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六
卷·六
【潞令】
宋國英,是東平縣人,以教習資格被任命為潞城縣令。他上任後,非常貪婪暴虐,尤其是催逼賦稅,最為殘酷。被他用棍子打死的老百姓,常常橫七豎八地躺滿了縣衙大堂。我的同鄉徐白山一次路過潞城縣,見他如此橫暴,便諷刺他說:「你作為百姓的父母官,威風氣焰竟到了如此程度嗎?」宋國英揚揚得意地說:「不敢,不敢!我官雖小,但到任一百天,已打死五十八人了。」
過了半年,宋縣令正在伏案處理公務,忽然瞪著眼站了起來,手腳一頓亂撓,像是與人撐拒的樣子,嘴裡連連說著:「我有罪該死,我有罪該死!」衙役把他扶進後堂,一會兒便一命嗚呼了。唉!幸虧還有陰曹地府在管理著人世間的事情,不然,像宋國英這樣的「父母官」,殺人越貨愈多,「政績卓異」的名聲也就傳開了,流毒還有窮盡嗎?
【馬介甫】
大名有個秀才,叫楊萬石,生平最怕老婆。妻子姓尹,性情出奇地兇悍。丈夫稍微違背了她,她就用鞭子毒打。楊萬石的父親已經六十多歲了,是一個鰥夫,尹氏拿他當奴僕看待。楊萬石和弟弟楊萬鍾常常偷點飯給父親吃,不敢讓尹氏知道。但因為父親常年穿著破衣爛衫,衣不蔽體,恐怕讓人笑話,所以,兄弟二人從不讓父親見客人。楊萬石四十多歲了,還沒有兒子,娶了個姓王的妾,兩人從早到晚都不敢說一句話。
一次,楊氏兄弟二人到郡城等侯鄉試。遇見一個少年,容貌俊雅瀟灑,二人便跟他交談起來,談得很投機。問他的姓名,少年說:「姓馬,名叫介甫。」從此後,三人交往更加密切,不久,便結義成了兄弟。分別後,大約過了半年,馬介甫忽然帶著童僕前來拜訪楊萬石兄弟。正巧遇上楊萬石的父親坐在大門外,一邊曬太陽一邊捉虱子。馬介甫以為他是楊家的僕人,便說了自己的姓名,讓他去通報主人,楊父便披上破棉衣進去了。有人告訴馬介甫:「這老頭就是楊萬石的父親。」馬介甫正在驚訝,楊萬石兄弟二人穿戴得整整齊齊迎出門來。進屋行過禮後,馬介甫便請求拜見義父。楊萬石推辭說父親偶然得了點病,不能見客,連連讓馬介甫坐下。
三人談笑著,不知不覺天已黑了。楊萬石說了多次已準備好了酒飯,卻一直不見端上來。兄弟二人輪番出出進進好幾次,才見有個瘦弱的僕人捧了把酒壺進來。一會兒酒便喝完了。又坐等了很久,楊萬石頻頻地出去催促,急得滿頭大汗。又過了很久,才見那個瘦弱僕人送來飯。但飯做得實在不好吃,讓人難以下咽。吃完飯,楊萬石急匆匆地走了。楊萬鍾抱來床被子,陪客人住宿。馬介甫責備他說:「過去我以為你們兄弟二人有很高的品德,才和你們結拜兄弟。現在老父親實際上吃不飽穿不暖,讓路人見了都替你們羞愧!」楊萬鍾流下淚來,說:「這其中的心事,實在難以出口。家門不幸,娶進了一個兇悍的嫂子,全家男女老少橫遭摧殘。如不是至親好友,也不敢宣揚這件家醜。」馬介甫驚嘆了一會兒,說:「我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走。現在既然聽你說了這樁奇異的事,倒不能不親眼看一看。請你們借我一間空房子,我自己起伙做飯。」楊萬鍾聽從了,打掃了一間屋子,讓他住下。夜深後,又從家裡偷來些蔬菜糧食,惟恐尹氏知道。馬介甫明白他的意思,極力推辭不要。還把楊父請來,一起吃住。自己又進城去街市上買了布匹,替楊父做了新衣換上,父子三人都感動得哭泣起來。
楊萬鐘有個兒子叫喜兒,才七歲,夜裡跟著爺爺和馬介甫睡。馬介甫撫弄著他說:「這孩子將來的福氣壽數,要超過他父親;只是少年時要受點苦難。」尹氏聽說楊老漢竟然安安穩穩地有飯吃了,大怒,動不動就高聲叫罵,說馬介甫強行干涉她的家務事。起初還在自己屋裡罵,漸漸地就在馬介甫的屋子附近罵起來,故意讓馬聽到。楊氏兄弟二人急得汗流浹背,猶豫著不敢去制止。但馬介甫對罵聲卻充耳不聞。
楊萬石的妾王氏,懷孕五個月了,尹氏才知道。她大發淫威,將王氏的衣服剝掉一頓毒打。打完,又喊楊萬石來,讓他跪在地上,紮上一條女人頭巾,然後拿起鞭子往家門外趕。當時,正好馬介甫站在外面,揚萬石羞慚地不敢出去。尹氏用鞭子抽打著,逼他出去。楊萬石忍受不了,只得跑出屋子,尹氏也隨後追出來,雙手叉腰,跳著腳大罵不止,圍觀的人擠滿了大街。馬介甫用手指著尹氏,大聲喝斥說:「回去!回去!」尹氏不由自主地返身便跑,像被鬼攆著一樣,鞋子都跑丟了,裹腳布彎彎曲曲地拖在路上,赤著腳跑回了家,面如死灰。稍定了定神,奴婢拿來鞋襪讓她換上,尹氏才號啕大哭起來,家裡的人誰也不敢勸她。
馬介甫拉過楊萬石,要替他摘下頭巾。楊萬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氣不敢出,像是怕頭巾掉下來。馬介甫硬給他摘下來後,他還坐立不安,唯恐私摘頭巾,要罪加一等。一直等到尹氏哭完了,楊萬石才敢回家,提心弔膽地慢慢蹭了回去。尹氏見了他,默默地一句話沒說,突然站起身,回房中睡覺去了。楊萬石才放下心來,與弟弟都暗暗感到奇怪。家人也都感到驚異,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尹氏聽到一些,更加羞慚惱怒,將奴婢逐個打了一遍,又喊叫王氏。王氏上次被打傷了,一直臥床不起,尹氏說她偽裝,跑到王氏的床前將她一頓暴打,直打得下身鮮血湧出流了產。楊萬石在沒人的地方,對著馬介甫悲傷地痛哭。馬介甫勸慰了一番,叫童僕備下酒菜,二人對飲,已經二更天了,仍然不放楊萬石回去。
尹氏一人在臥室里,痛恨丈夫不回來,正在大發脾氣,忽然聽到一陣撬門聲。她急忙呼叫奴婢,屋門已經大開,有個巨人走了進來,身影遮擋了整個屋子,面貌猙獰兇惡,像鬼一樣。轉眼間又進來幾個人,手裡都持著明晃晃的刀。尹氏嚇得差點死過去,剛想號叫,巨人用刀尖一下頂住她的脖頸,說:「敢叫,立即殺了你!」尹氏急忙拿出金銀綢緞,要買條命。巨人說:「我是陰司的使者,不要錢,特來取你這個悍婦的心!」尹氏更加恐懼,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直磕得頭破血流。巨人毫不理會,一邊用刀一下下劃著她的胸膛,一邊數落她的罪狀說:「像某件事,你說該殺不該殺?」說一件,就劃一刀;把尹氏的兇悍罪狀列舉完,刀子已在她的胸口處劃了幾十下。最後,巨人說:「王氏生了孩子,也是你的後代,你怎麼竟殘忍到把她打墮了胎?這件事絕對不能饒恕!」命那幾個人將她的手反綁起來,要給她開膛破肚,挖出心看看。尹氏嚇得叩頭求饒,連連說已經知罪了,巨人才饒了她。一會兒聽到大門開關的聲音,巨人說:「楊萬石回來了。你既然已經悔過,姑且先留下你這條命吧!」說完,都消失不見了。楊萬石進屋來,見尹氏赤身裸體地被反綁著,心窩上的刀痕縱橫交錯,多得數不過來。便解開她詢問緣故,得知事情經過,非常驚駭,暗地裡懷疑是馬介甫乾的。
第二天,楊萬石向馬介甫講述了昨晚的怪事,馬介甫也流露出驚駭的樣子。自那以後,尹氏的威風逐漸收斂了,連續幾個月沒再罵人。馬介甫非常高興,這才告訴楊萬石說:「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要泄露出去:前次是我用了點小小的法術,嚇唬她一下。現在她既然已經改正,你們又和好了,我也就暫時告辭了!」他便收拾行裝走了。
