總是失利,四十歲了還沒有考中。後來他以拔貢的身份到京城參加考試,在考場上遇見一個年紀十七八歲的少年,神采俊逸。孟仙很喜歡他,看他的卷子上,寫著順天廩生霍仲仙,孟仙不由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就把自己的姓名告訴那少年,仲仙也感到奇怪,就問孟仙的家鄉是哪裡,孟仙把一切都告訴了他。仲仙高興地說:「小弟赴京時,父親囑咐說,在文場中如遇到山西一個姓霍的,是我們的同族,要與他好好相處,如今果然如此。可是我們的名字怎麼這樣相近啊!」孟仙問了仲仙的高祖、曾祖及父母的姓名後,驚訝地說:「這是我的父親啊!」仲仙懷疑年齡對不上,孟仙說:「我的父母都是仙人,怎麼能以相貌看他們的年齡呢。」就把過去的事情都告訴他,仲仙才相信了。 考試完畢,二人顧不上休息,就叫僕人駕車,兄弟倆一同回了家。剛進家門,家人就迎出來說:昨天夜裡,老太爺和老夫人突然不見了,兄弟倆大吃一驚。仲仙進屋去問媳婦,媳婦說:「昨天晚上還在一塊飲酒,母親說『你們夫婦年輕不懂事,明天大哥來了,我就沒有牽掛了。』今天早晨進屋一看,已經寂靜無人了。」兄弟倆聽了,傷心得跺腳。仲仙還想追出去尋找。孟仙認為沒用,才沒去。這次考試仲仙中了舉人。因為祖墳在山西,就跟隨哥哥一塊回老家去了。他還希望父母仍在人世,走到哪裡都要打聽,但始終沒有音訊。 ①:左邊「山」字旁,右邊「免」字下面兩點。 【鏡聽】 山東益都縣的鄭氏兄弟,都是文學士。大鄭早就出了名,父母偏愛他,因此對大兒媳也好;二鄭科場失意,父母不太喜歡他,也就厭惡二兒媳,至於恥於把她當作兒媳,這樣相比之下一冷一暖,兄弟二人心裡就有了隔閡。 二鄭媳婦對丈失說:「都是同樣的男子漢,為啥就不能為老婆爭口氣?」拒絕和丈夫同宿。從此二鄭發憤努力,專心致志地勤學苦鑽,也終於有了名氣。父母對他的看法稍好了點,但終究不如對哥哥好。 二鄭媳婦盼望丈夫顯貴的心情非常急切,這一年正好是鄉試大比之年,在除夕晚上她偷偷用鏡聽的方法為丈夫考試占卜吉凶。出了門,聽見有兩人才起來,互相推搡著鬧著玩,說:「你也涼涼去!」二鄭媳婦回到家裡,弄不明白這句話是啥意思,也就放下這事不再提了。 鄉試考完以後,兄弟二人都回家了。當時天還很熱,兩個媳婦在廚房裡為忙秋的人做飯,熱得她倆很難受。忽然有騎馬的人登門來報喜訊,說大鄭考中了舉人。鄭母趕緊跑進廚房喊大兒媳說:「老大考中了,你可涼涼去。」二鄭媳婦又氣又難過,一邊掉淚一邊做飯。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報喜說二鄭也考中了舉人。二鄭媳婦聽說,用力一扔擀麵杖起來,說道:「我也涼涼去!」這句話是她心中氣忿之情所激,不知不覺順口說出來的;可過後再一想,才知道正好應驗了鏡聽占卜的結果。 【牛癀】 陳華封,蒙山人。盛暑的一天,因為天氣炎熱,他來到野外的一棵大樹下躺下乘涼。忽然一個人奔跑過來,頭上戴著圍領,匆匆忙忙地跑到樹蔭下,搬起一塊石頭坐下,揮動著扇子扇個不停,臉上汗流如汁。陳華封坐起來,笑著說:「如果把圍領解下來,不用扇也可以涼快。」來客說:「脫下容易,再戴上就難了。」二人便攀談起來。客人言詞含蓄文雅,說:「這時沒有別的想法,如能得到冰浸的好酒,一道清冷的芳香直入咽喉,炎熱的暑氣就可消去一半。」陳華封笑著說:「這個願望很容易,我可以滿足你。」便握著客人的手說:「我家就在附近,請賞光。」客人笑著跟他走了。 到了家,陳華封從石洞中拿出藏酒,酒涼得震牙,客人高興極了,一口氣喝了十杯。這時天快黑了,忽然下起雨來,陳華封便在屋裡點上燈。客人也解下圍領,二人開懷痛飲。說話間,陳華封看見客人腦後不時漏出燈光,心中疑惑。不多會兒,客人酩酊大醉,睡在床上。陳華封移過燈來偷偷一看,見他耳朵後邊有一個洞,有酒杯大小,裡面好幾道厚膜間隔著,像窗欞一樣,欞外有軟皮垂蓋,中間好像空空的。陳華封駭怕極了,暗暗從頭上拔下簪子,撥開厚膜看看。裡面有一物,形狀像小牛,隨手飛出來,衝破窗戶飛走了。陳華封更加害怕,不敢再撥動了,剛想轉身走,客人已經醒了,吃驚地說:「你偷看我的隱秘了。把牛癀放了出去,可怎麼辦?」陳華封詢問緣故,客人說:「既然已經這樣,還隱瞞什麼。實話告訴你:我是六畜的瘟神。剛才你放跑的是牛癀,恐怕方圓百里內的牛就要死絕了。」陳華封本來以養牛為生,聽了非常害怕,向客人懇求解救的辦法。客人說:「我都免不了罪責,哪有什麼辦法解救?只有苦參散最有效了,你要廣傳這個方子,不要存私念就可以了。」說完,拜謝了陳華封,告辭出門。又捧了一把土堆在牆壁的龕中,說:「每次用一合便有效。」客人拱拱手就不見了。 過了不久,牛果然病了,瘟疫漫延開來。陳華封想自己專利,把治病的方子秘藏起來,不肯傳人,只傳給他弟弟。弟弟按方子一試,很神驗;但陳華封自己照方子給牛吃藥,卻一點效力也沒有。他有四十頭牛,都快死光了,只剩下四五頭老母牛,也奄奄一息了。他心中懊惱,無法可使,忽然想起龕中的那捧土,心想也未必有效,姑且試試吧。過了一夜,牛便都起來了。他這才醒悟到,藥之所以不靈,原來是神對他私心的懲罰。幾年以後,母牛繁育,又漸漸恢復到原來的境況。 【金姑夫】 浙江會稽縣有個梅姑祠。梅姑神本姓馬,老家在山東東莞。沒出嫁,未婚夫就死了,便決心不再嫁人;到三十來歲上,她也死了。族人為她立祠紀念,稱她為梅姑。 二百多年後的丙申年,浙江上虞縣有個姓金的舉子進京考試路過這裡,進廟參觀梅姑像,很是感慨。到了晚上,夢見有個穿青色衣服的丫鬟來傳話說梅姑請他,他隨著那人去了。進了祠,見梅姑正在屋檐下等他,笑著說:「白天受到先生您的關心,很是感激。若不嫌棄我醜陋拙笨,我願給你當使喚丫頭。」金某一聲聲答應著。梅姑送他時說:「先生您先回去,等我給你安排好地方就去接您。」金生醒了一想,夢見死鬼要嫁給我,這是啥事兒!彆扭!這天夜裡,這一帶的居民都夢見了梅姑說:「上虞的金生是我的丈夫,你們應該在廟中為他塑個像!」天明後,村裡的人們見了都說做了同樣的夢。村中的族長怕為金生塑像玷污了梅姑貞潔的名聲,不依從大家的意見。不久,族長一家全病了。族長害了怕,便在梅姑的上首塑了金生的像。像塑好後,金生告訴自己的妻子說:「梅姑要接我去呢。」於是穿戴得整整齊齊地死了。他妻子恨死了梅姑,到祠中指著她的像罵了一通髒話;還不解氣,上了神座,又打了她一頓耳光才走。直到今天,梅姑娘家的馬姓人還稱金生為金姑夫。 【梓潼令】 進士常大忠,是山西太原人,在京城候選官職。抽籤的前一夜,夢見梓潼帝君持名帖前來拜見。第二天抽籤一看,得梓潼縣令一職,常大忠很感奇怪。 後來,他母親病故,卸職回家為母親守孝。三年期滿後,回到京城等候補官,夜裡又做了個同樣的夢。暗想:難道又去梓潼任職嗎?不久,公文下來,果然不錯。 【鬼津】 有個姓李的人,白天躺在床上休息。看見從牆中走出一個婦人,頭髮蓬散得像個亂草筐,頭髮垂著遮擋著臉,走到床前用手把頭髮一分,露出臉來,又胖又黑,像個醜八怪。李某十分害怕,想要逃跑,婦人突然跳到床上,用力抱住他的頭,便與他接吻,用舌頭把唾液送到他嘴中,冷涼得如同冰塊,漸漸流到喉嚨。李某想不咽下去,但又不能喘氣,咽下去又稠又粘,能塞住喉嚨。才喘一口氣,接著嘴中又堵得滿滿的,氣急得喘不上時,就咽一口。這樣過了很久,憋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聽到門外有人行走的腳步聲,婦人才放開手匆忙而去。 從此之後,李某肚腹脹得喘不過氣來,幾十天吃不下飯。有的人告訴他飲用參蘆湯,飲後吐出些像雞蛋清一樣的東西,病才好了。 【仙人島】 有個叫王勉字黽齋的人,家在靈山,很有才氣,考試總考第一。他心氣很高,善譏諷人,不少人都受過他的奚落。 這天他偶然遇到個道士,道士打量了他一番說:「你的相貌主大貴,可惜被你輕薄的缺點給抵消了。憑你的聰明才學,如果不讀書,去修道,還有可能成仙。」王勉譏笑說:「誰將來有多大的福,這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只知道世上並沒有什麼仙啊神的。」道士說:「你的見識怎麼這樣淺薄?仙人,不用找,我就是。」王勉更笑他荒唐。道士說:「我這個仙還沒什麼特別,你如隨我去,立刻能叫你見上幾十個真正的仙人。」王勉問:「去哪兒?」道士說:「近得很。」於是把拿的木杖夾在腿間,把另一頭交給王生,叫他學自己的樣子,囑咐他閉上眼,叫聲「起」,王生就覺得木杖忽然粗得像能盛五斗糧食的布袋,騰空飛起。王生悄悄一摸,一片片的鱗甲刺手,嚇壞了,動也不敢動。一會兒,道士又叫一聲「住」!就把木杖抽去,落到一所大宅院裡。 只見樓閣重重,像帝王家,有個丈把高的台子,台上有座大殿,前後豎著十一根柱子,非常宏大華麗。道士拉他上去,就吩咐童子設宴,招待客人,殿內一下了擺了幾十桌筵席,那個闊氣,叫人眼花繚亂。道士換了好衣服等侯。不多會兒,諸位客人從天上來了,騎龍的、跨風的、騎虎的,等等不一,還帶著樂器。有女有男,有赤腳的。內中有個美麗的婦人,騎彩鳳,宮中打扮,有童子替她抱著樂器。樂器五尺來長,不是琴,也不是瑟,叫不出名來。 酒宴開始,佳肴滿桌。王勉只覺吃起來又香又甜,一點也不像平常菜餚。王勉無言靜坐,只看那美婦,心中喜歡她,惟恐她一直不彈。酒飲得差不多了,一位老者倡議說:「多虧崔真人邀請,今天可算盛會,當然該飲個盡興。請大家以樂器分類,同一類的來個大合奏吧!」於是各自找伴兒配合,演奏起來。美妙的音樂響徹雲霄。唯有那騎彩鳳的,跟誰也搭不上伴兒。大家奏完,童子才打開樂器袋,擺到案子上。女的伸出白皙的手腕。像撥箏那樣,開始演奏。聲音比琴響亮得多。雄壯處使人胸懷開闊,柔婉處勾人魂魄。奏了半頓飯工夫,整個大殿里靜得很,連個咳嗽的也沒有。曲終,「當」的一聲收住,像鼓磐那樣清脆。眾人齊稱讚說:「雲和夫人真是絕技啊!」大家起身告別,一時龍吟,鳳鳴,都散了。道士安排了上等床鋪被褥,供王勉休息。 王勉見麗人時,已經心動,聽了她的音樂更加思念了。想想以自己的文才,做大官不難,那時要什麼沒有?……頃刻間心緒亂極了。道士好像知道了他的心事,說:「你前生與我一起學道,後來因意志不堅定,才墜入塵世。我不是勉強你,實在是想使你從惡濁的塵世中自拔;誰知你陷得太深了,懵里懵懂的,喚不醒了。現在我就送你走,以後也不一定不能見面。但想做天仙,還得再受劫難才行。」於是就指著石階下一條長長的石頭,叫他閉上眼坐了,囑咐他不能睜眼看。說完,用鞭子把石頭一抽,石頭飛起來,王生耳邊呼呼有風,不知飛了多遠。忽然想,在天上看下界,是個什麼樣子;偷偷將眼睜開條細縫向下一看,見大海茫茫,無邊無際,嚇得趕緊閉眼,可是連石帶人已經掉下去了。嘭!跟海鷗潛水似的,一下子扎進水裡,幸虧他過去住在海邊,會一點游泳。這時,便聽見有人拍巴掌,說:「這一跤摔得真美啊!」正危急間,一女子拉他上了船,並說:「好事兒,好事兒,秀才『中濕』啦!」王生一看,見這女子有十六七歲,很漂亮。王凍得打哆嗦,求她弄火烤烤。女子說:「跟我到家,就安排。以後如得意了,可別忘了我。」王生說:「什麼話!我是中原大才子,偶然這樣狼狽,以後該用一生來報答你,豈止是不忘!」 女子搖櫓划船,行駛如風,一會兒靠岸,在艙中拿出采來的一束蓮花,領他一起走。約走了半里路,進了個村莊。見有一朝南的紅漆大門,進去後又過了幾道門,女子先跑了進去。不久,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作揖請王生進屋。又吩咐傭人快拿衣帽鞋襪叫王生換了,然後,問起他的家世。王生說:「我不是說假話,我的才學還是有點知名度的,崔真人很喜歡我,邀請我去了天宮,我取功名做大官容易得很,所以不願隱居。」那男子肅然起敬,說:「這地方叫仙人島,與人世隔絕。我姓桓,叫文若,幾輩子住在這僻靜地方,沒想到有接近名士的榮幸。」便殷勤地設下宴席,又不緊不慢地說:「我有兩個女兒,大的叫芳雲,十六歲了,至今未遇見佳偶,打算叫她侍奉您,怎麼樣?」王勉以為一定是那個採蓮姑娘,趕緊站起來表示感謝。男子叫人在鄰居中請幾位德高望重的人來作陪,又讓僕人馬上去叫女兒。頃刻問,襲來一陣濃香,十幾個美女簇擁著芳雲出來了。明媚光艷,像朝霞中的蓮花,拜見了客人,坐下。十幾位美女中就有那個採蓮人。酒過三巡,又出來個十來歲的女孩,姿態俊秀,笑著偎在芳雲胳膊下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轉來轉去地看。桓文若說:「閨女家不在繡房裡,出來幹啥?」又對客人說:「這是綠雲,是我小女兒。挺聰明,能背《三墳》、《五典》呢!」就叫她對客人吟詩,綠雲即刻朗誦了三首「竹枝詞」,稚嫩宛轉的聲音很好聽。桓便叫她挨著姐姐坐下。又跟王生說:「像王郎這樣的大才,一定寫過很多好文章,能不能叫大家聽聽呀?」王勉痛快地背誦了一篇近體詩作,涌完自豪地左看右看。其中有這麼兩句: 「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 鄰居老者再三地念誦。芳雲低聲告訴他說:「上句是孫悟空離火雲洞,下句是豬八戒過子母河呀。」說得滿座都鼓掌大笑。桓又請王生再誦別的,王勉又誦了一首水鳥詩:「瀦頭鳴格磔,」忽然想不起下句來了,他略一沉思,芳雲對妹妹嘰嘰咕咕地耳語了幾句,捂著嘴笑起來。綠雲對父親說:「姐姐給姐夫續上下句了,是狗腚響繃巴。」一席人都笑得閉不上嘴。王勉很不好意思。桓文若生氣地用眼睛瞪了下芳雲,王勉表情才平靜了些。桓又請王介紹自己的文章。王勉想,這些與世隔絕的人一定不懂八股文,就炫耀起自己應試得了第一名的一篇,題目是:「考哉閔子騫。」王勉文章破題的頭句說:「聖人贊大賢之孝……」綠雲看看父親,說:「聖人沒有讚美學生的,『孝哉……』一句應該是別人的話。」王勉聽了,情緒馬上低落下來。桓笑著說:「小孩子懂什麼!別挑剔這個,評評文采怎麼樣吧。」王勉又接著背誦,每誦幾句,姐妹倆就嘰嘰咕咕耳語,好像是些批評的話,只是咕咕噥噥聽不清。王勉念到得意處,連考官的評語也念出來了,有句評語是:「字字痛切。」綠雲對父親說:「姐姐說:該把『切』字刪去。」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桓文若怕她又說出叫王生難堪的話,不敢往下問。王勉把文章背完,又介紹考官的總評語。有這樣的句子:「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捂著嘴跟妹妹嘁喳,兩人笑得前仰後合。綠雲又對父親說:「姐姐說:『羯鼓應該撾四下』。」大家又不懂。綠雲想說,芳雲忍住笑嚇唬她:「妮子敢說,看不打死你!」眾人更不明白了,紛紛猜測是什麼話。綠雲忍不住,終於說:「刪去『切』字,說『痛』就『不通』;再敲四下鼓,鼓聲不是『不通不通』嗎?」眾人聽了大笑起來,桓文若生氣地斥責她們,趕快親自起身斟酒,陪不是。 王勉開始時還吹噓自己的才名,目中無人;到這時,再沒那麼神氣,只有淌汗的份兒了。桓文若又夸將了他兩句,想給他個機會讓他下台,說:「我剛想起一句,請你即席聯個下句:「『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大家還沒來得及想,綠雲應聲說道:「黽翁頭上,再著半夕即成龜。」芳雲失聲笑了出來,呵了手膈肢她。綠雲脫身跑掉,回頭看著姐姐說:「關你什麼事?你一遍遍地罵,別人才罵一句就不行了?」桓文若喝斥她,她才笑著走了。 鄰居老人告辭。婢女們領王勉夫妻進內室休息。內室里屏風床鋪,陳設精美齊全,燈燭照耀。再看洞房裡,滿架子的函套,什麼書都有。問她個生僻的問題,她沒有答不上的。到這時候,王勉才覺出自己學問差遠了,應該知羞才是。芳雲喊「明璫」,採蓮女就小跑過來,這才知道她的名字。剛才被挖苦得夠嗆,唯恐妻子瞧不起自己;幸好芳雲雖然嘴厲害,對丈夫還是極盡溫柔,王勉也就安下心來。沒事兒就吟幾句詩文,芳雲說:「我有句忠言,不知你聽得進聽不進。」王問:「什麼忠言?」芳雲說:「從此別作詩,也是個掩飾短處的辦法。」王勉一聽,慚愧得很,就不再寫文章。 日子長了,王勉和明璫漸漸親昵,對芳雲說:「明璫對我有救命之恩,希望你對她好些。」芳雲立刻同意了。有時夫妻在臥室中玩耍,也叫上明璫一塊兒。兩人感情更深了,慢慢就發展到使眼色,打手勢進行暗示的程度。芳雲覺察出來,責備王勉,他唯唯地聽著,好歹混過去了。 這天晚上,王勉與芳雲對吟,覺得寂寞,建議把明璫喊來,芳雲不許。王勉說:「您讀了那麼多書,怎麼不記得『獨樂樂』幾句?」芳雲說:「我說你不通,這不更證明了。連句讀也不懂啊?『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夫妻一笑而罷。 碰巧芳雲姐妹去鄰女那兒赴約,王勉得了空兒,趕緊叫來明璫,盡情歡娛了一番。當天晚上,王勉就覺得小肚子痛,痛過後,生殖器全縮回去了。嚇得告訴了芳雲,芳雲笑了,說:「一定是報了明璫的恩了!」王不敢隱瞞,實說了。芳雲說:「自找的禍,我實在沒辦法,不痛不癢的,隨它去。」幾天不愈,王勉心中鬱悶,芳雲知道,也不問,只是用明亮的眼睛看他。王勉說:「你正應了一句古話:『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芳雲笑笑說;「你也應了一句話:『胸中不正,則瞭子眸焉。』」原來「沒」的方音讀如「眸」,故意用這話開他的玩笑。王勉也笑了,向芳雲哀求治療的辦法。芳雲說:「你不聽忠告,在這以前,還可能懷疑我忌妒呢。你不知道,這婢女本來不可親近,過去我說那些,實因為是愛你,可你……當成了耳旁風,我才故意不可憐你。唉,沒辦法,給你治吧。可醫生必須觀察觀察。」就把手伸進他衣服里,口中念道:「黃鳥黃鳥,無止於楚!」王勉聽他說得有趣,不覺大笑,笑過病就好了。 過了幾個月,王勉因雙親年老,孩子年幼,常苦苦思念,將這個告訴了芳雲。芳雲說:「想回家不難,可是再見面就不知哪天了。」王勉聽了,淚流滿面,求芳雲與自己一起走。芳雲考慮再三,才答應了。桓翁設宴為他們餞行。綠雲提了個籃子進來說:「姐姐要遠遠地離開我們了,沒什麼可送,怕你到了海上沒地方住,連夜替你造了房子,可別嫌粗糙。」芳雲施禮接受了,湊近看是些用細草製成的樓閣,小的有橙子那麼大,大的像桔子。大約有二十多座,每座的梁棟椽檁,根根清楚,裡面的床帳桌倚,芝麻粒兒大小。王勉以為是小孩子玩藝兒,可心裡也嘆服她的手巧。芳雲說:「實告訴你吧,我們是地仙,因為與你有緣份才嫁了你。本來我不願與你同去凡塵,僅為你老父親在,不忍違背你的意思。等老父親百年後,還得再回來。」王勉恭敬地答應著。桓翁問:「從水路走,從旱路走?」王勉受過水上風險,表示願從旱路走。出了門,車馬已等在那裡了。 告辭了桓翁一家登上歸程。馬行迅疾,很快到了海岸邊,王勉正愁無路可走,芳雲拿出一匹白綢子,向南一抖,立刻變成了一帶長堤,一丈多寬,轉瞬問就過去了,長堤也慢慢收了起來。又到一處,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潮水。芳雲止住車馬不讓再走,下了車,取出籃子中用草做成的房舍,同明璫等婢女按一定布局擺好,轉眼間變成一處大宅院。一齊進去卸下行裝,跟島上的房邸並無兩樣,連同房屋的桌呀、床啊也和原來一樣。這時,天色已晚,就住下了。 次日早晨,叫王勉把父母接來贍養。王勉打發人騎馬到老家,到了才知道家中宅屋已經換了主人;問鄰里,說是他母親和兒子都早死了,只有老父親還活著。王勉的兒子愛賭博,家產全輸光了,爺爺孫子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臨時借宿在西村。 王勉剛回來時,還想取功名,所以不把家境放在心上,直到了解了這些情況才非常難過地想,富貴縱然好,可是跟夢中之花有什麼區別?騎馬到了西村,見老父親穿得又髒又破,衰老得可憐。父子都失聲痛哭,問起他那個沒出息的兒子,說是出去賭沒回來。王勉就用馬接了父親回來。芳雲拜了公爹,燒了水請老人洗澡。送來綢緞衣服,讓他住在熏了香的臥室里。又送信請來了公爹的老友陪他說話,老人的生活超過了名門大家。 一天,王勉的兒子找來了,王勉不讓他進家門,只給了二十兩銀子。叫人告訴他:「用這些錢娶個媳婦過日子吧。再敢來,用鞭子打死!」兒子哭著走了。 王勉自從回了老家,不大與別人來往,可是老朋友偶然來到,一定款留幾天,說話比原來謙虛多了。其中獨有個黃子介,是老同學,也是個不及第的名士,王勉留他住了好多天。還常說些秘密話,送的錢物也多。住了三四年,王老頭去世,王勉花一萬兩銀子請人看塋地,厚禮葬了。這時,兒子已成了家,媳婦管得嚴,兒子賭博也少了,在爺爺的喪事上,兒媳才拜見了公婆。芳雲一見,斷定她能操家,又賜三百兩銀子作為買田產的資本。 第二天,黃子介帶了王勉的兒子一同去拜謁,王勉住的房舍院落都已消失,不知他們到哪裡去了。 【閻羅薨】 某巡撫的父親,早先在南方做總督,去世已經很久了。 一天夜裡,巡撫夢見父親來,臉色哀傷恐懼,對他說:「我一生沒多少罪惡,只有一旅邊防軍隊,不應當調遣而錯誤地調遣了,途中遇上海寇,全軍覆沒。現今他們告到閻王那裡,陰司里的刑罰殘酷歹毒,實在叫人害怕。閻王不是別人,明天有個經歷官押送糧草來,那人姓魏,他就是閻王。你要替我哀求他,不要忘了啊!」巡撫醒來,慌得這事很奇怪,心裡不很相信。剛又睡下,又夢見父親來,讓他一定照說的去辦,還說:「父親遭遇災難,還不銘記在心,怎麼把它當作妖夢置之不理呢?」巡撫醒來,越加感到這事奇異。 第二天,巡撫留心查看名冊,果然有個姓魏的經歷,轉運糧草第一個來到,巡撫立刻傳話叫他進來。叫兩個衙役把他按到座上,隨後按拜見官長的禮節向他叩拜起來。叩拜完畢,直挺挺跪在地上,兩眼垂淚,把夢中的事向魏經歷說了。魏經歷不承認自己是閻王,巡撫趴在地上不起來。魏經歷才說:「是的!有那樣一件事。但是陰間的法律,不像人間昏暗不明,可以上下聯手,串通作弊,恐怕我無能為力。」巡撫苦苦哀求他。魏經歷無可奈何,就答應下來。巡撫又請求迅速辦理。魏經歷反覆籌劃,考慮沒有個安靜的地方處理這事。巡撫請求把接待賓客的公館清掃出來讓他用。魏經歷同意後,巡撫才從地上站起來。又要求審理時跟去看一下,魏經歷不同意。他再三要求,才答應他去,囑咐說:「到了那裡不要出聲。陰間刑罰雖然殘忍,可是與人間不同,一處治就像死了,其實沒死。如果你看見了什麼,千萬不要驚怪。」 到了夜裡,巡撫藏在公館的一旁,見公堂台階下,受審的犯人,斷頭的,折臂的,亂紛紛不計其數。在一塊空地上放著一口油鍋,幾個人在油鍋下燒起了火。忽然看見魏經歷穿著官服走出來,坐到大堂上,神氣威猛,和白天見的大不一樣。那些斷頭折臂的人,一齊趴到地上,同聲叫喊冤枉。魏經歷說;「你們都是被海寇殺害的,冤有頭債有主,為什麼亂告官長呢?」眾鬼大聲喊著說:「按規定不應該調遣,我們是被錯誤地調動後,才遭到殺害,這是誰給我們造成的災難呢?」魏經歷又多方為巡撫的父親解脫。眾鬼大聲叫冤,亂成了一片。於是,魏經歷叫過鬼卒,說:「可將那個官放到油鍋,稍微炸一下,於理也是應當的。」看魏經歷的用意,似乎想藉此平息一下眾鬼的怨憤。當下就有兩個惡鬼把巡撫的父親捉來,用鋒利的鋼叉刺入油鍋。巡撫見此情景,心裡又驚又痛,無法忍受,不覺脫口喊了一聲。剎時,庭中寂然無聲,眼前的一切都不見了。巡撫驚嘆不已,悄悄地回去了。天明之後,巡撫去看魏經歷,見他已經死在公館裡。 【顛道人】 從前有個瘋顛的道士,誰也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他居住在蒙山的寺廟裡,有時唱有時哭,很不正常,誰也猜不透他,有人曾見他煮石頭當飯吃。 一次正逢重陽節,本縣有個貴人帶著酒登山,乘坐著華麗的車子遊玩。喝完了酒從寺廟經過,才到門前,只見瘋顛道士光著腳穿著破道袍,自己撐著一把大黃傘,學著給帝王清道的聲音從廟裡出來,意思很有嘲弄這位富貴人的味道。這位貴人很羞慚惱怒,指揮著他的僕人們追趕辱罵道士。道士大笑,轉身向後跑。僕人們追得很急,道士便扔了他打的那把傘。僕人們一起上前撕破了傘,結果一片片傘布變成了鷹隼,到處亂飛。眾人這才害怕起來。傘柄轉動,又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蟒蛇,紅色的鱗片非常耀眼。眾人喊叫著想跑開,有一個同來蝣玩的人制止他們說:「這不過是迷惑人眼的幻術罷了,哪能咬人?」說完持刀直奔蟒蛇。蟒蛇張著口憤怒地迎上來,把他吞進口裡咽了下去。眾人更加害怕,護擁著那個貴人急忙奔跑,跑到三里之外的地方才停下來歇息。派好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到寺廟去偵探,見道士和蟒蛇都不見了。剛要回去,聽到老槐樹內有氣喘如驢的聲音,他們害怕極了。開始時不敢走近老槐樹,後來慢慢隱蔽著靠近,見老槐樹已經腐朽,中間空空的,有一個洞像盤子那麼大。有一個人試著爬上去往洞裡一看,只見那個斗蟒蛇的人倒立在樹洞之中,而洞孔大小只能容進兩隻手,沒有辦法把那人弄出來。急忙用刀劈樹,等到把樹劈開,那人已經昏死過去。過了一些時候,稍微甦醒過來,抬了回去,道士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胡四娘】 程孝思,是四川人,自小聰明,能寫文章。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裡非常貧困,無衣無食,只好求胡銀台僱傭他干點文書差事。