從此後,尹氏每天傍晚都主動挽留丈夫作伴,滿臉堆笑地迎合他。楊萬石終生沒受過這般優待,突然之間真是受寵若驚,坐立不安,不知該怎麼辦好。有天晚上,尹氏想起那巨人的樣子,還嚇得瑟瑟發抖。楊萬石想討好她,泄露了那巨人是假的。尹氏一聽,一骨碌坐起身,窮根究底地追問他。楊萬石自知失言,後悔也晚了,只得實說了。尹氏勃然大怒,破口大罵起來。楊萬石害怕,跪在床下不起來,尹氏不理。楊哀求到三更,尹氏才說:「想叫我饒了你,你必須自己用刀在你心口處也劃上那麼多口子,我才解恨!」於是起身到廚房拿菜刀。楊萬石大為恐懼,連忙逃出了屋子。尹氏握著刀追趕出來,鬧得雞飛狗跳,一家人全都起來了。楊萬鐘不知是什麼緣故,只是用身子左右擋護著哥哥。尹氏正在叫罵著,忽見楊老漢也走過來;又見他穿著嶄新的袍服,更加暴怒,撲上前去,把老漢的衣服割成條條碎片,又猛打老漢的耳光,往下拔他的鬍子。楊萬鍾見了大怒,拿起塊石頭砸過去,正中尹氏的腦門,一下子跌倒在地死了過去。楊萬鍾說:「只要父兄能活下去,我即使死了,也沒什麼遺憾了!」說完便投井自殺了。等把他救上來,早已死了。尹氏不久又甦醒過來,聽說楊萬鍾死了,才稍微解了恨。埋葬了楊萬鍾後,楊萬鐘的寡妻留戀兒子,不願改嫁。尹氏對她動不動就辱罵,不給飯吃,硬逼她改嫁走了。只留下楊萬鐘的兒子孤單一人,天天遭受尹氏鞭打,等家人吃完後,才給孩子一點冷飯塊吃。不過半年,就把孩子折磨得骨瘦如柴,僅剩下一口氣了。
一天,馬介甫忽然又來了,楊萬石囑咐家人不要告訴尹氏。馬介甫見楊父又和以前一樣衣衫襤褸,大吃一驚;又聽說楊萬鍾死了,跺著腳悲嘆不已。喜兒聽說馬介甫來了,便跑過來依偎在他身邊戀戀不捨,連聲叫著「馬叔」。馬介甫一時沒認出他來,端詳了很久,才認出他是喜兒,驚訝地說:「孩子怎麼瘦弱成這個樣子了?」楊父囁囁嚅嚅地對馬介甫講了一遍。馬介甫生氣地對楊萬石說:「我過去說你不像人樣,果然沒說錯。你們兄弟二人就這一根苗,孩子如被害死了怎麼辦?」楊萬石一言不發,只會俯首帖耳地流淚。過一會兒,尹氏便知道馬介甫來了。她不敢自己出來趕客人走,就把楊萬石叫進去,一甩手就是幾巴掌,逼他趕走馬介甫。楊萬石含著淚出來,臉上的掌痕還清清楚楚。馬介甫發怒地說:「你不能制服她,難道就不能休了她嗎?她毆打父親,害死弟弟,你竟安心忍受,怎麼做人?」楊萬石聽了,坐立不安,似乎被打動了。馬介甫又激他說:「如她不願走,理應用武力趕走她,就是殺了她也不要害怕。我有兩三個知己朋友,都身居要職,一定會給你出力,保你無事!」楊萬石答應,負氣奔進內室,正好迎面碰上尹氏。尹氏大聲責問:「你要幹什麼?」楊萬石一下子變了臉色,雙膝一軟,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說:「馬生教我休了你。」尹氏更加狂怒,四處尋找刀杖。楊萬石恐懼萬分,急忙逃了出來。馬介甫鄙夷地說:「你真是不可救藥!」說完,打開一隻箱子,取出一點藥末,摻在水裡讓楊萬石服下,說:「這藥叫『丈夫再造散』。我所以不敢輕易使用它,是因為這種藥能傷害人。現在迫不得已,姑且試試吧!」楊萬石喝下藥後,頃刻便覺一股怒氣從胸中冒出,像烈火燒著一樣,一刻也忍受不了,徑直奔進內室,喊叫聲像打雷一樣。尹氏還沒來得及講話,楊萬石飛起一腳,把她踢出幾尺以外,跌倒在地。接著又攥起塊石頭,往她身上砸了無數下,打得她幾乎體無完膚。尹氏嘴裡還在含混不清地怒罵不止,楊萬石更加暴怒,從腰裡拔出刀子。尹氏見了,叱罵說:「拔出刀子,你敢殺我嗎?」楊萬石一言不發,從她大腿上一刀割下巴掌大的一片肉扔在地上。剛要再割,尹氏已疼得哀叫著求饒。楊萬石不聽,又割下一塊肉扔了。家人們見楊萬石又凶又狂,急忙跑過來,死命將他拉了出去。馬介甫迎上去,挽著他的胳膊慰勞了一番。楊萬石還余怒不息,屢屢掙扎著要再去找尹氏,馬介甫勸阻住他。又過了一會兒,藥力漸漸消失,楊萬石又變得垂頭喪氣起來。馬介甫囑咐他說:「你不要氣餒!重振男子漢大丈夫之氣,全在此一舉。人之所以怕老婆,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而是有一個過程。就好比昨天的你已經死了。今天又復活了一個新的你,必須從此洗舊革新。再一氣餒,可就無法挽回了!」說完,讓楊萬石進去看看尹氏動靜。尹氏一看見楊萬石,還嚇得全身發抖,從心裡服了,讓奴婢硬扶自己起來,要跪爬過去迎接。楊萬石阻止,尹氏才罷了。楊萬石出來後告訴馬介甫,楊氏父子都非常高興。馬介甫便要告辭,父子都挽留他。馬介甫說:「我正要去東海,所以順路來看看你們。回來時我們還能相見。」
過了一個多月,尹氏才漸漸傷好起床了,她對丈夫十分恭敬。可日子一長,她覺得楊萬石黔驢技窮,似乎沒什麼別的能耐,對他先是親昵,漸漸嘲笑,漸漸喝罵,不長時間,完全恢復了老樣子。楊父忍受不了,深夜逃到河南當了道士,楊萬石也不敢去尋找他。
過了一年多,馬介甫來了,得知事情經過,憤怒地斥責了楊萬石一番。立即叫過喜兒,把他抱到驢背上,撇下楊萬石,趕著毛驢走了。從此後,村裡的人都鄙視楊萬石。學使駕臨考核生員時,認為楊萬石品行惡劣,革去了他的生員資格。又過了四五年,楊萬石家遭受火災,房子財物全部化為灰燼,還延燒了鄰居家的房屋。村裡的人把楊萬石扭送到郡府,打起官司,官府罰了他很多銀兩。於是楊萬石家產漸盡,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鄰村的人都相互告戒,誰也不要借給他房子住。尹氏的兄弟們憤怒她的所作所為,也拒絕接濟,不讓她回娘家。楊萬石窮困不堪,只得把王氏賣給了大戶人家,自己帶著尹氏向南出走。到河南地界,旅費便沒有了。尹氏不願跟他走,一路嚷叫著要改嫁。正好有個屠夫死了老婆,便花三百吊錢把尹氏買走了。只剩楊萬石一人,在附近的城市鄉村中討飯度日。
一天,楊萬石到一個大戶人家門前討飯,看門的人斥責著趕他走。一會兒,有個官員從門裡出來,楊萬石急忙跪在地上哭泣著乞討。那官員仔細端詳他,又問了問姓名,驚訝地說;「是我伯父!怎麼窮到這個地步!」楊萬石細看,認出是弟弟的兒子喜兒,不禁失聲痛哭,跟著喜兒進了家。只見高房大屋,金碧輝煌。一會兒,楊父扶著一個童兒出來,父子見面,相對悲泣。楊萬石才講述了自己的遭遇。原來,馬介甫帶走喜兒後,一直讓喜兒住在這裡。幾天後,馬介甫又去找了楊父來,讓他們祖孫團聚。又請了先生,教喜兒讀書。喜兒十五歲時考中了縣學,第二年又中了舉人。馬介甫又替他娶了妻子,便要告別。祖孫二人哭著挽留他,馬介甫說:「我不是凡人,是狐仙,道友們已等我很久了!」於是,告辭走了。喜兒說到這裡,不禁感到心酸。又想起自己過去同庶伯母王氏倍受酷虐,越發悲傷。於是,喜兒派人帶著銀兩,用華麗的車子,把王氏贖出接了回來。一年多,王氏生了個孩子,楊萬石便把她扶作正妻。