胡銀台試著讓程生寫了篇文章,看了後非常高興,說:「這人不會長久貧困,可以把女兒許給他。」胡銀台有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都是還在懷抱中時就跟大戶人家訂了親的。只有小女兒四娘,是妾生的,母親早就死了,十五歲了還沒訂親。胡銀台就把四娘許給了程生,招贅他為女婿。有人譏笑胡銀台,認為他老糊塗了,胡亂許親。胡銀台毫不理會,打掃了房子,讓程生住下,飯食、衣服都優厚周到地供給。公子們鄙視程生,不願和他同吃,連僕人、奴婢們也常常挪揄程生。程生默默地忍受著,毫不計較,只是刻苦攻讀。眾人在一邊故意厭惡地諷刺他,程生照舊讀書,停也不停;那些人又鳴鑼敲鐘,前後搗亂,程生乾脆拿起書本,到臥室里讀。 起初,四娘還沒出嫁時,有個神巫能預知人的貴賤。神巫把胡銀台的子女們挨個看了一遍,都沒有奉承的話。只有四娘來後,才說:「這是真正的貴人!」等到四娘嫁給程生,姊妹們都叫她「貴人」,以此嘲笑她。但四娘性情端莊,寡言少語,聽到別人這麼叫她,就像沒聽見。漸漸地連丫鬟、婆子們都這麼叫起來。四娘有個丫鬟叫桂兒,十分不平,大聲說:「怎知我家郎君就不會做貴官?」二姊聽到後,嗤之以鼻,說:「程郎如做了貴官,挖了我的眼睛去!」桂兒發怒地說:「到那時,恐怕捨不得兩顆眼珠子!」二姊的丫鬟春香說:「二娘如果食言,我用我的雙眼代替!」桂兒更加憤怒,拍著巴掌發誓說:「管教你們都成了瞎子!」二姊惱恨桂兒言語衝撞,甩手就給了她幾巴掌,桂兒號啕大哭。胡夫人聽說這件事後,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桂兒吵嚷著向四娘哭訴,四娘正紡著線,聽後不動怒也不說話,照舊紡織。 正趕上胡銀台做壽,女婿們都來了,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屋子。大媳婦嘲笑四娘說:「你家送的什麼壽禮呀?」二媳婦就說:「兩肩挑著張嘴唄!」四娘面色坦然,一點也不羞慚。人們見她事事都像傻子一樣,更加欺侮她。惟有胡銀台的愛妾李氏,是三姊的生身母親,總是敬重四娘,經常照顧憐恤她。還常囑咐三娘說:「四娘外表憨厚,內里聰明,精明不外露。你那些姊妹兄弟們都在她的包羅之中,自己還不知道。況且程郎晝夜苦讀,怎會久在人下?你不要效仿他們,應該善待四娘,將來也好見她。」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總是加意和四娘交好。 這年,程生因為胡銀台幫助,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學使駕臨進行科考,正好胡銀台去世了。程生披麻戴孝,像兒子一般悲痛。因為這事程生沒能趕考。喪期過後,四娘贈給程生銀子,讓他補進「遺才」籍。囑咐說:「過去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之所以沒被趕走,只因為有老父親在。現在是萬萬不行了!倘若你這次去能考中舉人,回來時還可能有這個家。」程生臨別,李氏、三娘都贈送了很多禮物給他。 程生進了考場,發憤揣摩,仔細構思,以求務必考中。不久,放榜了,他竟榜上無名。程生沒能實現夙願,氣怒不堪,沒臉回家。幸虧銀子還多,就帶著行李進了京城。當時,胡家的親家們大都在京城做官,程生恐怕他們譏笑自己,便改了名,編了個家鄉住址,向大官家謀求差事做。有個姓李的御史大夫,是東海人,見了程生後很器重他,收他做了幕賓,並資助費用,給程生捐了個「貢生」,讓他去參加順天科考。這次,程生連戰連捷,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職。程生便跟李公講了實情。李公借給他一千兩銀子,先派了個管家去四川,為程生買宅子。這時,胡大郎因為父親亡故,家裡虧空,要賣一處別墅,這個管家就買了下來。然後,又派車馬去接四娘。 原先,程生考中以後,來了個報喜的。胡家一家人都厭惡聽到這種消息。又審知名字不符,將報喜人趕走了。正好三郎結婚,親戚朋友們都來送禮慶賀。姑嫂姊妹都在,惟獨四娘沒被兄嫂請來。這時,忽然有個人奔跑了進來,呈上寄給四娘的一封信。兄弟們打開一看,面面相覷,臉上失色。此時酒宴中的親戚們才請見四娘。姊妹們惴惴不安,恐怕四娘懷恨不來。不一會兒,四娘竟翩然而來。那些人紛紛湊上去,祝賀的、搬座的、寒喧的,屋裡一片嘈雜。耳朵聽的,是四娘;眼睛看的,是四娘;嘴裡說的,也是四娘。但四娘仍像以前一樣凝重端莊。大家見她不計較過去,心中才稍微安寧了點。一會兒忽見春香跑了進來,滿臉鮮血。眾人一起詢問,春香哭得回答不上來。二娘呵斥了她一聲,春香才哭著說:「桂兒逼著要我的眼睛,要不是掙脫,眼珠子讓她挖了去了!」二娘大為羞慚,汗流滿面,把粉都衝下來了。四娘依舊不動聲色,漠然置之。滿座人一片寂靜,接著便陸續告辭。四娘盛妝而出,惟獨拜了李夫人和三姊,然後出門,登上車走了。大家才知道買別墅的就是程家。 四娘初到別墅,日用東西都很缺。胡夫人和公子們送來了僕人、丫鬟和器具,四娘一概不要,只接受了李夫人贈送的一個丫鬟。住了不久,程生請假回來掃墓,車馬隨從如雲。到了岳父家,先向胡銀台的靈柩行了祭禮,然後參拜了李夫人。等胡家兄弟們穿戴整齊要拜見程生時,程生已上轎打道回府了。 胡銀台死後,他的兒子們天天爭奪財產,把他的棺材扔在那裡不理會。過了幾年,棺木朽爛,漸漸地竟要把屋子當作墳墓了。程生見了十分傷心,也不和胡家兄弟們商量,自己出資,選了下葬的日子,事事盡禮,隆重安葬。出殯那天,車馬接連不斷,村裡的人都讚嘆不已。 程生做官十幾年,兩袖清風,鄉親們凡遇難事,他無不盡力。胡二郎因為人命案被牽連入獄,審案的官員,是和程生同榜考中的,執法非常嚴明。胡大郎央求岳父王觀察寫了封信給這個官員,人家卻置之不理。胡大郎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娘,又覺沒臉見她,便讓李夫人寫了封信,自己拿著去了。來到京城,胡大郎不敢冒然進程家,看見程生上朝走了後,才登門求了見。盼望四娘念手足之情,忘記過去的嫌隙。門人通報後,便有原來的一個老媽子出來,領著他走進內廳,草草地擺上酒菜。吃喝完,四娘才出來,臉色溫和,問道:「大哥在家事情很忙,怎麼有時間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大郎跪倒在地,哭泣著說了來由。四娘扶起他來,笑著說:「大哥是個好男子漢,這算什麼大事,值得這樣?妹子一個女流,你啥時候見跟人嗚嗚哭泣來?」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看了後說:「嫂子們的娘家,都是些了不起的天人,各自去求求自己的父親、哥哥,就了結了,何必奔波到這裡?」大郎啞口無言,只是哀求不已。四娘變了臉色,說:「我以為你千里跋涉而來是為了看妹子,原來是拿大案求『貴人』來了!」一甩袖子,進了內室。大郎既羞慚,又惱恨,只好出來。回家後詳細一說,一家大小無不痛罵四娘,連李夫人也覺得四娘太忍心了。 過了幾天,胡二郎竟被釋放回家。全家大喜,還譏笑四娘不肯相救,徒落了個被眾人怨恨。一會兒,有人來報,四娘派了僕人來問候李夫人。李夫人叫進來人,那人送上帶來的銀子,說:「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的案子,忙著派人料理,沒顧上寫回信鉿您。讓我送上這點禮物,以代信函。」此時,大家才知道,二郎的回來還是程生和四娘出力的結果。 後來,三娘家漸漸貧困,程生更加周到地接濟她。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程生就把她接到自已家,像母親一樣養起來了。 【僧術】 黃生,是官宦世家的子弟,富有才情,志向很高。他居住的村外有座寺院,裡面住著一個僧人,跟黃生交情深厚。後來僧人外出雲遊,去了十多年才回來。他看見黃生,感嘆地說:「我以為你早就飛黃騰達了,到如今還是一個平民百姓嗎?看來你的福運很薄,請讓我為你賄賂賄賂陰間的神靈。你能給置備十千銀錢嗎?」黃生回答說:「不能。」僧人說:「請你勉強置一半吧,其餘的我代你借上。我們以三天為約。」黃生答應了,回家後抵押家當,勉強湊夠了五千的數目。 三天後,僧人果然拿來五千錢交給黃生。黃家原來有一眼水井,井深得探不到底,有人說通著河海。僧人讓黃生把錢捆好放在井邊。囑咐他說:「你約摸我到了寺里後,就把錢推進井中。等到半頓飯光景,井中會有一個大錢浮起來,你就拜它。」說完就走了。黃生不明白這是什麼法術,轉念一想,靈驗不靈驗還說不定,如果把十千錢都投進井中,未免太可惜,就把九千藏起來,只投進了一千錢。稍過了一會兒,井中突然凸起來一個大水泡,鏗的一聲破了。接著就有一個錢浮起來,像車輪一樣大。黃生害怕極了,趕快跪拜,又取出四千錢投進去,落井後發出碰擊聲,原來是被大錢隔擋著,沉不下去。 天快黑時,僧人來了,責備黃生說:「為什麼不把錢全投進去?」黃生說:「已經都投進去了。」僧人說:「陰府的使者只拿了一千去,為什麼要說假話?」黃生只得把實情講了。僧人嘆息說:「鄙吝的人成不了大器。你命中注定到老也就是個貢生,不然的話,立即就能中進士。」黃生非常後悔,求僧人再給他祈禱,僧人堅決推辭,走了。黃生看見投到井中的四千錢還浮著,便用井繩把它釣上來,大錢就沉下去了。這一年,黃生果然僅考了個副榜貢生,到死也如同僧人所說的,僅是個貢生。 【祿數】 有個既有名聲又有地位的人,總做損人利己的壞事,妻子常用善惡報應勸他,他就是不聽。 有個煉丹成仙的,據說能預知人的壽限,這人就去找他。煉丹人說:「你呀,再吃二十石米,四十石面,就死。」回來跟妻子說了,算一算一個人一年最多吃兩石面,那麼我還能活二十年呢。即使做壞事,看樣子二十年內也死不了,於是仍像以往那麼壞。 過了一年,忽然得了糖尿病,飯量大增,而且一會兒就餓,一天一夜吃十幾頓還要吃,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生】 周生是順天府官宦人家的後代,和柳生是好朋友。柳生得到過高人的傳授,精通相面。曾對周生說:「你呀,這輩子得不到多大的功名;可是要想成為百萬富翁,還可以想辦法。可惜你的妻子生了一副沒福氣的薄命相,怕不能協助你發展家業。」不久,他妻子果然就死了。 妻子死後,家不像個家,日子簡直沒法過了。就想起了朋友柳生,打算請他幫忙再找一房妻室。進了柳生家的客廳,柳生在裡屋好久不出來。周生喊了好幾遍他才出來。對周生說:「我天天給你物色佳偶,現在才找到。剛才我是在屋裡作了點法術,求月老給你系紅繩呢。」周生聽了很高興,問他究竟進行得怎麼樣了,柳生說:「剛才有人提了個布袋出去,你看見了嗎?」周生說:「看見啦,一身破衣服,像個乞丐。」柳生說:「哎,那是你未來的岳父,你應該尊敬他才是。」周生苦笑說:「我因為你是我的好朋友,才跟你討論私事兒,你怎麼跟我開這麼大的玩笑?我儘管家境不好,好歹還是官宦世家,怎麼就到了跟市井小人聯姻的地步?」柳生說:「不對,犁牛還能生出紅毛牛來呢。乞丐又有何妨?」周生問:「你見過他女兒嗎?」柳生答道:「沒有。我從來不認識他,連他的姓名還是問了以後才知道的。」周生笑道:「連犁牛都不知道,你又怎麼知道小牛是什麼顏色的呢?」柳生說:「我是算出來的。這個人兇惡而貧賤,可命中該有個福氣大的閨女。但是勉強把你們撮合到一起一定有大災大難。等我再問問神明。」 周生回家後,不大相信柳生的話;托媒人說了好幾家。一家也沒成。一天,柳生忽然來了,說:「有個客人,我已經替你下了請柬了。」周生問:「是誰呀?」柳生說;「先別問,快準備酒飯。」周生不明白,按柳生的意思準備。一會兒,客人到了,原來是個姓傅的兵。周生心中不愉快,表面上敷衍著。但是柳生卻表現出很恭敬的樣子。不大功夫,上來了酒菜,只是餐具非常粗劣。柳生站起來對客人說:「周公子早就仰慕您的大名,常托我替他找您;幾天前才有幸見到您,又聽說您很快要遠征,決定立刻請您來,時間太倉促,準備得不好。」飲著酒,傅姓的兵談到了他的馬有病,不能騎了。柳生也低著頭替他想辦法。 等客人走了以後,柳生批評周生說;「這位朋友是千金也買不到的,你怎麼對人家這麼冷淡?」就借了周生的馬,騎了回家去,又謊稱是周生的意思,把這匹馬送給了姓傅的。後來周生知道了,雖然不大高興,也沒辦法了。 第二年,周生要去江西投奔到臬司幕下做事,找柳生給算算此行是吉是凶。柳生說:「大吉!」周生笑笑說:「找你算算也沒別的意思,只為了一件事:在江西如果收入些錢財,我就買個好媳婦,以證明你以前說的話並不靈驗,你說能嗎?」柳生回答說:「你一切都能如願。」 周生到了江西,正趕上大股賊寇叛亂,三年回不了家。後來局勢稍平靜了些,揀了個好日子登上歸途。中途又被賊寇擄了去。一同遭難的有七八個人,他們都是被劫去了錢財以後獲得了釋放。只有他自己被帶到賊窩裡,賊頭領問過了他的家世,說:「我有個小閨女,想把她嫁給你,你不要推辭。」周生不吱聲。賊頭兒生了氣,命令立刻將他斬首。周生害了怕,尋思不如暫時應下,以後再慢慢擺脫。先保住性命要緊,便說:「小生之所以不敢答應,因為我是個文弱書生,當不了兵打不了仗,不更成了您的累贅了嗎?您若答應我們小兩口一起走,我會感激您的大恩的。」賊頭兒說:「我正愁這丫頭拖累我呢,這有什麼不可以的。」說罷,領周生進了內宅,叫女兒妝扮好了出來與周生相見。周生一看,是位十八九歲天仙一樣的美人。當晚就同了房,比周生想像中的好媳婦還要好上幾倍。問起媳婦的姓名家世,才知她父親就是當年那個提布袋的叫花子。話題扯到柳生的預言,夫婦二人都感嘆了一番。 過了三四天,賊頭兒要送他們走了,忽然大隊官兵鋪天蓋地攻來,賊頭兒全家都被捉住了。官軍里三名將官負責監視他們,先把這姑娘的爹娘斬了。眼看輪到了周生,周生心想:這回活不成了。正在害怕,一位將官瞅了瞅他,說:「這不是周生嗎?」原來,姓傅的兵已經因為立了軍功,升為副將軍了。傅對同僚說:「這人是我家鄉一帶大戶人家的名士,怎麼能是賊呢。」給周生鬆了綁,問他怎麼到了賊窩。周生撒謊說:「我從江西娶了媳婦回家,誰想中途落到賊人手裡。幸虧您來救了我,您的恩德太大了。只是我妻子和我在亂軍中走散了,我求您幫我找找,叫我們團聚。」傅將軍就命令俘虜們排成隊,叫周生認人,果然找到了。傅將軍給他們吃喝盤纏,說:「過去您對我有贈馬的恩惠,我一天也沒忘。您急著回家,時間倉促,來不及正經準備禮物,只送您兩匹馬、五十兩銀子幫助您回北方老家吧。」又派了兩個騎兵,拿了通行證護送他們。 路上,姑娘對周生說:「我那傻爹不聽勸,害得我娘搭上了命。俺娘兒倆早知道有今天這場禍。我為什麼還希望多活兩天?因為我小時候被一個相面的相過面,他說我命大,有福;我活下來好為老人收屍骨呀。我知道一個地方,埋著好多銀子,挖出來把爹娘的屍骨贖出來,剩下的咱帶回家去,夠咱過日子的。」說完,囑咐騎兵在路旁等一等,兩人到了埋藏銀子的地方,在燒成灰燼的房屋裡用佩刀在地里掘出了銀子,全裝進包袱,回到原路,用一百兩賄賂了騎兵,叫他把她爹的屍骨安葬;又領周生拜別了她娘的墳墓,才踏上歸途。到了河北地界,又給了騎兵一筆厚厚的賞錢,就朝家中走去。 周生好久沒回家,傭人們說準是死在外頭了,就把家產哄搶光了。及至聽說主人回來了,嚇得全逃了,只有一個老婆子,一個婢女,一個老僕沒走。周生覺得自己死裡逃生已經夠幸運了,就不追問。去訪問柳生,已經不知哪去了。 女的持家比男人還強,在鄰里中找忠厚老實的,給了資本叫他們去做生意,自己提成。若是這些做買賣的在屋檐下算帳,女的就在帘子裡邊聽;外邊算盤打錯了一個珠,女的就能指出錯在哪裡。因此家裡家外沒一個敢欺騙她的。幾年以後,聯絡的商人上了百,而家產就積累到幾十萬了。這才派人把雙親的遺骨移到自己家鄉,用隆重的葬禮重新安葬了。 【冤獄】 朱生,是陽穀縣人,年齡不大,卻性情輕薄、好開玩笑。一天,他因為死了妻子,去求一個媒婆給自己說親。路上碰到那媒婆鄰居的妻子,朱生瞟了一眼,見那婦人很美,便跟媒婆開玩笑說:「剛才碰見你的鄰居,真是既文雅又秀麗,你若為我求偶,她就可以。」媒婆也開玩笑說:「你先殺了她男人,我再替你想辦法。」朱生笑著說:「說定了。」 過了一個多月,媒婆的鄰居出去討債,被人殺死在野外。縣令拘拿了死者的鄰居和地保,拷問實情,卻仍無頭緒。只有那個媒婆招供了她和朱生開的玩笑話,縣令因此懷疑到了朱生頭上,將他逮捕了,朱生卻堅決不承認。縣令又懷疑死者的妻子跟朱生私通,謀害親夫,將那婦人抓了去,用盡了各種酷刑拷打。婦人忍受不了折磨,胡亂招認了。縣令又拿婦人的供詞審問朱生。朱生說:「她一個柔弱婦人,受不了刑罰,她說的全是假的!既然她將要冤死,還要被加上不貞潔的名聲;縱使鬼神無知,我又於心何忍呢?我實招了吧:想殺死她的丈夫再娶了她,都是我一個乾的,她實在不知情!」縣令問:「你有什麼憑證嗎?」朱生說:「有血衣可以作證。」縣令便派人到朱生家搜取血衣,搜來搜去,卻怎麼也找不到。縣令再次拷打朱生,打得他幾次死去活來。朱生便說:「這是我母親不忍拿出物證來讓我去死,等我自己去取!」縣令命衙役押著他回到家中。朱生告訴母親說:「給我血衣,我是死;不給我也是死。反正都是死,還不如快點死去,也免得多受折磨。」他母親聽了,哭著進了內室。不一會兒,取出一件衣服來交給他。縣令檢查到衣服上確有血跡,人證、物證俱在,便判了朱生死刑。以後經兩次複審,也都沒有不同的證詞。過了一年多,朱生馬上就要被處決了。 一天,縣令正在審案,忽有一人徑直衝上公堂,瞪著眼大罵縣令道:「你如此昏庸糊塗,怎麼治理老百姓!」幾十名衙役見狀,一擁而上,想綁起他來,那人振臂一揮,衙役們呼啦啦倒了一片。縣令大驚,站起身想逃,那人大喊道:「我是關帝跟前的將軍周倉!昏官敢動,立即要你的狗命!」縣令渾身顫抖,一動不敢動。那人說:「殺人的是宮標!與朱某有什麼關係?」說完就一下子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樣。過了會兒才甦醒過來,還面無人色。等詢問他的姓名,才知他就是宮標。縣令拷打他,宮標招供了全部殺人罪行。 原來,宮標本是個無賴,知道那鄰居討債回來,以為他腰包里一定有很多錢,就在野外殺了他,沒想到竟什麼也沒有。後來聽說朱生被屈打成招,他暗自慶幸。這天,他稀里糊塗地衝進縣衙,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縣令又問朱生那件血衣是哪裡來的,朱生也不知。叫他母親來詢問,才知是他母親割破自己的胳膊染的!檢查朱母的左臂上,果然刀傷還沒好,縣令也大吃一驚。後來,縣令因為這個案子被告發罷官,罰款贖罪,在羈留時死在獄中。 過了一年多,死者的母親讓媳婦改嫁,那婦人感激朱生的義氣,便嫁給了他。 【鬼令】 有個姓展的教諭先生,性情灑脫,有名士風度。然而,當喝酒後便狂放不羈,不拘小節。每逢外出喝酒回來,總是騎著快馬馳過殿前台階。台階兩側有很多古柏。有一天,他喝醉了酒,騎馬飛奔而來,撞到樹上,碰破了頭,自己說:「這是子路氣我無禮,打破了我的腦袋!」半夜裡就死了。 城裡有個商人,到展先生家鄉去做買賣,夜裡住到廟裡。到了深夜,忽然看到四五個人,帶著酒菜來廟裡喝酒,展先生也在裡邊。酒過三巡,一個人用字行酒令,說:「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鍾。」一個說:「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呂字贏一鍾。」一個說:「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鍾。」又一個說:「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鍾。」最後輪到展先生,他深思了很久,也沒想出來。大家笑著說:「既然說不出來,應當罰一鍾。」其中一個很快遞給他一鍾。這時展先生說:「我有了: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大家又笑著說:「推作什麼字?」展先生端起鍾來一飲而盡說:「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鍾!」引得大家捧腹大笑。過後沒多久,他們一齊出門走了。 商人不知道展先生早已去世,以為他是卸官回了家。又回到鄉里詢問,才知道展先生死去多年。商人恍然大悟,夜裡所見的是些鬼罷了。 【甄后】 洛城有個劉仲堪,從小笨,過分愛讀書,經常關門苦讀,不和外界來往。 這天,他正讀書,忽然聞到屋裡充溢著一種奇異的香氣。一會兒,又有裙子上的玉環聲。驚愕中見進來一美女,頭上金銀首飾光彩照人,隨從們也是皇宮內的打扮。劉仲堪嚇得趕快伏在地上。美女扶起他說:「先生怎麼從前那樣傲慢,現在又這樣恭敬呢?」劉仲堪更害怕了,說:「您是哪裡的天仙,我還不認識您,什麼時候對您無禮過?」美女笑了,說:「才幾時不見你就忘了?正兒八經地坐著磨磚的不是你呀?」命令隨從們鋪下繡花綢地毯。擺了上等酒宴,拉他坐下飲酒,談古論今,學問非常淵博。劉仲堪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對答不上來。美女說:「我僅僅去王母娘娘的瑤池赴了一次宴會,你已經歷了幾死幾生,一點靈性也沒有了!」就吩咐傭人送來了「湯沃水晶膏」叫劉仲堪喝了。喝過之後,劉忽然覺得明白清徹起來。不一會兒,天黑了,隨從都退去。息了蠟燭,二人脫了衣服盡情歡娛。 天不亮,傭人們又都來了。美女起床,頭髮一點不亂,不用梳妝。劉仲堪心中充滿柔情,苦苦地問她的姓名,美女說:「告訴你也不要緊,只是怕你更起疑心。我就是甄后,你,就是劉公幹再世。當年你為我犯了罪,我心不忍,現在相會,是為了稍稍報答你對我的一片痴情。」劉問:「魏文帝現在哪裡?」美女說:「曹丕不過是曹操老賊的一個糟兒子而已。我偶然從上界下凡跟著他遊戲了幾年富貴生涯,事情過去,也不再想它了。曹丕因為他父親曹操作惡多端,在地獄裡呆了好久,現在不知他的消息。倒是他弟弟曹植,為天帝掌管典籍,有時能見著。」一會兒,看見院中停下一輛龍車,美女便贈給劉仲堪一個胭脂盒作紀念,道了別,上車駕著雲去了。 劉仲堪從此文章才思大見長進,可是想那美女想得他如呆如痴。幾個月後,身體漸漸要垮了。他母親不知原因,很犯愁。家中有個老女傭,忽然對他說:「少爺您是不是想念什麼人呀?」劉仲堪聽她說中了自己的隱情,便將實話說了。女傭說:「少爺,您寫封信,我能給送到。」劉聽了驚喜地說:「你有這樣的本事,以往我怎麼沒發現?真能給我送信,我忘不了你的好處。」於是寫了信,交給她帶去了。半夜,女傭回來了,說:「幸好沒誤事,我到了人家門口,看門的以為我是妖怪,想把我綁起來。我把少爺寫的信拿出來,看門人拿了去,一會兒叫我進去了。那位夫人看了信也感嘆不已,說不能再相會了,就想寫回信。我說:『我家公子病得不輕,不是寫封信能治好的。』夫人沉思了一會兒,放下筆說:『先捎個口信去,我會給劉郎送個俊媳婦去的。』我臨走又囑咐我:『剛才的話是劉郎的終身大事,不要外傳,就可以長久了。』」劉仲堪聽了,高興地等著。 第二天,果然有一老婦領個女郎到了他母親那邊,姑娘漂亮得世上少有。老婦自我介紹說:「姓陳,這是我親生閨女,叫司香,願做您的兒媳。」他母親挺喜歡,就談到下聘禮。老婦一點聘禮不要,直等到女兒跟劉仲堪成了婚才去。一家人只有仲堪知道這姑娘不是凡人,私下問她:「你是天上那夫人的什麼人?」姑娘答:「我是曹丞相銅雀台的宮女。」仲堪懷疑她是鬼,擔心夫妻不會長久,她說:「不是,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了,因有過錯,罰到人間。夫人已被召回,我罰期還不滿。夫人在天上給我講了情,臨時叫我留在人間侍奉您。我去或留,全在夫人,所以咱夫妻不是暫時的。」 一天,有個瞎婆子牽條黃狗來要飯,敲著板唱小曲兒,姑娘出去看,還沒站穩,黃狗掙斷繩子要咬她,她嚇得往回跑,已被黃狗咬破褂子。劉仲堪趕來,用棍子打狗,狗怒叫著仍然把咬下的布條嚼碎了。瞎婆抓住狗脖子的毛又拴上繩子走了。劉仲堪進屋看妻子,見她嚇得還沒平靜下來。劉說:「你是仙人,怎麼還怕狗?」妻說:「郎君不知,那狗是曹操變的,為我沒守『分香』的戒律,生我的氣呢。」劉一聽,想把那狗買來用棍子打殺,妻不同意,說:「上帝罰他為狗,哪能隨便殺他?」住了兩年,凡見過她的人都為她的美麗傾倒,可是問起她的身世,又總是含混其辭。於是都懷疑是妖怪,劉母問兒子,仲堪向母親透露了一點兒,母親害怕,叫兒子將那女子趕走,兒子當然不聽。母親便找了會驅妖的術士,來到院中作法。剛剛在地上劃出築法壇的位置,女的就知道了,悲戚地說:「本來盼望與郎君白頭到老,現在老母懷疑,咱們的緣份到頭了。要我走,也不難,但不是用這種驅妖術可以辦到的。」就捆了一束柴,點了火,扔到台階下,濃煙立刻將房屋遮住,對面不見人,伴隨著雷一棒的響聲,等煙消了,見那術士七竅流血死在那裡。進屋去看,女子已不見了。呼喊老傭,也不知去向。這時劉仲堪才對母親說:「老女傭大概是個狐狸精。」 【宦娘】 溫如春是陝西的一個世家子弟,從小就酷愛彈琴,即使出門在外住在旅店裡,也一時一刻離不開琴。 一次,他外出到了山西,途中經過一個古寺,便下馬進去休息。