尹氏跟了屠戶半年,還是像以前那樣兇悍狂悖。一次,屠戶大怒之下,用屠刀把她大腿上穿了個洞,再用根豬毛繩從洞裡穿過去,把她吊在了房樑上,自己挑著肉出門走了。尹氏號叫得聲嘶力竭,鄰居才知道。把她放下來,從傷口裡往外抽繩子,每抽動一下,尹氏喊疼的叫聲震動了四鄰。從此,尹氏見了屠戶就毛骨悚然。後來大腿上的傷雖然好了,但毛繩上的斷毛留在肉里,走起路來終究還是一瘸一拐的。還得晝夜服侍屠戶,不敢稍有鬆懈。屠戶蠻橫殘暴,每次喝醉酒回來,就毒打尹氏一頓,毫不留情。到此時,尹氏才明白過去自己強加給別人的虐待,也是像自己今天的景況一樣不好受。
一天,喜兒的夫人跟伯母王氏到普陀寺燒香,附近村莊的農婦都來拜見她們。尹氏也混在人群里,悵惘地不敢靠前。王氏看見了她,故意問:「這是誰呀?」家人稟告說;「她是張屠戶的老婆。」呵斥尹氏上前,給太夫人行禮。王氏笑著說:「這個婦人既是屠戶的老婆,應該不缺肉吃,怎麼如此瘦弱?」尹氏聽了又慚愧又憤恨,回家後便去上吊,但繩子太細,沒能吊死,屠戶也就更加厭惡她。
又過了一年多,張屠戶死了。一次,尹氏在路上遇到楊萬石,遠遠地望見他,便跪在地上爬過去,淚流如雨。楊萬石礙著僕人在場,一句話沒和她說。但回去後卻告訴侄子,想接回尹氏,侄子堅決不同意。尹氏被村裡的人唾棄,久久沒有個歸宿,便跟著乞丐們討飯度日,楊萬石還不時地和她在野外荒廟中幽會。侄子引以為恥,暗暗地讓乞丐們把楊萬石羞辱了一番,他才和尹氏斷絕了關係。這件事我不知究竟,最後幾行是畢公權撰寫成的。
【魁星】
鄆城縣人張濟宇,一天躺在床上還沒睡著,忽然看到一片光明照滿屋內。他驚異地看著,見一個鬼拿著筆站著,像是魁星的樣子。他急忙起來向魁星跪拜叩首,光明也隨即消失了。
從此張濟宇便自負起來,認為這一定是科考第一的預兆了。可是從這以後,他竟然潦倒失意,一事無成,家境也敗落下來,親人又接連死去,只有他一個人活著。
那個魁星為什麼不給張濟宇降福,反而降禍呢?
【厙將軍】
有個叫厙大有的人,字君實,是陝西省漢中洋縣人氏。他是個武舉人,隸屬祖述舜部下。祖述舜給他的待遇很優厚,多次提拔他,並晉升他為後周的總戎。後來,厙大有感到後周政權大勢已去,就秘密偷襲祖述舜。祖述舜在格鬥中奮力抗拒,結果傷了手,被捆綁起來。
厙大有歸順了總督蔡毓榮。來到都城,夢中到了冥王府。冥王因為厙大有不講道義,非常生氣。命令小鬼用滾沸的油澆在他的腳上。厙大有醒來後,感到雙腳疼得難以忍受。後來他的腳腫爛了,腳指全都脫落,又增添了瘧疾,總是連聲呼叫著說:「我實在是負義之人!」終於死去了。
【絳妃】
康熙二十二年,我在刺史畢際有公的綽然堂設館教書。畢刺史家的花草樹木極為茂盛,閒暇對我就跟從畢公漫步,得以盡興地游賞奇花異草。
一天,我觀賞完花木回到房內,因極度睏倦想睡一覺,便脫下鞋來上了床。睡夢中見兩個女子,衣著鮮艷華麗,走過來很恭敬地說:「有件事想拜託您,敢勞大駕前去。」我驚訝地急忙起來問:「是誰招呼我?」她們說:「是絳妃。」我被她們說糊塗了。不明白絳妃是誰,但也就連忙跟著她們去了。
不多時,就見一片宮殿樓閣,高接天際。下面有石砌的台階,沿著台階一層一層地往上攀登,大約上了一百多層才到了頂端。只見紅漆大門敞開著,又有兩三個美麗的女郎,急忙進去通報。一會兒,我跟著她們來到一座大殿外面。這大殿有金質的簾鉤、碧綠的門帘,光閃閃地耀人眼睛。殿內有一個女子從台階上走下來,身上佩帶的玉佩發出鏗鏘悅耳的聲響,樣子像是皇宮的嬪妃。我正想向她施禮,女子卻先說道:「委屈先生遠來,理應先向你致謝。」便招呼身邊的侍女,把毯子鋪在地上,樣子像是要給我行禮。我惶恐得手足無措,便對她講道:「草莽微賤之人,有幸得到您的召喚,已經感到不盡的榮耀;又膽敢以平等的禮節拜見您,更加重了我的罪過,折損了我的福分!」
絳妃便叫使女們撤去地毯,擺設了宴席,對面坐下。酒過數巡,我即告辭說:「我喝不了幾杯就醉,恐怕酒醉失態,有違禮儀。您有什麼吩咐請賜教,以消除我的疑慮。」絳妃不說話,只是用大杯催促我喝酒。我幾次請她指教,她才說:「我是花神,合家的眷屬都寄居在這裡,經常被封家的丫頭蠻橫摧殘。今天想和她們作一決戰,拜託您撰寫聲討她們的檄文。」我惶恐不安地站起來說:「我學問淺薄,不善文辭,恐怕辜負了您的重託。只是奉您的命令,怎敢不竭盡我至誠的愚拙。」
絳妃很高興,就在殿上賜給我筆和墨。眾女郎拂拭几案座位,磨墨潤筆。又有一個垂髮少女把紙疊成文書格式,放在我的手腕下面。我才略寫了一兩句,便有兩三個女郎湊過來觀看。我平時不很敏捷,這時卻覺得文思泉湧。不多時,就把稿子寫完了,她們爭著拿去呈給絳妃。絳妃展開稿子看了一遍,說寫得很不錯,於是又送我回到綽然堂。我醒來之後回憶這件事,每個情節都清楚地浮現眼前,只是那檄文中的詞句多半記不起來了。因此,只能補上不足之處,使它成為完整的檄文:
「謹按封氏:飛揚成性,忌嫉為心。濟惡以才,妒同醉骨;射人於暗,奸類含沙。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憂,反借渠以解慍;楚王蒙其蠱惑,賢才未能稱意,惟得彼以稱雄。沛上英雄,雲飛而思猛士;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從此怙寵日恣,因而肆狂無忌。怒號萬竅,響碎玉於王宮;澎湃中宵,弄寒聲於秋樹。倏向山林叢里,假虎之威;時於灩澦堆中,生江之浪。且也,簾鉤頻動,發高閣之清商;檐鐵忽敲,破離人之幽夢。尋帷下榻,反同人幕之賓;排闥登堂,竟作翻書之客。不曾於生平識面,直開門戶而來;若非是掌上留裙,幾掠妃子而去。吐虹絲於碧落,乃敢因月成闌;翻柳浪於青郊,謬說為花寄信。賦歸田者,歸途才就,飄飄吹薜荔之衣;登高台者,高興方濃,輕輕落茱萸之帽。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摶空;箏聲入乎雲霄,百尺之鳶絲斷系。不奉太后之詔,欲速花開;未絕座客之纓,竟吹燈滅。甚則揚塵播土,吹平李賀之山;叫雨呼雲,卷破杜陵之屋。馮夷起而擊鼓,少女進而吹笙。蕩漾以來,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為飛。未施摶水之威,浮水江豚時出拜;陡出障天之勢,書天雁字不成行。助馬當之輕帆,彼有取爾;牽瑤台之翠帳,於意云何?至於海鳥有靈,尚依魯門以避;但使行人無恙,願喚尤郎以歸。古有賢豪,乘而破者萬里;世無高士,御以行者幾人?駕炮車之狂雲,遂以夜郎自大;恃貪狼之逆氣,漫以河伯為尊。姊妹俱受其摧殘,匯族悉為其蹂躪。紛紅駭綠,掩苒何窮?擘柳鳴條,蕭騷無際。雨零金谷,綴為藉客之裀;露冷華林,去作沾泥之絮。埋香瘞玉,殘妝卸而翻飛;朱榭雕欄,雜佩紛其零落。減春光於旦夕,萬點正飄愁;覓殘紅於西東,五更非錯恨。翩躚江漢女,弓鞋漫踏春園;寂寞玉樓人,珠勒徒嘶芳草。斯時也:傷春者有難乎為情之怨;尋勝者作無可奈何之歌。爾乃趾高氣揚,發無端之踔厲;催蒙振落,動不已之闌珊。傷哉綠樹猶存,簌簌者繞牆自落;久矣朱幡不豎,娟娟者霣涕誰憐?墮溷沾籬,畢芳魂於一日;朝榮夕悴,免荼毒於何年?怨羅裳之易開,罵空聞於子夜;訟狂伯之肆虐,章未報於天庭。誕告芳鄰,學作蛾眉之陣;凡屬同氣,群興草木之兵。奠言蒲柳無能,但須藩籬有志。且看鶯儔燕侶,公覆奪愛之仇;請與蝶友蜂交,共發同心之誓。蘭橈桂楫,可教戰於昆明;桑蓋柳旌,用觀兵於上苑。東籬處士,亦出茅廬;大樹將軍,應懷義憤。殺其氣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殲爾豪強,銷萬古風流之恨!」