進了廟門,看見一個穿著布袍的道士,盤腿坐在走廊里。道士的竹杖倚在牆上,花布袋子裡裝著架古琴。溫如春一看到琴就觸動了自己的愛好,於是就問道士:「您也會彈琴嗎?」道士答:「只是彈不好,願意向行家學習學習。」說著,就把琴從布袋子裡取出來遞給溫如春。溫如春接過來觀看,見琴紋理精妙,試著勾撥了一下,聲音非常清脆悠揚。溫如春很高興,為道士彈了一支曲子,道士微微一笑,似乎感到還不夠滿意。溫如春就把自己拿手的本領都用上彈了一番。道士笑著說:「還好,還好!可要做貧道的師傅還不夠格啊!」溫如春聽他的口氣很大,就請他彈幾曲。道士把琴接過來放在膝上,才撥動了幾下,就覺得和風徐來;又過一會兒,百鳥群集,庭院裡的樹上都落滿了。溫如春非常驚奇,就拜道士為師,向道士求教。道士把剛才的曲子又重新彈了幾遍。溫如春細細地聽,用心地記,才稍微領會了曲子的節奏。道士試著讓他彈,又加以指點引導,然後說:「學會了這些,在人間就沒有對手了!」從此以後,溫如春精心鑽研,成了身懷絕技的高手了。 後來,溫如春動身回故鄉,離家還有幾十里,天色已晚,又下起暴雨,一時找不到住處,看到路旁有個村莊,就趕快跑過去。進村顧不得選擇,見有一個門戶,便急匆匆躲了進去。進了屋,寂靜無人,一會兒,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長得像天仙般美麗。她抬頭見有生人,嚇得急忙退回去了。溫如春還沒有娶親,對這個姑娘產生了愛慕之情。這時,一位老太婆出來問他是幹什麼的。溫如春說出了自己的姓名,並且要求借宿。老太婆說:「在這裡住宿是可以的,只是沒有床鋪,如不嫌委屈自己,可以用草搭個地鋪。」不多一會,老太婆點了蠟燭來,又把草鋪到地上,顯得很熱情。溫如春問她姓什麼,她回答:「姓趙。」又問剛才那位姑娘是什麼人,老太婆說:「她叫宦娘,是我的侄女兒。」溫如春說:「我不自量,欲攀附高門結為婚姻,怎麼樣?」老太婆皺起眉頭,現出為難的樣子,說:「這件事卻是不敢答應你。」溫如春問她為什麼,老太婆只說:「很難講。」溫如春感到失望,只好不再提了。老太婆走了之後,他看到鋪草又潮又爛,沒法睡上去,就端坐在那裡彈琴,以便度過漫漫長夜。雨停之後,溫如春不等天明就起身回家了。 縣裡有個退休在家的部郎葛公,很喜歡有文才的人。溫如春有次去拜訪他,他要溫如春彈奏幾曲。溫如春彈琴時,只見簾幕後隱約有個女子在偷聽。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帘子,現出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美貌無雙。原來葛公有個女兒,乳名叫良工,善於詞賦,是當地有名的美人兒。溫如春動了愛慕之心,回到家中跟母親說了,母親便請了媒人前去提親。葛公嫌溫家家境破落,沒有應承。但良工自從聽了溫如春的彈奏之後,心裡暗暗傾慕,時常盼望再次聆聽那美妙的琴聲。而溫如春因為親事不成,願望不能實現,心情沮喪,再也不登葛家的大門了。 有一天,良工在花園裡散步,拾到了一張舊信箋,上面寫著一首題為「惜余春」的詩詞:「因恨成痴,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海棠帶醉,楊柳傷春,同是一般懷抱。甚得新愁舊愁,鏟盡還生,便如青草。自別離,只在奈何天裡,度將昏曉。今日個蹙損春山,望穿秋水,道棄已拼棄了!芳衾妒夢,玉漏驚魂,要睡何能睡好?漫說長宵似年,儂視一年,比更猶少:過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良工把詩詞吟誦了三四遍,心裡很喜歡,便把詩箋帶回屋裡,拿出精緻華美的信箋,認真地抄了一遍,放在書案上;過後再找卻找不到了,心想也許被風吹走了吧。正巧,葛公從良工繡房門口經過,抬到了這張錦箋,以為是良工作的詞,厭惡詞句輕佻,心裡很不高興,就將它燒了,又不好明講出來,便打算把良工快嫁出去。這時,臨縣劉布政的公子正好派人前來提親,葛公很高興,但還想親眼看看這位公子。劉公子來到葛家,衣著華美,長得大方英俊,葛公非常滿意,對公子熱情款待。既而公子告別之後,在他的座位下遺失一隻繡花女鞋。葛公頓時憎惡劉公子的輕薄行徑,把媒人叫來,告訴了這件事。劉公子一再替自己辯解;葛公不聽,終於拒絕了劉公子的求親。 原先,葛公種有一種綠色的菊花,自己珍藏著不外傳。良工把這種綠菊花養在她的閣房裡。這時,溫如春的院子裡有一兩棵菊花也變成了綠色,朋友們聽到這個消息,就上門來觀賞;溫如春也極為珍視這種綠菊。一天早晨,溫如春去看菊花,在花畦邊抬到寫有《惜余春》的信箋,反覆讀了幾遍,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因為「春」字是自己的名字,就更加喜愛它,便在書桌上詳加評點,評語寫得輕薄放蕩。 葛公聽說溫如春的菊花變成了綠色,覺得很奇怪,便親自到溫的書房來探訪,看到桌上的詩箋,拿起來便讀。溫如春覺得自己的評點有些不雅,伸手奪過來揉成了一團。葛公只看到一兩句,認出了正是良工房門口拾到的那篇《惜余春》詞,心中大疑;進而連溫如春的綠菊,也猜想是女兒良工贈送的。葛公回家把這些事告訴給夫人,叫夫人審問良工。良工感到委屈,哭著要尋死。這事沒有見證,無法證實。夫人也擔心這事傳揚出去名聲不好,盤算著不如把女兒嫁給溫生。葛公贊同,將此意轉告給溫如春,溫如春喜出望外。這天,溫如春遍請親友參加觀賞綠菊的宴會,焚香彈琴,直到深夜才結束。回房睡下後,書僮聽到書房裡的琴自己響起來,開始還以為是別的僕人彈著玩的,可仔細看琴旁並沒人,這才向主人報告。溫如春親自到書房察看,確實是琴不彈自響。那琴聲生硬而不流暢,好像是想學自己的彈法,可又沒有學會。溫如春點起蠟燭突然闖進去,房裡空無一人。溫如春便將琴帶回自己的臥室,那琴一夜沒有再發出聲響。溫如春認為是狐仙彈奏的,想拜自己為師學習彈琴。於是他就每晚彈奏一曲,將琴擺放原處任其彈撥,夜夜藏著偷聽。到了第六七個夜晚,那琴彈奏的曲調,滿可以聽上一聽了。 溫如春成親之後,和良工談起過去的那篇《惜余春》詞,才明白了他們所以能夠成親的原因,可始終不知道那詩詞是從哪裡來的。良工聽到琴能自鳴的奇事,就去聽了一次,說:「這不是狐仙,彈奏的曲調淒切痛楚,有鬼聲。」溫如春不相信,良工說她家有面古鏡,可照出鬼怪的原形。第二天派人去取了來,等著琴自己響起來時,溫如春握著鏡子突然進了書房,用燈火一照,果然有個女子在,只見她慌慌張張地躲在房角,再也藏不住身了。溫如春過去一看,原來是從前避雨時遇見的那位趙宦娘。溫如春大為驚奇,就追問她。宦娘含著眼淚說:「替你們當媒人,不能說對你們不好吧,為什麼這樣苦苦地逼我呢?」溫如春收起鏡子,要宦娘不要再躲避,宦娘答應下來。溫如春就把古鏡裝進鏡袋。宦娘遠坐一旁,說:「我是太守的女兒,已經死了一百年了,從小就喜歡琴和箏,箏懂得了一些了。只是琴沒有得名師指點。所以在九泉之下,仍感遺憾!那次你冒雨進了我家,聽到你的琴聲,十分欽佩;你向我家求親,我恨自已是死去的人,不能和你結成伴侶,所以暗地裡設法幫助你們二人結成美好姻緣,來報答你對我的眷戀之情。劉公子丟失的紅繡鞋,還有那篇《惜余春》詞,都是我做的事,我報答教師不能說不盡心了。」溫如春夫婦聽了她的話,都非常感激地拜謝她。 宦娘又對溫如春說:「你彈的琴我能領會多半了,可是還沒有學到其中的神韻和道理,請你再為我彈一次吧!」溫如春答應了,一面教她彈琴,一面講解指法。宦娘特別高興,說:「真是太好了,我能領會了!」說著起身要告辭。良工原來喜歡彈箏,聽說宦娘擅長彈箏,就想聽她彈一曲。宦娘答應了,就演奏起來。宦娘彈的聲調和曲譜好極了,都不是人間能夠聽到的。良工邊聽邊打著拍子讚嘆,請求向她學習。宦娘執筆寫了十八章曲譜後,又起身告辭,溫如春夫婦再三懇切地挽留她。宦娘悲切地說:「你們夫妻倆多麼幸福,知己知音,感情深厚,我這個苦命人哪有這樣的福氣!如果有緣,只能下輩子相見了。」說著她將一卷畫像給了溫如春,說:「這是我的肖像,若是你不忘媒人,可以掛在臥室里,高興的時候,點上一柱香,對著我的像演奏一曲,那我就如同親自領受了!」說罷,宦娘走出房門,消失不見了。 【阿繡】 海州的劉子固,十五歲時,到蓋縣探望他的舅舅。看見雜貨店裡有一個女子,姣麗無雙,心中便喜愛上了她。他悄悄來到店中,假託說買扇子,女子就喊她父親。見她父親出來,劉子固很沮喪,便故意跟老頭壓了個低價,走了。遠遠看見女子的父親到別處去了,他又回到店裡。女子又要找她父親,劉子固忙阻止說:「不要去找了,你只要說個價,我不計較價錢。」女子聽了他的話,故意說了個高價。劉子固不忍心和她爭價,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她,就走了。 第二天,劉子固又來了,還像昨天一樣。付了錢剛走出幾步,女子追出叫他:「回來!剛才我說的是假話,價錢太高了!」便把一半錢還給了他。劉子固更感到她誠實。此後,趁她的父親不在時,劉子固常來店裡,慢慢跟她熟了。女子問劉子固:「你住在什麼地方?」劉子固如實告訴她,又反過來問她姓什麼?女子說:「姓姚。」劉子固臨走時,女子把他所買的東西用紙包好,然後用舌尖舔一下紙邊粘上。劉子固懷揣著包裹回去後捨不得打開,怕把女子的舌痕弄亂了。過了半個月,劉子固的作為讓僕人發現了,私下告訴了他舅舅,硬讓他回去。劉子固情意懇切,戀戀不忘,把從女子那裡買的香帕脂粉等東西,秘密放置在一個箱子裡。沒人時,就關起門把東西拿出來看一遍,觸景生情,思念不已。 第二年,劉子固又到蓋縣來。剛放下行李,就到店裡去找那女子。到那裡一看,店門關得緊緊的,劉子固失望地回去了。他以為女子同她父親偶爾出門沒有回來,第二天便早早又去,店門仍然緊關著。劉子固向鄰居打聽,才知道姚家原來是廣寧人,因為這兒生意不好,所以暫時回廣寧了,誰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再回來。劉子固神情沮喪,失魂落魄。住了幾天,就怏怏不樂地回家了。母親為他提婚事,他老是阻止。母親覺得奇怪,又很生氣。僕人偷偷把以前的事告訴母親,母親對他管制防範得更加嚴了。從此他再不能去蓋縣了。劉子固整日恍恍惚惚,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母親愁得沒法,心想不如滿足了兒子的心愿。於是,立即選了個日子,準備好行裝,讓兒子到蓋縣轉達母親的意思,讓舅舅托人向姚家提親。舅舅馬上就去姚家,過了一會,舅舅回來,對劉子固說:「不好辦了,阿繡已經許給廣寧人了。」劉子固垂頭喪氣,心灰意冷。回家後,捧著箱子抽泣;常常徘徊思念,希望天下有第二個阿繡。 這時有媒人來提親,誇讚復州黃家姑娘長得漂亮。劉子固擔心媒人說的不確實,命僕人駕車到復州去看看。進了西城門,劉子固看見朝北的一家,兩扇門半開著,門裡有一個姑娘很像阿繡。再凝神一看,姑娘邊走邊回頭看著進去了,一點不會錯。劉子固大為動心,於是就去東邊鄰居家打聽,知道這姑娘姓李。劉子固反覆思索,疑惑不解,天下怎能有如此相像的人呢!住了幾天,也沒找著機會去見姑娘。只有兩眼直盯盯地看著姑娘的家門,希望姑娘還能出來。一天,太陽正要落山,姑娘果然出來了。忽然看見劉子固,立即返身回去,用手指指身後,又將手掌放在額頭上,然後進屋了。劉子固高興極了,但不知姑娘是什麼意思。沉思了好一會兒,就信步來到她家的房後。只見一座荒園寂靜空曠。西邊有一堵矮牆,只有齊肩高。劉子固豁然明白了姑娘的意思,於是就蹲下藏在草叢中。待了很久,有人從牆上露出頭來,小聲說:「來了嗎?」劉子固答應著起來,仔細一看,真是阿繡。他悲痛萬分,淚落如雨。姑娘隔著牆,探身用毛巾給他擦淚,不斷地安慰著他。劉子固說:「我想盡了辦法,願望也沒實現,自以為今生是沒有希望了,怎想到還會有今天?你怎麼到這裡來的?」姑娘說:「李氏是我表叔。」劉子固請阿繡過牆來,阿繡說:「你先回去,把僕人打發到別的地方住,我會自己到的。」劉子固聽從了她的話,坐在家裡等著,一會兒,阿繡悄悄來了。沒有濃妝艷抹,袍褲還是以前穿過的。劉子固挽著她坐下,詳細訴說自己的相思之苦。於是又問:「你已許配人家,怎麼還沒有過門?」阿繡說:「說我已經許配人家,是騙你的。我父親因為你家太遠,不願跟你們結親,所以托你舅舅用假話騙你,以打消你的念頭。」說完兩人上床躺下,男歡女愛,不可言喻。四更剛過,阿繡急忙起來,翻牆走了。劉子固從此不再想黃家姑娘的事,住在這裡忘了回去。一個月了還不回家。一天夜裡,僕人起來餵馬,見劉子固房裡還亮著燈,偷偷一看,見是阿繡,非常驚駭,但不敢跟主人說。第二天一早起來,僕人到集市上訪查了一番,才回去追問劉子固說:「夜裡跟你交往的那人是誰呀?」劉子固開始不願告訴他。僕人說:「這座房子太冷清了,是鬼狐聚集的地方,公子應當自愛。他姚家的姑娘,怎麼會到這裡來?」劉子固不好意思地說:「西鄰是她表叔,有什麼好懷疑的?」僕人說:「我已詳細訪查過了。東鄰只有一個孤老太太,西邊那家只有一個小孩,沒有什麼親戚住在家裡。你所遇到的一定是鬼怪。不然,哪有穿了幾年的衣服還不換的?況且她面色太白,兩頰略瘦,笑起來沒有酒渦,不如阿繡美。」劉子固反覆想了想,才非常害怕地說:「那怎麼辦?」僕人出謀說等她來時拿著傢伙一塊打她。天黑後,姑娘來了,對劉子固說:「我知道你懷疑我。但我沒別的意思,不過是想了卻過去的緣分罷了。」話還沒說完,僕人推門進來,姑娘大聲呵叱他:「把你的傢伙扔了!快擺上酒來,我與你主人告別!」僕人一聽便扔了兵器,就像有人奪走一樣。劉子固更加害怕,勉強擺上酒席。姑娘像往常一樣有說有笑,舉手指著劉子固說:「知道你的心事,我正打算盡我的微力為你效勞,你為何想暗中害我!我雖然不是阿繡,但也自以為不比阿繡差。你看我真不如你過去的那個人嗎?」劉子固嚇得毛髮倒豎,話也說不出來了。姑娘聽著打三更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站起來說:「我暫時走了。待你洞房花燭之後,我再與新媳婦比比美醜。」一轉身不見了。 劉子固聽信了狐精的話,跑到蓋縣抱怨舅舅騙他,不願住在舅舅家。搬到鄰近姚家的地方住,托媒人給自己說親,用豐厚的彩禮打動姚家。姚家妻子說:「我家小叔子為阿繡在廣寧選了個女婿,阿繡的父親為此到廣寧去了,成不成還不知道。須等他回來後再跟他商量。」劉子固聽了這些語,惶惶不安,沒了主張,只好堅守在這兒等他們回來。 過了十幾天,忽然聽說要打仗。開始劉子固懷疑是訛傳,時間長了,才知道是真的。他急忙收拾行裝走了。中途遇到戰亂,主僕二人失散,劉子固被軍隊的前哨抓住了。士兵認為劉子固是個文弱書生,便疏忽了對他的防備,劉子固便偷了一匹馬逃走了。到海州地界時,看見一個女子,蓬頭垢面,步履艱難,快走不動了。劉子固騎著馬從她身邊走過,女子忽然大聲呼喊:「馬上的人不是劉郎嗎?」劉子固停下馬仔細看她,原來是阿繡!他心中仍然害怕她是狐狸,說:「你真是阿繡嗎?」女子問:「你怎麼說這種話?」劉子固把他遇到的事說了一遍。女子說:「我真是阿繡。父親帶我從廣寧回來,路上被士兵抓住。他們給我一匹馬騎,可我老是從馬上跌下來。忽然有一個女子,握著我的手腕拉我逃跑,我們在軍隊中亂竄,也沒有人盤問。那女子跑得像飛鷹一樣快,我拚命跑也跟不上。跑百十步就掉好幾次鞋。跑了很久,聽到人喊馬叫漸漸遠了,那姑娘才放開手說:『告別了。前面的路都很平坦,你可以慢慢走。愛你的人就要到了,你同他一塊回家吧。』」劉子固明白那女子是狐狸,非常感激她。劉子固就把留在蓋縣的原因告訴了阿繡,阿繡說他叔叔在廣寧為她提了一個姓方的女婿,還沒等送聘禮,戰亂就開始了。劉子固這才知道舅舅說的不是假話。他把阿繡抱到馬上,兩人騎著一匹馬回了家。 進門看到老母親安然無恙,劉子固很高興。他把馬系好,向母親講述了事情的前後經過。母親也非常高興,急忙為阿繡梳洗打扮。妝扮好了,阿繡容光煥發,母親拍著手說:「怪不得我那傻兒子在夢中都忘不了你。」接著鋪好被褥讓阿繡跟自己一起睡。他們又派人到蓋縣,送書信給姚家。沒過幾天,姚家夫婦一塊來了,選定了吉日辦完婚事就回去了。 劉子固拿出收藏的那隻箱子,裡面的東西原封沒動。有一盒子粉,打開一看,脂粉已變為紅土。劉子固很奇怪,阿繡掩口笑著說:「幾年前的騙局,你今天才發覺。那時見你任憑我給你包裹,從來都不檢查真假,所以就跟你開了個玩笑。」正在嬉笑時,一個人掀開門帘進來說:「你們這樣快活,應當謝謝媒人吧?」劉子固一看,又是一個阿繡,急忙喊母親,母親和家裡人都來了,沒有一個人能辨認真假的。劉子固回頭一看也迷惑了;看了很久,才朝一個「阿繡」作揖感謝。「阿繡」要了鏡子自己看了一下,害羞地轉身跑了,再找她時已沒了蹤影。劉子固夫婦感激她的恩情,在屋裡設了一個靈位祭祀。 一天晚上,劉子固喝醉了酒回家,屋裡黑黑的沒有人。他剛要自己點燈,阿繡來了,劉子固拉著她問:「你去哪兒了?」阿繡笑著說:「看你醉成這樣,臭氣熏人,真讓人討厭。你這樣盤問人,難道我跟男人幽會去了?」劉子固笑著捧起她的臉頰,阿繡說:「你看我與狐狸姐姐誰美?」劉子固說:「你比她好。但只看外表看不出來。」說罷關上門,兩人親熱起來。一會兒有人叫門,阿繡起身笑著說:「你也是只看外表的人。」劉子固不明白她的意思,走去開門,卻是阿繡進來。他十分驚愕,這才明白剛才那個是狐狸。黑暗裡又聽到笑聲,劉子固夫妻望空中祈禱,祈求狐狸現身。孤狸說:「我不願見阿繡。」劉子固問:「為什麼不變成另一個相貌?」狐狸說:「我不能。」劉子固問:「為什麼不能?」狐狸說;「阿繡是我妹妹,前世時不幸夭折。活著時,她和我一塊隨母親到天宮去,見了西王母,我們心裡都暗暗愛慕她。回家後,我們就精心模仿西王母。妹妹比我聰慧,只一個月就學得非常神似;我學了三個月才學像了,但始終趕不上妹妹。如今又隔了一世,我自以為超過她了,沒料到還跟從前一樣。我感激你二人的誠意,所以此後會不時來一趟的,現在我走了。」於是不再說話。 從此狐狸三五天就來一次。家中一切難辦的事都能解決。每當阿繡回娘家,狐狸常來住幾天,家裡人都害怕地避開她。每當家中丟了東西,她就打扮得整整齊齊,端立著,頭上插著幾寸長的玳瑁簪子,召集家人來莊重地告訴他們:「所偷的東西,今天晚上必須送回原來的地方;不然的話,就頭痛大作,後悔也來不及。」天亮後,果然會在原來的地方看見被偷的東西。三年後,狐狸再沒有來,偶然丟失了金銀等貴重東西,阿繡模仿狐狸的妝扮做法,嚇唬家人,也常常見效。 【楊疤眼】 有一個獵人,夜間到山中打獵。剛埋伏下,看到一個小人,身長約有二尺,孤零零地在溝底行走。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小人,大小高矮和前一個一樣。他倆相遇,互相問到哪裡去。前一個說:「我要去看望一下楊疤眼。前天見他臉上氣色不好,恐怕有大難臨頭。」後一個說:「我也是要去看望他,你說的一點不錯。」獵人知道他倆不是人,便大聲喊叫,霎時,兩個小人都不見了。 這天夜裡,獵人打倒一隻狐狸,發現它的左眼皮上,有一塊像銅錢那麼大的疤眼。 【小翠】 王太常,是江浙一帶地方的人。他童年時,有一次白天臥床休息,忽然天色變得黑暗,雷電交加,一隻比貓大一點的動物跳上床,躲在他身邊.輾轉不肯離開。一會雨過天晴,那動物便走了。這時他才發現不是貓,怕得不得了,隔著房間喊他哥哥。兄長聽他講明原委,高興地說:「兄弟將來一定會做大官,這是狐狸來躲避雷劫的。」後來,他果然少年就中了進士,從知縣一直做到監察御史。 王太常有個兒子名叫元豐,是個傻子,十六歲了,還分不清雌雄。就因為傻,鄉里人誰也不肯把女兒嫁給他。王太常很是發愁。 有一天,有個老婦人領著一個姑娘找上門來,說是願把姑娘嫁給王家做媳婦。那姑娘滿臉帶笑,漂亮得像天上的仙女。王太常全家很高興,問那老婦人姓名,她自稱姓虞,女兒名叫小翠,已經十六歲了。商量聘金時,老婦人說:「這孩子跟著我,吃糠還不得一飽。一旦住在這高房大屋裡,有丫頭僕婦供她使喚,有山珍海味給她吃,只要她舒心如意,我就心安了。這又不是賣青菜,還要討價嗎?」王夫人大喜,熱情地招待了她們。老婦人叫女兒拜見了王太常夫婦,吩咐道:「這就是你的公公婆婆,你得好生侍奉他們。我很忙,先回去三兩天,以後還要來的。」王太常叫僕人備馬相送。那老婦人說她家離這兒不遠,不必麻煩了,說完出門徑自走了。小翠倒也沒顯出悲傷和依戀不舍的樣子,就在帶來的小箱子裡翻尋花樣,準備做活。王夫人見她很大方,心裡很是喜歡。過了幾天,老婦人未如約而來。王夫人問小翠家住哪裡,她只是露出一副痴憨的樣子,竟不知家住在哪裡,怎麼個走法。王夫人便收拾了另外一個院子,讓小夫婦完婚。親戚們聽說王太常找了個窮人家的女兒做媳婦,不免暗地嘲笑一番。可後來見小翠伶俐漂亮,都大吃一驚,從此就再也不議論什麼了。 小翠很聰明,會看公婆的臉色行事,老夫婦也特別疼愛她,唯恐她嫌元豐傻。小翠卻有說有笑,好像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是小翠太愛玩耍,常用布縫成個球,踢著玩,穿上小皮鞋,一踢就是好幾十步遠,騙元豐跑去拾取。元豐和丫鬟們跑來跑去,往往累得滿身大汗。一天,王太常偶然經過,球從半空中飛來,拍的一聲,正好打在臉上。小翠和丫鬟們連忙溜走,元豐還傻乎乎地跑過去拾。太常大怒,揀起塊石子投過去,正打中兒子。元豐趴在地上又哭又鬧。王太常回到房裡,將事情的經過向夫人說了一遍,夫人過來斥責了小翠一頓。小翠一點不在意,低頭微笑著,用手指在床沿上划來划去。夫人走後,她又照樣胡鬧,把胭脂粉抹在元豐的臉上,塗得五顏六色,像個花面鬼。夫人一見,氣極了,叫小翠來怒罵一頓。小翠靠著桌子玩弄衣帶,不害怕,也不吭聲。夫人無可奈何,只得拿兒子出氣,把元豐打得大哭大叫,小翠這才變了臉色,跪在地上求饒。夫人消了氣,丟下棍子走了出去。 小翠把公子扶到臥室里,替他撣掉衣裳上的塵土,用手絹給他擦臉上的淚痕,又拿紅棗、粟子給他吃。元豐止住啼哭,又高興起來。小翠關上房門,把元豐扮做楚霸王,自己穿上艷麗的衣服,腰束得很細,扮成虞姬,姿態輕盈地跳起舞來。有時又把公子裝扮成沙漠國王,自己頭上插上野雞翎子,手抱琵琶,丁丁錚錚地彈個不停,滿屋子裡充滿了笑聲。一天到晚,總是這樣。王太常因為兒子傻,也就不忍心過分責備、埋怨小翠,即使偶而聽到,也只好裝聾作啞。 與王家同一巷子裡,還住著一位王給諫,中間相隔只十幾家,但王太常和王給諫向來不和。那時正逢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王給諫嫉妒王太常做了河南道台,想找機會暗算一下。王太常知道了,心裡很著急,可是想不出對付的辦法來。 一天晚上,王太常睡得很早。小翠穿上太官上朝的服裝,裝扮成吏部尚書的模樣,剪了一些白絲絨做成大鬍子戴上,又叫兩個丫鬟穿上青衣裝成官差,偷偷地從馬棚里牽出馬來,說是「去拜見王先生」。到了王給諫的大門口,便用馬鞭打自己的從人,說:「我是要看王侍御的,誰要看什麼王給諫啊!」撥轉馬頭就走。到了自家門口,門房以為真的是吏部尚書來了,趕緊跑到上房向王太常稟報。王太常連忙起身出外迎接,才知道是兒媳婦開了個大玩笑。王太常氣得臉色發白,一甩袖子回到房裡,對夫人說:「人家正找咱的岔,想整治咱家,這可倒好,媳婦反而鬧出這種醜事,咱家災難臨頭了!」夫人也氣得不得了,跑到小翠房裡,又是訓斥,又是責罵。小翠只是嘿嘿地傻笑,並不分辯。打她吧,不忍下手;休掉她吧,又無家可歸。夫婦二人百般悔恨,一宿都沒有睡好。 這時吏部尚書某公正聲勢顯赫,他的穿著打扮和那天小翠裝扮的一模一樣。因此王給諫也以為真是吏部尚書,屢次派人到王太常門口打聽消息。等了半夜,還沒見吏部尚書出來,他懷疑吏部尚書和王太常正在商議什麼機密大事。第二天早朝,王給諫見了王太常,便問道:「昨晚尚書到府上拜訪了吧?」王太常以為他有意譏諷,滿面羞慚,只是低聲含糊地應了兩個「是」字。王給諫越發懷疑了,從此不敢再暗算王太常,反而極力和他交好。王太常探得內情,暗暗高興,但私下仍叮囑夫人勸小翠以後不要再胡鬧了。小翠也笑著答應下來。 過了一年,朝中首相被免職。恰好有人寫了一封私信給王太常,誤送到王給諫家裡。王給諫大喜,便先托一位和王太常有交情的人,以此為要挾,向他借一萬兩銀子。王太常拒絕了。王給諫又親自上門來談。王太常忙尋找官服,哪知怎麼也找不到了。王給諫等了好一會,以為王太常擺架子,有意怠慢,氣忿地正要離開,忽見元豐身穿皇帝的龍袍冠冕,有個女子從門內把他推了出來。王給諫一見嚇了一跳,假意含笑,撫慰公子,把衣冠脫下來,交給從人帶走了。等到王太常趕出來,客人已經走了。 王太常得知緣故,立時嚇懵了,臉色如土,大哭道:「真是禍水啊!闖下這滔天大禍,眼看咱全家就要被抄殺滿門了!」說著和夫人拿著棍杖去打小翠。小翠早已知道了,關緊房門,聽憑他們叫罵,全不理睬。王太常見此情景,更是火上澆油,拿起斧子要劈門。這時,小翠在門裡笑著勸公公說:「爹爹不要生氣,有我在,各種刑罰自然由我承擔,定不要您二老受牽連。爹爹要劈死我,這是想殺人滅口嗎?」王太常一聽有道理,這才把斧子扔下。 王給諫回去,果然上奏皇帝,揭發王太常謀反,有龍袍、皇冠為證。皇帝驚訝地打開驗看,原來所謂皇冠是高梁秸子編的,龍袍乃是個破舊的黃布包袱皮。皇帝生氣了,責怪王給諫誣陷好人。皇帝又把元豐叫來,一看,原來是個白痴。皇上笑了:「這樣的傻瓜能當皇帝嗎?」就交給法司看管。王給諫又指控王太常家中有妖人。司法官吏把王家的丫鬟僕人拘去審訊,大家都說:「哪有妖人?