【河間生】
河間縣有個書生,在自家的場上積攢了一個像山丘那樣大小的麥穰垛。家人天天從垛上撕麥穰燒,日子一長,把垛上撕了個洞。有一隻狐就住在這個洞中,經常變化成一個老翁,去拜見書生。
一天,狐又變化成老翁,請書生去喝酒。到了麥穰垛前,狐翁拱手請書生入洞。書生很為難,狐翁再三邀請,書生才鑽了進去。進洞一看,只見房屋走廊,華麗寬敞。坐下後,擺上來的茶、酒都芳香無比。只是日色昏黃,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喝完酒,出來再同頭一看,又什麼都沒有了。
狐翁經常在晚上外出,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回來,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問他,便說是有朋友請他去喝酒。一次,書生請他帶自己一同前去,狐翁不答應。書生再三懇求,狐翁才同意,挽住書生的胳膊,快如疾風地往前行去。走了有做頓飯的功夫,來到一個城市。二人走進一家酒店中,只見客人很多,一桌一桌地聚在一起喝酒,一片喧鬧聲。狐翁領著書生來到樓上,往下看下邊喝酒的人,桌几上擺著的菜餚都歷歷在目。狐翁自己下樓,任意取拿桌上的酒果,捧上來讓書生吃,喝酒的人竟一點也不察覺。過了一會兒,書生見樓下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桌上擺著金桔,便請狐翁去拿。狐翁說:「那人是個正派人,我不能接近他!」書生聽了這話,心裡默想:狐跟我交遊,一定是因為我有邪心的緣故;從今往後,我必定要做個正派人!剛想到這裡,忽然身子不由自主,頭一暈,從樓上掉了下去。樓下喝酒的人大吃一驚,都吵嚷起來,以為是妖怪。書生仰頭往上一看,哪裡有樓,原來剛才是在房樑上!書生將實情告訴了眾人,眾人審知他說的是實話,便給他路費,讓他走了。書生問眾人這是什麼地方,得知是山東魚台縣,離河間縣已一千多里路了。
【雲翠仙】
梁有才,原籍山西,是個小商販。暫住在濟南。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獨身一人。
一天,梁有才跟別人去爬泰山。泰山在四月里去燒香的人很多。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間雜著跪在神座下面,看著香燒完了才起來,叫作「跪香」。梁有才看見這些跪著的人中有一個女子,年紀有十七八歲,長得很美,非常喜歡她。他佯裝香客,靠近女郎跪下。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女郎回頭看了下,似乎有點生氣,就跪著走了幾步,離梁有才遠了一些。可梁有才也跪著走過去靠近了女郎,一會兒,又去摸女郎的腳。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梁有才也不跪了,去追蹤女郎,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跡,卻不知向哪裡去了,心裡大失所望,沒精打采地走著。半路上看見女郎跟著一個老婦人一起走,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梁有才跟上去。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老婦人說:「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是好事!你又沒有弟弟妹妹,但求娘娘暗中保護,能找到個好女婿,只要孝順,不一定是王孫公子。」梁有才聽了,心中暗暗高興,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老婦人自稱姓雲,女兒名叫翠仙,是她的親生女,家住西山里,離此四十多里路。梁有才說:「山路很難走,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什麼時候才能到家?」老婦人說:「天已晚了,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梁有才又說:「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只要人好;我還沒有結婚,我能使您滿意嗎?」老婦人問女兒,女郎沒說話。問了好幾次,女郎才說:「他沒有福氣,又行為浮蕩,容易反覆無常,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梁有才聽了,竭力表白自己誠實,還指天盟誓。老婦人聽了很歡喜,竟答應了他的婚事。女郎很不高興,變了臉色。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樑有才,表示親切。粱有才更加殷勤,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抬,叫她母女坐,自己步行跟在後面,像個僕人一樣。每逢不好走的地方,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表現非常殷勤。
過了一會兒,進了一個村子,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對他們說:「梁有才是我的女婿,今天正是好日子,不要再選擇日子了,今晚就叫他們成婚。」舅翁也很高興,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接著,雲翠仙穿著禮服出來,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女郎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但迫於母命,姑且嫁你。你若是好好為人,不愁白頭到老。」梁有才唯唯地答應著。天明,早早起床,老婦人對梁有才說:「你先回家,我與女兒隨後就到。」
梁有才回到家裡,把房子、院子打掃乾淨,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母女進屋一看,什麼也沒有。老婦人便說:「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我馬上回去,給你們點小小幫助。」便走了。
第二天,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用具,擺了滿滿一屋,連頓飯沒吃就走了,只留下一個小丫鬟。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賭博,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雲翠仙多次勸阻,梁有才不但不聽,還很不耐煩。翠仙無法,只好天天守著箱子,像防賊一樣。
一天,賭徒們叫門找粱有才,偷著看見了雲翠仙,非常吃驚,試著對梁有才說:「你太富貴了,還愁窮嗎?」梁有才問原因。賭徒們說:「剛才見你夫人,實在是天仙一樣,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賣給人家作妾,可得一百兩銀子;如賣到妓院,可得一千兩銀子。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還怕沒錢飲酒賭博?」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卻很以為然。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嘆氣,說窮得沒法過。翠仙也不理他,粱有才就天天敲桌子,硬板凳,扔筷子,罵丫鬟,作出種種姿態叫翠仙看。一天晚上,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忽然對他說:「你因為家裡窮,天天焦心,我又無法使你不窮,不能替你分優,哪能不慚愧?但家裡又沒別的東西可賣了,只有這個丫鬟,賣了她,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粱有才搖搖頭說:「她能值幾個錢!」又呆了一會,翠仙說:「我對於你,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能有什麼前途?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都能得到好處,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粱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何至於如此?」翠仙再三要求,臉色很認真。粟有才才高必地說:「再慢慢商量。」
粱有才於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宦官親自來看人,見了雲翠仙,非常高興,怕不能到手,立下字據,支了八百串錢,事情就辦成了。翠仙說:「我母親因為你窮,常常掛念,今天咱們斷了情緣,我得回娘家一趟。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翠仙說:「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保證不要緊。」粱有才聽從了,便跟著翠仙去她娘家。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叫開門進了院子,見樓房非常華麗,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以前粱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經常要求來看岳母,翠仙都不同意;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還沒有走一次岳母家。今天一見,十分驚奇,心裡想,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
翠仙領粱有才上了樓,老婦人一見,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翠仙抱怨說:「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如今果然不錯!」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說:「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今天仍歸還給母親。」母親驚奇地問緣故。翠仙說:「他將要把我賣了,我收著這金子也沒有用處。」指著粱有才大罵:「豺狼!鼠子!以前你挑著擔子,滿臉是土,像鬼一樣。結婚時,渾身汗臭氣,身上的污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腳上老皴一寸多厚,叫人整夜噁心。是我進了你家,你才坐吃三餐,脫了你那身窮鬼皮。母親在上,難道我是說謊嗎?」粱有才低著頭,一聲也不敢吭。翠仙又說:「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不配侍奉富貴的人;像你這樣的男人,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我豈不能蓋樓房、買田地?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天生乞丐相,早晚不能白頭到老!」說完了,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團團圍住梁有才。看見小姐斥罵他,便一起唾罵,都說:「不如殺了他,何必多說!」梁有才害怕,跪在地上認錯,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翠仙又生氣地說:「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夠殘忍的了,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話還沒有說完,眾人都怒日圓睜,一起用簪子、剪刀刺梁的肋下、踝骨。梁有才嚎啕大哭,叫喊著求饒。翠仙制止住說:「可以暫時放了他,他就是不仁不義,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便領著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
梁有才坐著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心裡想偷跑。一仰頭,看見滿天星斗,東方已發白了。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燈也沒有了,房子也沒有了,自己坐在峭壁上,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心裡害怕掉下去。身子一動,轟隆一聲隨著亂石就掉了下來。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沒有掉入山谷。他肚子掛在枯樹上,手足都夠不到東西。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連喊帶怕,聲嘶力竭,全身都腫了,眼、耳、鼻、舌、身,都一點勁也沒有了。