只有個瘋瘋顛顛的媳婦和一個痴呆呆的兒子,整天鬧著玩兒罷了。」四鄰八舍也是這樣講。這件案子才審定了,判王給諫誣告,充軍雲南。從這以後,王太常覺得小翠很不平常,又因為她母親一去不回,就揣度媳婦莫非是個仙女吧!就讓王夫人去詢問。小翠只是笑,一句話也投有。夫人再三追問,小翠捂著嘴,笑道:「我是玉皇大帝的親生女兒,娘還不知道嗎?」 過了不久,王太常又升了官。這時他已經五十多歲了,經常為沒有孫子而發愁。 小翠過門已經三年了,每夜都和公子分床睡眠。夫人就派人把公子的床搬走,囑咐他和小翠睡一張床。過了幾天,公子就找夫人告狀了:「那張床搬走了,怎麼老不歸還?小翠每夜都把腳擱在我肚皮上,壓得我都喘不過氣來!又好掐人家的大腿……」丫鬟僕婦們聽了都捂著嘴吃吃地笑,夫人連喝帶打地把他趕走了。 一天,小翠在房裡洗澡,元豐見了,要和她同浴。小翠笑著攔阻他,叫他等一下。小翠洗完澡出來,把熱水倒在大瓮里,然後給公子脫去衣裳,和丫鬟扶著他下了瓮。公子覺得非常悶熱,大叫著要出來,小翠不聽,又用被子給他蒙上。過了一會兒,沒有聲響了,打開一看已經死去。小翠很坦然地笑著,一點也不驚慌,慢慢地把公子抬出來放在床上,給他擦乾身子,隨後蓋上兩床被子。夫人聽到兒子洗澡給悶死了,嗷嗷哭著跑了來,罵著說:「瘋丫頭,怎麼把我兒子給弄死了!」小翠微微一笑,說:「這樣的傻兒子,還不如沒有哩!」夫人一聽這活,更是氣得發瘋,用頭去撞小翠。丫鬟們連忙把夫人拉開。正鬧得不可開交,一個丫鬟跑來報告:「公子哎喲著起來啦!」夫人收住眼淚,過去撫摸元豐,見他咻啉地喘著氣,渾身冒大汗,把棉被也濕透了。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汗也完了,元豐睜開了兩眼,四下張望。看家裡的人,好像一點不認識,開口說:「回想過去的事,真像做夢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呀?」夫人聽了這話,好像不是出自傻子之口,覺得很奇怪,領著他見王太常。太常多方試探,果然不傻了。一家都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如獲至寶。老兩口又暗暗地叫僕人把原先抬走的床再抬回去,放在原處,鋪好被褥。第二天再去看,被褥一動沒動。從那以後,元豐的痴病再也沒有復發,夫妻二人非常和諧,出出進進,形影不離。又過了一年多,王太常被王給諫一黨的人彈劾,罷了官,還要受處分。王太常家中有個廣西巡撫贈送的玉瓶,價值幾千兩銀子,準備拿出來賄賂大官。小翠很愛這花瓶,常拿在手裡玩。一次一不留神掉在地上,摔個粉碎。她十分羞愧,忙去告訴公婆。老兩口正為丟官而煩惱,一聽玉瓶摔碎了,氣上心頭,齊聲責罵小翠。小翠氣忿地走出房門,對元豐說:「我在你家幾年,替你家保全的不止一隻花瓶,怎麼就這麼不給我一點面子?老實對你說,我不是凡間女子,只因我母親遭受雷劫時,受了你父親的庇護,又因為咱們倆有五年的緣份,這才讓我來到你家,一則是報恩,二則是了卻這一點心愿。我在你家不知挨了多少罵,真是數也數不清了。我之所以沒走,是咱倆五年緣分未滿。如今我還能呆下去嗎?」說罷,小翠氣沖沖地走了出去。元豐追到門外,已經不知去向了。 王太常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但後悔已來不及了。元豐走進房裡,見到小翠用過的脂粉和留下的首飾,睹物思人,不禁號啕大哭起來。白天不吃飯,晚上不睡覺,一天天瘦下去。王太常很著急,想趕快為他續娶,以便解除他的悲痛,可是元豐仍不快樂,只是找來一位名畫師,畫了一張小翠的像,每天供奉禱告不已。 這樣差不多過了兩年。一天,元豐偶然因事從外地歸來。那時天色已晚,明月當空。村外原有他家一座花園。他騎馬從牆外經過,聽到牆裡有笑聲,便停下來,叫馬夫拉住馬,自己站在鞍子上,隔著牆朝里望去,看見有兩個姑娘在園中戲耍,因為月亮被雲彩遮著,朦朧不明,看不甚清楚。只聽得一個穿綠衣裙的姑娘說:「死丫頭,該把你趕出去!」穿紅衣裙的姑娘說:「這是俺家的花園,你反倒趕我,到底該趕誰呀!」綠衣姑娘說:「真不害羞,不會做媳婦,被人家休了出來,還敢冒認是你家的花園哩。」紅衣姑娘說:「總比你這沒有主的老姑娘強得多!」元豐聽話音很像小翠,便連忙喊她。綠衣姑娘一邊走一邊說:「我暫時不跟你爭論,你的漢子來了!」紅衣姑娘走過來,果然是小翠。元豐高興極了。小翠叫他攀上牆頭,接他過去,說:「兩年不見,你竟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架子了。」元豐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面,把思念之情詳細給她講了。小翠說:「我都知道,只是沒臉再進你家大門。今天跟大姐在這裡遊玩,沒想碰到了你,可見姻緣是逃不掉的。」元豐請她一同回去,小翠不肯;請她留在園中,她答應了。 元豐打發僕人回家回稟夫人。夫人一聽,又是驚,又是喜,便坐著轎子趕來。走進花園,小翠迎接跪拜。夫人拉著小翠的胳膊,老淚縱橫,真誠地檢討以前的過錯,簡直不能諒解自己。又說:「如果你心裡不懷恨我,就請你一同回去,讓我的晚年得到安慰。」小翠堅決推辭,不肯答應。夫人因為這花園太荒涼,打算多派些丫鬟僕人來侍奉。小翠說:「別的人,我都不願見,只要原先的那兩個丫頭。相處的日子長了,我很相信她倆,就讓她倆來吧。照應大門,派個老僕人就行。別的人一概用不著。」夫人就按小翠說的做了,對外人就說是元豐在花園裡養病。每天送給他們食物和日常用品。 小翠常勸元豐另外娶親,元豐不依。過了一年多,小翠的面孔和聲音漸漸和從前不一樣了。把畫像取出來一對,簡直判若兩人。元豐非常奇怪。小翠說:「你看我比以前美嗎?」元豐說:「今天你美倒是美了,但是跟從前不一樣了。」小翠說;「你這意思是說我老了?」元豐說:「你才二十幾歲,怎麼會老呢?」小翠笑了笑,把畫像燒了,元豐要去拿,已經變成了灰燼。 一天,小翠對元豐說:「公公說我到死也不會生孩子。現在雙親都年老了,你又孤零零一個弟兄也沒有,我不會生育,怕要貽誤你們的宗嗣。你還是另娶一房妻子,早晚可以侍奉公婆,你兩面跑跑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元豐答應了,就向鐘太史家求親。迎親的日子快到了,小翠給新婦做了新的衣服和鞋襪,然後送到鍾家去。新娘進門,她的容貌、言談和舉止,竟然跟小翠沒有絲毫差異。元豐十分驚奇,到花園去找小翠。小翠已不知去向,問丫鬟,丫鬟拿出一塊紅巾,說:「娘子回娘家去了,留下這個叫我交給公子。」元豐展開紅巾,上面繫著一塊玉玦,這是表示她永遠與元豐分別了。元豐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便帶著丫鬟回去。元豐雖然時刻想念著小翠,幸而見到新娘猶如見到了小翠一樣。 元豐這才明白:和鍾家女兒成親的事,小翠早已料到了,因此她先化成鍾家姑娘的模樣,這樣就可以安慰元豐後來對她的思念啊! 【金和尚】 金和尚,是山東諸城人。他的父親是個無賴,以幾百錢的身價把他賣給了五蓮山的寺院。因為金和尚從小無知愚笨,不能育經參禪,所以只能幹些放豬趕集的雜事,就像個傭人一樣。 後來他的師傅死了,遺留下很少的一點銀子,金和尚就把銀子揣在懷裡離開寺院,作小商販去了。他最善長干那些投機倒把、牟取暴利的勾當,數年間竟成了個大富戶,在水坡里買了住宅和土地。他的徒弟非常多,吃飯的人數日以千計,村子四周有成百上千畝良田。他在村里蓋起了幾十座宅院,只住和尚不住雜人;即使有,也是些沒有產業的窮人,攜帶著妻子兒女,來這裡租賃他的房子和地當佃戶。每一座宅院門內,四周房子相連,都是些佃戶住在裡面。和尚住的房舍在宅院中間:前邊有大廳,重粱掛柱,彩繪金碧,耀人眼目;大廳里的几案、屏風,晶瑩光亮,可以照出人影;再後邊是寢室,裡面掛著紅色帘子和繡花帷幔,蘭麝香味四溢噴鼻;檀木床上鑲著螺殼畫,上面鋪著錦緞褥墊,摺疊得有一尺多厚;壁上有很多名家的美人山水畫,懸掛粘貼得幾乎沒了空隙。 金和尚只要一聲長呼,等在門外的幾十個僕人,便如雷鳴一樣齊聲答應。這些人頭戴紅纓帽,腳穿皮靴,都像烏鴉般聚集過來伸長脖子站著。他們接受吩咐時都用手掩著嘴說話,側著耳朵聽。若有客人突然來到,十幾桌宴席只要喲喝一聲,很快就可以辦好。蒸熏燒煮的各種美味佳肴,紛紛擺上來,滿桌上熱氣騰騰如下起了雨霧。只是不敢公開蓄養歌妓;但卻有十幾個美少年,都聰明伶俐討人喜愛,他們頭纏皂紗,口唱艷曲,讓人聽了看了覺得也很不錯。 金和尚若是一出門,十幾個騎馬的隨從便前呼後擁,腰裡挎著弓、箭互相碰擊發出聲響。奴僕們稱呼金和尚叫「爺」。就是本縣的那些平民百姓,有稱呼他「爺爺」的,有稱呼他「伯伯、叔叔」的,而沒有叫他「師父」、「上人」的,更無稱呼他的法號的。他的徒弟出門,聲勢比金和尚略差一點,但是他們都騎著很威風的駿馬,也和一般的貴公子大致相同。 金和尚又廣為結納,就是遠在千里之外也有人和他及時互通消息,以此掌握地方軍政長官的把柄。這些官員若偶而氣盛冒犯了他,就先自己戰戰兢兢嚇得不得了。金和尚的為人,粗俗不雅,從頭到腳沒有一塊雅骨。他一生沒有奉誦一經,沒學會一咒,從來不到寺院;他的住室中未曾有過誦經用的金鐃和法鼓這類器物,他的徒弟從未見到過,而且也沒聽說過。 凡是來租賃房屋居住的佃戶,家中的婦女們打扮得就像京城裡的人那樣浮華艷麗,她們用的香脂、頭油、花鈿、鉛粉,都是和尚們供給的,而和尚們對這類花銷也毫不吝惜,因此村里頂名務農並不種地的人家有上百戶。經常發生不守法的佃戶砍下了和尚的腦袋埋在床下的事情,金和尚對此也不太追究,只是把這類佃戶趕出村去就算完了,他們歷來的習俗就是這樣。 金和尚後來又買了個異姓人家的孩子,讓他做自己的兒子。還專門請了個教書先生,教兒子學習科舉功課。他的兒子聰明有文采,就讓他進了縣學,隨即按照慣例成了太學生,不久,參加順天府鄉試,考中了舉人。由此金和尚被人們稱為「太公」並叫響了。過去稱金和尚為「爺」的如今再加上個「太」字,原來對他行常禮的人現在都垂手改行兒孫禮了。 過了不久,太公和尚死了。金舉人披麻戴孝,身臥草墊頭枕土坯,面對靈床自稱孤哀子;金和尚的徒弟們用的哭喪棒堆滿了床榻;然而在靈幃後面嚶嚶細聲哭泣的,惟有金舉人的夫人一人而已。士大夫們全都盛裝而來,揭起靈幃弔唁,官員們的傘蓋、車馬多得堵塞了道路。 到了出殯那天,搭的棚閣像雲彩一樣連成一片,旌幡幢蓋遮天蔽日。用草扎的殉葬品,都用金帛裝飾。車馬傘蓋和儀仗幾十套;馬有千餘匹,美女近百人,都栩栩如生。方弼和方相兩個開路神,是用硬紙殼製成的巨人,頭束皂帕身穿金甲;裡面雖是空的但卻用木架支撐著,讓活人在裡面扛著它走。還在裡面安裝上能轉動的機關,使開路神須屑飛舞,目光閃爍,像要吶喊一樣。觀看的人都感到很驚奇,有的小孩遠遠地看見它就嚇得哭著跑了。為金和尚製作的冥宅壯麗得猶如宮殿,樓閣房廊連接足有幾十畝地,裡面千門萬戶,人進去就能迷路出不來了。祭品上的麟、鳳、龜、蛇四靈物,人們大多都叫不出名字來。會合到這裡來行送葬禮的人車蓋相接,上自地方官員,他們都躬著腰進來,恭恭敬敬地按朝見的儀式起拜;下至本縣的貢生和小吏,他們只能手扶地面行叩首禮,不敢勞累金舉人和那些師叔們。 這個時候,人們傾城出動都來瞻仰,男男女女氣喘揮汗,絡繹不絕;有帶著老婆抱著孩子的,有呼喊兄長尋找妹妹的,真是人聲鼎沸。再摻雜上鑼鼓吹打的喧鬧聲,各種雜耍戲劇的鏗鏘聲,連人的說話聲都聽不見了。那些看熱鬧的人的身子自肩以下都被擠得看不見了,只能看到千萬個人頭在攢動。人群中有個孕婦肚子疼急了要分娩,幾個女伴便張開裙子當作帷帳,圍繞守護著她;只聽到嬰兒的啼哭,也來不及問是男孩女孩;裂下一塊衣服包好孩子抱在懷裡,有扶著她的,有拉著她的,很費勁地擠出去走了。這真是一大奇觀啊! 金和尚入葬以後,把他所遺留下來的資產一分為二:一份歸他的兒子金舉人,另一份歸他的徒弟們。金舉人得到了一半家產,在他住宅的東西南北四周,都是和尚們的地盤;然而金舉人與和尚們都是兄弟相稱,他們之間的利益仍舊休戚相關。 【龍戲蛛】 徐公做齊東縣令時,在他的縣衙中有一座樓,是用來貯藏菜餚和食品的。可裡面的東西經常被偷吃,還弄得地上狼藉一片。家人為此常常受到呵斥和責備,因此,就偷偷地藏在一邊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只見有一隻大蜘蛛,像斗那麼大。家人嚇得連忙去告訴徐縣令。徐縣令感到很奇異,每天派奴婢們送些食物給蜘蛛吃。蜘蛛更加馴服,飢餓了就出來依附於人,吃飽後就離去。 這樣總共過了一年多。徐縣令一次偶爾批閱公文,大蜘蛛忽然爬到他的桌子上來趴著。徐縣令以為它餓了,剛呼喚家人取食物,轉過頭來見兩條蛇夾著蜘蛛臥在那裡,蛇粗細如同兩根筷子。蜘蛛爪子蜷起,肚子也縮著,好像非常畏懼。轉瞬間,兩條蛇突然暴長,像雞蛋一樣粗。徐縣令大驚失色,想逃走,這時,雷霆大作,徐縣令全家人都震昏了。過了一會,徐縣令甦醒過來;奴婢僕人連同他的夫人共被擊死了七人。徐縣令病了一個多月,也死了。 徐縣令為人正直,廉正愛民。在發運靈柩的那一天,老百姓自願斂錢給他送葬,哭聲遍野。 【商婦】 天津有個商人,要出遠門做買賣,從一個富人那裡借了幾百兩銀子作本錢,不幸被小偷看見了。到了晚上,小偷預先藏在他屋裡等他回來;但商人因那天是個好日子,拿到錢就出發了。小偷等得時間久了,只聽商人妻子在床上翻來復去,像難以入睡。一會兒,牆上忽然開了個小門,屋裡通亮,門裡出來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手拉一條帶子,走近床邊遞給商人妻子。商人妻用手推開,年輕女子固執地再遞給她,她就接過去,起床,拴在樑上,伸進脖子,上吊了。年輕女子也就走了,牆上小門也關上了。小偷大驚,推開門逃了。 天明後,家裡人見主婦吊死,報了案。官府捉商人鄰居去,嚴刑拷打,鄰居忍受不了折磨,只得承認殺了人,幾天後就要被處決了。 小偷為鄰居的冤枉不平,到官府自首,說了那夜親眼見到的事實。官府不信,對他用刑,他也不改口供,說那是真的,鄰居便免了罪。官府向其他鄰人調查,都說那宅子的舊主人曾經有年輕媳婦吊死過,年齡、相貌跟小偷說的完全符合,因而知道那是年輕婦女的鬼魂。 人說暴死的人必然找人作替身,真是這樣嗎? 【閻羅宴】 靜海有一個姓邵的書生,家裡很窮。在母親生日那天,他在院子裡準備了供品做壽,磕了頭起來,桌上的供品卻全沒有了。邵生很害怕,就去告訴母親;母親懷疑他因為家裡窮買不起供品,故意誆她。邵生無法為自己辯白,只好默默不語。 不久,考官來到靜海,邵生苦於沒有路費,借了一點點錢去應試。途中遇到一人,在路邊恭敬地等候他,還殷勤地請他去做客,邵生便跟他去了。看見樓台殿閣列滿街路,進了門,一個大王坐在大殿上。邵生跪下磕頭,大王態度和悅地叫他坐下,賜他酒食,說:「前些天從貴府經過,我的手下人又餓又渴,叨擾了你的好酒菜。」邵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王又說:「我是地獄的四殿閻君。你不記得給你母親過生日那天嗎?」吃過酒,拿出一包袱白銀說:「吃了你的酒和肉,用這個略作報答吧。」邵生接過包袱來,回頭一看,宮殿、人一下子全沒了。只有幾棵大樹孤零零立在道旁。看看贈的銀子,是真的,稱了稱,足足五兩。考試完畢,僅花了一半,便將剩下的銀子拿回去孝敬母親。 【役鬼】 山西有個姓楊的醫生,擅長針灸,還能叫鬼為他做事。一出門,那些牽騾的、拿鞭的都是些鬼。 曾經有天夜裡楊醫生從外地回家,和朋友一路同行。途中看見迎面走來兩個人,又高又大,同常人大不一樣。朋友很震驚,楊醫生向前便問:「你們是什麼人?」回答說:「長腳王、大頭李前來敬迎主人。」楊醫生說:「給我前邊帶路。」兩人轉身飛快向前走去,見楊先生落到後邊時,就站住等等他,好像奴隸一樣。 【細柳】 細柳姑娘,是中原一個讀書人的女兒。因為她的細腰柔軟可愛,有人便半開玩笑地稱呼她「細柳」。 細柳從小很聰明,善解文字,喜歡讀相觀的書籍。但她平素沉默寡言,從不評論別人好壞;只是有來求婚的,她必定要親自暗中相看。看了很多求婚的人,都沒相中,而她的年齡已經十九歲了。父母生氣地對她說:「若天下始終找不到中意的男人,你還想梳著丫髻當一輩子老閨女嗎?」細柳說:「我本想以人力勝天;可看了這麼久沒見有合適的男人,這也是我命該如此。從今往後,完全聽憑父母作主。」 當時有個姓高的書生,是個出身於官宦世家的知名人士,聽說了細柳的好名聲,就和她訂了親。結婚以後,夫婦二人感情很好。高生的前妻死時留下一個兒子,小名叫長福,如今已經五歲,細柳撫養他很周到。有時她回娘家,長福總是又哭又叫地要跟著她,就是喝叱也不能阻止。過了一年多,細柳生了個兒子,給孩子取名叫長怙。高生問她取這個名字的含義,她回答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他能長在身邊罷了。」 細柳對於針線活很粗疏,常不在意;但是對於家裡田地的位置,應納賦稅的數量,卻都按著帳冊查對,惟恐知道得不詳細。過了很久,她對丈夫說:「家中的事務請你放下不要管了,留給我自已來辦,看我能否當好這個家?」高生就按她說的做了。半年多時間家裡的事情沒有一件辦不好的,高生也很佩服她的才能。 一天,高生到鄰村喝酒去了,正巧來了個催交賦稅的差役,在外敲門嚷叫。細柳叫奴僕出去說好話勸慰,可差役就是不走。細柳於是趕緊派童僕去把丈夫叫了回來。催稅的差役走了以後,高生笑著說:「細柳,如今你才知道再聰明的女人也不如個痴愚的男子吧?」細柳聽說這活,難過地低下頭哭了起來。高生很驚異地挽起她的手勸解她,細柳始終也不高興。高生不忍心讓家務累壞了她,仍然想自己管家,細柳不同意。她早起晚睡,更加辛勤地料理家務。每次都是提前一年,就先儲備下來年要交的賦稅,因此整年也見不到催稅的差役再登家門。她又用這種方法來計劃吃穿,從此家裡的開支更加寬裕了。於是高生這才大為高興,一次曾和她開了個玩笑,說道:「細柳何細哉:眉細、腰細、凌波細,且喜心思更細。」細柳聽完也給他對上了個下聯,說:「高郎莊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願壽數尤高。」 村裡有個來賣好棺材的,細柳不惜重價買下來,錢數湊不起來,又多方向親戚鄰居求借。高生認為這東西不是急用之物,便一再勸她別買,細柳不聽。棺材在家裡存放了一年多,有家富戶家裡死了人,想用加倍的價錢登門來買。高生因為有利可圖而和細柳商議賣掉棺材,細柳不讓:問她為什麼不願賣,卻又不說;再問她,眼裡晶瑩的淚花就要掉下來。高生心裡很奇怪,但是又不忍心再違背她的意願,也就算了。又過了一年,高生已經二十五歲,細柳堅決不讓他再出遠門。有時他回家稍晚了點兒,僮僕們便一個接一個地跑去又叫又請。於是同仁們都以此拿他開心。有一天,高生到朋友家裡去喝酒,忽然覺得身體不舒服,就趕快往回走,到了半路掉下馬來,竟然死了。當時正是炎熱的暑天,幸好死者用的衣服被子都是細柳以前早預備好了的。村裡的人這才都佩服細柳娘子能料事如神。 長福到了十歲那年,才開始學習作文。父親死了以後,他嬌慣懶惰得不肯讀書,經常逃學出去跟著放牧的孩子玩耍。細柳先是責罵,見他不改,又用板條子打,但長福仍然愚頑如故。細柳對他無可奈何,就喊他過來告訴他說:「既然你不願意讀書,何必再勉強你呢?只是窮人家沒有閒飯養活閒人,可換下你的衣裳來,去和僮僕們一塊幹活。不然的話,就用鞭子抽你,不要後悔!」於是給他穿上破衣服,叫他去放豬。回家就讓他自已拿個碗,和那些僕人們一起去吃飯。過了幾天,長福吃不了這個苦,哭著跪到堂下,表示願意再去讀書。細柳回過臉去朝著牆,置之不理。長福不得已,只好拿著鞭子哭著出了門。 殘秋將要過去,長福還光著個膀子沒有衣服,打著赤腳沒有鞋穿。冷雨淋濕了,他縮著頭頂活像個要飯的花子。村里人見了都可憐他,那些續娶後妻的人,都以細柳娘子為戒,很多人都對她的做法不滿,議論紛紛。細柳對此也漸漸聽說了,但卻漠然置之,不往心裡去。長福實在受不了這個罪,便丟下豬逃走了。細柳也不去追問。過了幾個月,長福沒處討飯了,才面容憔悴地回了家;但又不敢急著進門,只好哀求鄰居老太婆去和母親說。細柳說:「他若能受得了一百棍子打,可以來見我;不然的話,他還是早一點離去。」長福聽了這話,驟然進門,痛哭流涕地願受棍打。細柳問道:「你今天知道悔改了?」長福說:「我悔改了。」細柳說:「既然知道悔改,就不必打了,可以老老實實地去放豬,要再犯了決不饒你!」長福大哭著說:「我願意挨一百棍子打,請母親再叫我去讀書吧。」細柳不聽,鄰居老太婆在一邊勸解,最後才答應了長福讀書的請求。給他洗了頭換上衣服,讓他和弟弟長怙同師學習。長福自此發奮勤學,與以前大不相同,三年就考中了秀才。巡撫大人楊公,見了長福的文章很器重他,讓官府每月都供給他糧食,資助他讀書。 長怙非常遲鈍,讀了好幾年書竟然寫不了自己的姓名。母親只好叫他棄學務農。長怙遊手好閒慣了,怕幹活勞累。母親憤怒地說:「士、農、工、商四行各有自己的本業,你既不能讀書,又不能種地,豈不要餓死填了溝壑嗎?」說著立時用棍子打了他一頓。從此長怙帶領奴僕們種地,若是一早晨晚起,母親就責罵他。衣服飯食,母親總是把好的給哥哥長福。長怙對此雖然不敢說,但是心中卻暗自不平。農活幹完了,母親出錢讓他去學習經商。長怙好淫嗜賭,到手的錢全弄光了,卻謊稱遇上了盜賊運氣不好,以此欺騙母親。母親發覺後用棍子幾乎把他打死。長福久久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願代替弟弟挨打,母親的怒氣才消了。從此只要長怙一出門,母親就暗中探察他。因此長怙的劣行略微收斂了一下,但他並不是真心愿意這樣的。 有一天,長怙去請求母親,打算跟著幾個商人去趟洛陽,實際上他是想借出遠門的機會,痛痛快快地為所欲為。然而他卻提心弔膽,惟恐母親不答應。母親聽他說完了,毫無疑慮,立即拿出三十兩碎銀並為他準備好行裝,最後又拿出枚銀錠交給他,說:「這是你祖父做官時錢袋裡的遺物,不能花掉,只可用它壓裝,以備急用。況且你是初次出遠門學著經商,也不指望你賺大錢,只要這三十兩銀子虧不了本錢就心滿意足了。」臨走時母親又一再叮囑他。長怙滿口答應著出了門,很慶幸自己的的計謀實現了。 到了洛陽,長怙便不再和商人們在一起,而是獨自住在了有名的娼妓李姬的家裡。才住十幾宿的功夫,三十兩碎銀子就眼看花光了。他自以為有那錠大銀子在錢袋裡壓底,一開始並沒有想到自己身上會缺了錢;但等到拿出那銀錠一看,才知道竟是假的。他簡直嚇壞了,臉都變了色。李老太婆看見他這番模樣,便冷言冷語地對他不客氣了。長怙心裡很不安寧,然而錢袋空了又無處投奔,仍寄希望於李姬能看在這些天的情意上,不會立即就趕他走。不一會兒,有兩個人手拿繩索進來,突然套住了他的脖子。長怙驚恐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悲哀地詢問是怎麼回事,原來李姬早已偷了那錠假銀去告到了公堂上。長怙被帶去見官,自己又不能辯解,受到了嚴刑拷打,幾乎喪了命。他被押在監獄裡,身無分文,又受獄吏的虐待,沒辦法只得向同牢的囚犯們討點吃的,暫且苟延殘喘。 起初,長怙剛一上路,母親就對長福說:「你記住等二十天以後,要讓你去一趟洛陽。我的事情多,恐怕忘了這事。」長福便問去幹什麼,母親難過得要掉下淚來。他也不敢再問,就退了出來。過了二十天,長福又去問母親。她嘆了口氣說道:「你弟弟現在輕浮放蕩,就跟你以前逃學一樣。當初我若不冒著個後娘虐待你的壞名聲的話,你哪裡會有今天?人們都說我心狠,可是我淚水淌滿枕席的時候,人們就不知道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流淚。長福恭恭敬敬地站在旁邊聽著,不敢再問。母親掉完了淚,這才說:「因為你弟弟放蕩之心不死,為此我故意給了他那錠假銀子使他受點挫折,我估計他現在已經被逮進獄中了。巡撫楊大人待你很厚,你前去求他,這樣既可以解脫長怙的死罪,也能使長怙感到慚愧而真正悔改。」 長福立刻就上了路。等到他進了洛陽,弟弟已經被逮起來三天了。他接著趕到監獄中去探望弟弟,見長怙面孔變得像鬼一樣。長怙一見到哥哥就哭得抬不起頭來。長福也和他一同大哭起來。當時長福在巡撫楊大人面前很受寵,因此遠近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縣令知道了他是長怙的哥哥後,就急忙把長怙釋放了。 長怙回到家,還怕母親在生自己的氣,便用膝蓋跪行到她的面前。母親看著他說:「這回可遂了你的心愿了?」長怙流著眼淚不敢再作聲,長福也一同跪下了,母親這才呵叱長怙起來。 從此長怙下決心痛改前非,家裡的各種事務,他都很勤快地去辦理;即使偶然懶散點,母親也不責問他。過了幾個月,母親也不再提讓他去經商的事,他想自己去請求又不敢,只好把意思告訴了哥哥。母親聽說後很高興,盡力借貸了一大筆錢給了長怙。僅半年時間他就賺回了一倍的利息。這一年秋天,長福考中了舉人,又過了三年考中了進士;弟弟長怙經商也聚積了上萬兩銀子。 淄川縣有個客居洛陽的人,說他曾偷著見過這位太夫人細柳。雖然已年過四十,卻仍像三十多歲的人,而且她的穿戴也很樸素,和平常人家沒有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