太陽漸漸升高了,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他找了條繩子來,把梁放下山崖,已經奄奄一息。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到了家,大門敞著,家裡一片荒涼,像座破廟,桌椅板凳都沒有了,只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還是他家的舊物。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餓了,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接著身子腫處潰爛了,成了癩瘡。鄉里人看不起他,都不理他。梁有才沒有辦法,賣了破屋,住在土洞裡,在街上乞討,隨身還帶著一把刀。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粱有才不肯,說:「住在野外,要防備虎狼,得用它自衛。」
後來,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個人,走到近前與那人說話,忽然抽出刀來把那人殺了,於是被捕入獄。縣官得知這裡面的一些情由;沒忍心虐待他,只是把他關起來,沒有多久,梁有才便死在獄中。
【跳神】
濟南的風俗,民間有生病的人,就在閨房內求神占卜吉凶。請來老巫婆敲打帶鐵環的單面鼓,舞步婆娑,躍然作態。叫做「跳神」。而這一風俗在京城中尤其盛行。良家少婦們也時常自已這樣做。在堂屋中,托盤裡放著肉,盆子裡裝著酒,條几上點燃著大蜡燭,比白天還明亮。一個少婦扎著短裙子,彎屈起一隻腳跳「商羊舞」,另有兩人各抓著少婦一條胳膊,在兩邊架著她。少婦口中念念有詞地絮叨著,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祈禱,字句或多或少,長短不齊,雖然不合韻律,卻拖著長腔。室內幾面鼓同時亂打,猶如雷鳴,聲音雜亂刺耳。少婦的嘴唇一啟一合,摻雜著鼓聲,聽不清唱的什麼。不久,少婦低下頭來,眼睛斜視著一旁,站立全靠別人攙扶,不攙扶就向前倒下去。一會兒,少婦忽然伸著脖子高跳起來,離地一尺多高。室內各個女子都嚴肅起來,驚恐地張望著說:「祖宗來吃飯了。」便呼地一口氣吹滅了燈,室內外一片昏黑。人們都驚懼地屏住呼吸立在暗中,誰也不敢交談一句;即使說話也聽不到,因為這時的鼓聲太亂了。「祖宗」吃了不多時,就聽到少婦厲聲呼喚公婆和兄嫂的小名。這才一起點燃蠟燭,躬著腰詢問吉凶。看那酒杯、盆子和托盤裡,都已空空的了。人們看少婦臉色的變化,觀察她面部表情是惱怒還是喜悅,恭恭敬敬地問長問短。少婦有問必答。問病的人中有在內心非議的,神已經知道,便指出某人譏笑我,大不敬,要脫下他的褲子。這個譏笑神的人自顧全身,已是光溜溜的裸體,每每在門外的樹梢上找到褲子。
滿洲的婦女,尊崇侍奉神尤其虔誠,即使有一點兒疑惑,也一定求神來判斷。「跳神」的人常是穿著整潔,騎假虎假馬,拿著長兵器,在床上舞動,叫做「跳虎神」。假馬假虎的姿勢顯示出威武憤怒的樣子。跳神的人聲音粗重,有時自稱是關羽、張飛或趙公明,都不一樣。氣勢威嚴,陰冷可怖。男子如從窗紙上開個小孔往室內偷看,就立即被長兵刃從窗內穿出刺中帽子,挑進屋裡去。一家裡的老婦人、媳婦、姐妹,都嚴肅地瑟縮著,小心翼翼地像群雁排成「一」字形站在那裡,不敢胡思亂想,也不敢輕舉妄動。
【鐵布衫法】
有個姓沙的回民,學得了鐵布衫大力法。他把五指並起來,用力砍下去,可以砍斷牛脖子;橫著捅過去,可把牛肚子穿一個窟窿。
他曾經在仇彭三公子的家裡,把一塊又粗又重的木頭懸掛在空中,讓兩個體壯力大的僕人使足力氣把懸木推出很遠,然後使懸木猛然盪回來;沙某用赤裸裸的肚子迎接撞來的懸術,「砰」的一聲響,懸木被頂出老遠。沙某又掏出自己的生殖器,平放在石頭上,用木槌子使勁砸,沒有一點兒損傷;只是怕刀罷了。
【大力將軍】
查伊璜,是浙江人。有一年的清明節,他在野外一座寺廟裡喝酒,見大殿前有口古鐘扣在地上,這鐘足有一個可盛兩石的大水瓮那樣大,鐘身上和地下留著清清楚楚的用手抓過的新痕跡。他很驚疑,趴在地上往鍾里看了看,裡面藏著一隻可裝八升左右的小竹筐,筐里不知有什麼東西。他便命幾個人抓著鍾耳,奮力一提,古鐘紋絲沒動。查伊璜更加驚疑,便繼續坐下喝酒,等著那個往鍾里藏東西的人來。
過了一會兒,走來一個年輕的乞丐,把討來的飯堆在鐘的一邊;然後一隻手掀開鍾,另一隻手把飯抓進筐里,一連掀了好幾次,才把飯放完。然後仍把鍾扣好,走了。過了不久,他又回來了。掀開鍾抓把飯吃起來,吃完掀鍾再取,輕鬆得像開個柜子一樣。查伊璜和同座的人都驚駭不已。查伊璜起身問道:「你這樣一個堂堂男子漢,怎麼討飯呢?」乞丐回答說:「我飯量大,沒人願雇我做工。」查伊璜見他力氣極大,勸他從軍,乞丐憂愁沒有門路。查伊璜便把他帶回家中,讓他飽餐一頓,估計他的飯量,大概比普通人多吃五六倍。又替他換了新衣新鞋,贈他五十兩銀子作為路費。送他從軍去了。
過了十多年,查伊璜的一個侄子在福建做縣令。有個叫吳六一的將軍忽然來拜訪他。交談間,將軍問查縣令:「查伊璜是你什麼人?」查縣令回答說:「是我叔父。不知他與將軍在何處有過交往?」將軍說:「他是我老師,分別十年了,我非常想念他。麻煩您告訴他一聲,請他賞光來我家作客!」查縣令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心想:叔父是個名儒,怎麼會有武弟子呢?
過了不久,查伊璜正好來到侄子這裡,查縣令便告訴了他這件事,查伊璜茫然記不起;因那將軍問訊自己時很是恭敬迫切。查伊璜便命備馬,帶著僕人去登門拜訪。將軍急急忙忙地迎出大門來。查伊璜打量打量他,一點也不認識,心裡懷疑將軍認錯了人。但將軍對他卻越發恭恭敬敬,將客人請進家,又穿過三四道門,忽見院中有女子來來往往,查伊璜知道這是將軍的內院,不禁站住不前。將軍又作揖請他再往裡走,一會兒走進堂屋,只見掀門帘的、搬椅子的,全是年輕的侍妾。查伊璜落座後,剛想問個明白,見將軍臉上微一示意,便有個侍妾給他捧來官服。將軍匆忙站起來更衣,查伊璜不解他要幹什麼。眾侍童幫著將軍穿戴整齊,將軍又命幾個人過去按著查伊璜不讓起身,自己大禮參拜起來,猶如拜見皇帝一樣。查伊璜極為驚愕,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將軍拜完,又換上便服在一邊陪坐,笑著說:「先生不記得那個舉鐘的乞丐了嗎?」查伊璜才恍然大悟。過了會兒,將軍擺上了豐盛的酒宴。下面奏起樂曲。喝完酒,將軍去為查伊璜安排了住宿的地方,又命幾個侍妾服侍著他,自己才告辭離開了。
第二天,查伊璜因為酒醉起得很遲,將軍已在他臥室門外問候多次了。查伊璜得知後,心裡很不安,想告辭回去。將軍把大門鎖上,不讓走,查伊璜見將軍連續幾天不干別的,只是在清點家中的奴僕丫頭、騾馬器具和珍玩服飾,親自監督著造簿登記,一再告誡不要遺漏了。查伊璜以為這是將軍的家務事,所以也沒有深問。一天,將軍拿著全部家產的登記簿,對查伊璜說:「我能有今天,全出於先生當年的厚賜。現在的一個奴婢、一件器物,我都不敢獨自享有,請把我的一半家產分給先生!」查伊璜大吃一驚,堅決推辭。將軍不聽,又拿出窖藏的數萬兩銀子,一分為二。又按登記簿點出一半古玩、床幾等物,堂屋內外都快擺滿了。查伊璜再三阻止,將軍不顧,又按姓名點出一半奴婢僕人,隨即命點出的男僕收拾行李,女僕收拾器具,並且囑咐他們要好好伺候先生,僕人們齊聲答應。將軍親眼看著婢妾們登上車子,僕人們套好騾馬,熱熱鬧鬧地上路了,才和查伊璜告別。
後來,查伊璜牽連到修史一案中,被逮捕入獄。最後終於無罪釋放,都是吳將軍從中出力的結果。
【白蓮教】
白蓮教首領徐鴻儒,得到了一本左道旁門的書,能夠驅使鬼神為他做事。一次他稍微試驗了一下,觀看的人都感到驚恐,投奔到他門下的人很多。於是徐鴻儒暗暗萌發了造反的念頭。一天,他取出一面銅鏡,說能夠照出人的一生禍福。他把銅鏡懸在院子裡,讓人們自照,鏡子裡的人,有的戴著頭巾,有的戴著紗帽,錦繡華服,貂蟬美飾,形象不一。人們更加感到驚奇。從此這個消息到處傳播,上門請求照鏡子的人接連不斷。徐鴻儒於是宣稱:「凡是鏡子裡照出的文武高官,都是如來佛祖註定龍華會裡的人。大家應該努力,決不能退縮。」於是徐鴻儒當著眾人的面照自己,便看到鏡子裡的他頭戴皇冠,身穿袞龍服,儼然就像帝王一樣。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感到十分驚訝,一齊跪倒在地。
徐鴻儒於是豎起反旗,眾人無不歡騰雀躍相隨,希望自己能成為像鏡子裡的形象那樣的高官。不到幾個月,徐鴻儒就聚集了一萬多人,滕縣、嶧縣一帶官府望風逃竄。後來大隊清兵前去剿捕,其中有一位彭都司,是長山縣人,武藝高強,無人能敵。白蓮教軍中出來兩個少女和他交戰,她們都使雙刀,鋒利如霜;騎著高頭大馬,非常威武、她們飄忽盤旋,從早晨一直殺到傍晚,少女不能傷害彭都司,彭都司也沒能取勝。這樣廝殺了三天,彭都司累得精疲力竭,最後氣喘而死。後來徐鴻儒兵敗被殺,捉到他的同夥拷問,才知道少女用的是木刀,騎的是木凳子。假兵馬累死了真將軍,也夠奇異的了。
【顏氏】
順天有個書生,家中很窮,遇上荒年,跟隨父親到了洛陽。他生性遲鈍,十七歲了,還寫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然而卻儀表文雅,相貌秀美,很會談笑,善寫書信,看見他的人並不知道他肚子裡其實沒有多少學問。不久,父母相繼去世,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洛汭一帶教私塾度日。
當時村子裡顏家有個孤女,是名士的後代,從小聰明。父親活著時,曾教她讀書,只學一遍就記住了。十幾歲時,就學父親的樣子吟誦詩文。父親說:「我家有個女學士,可惜不是男的。」因此特別喜歡她,期望為她選擇一個做高官的女婿。父親死後,母親仍然堅持這個選婿目標,三年沒有成功,母親也去世了。有人勸顏氏找個有才學的文人,顏氏認為很對,但還沒有著落。
有一次,鄰居的婦人翻牆過來,同她攀談,拿著用字紙包著的繡線。顏氏打開一看,字紙原來是那個順天書生寫的書信,寄給鄰居婦人的丈夫的。顏氏反覆,似乎有好感,鄰家婦人看透了她的心思,悄悄對她說:「這少年風度翩翩,很秀美,同你一樣也是沒有父母,年齡也相仿。你如果有意,我囑託丈夫為你們撮合。」姑娘脈脈含情,沒有說話。鄰婦回去,把意思告訴丈失。鄰生本來就同這書生很要好,便告訴了書生。書生非常高興,就把母親遺留給他的金鴉指環,托鄰生轉給顏氏作聘禮。幾天後舉行了婚禮,夫妻二人如魚得水,十分歡樂。及至看了書生的文章,顏氏笑著說:「你寫的文章和你像是兩個人,像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考中?」於是早晚勸書生攻讀,像老師一樣嚴厲。到黃昏時,自己先點燈坐在桌前吟誦,為丈夫作表率,直到三更才罷休。
這樣過了一年多,書生對科舉應試的八股文章已很精通,可是幾次投考都名落孫山,困頓失意,茶飯不進,寂寞愁悶得悲痛哭泣,顏氏責備他說:「你不像個男子漢!如果讓我換了髮髻改成男人衣冠,我看那高官顯位,如同拾取草芥一樣容易!」書生正在懊喪,聽了妻子的話,怒視著她生氣地說:「你是不出閨房的人,沒到過考場,就以為功名富貴像你在廚房提水煮粥一樣容易。如果把男人的冠給你戴在頭上,恐怕也和我一樣。」顏氏笑著說:「你不要生氣。到了考試的日期,請讓我換了衣冠,代你應考。倘若也像你一樣落拓,我當再不敢小看天下的讀書人。」書生也笑著說:「你不知黃柏苦的味道,真應該讓你去嘗一下。只怕你換裝後露出破綻,讓鄉鄰笑話。」顏氏說:「我不是說笑話。你說過順天有你的老家,讓我換上男裝跟你回去,假稱是你弟弟,你從嬰兒時就出來了,誰能辨出真假?」書生答應了她。頗氏進了內屋,換了男人的衣服出來,說:「你看可以充作男人嗎?」書生仔細看她,儼然一個顧影自憐的俊美少年。書生高興極了,向鄰居一一告別,有交情好的稍微給他點饋贈。書生買了一頭瘦驢,載著妻子回了老家。
書生的堂兄還在,見兩個堂弟美如冠玉,很喜歡,早晚都來照顧他們。又見他們起早貪黑地用功讀書,更加愛護尊敬他們,雇了一個小僮供他們使喚。到了黑天,顏氏和丈夫就打發小僮回去。鄉里有弔喪、喜慶之事,書生自已去周旋,顏氏總是在家中讀書。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見過顏氏的面。客人有時求見,哥哥總是代為辭謝。有人讀了顏氏的文章,驚奇地讚嘆不已。有時有人忽然闖入來相見,顏氏作個揖便迴避了。客人見其丰采,又都傾倒,由此名聲更大起來。一些世家爭相招贊做女婿,堂兄來商議,顏氏只是一笑;再強求,就說:「我立志取得高官,不考中決不結婚。」到了考試的日子,兩人一齊去投考,書生又落榜,顏氏則以科試第一名而參加鄉試,考中順天府鄉試第四名。第二年又考中進士,授桐城縣令。因治理有方,不久又升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貴如同王侯。後來託病請求退職,被賜卸任返鄉。家中常常賓客盈門,但顏氏始終辭謝不見。從儒生開始到顯貴,從不提婚娶,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回鄉後,顏氏漸漸購置婢女,有人疑心這裡面有私情,堂嫂留心觀察,確實沒有不正當的行為。
沒過多久,明朝滅亡,天下大亂。顏氏這才告訴堂嫂說:「實言相告,我是你堂弟的妻子。因為丈夫平庸,不能自立,我才負氣女扮男裝求得功名,深怕傳揚出去,致使天子召問,讓天下人恥笑。」堂嫂不相信,顏氏便脫下靴子,讓堂嫂看自己的腳,堂嫂才驚異起來。再看靴子裡,塞滿了碎棉絮。此後,顏氏讓書生承襲了官銜,她則閉門做起深閨女人。又因她一生沒有懷孕,便出錢讓丈夫買妾。還對書生說:「凡是身居顯貴的人,都要買姬妾侍女供奉自己。我為官十年,還只一身;你是何等福澤,坐享佳婦麗人。」書生說:「你也可以購置一批男寵,請夫人自己辦吧。」相互調笑取樂。這時書生的父母,已多次受朝廷封賜之恩。富貴紳士來拜訪,對書生施以御史的禮儀。書生羞於承襲閨閣女子掙的名銜,只以一般儒生自安,終身沒有坐過官轎。
【杜翁】
杜翁,是沂水縣人。一天他偶然從街市上出來,坐在牆下,等候一起來逛市的夥伴。他覺得有些睏倦了,忽然像是進入夢中。見一個人拿著公文把他抓去,到了一處官府衙門裡,這地方他從來沒有到過。有個戴瓦壟帽的人,從官署里出來,細看原來是青州的張某,是過去的熟人。張某見到杜翁很驚訝地問:「杜大哥,你怎麼來到這裡?」杜翁說:「不知怎麼回事,不過有拘捕人的文書。」張某懷疑有差錯,要去為他查驗一下,叮囑他說:「要小心謹慎地站在這裡,不要到其它地方去,怕萬一迷失了路,就很難挽救你了。」張某說完就走了,很長時間不見出來。只有那個拿著公文的人來了,自己承認是抓錯了人,當即釋放杜翁回家。
杜翁告別了那人往回走,路上遇見六七個女郎,容貌長得很美好,心中喜歡她們,就跟在她們後面走。下了大道,走上小路,剛走了十幾步,聽見張某在後面大聲呼喚:「杜大哥,你要到哪裡去?」杜翁迷戀女郎們,情不自主地跟著走。眨眼間,見眾女郎進入一個小門中,認得這是賣酒的王某家。他不覺探身門內,剛往裡瞧了一眼。就見自己已在豬圈裡,和許多小豬臥在一起。這才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自己已經變成豬了。不過耳內還聽到張某呼喊。他非常害怕,急忙用頭碰撞豬圈的牆壁。聽到有人說:「小豬得了羊癇風了。」他上下打量自己,已經又變成了人。急忙走出門來,就見張某已經等候在路上。張某責備他道:「本來叮囑你不要到別處去,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幾乎壞了大事!」於是握著杜翁的手把他送到街市口,才告別去了。
杜翁忽然從夢中醒來,自己的身子還倚在牆根。他到姓王的家裡去詢問,王家說果真有一頭豬自己觸牆而死。
【小謝】
渭南姜部郎的宅子裡,有很多鬼魅,經常出來迷惑人,姜部郎一家因此遷走了。留下個僕人看門,死了;連換了好幾個,都死了。姜家只得廢棄了這座宅子。
同村有個書生叫陶三望,一向倜儻不羈,好和妓女玩耍,但每次喝完酒就走了。朋友故意讓妓女夜晚投到他門上,陶生笑著收留,實際上終夜也不沾染。曾有一次,陶生在姜部郎家住宿,有個丫鬟夜晚私奔了來,他堅決拒絕,始終不亂。姜部郎因此很看重他。陶生家裡貧窮,又死了妻子,幾間草房,酷暑天受不了悶熱,便向姜部郎請求,要借住到他家的廢宅子裡去。部郎因為那座宅子太兇,不同意。陶生便作了一篇《續無鬼論》獻給部郎,還說:「鬼有什麼能為?」部郎因為他執意懇求,便答應了。
陶生到廢宅子裡打掃了廳房,傍晚,把書放下,回去取別的東西;回來一看,書卻沒有了。陶生很奇怪,仰面躺在床上,屏住呼息看有什麼變故。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聽見有腳步聲。陶生斜眼一瞅,見兩個女子從屋裡出來,把丟失的書送還到桌子上。一個約二十歲,另一個約十七八,都很艷麗。兩個女子悄悄地走過來站在床下,相視而笑。陶生一動不動。那年長的女子翹起一隻腳,踹了下陶生的肚子,年小的那個捂著嘴偷偷地笑起來。陶生覺得心神搖盪,像要控制不住自己,急忙收回雜念,始終不理她們。大女子便走近他,用左手拔他的鬍鬚,右手輕輕地拍他的臉,發出很小的響聲。年小的女子笑得更厲害了。陶生猛然起身,大喝道:「鬼東西竟敢這樣!」兩女子大吃一驚,跑散了。陶生恐怕夜裡被她們擾亂受苦,想搬回去,又怕人說他言而無信,便起來點上燈讀書。只見暗處鬼影恍惚,陶生全然不睬。快到半夜,陶生點著蠟燭睡下,剛閉眼,覺得有人用根細的東西捅自己的鼻孔,非常癢。大聲打了個噴嚏,聽見暗處隱隱有笑聲。陶生也不說話,假裝睡著了等待著。一會兒,見那個少女拿著根細紙捻,悄悄地摸了過來。陶生突然起身,大聲呵斥,少女飄然竄掉了。睡下後,少女又來捅耳朵,折騰了一夜,沒得安寧,雞叫後,才寂靜無聲了。陶生才大睡了一覺。白天便沒看見和聽見什麼。
太陽落山後,鬼影又恍惚出現。陶生便在夜晚做起飯來,打算一夜不睡,熬到明天早上。那大女子漸漸過來,把胳膊伏到案几上,看陶生讀書;接著伸手把書合上了。陶生惱怒地去抓她,女子卻飄散了。過了會兒,她又過來合上書。陶生便用手按著書讀。那個少女偷偷地走到他身後,用兩手一下捂住了他的眼睛,轉眼跑開,遠遠地站著嘲笑他。陶生指著她罵道:「小鬼頭!捉住便都殺了!」女子絲毫不怕。陶生便又戲弄說:「男女房中術,我一點不懂,纏我沒用。」兩女子微微一笑,返身走到灶邊,一個劈柴,一個淘米,替陶生做起飯來。陶生誇獎道:「你們兩人這樣做,不勝過傻蹦亂跳許多嗎?」一會兒,粥做熟了,兩人又爭著拿勺子、筷子、碗放到桌子上。陶生說:「感謝你們伺候,怎麼報答?」女子笑著說:「飯中摻了砒霜、鴆毒了。」陶生說:「我和你們從無怨仇,怎至於給我下毒呢!」吃完,兩女子又給盛上,爭著跑來跑去的侍奉,陶生大樂。以後天天如此,習以為常了。漸漸熟悉後,對坐傾談,陶生問她們姓名。大女子說:「我叫秋容,姓喬,她是阮家的小謝。」陶生又追問她們的來歷。小謝笑著說:「痴郎!都不敢獻出一次身子,誰要你問門第,想準備嫁娶嗎?」陶生嚴肅地說道:「面對美人,怎會無情!但陰間的鬼氣,人中了必定會死。你們不樂於和我住一起,走就是了;樂於住一起,就要安寧。如果你們不愛我,我何必玷污兩位美人;如果愛我,你們又何必弄死一個狂生呢?」兩女子互相看了一眼,像都被打動了。從此後,便不很耍弄陶生,但有時還把手伸到陶生懷裡,或者扯下他的褲子扔在地上,陶生也不見怪。
一天,陶生抄書,還沒抄完就出去了。回來後見小謝趴在桌子上,正拿著筆代抄,看見陶生,扔下筆斜瞅著他笑起來。陶生走近一看,雖然字寫得太拙,但行列倒還整齊。便誇獎說:「你還是個很雅的人呢!如果喜歡這個,我可以教你。」說完,把她抱在懷裡,把著手腕教她寫字。秋容從外面進來,見此情景,臉色一下子變了,像是嫉妒。小謝笑著說:「小的時候曾跟父親學寫字。很久不寫了,真像在夢裡。」秋容也不說話。陶生明白她的意思,假裝沒有察覺,也抱起她來,給她支筆說:「我看看你能寫字嗎?」秋容寫了幾個,陶生就站起來說:「秋娘真好筆力!」秋容才高興起來。陶生便折了兩張紙,寫上字,讓她們臨摹,自己在另一個燈下讀書,心中暗喜兩個人都有了事做,再不會搗亂了。臨摹完,兩女子都站在陶生的桌前,讓他評閱。秋容從沒讀過書,寫的字讓人認不出來。評判完,她自覺不如小謝,臉上現出羞慚的樣子。陶生誇獎勸慰了一番,秋容的臉色才放晴了。兩女子從此後拿陶生當老師侍奉,陶生坐著就替他撓背,躺下就給他按摩大腿,不僅再不敢欺侮,還爭著討好陶生。過了一個月,小謝的字竟然寫得很端正秀氣,陶生偶然誇讚了一句,秋容立即很慚愧。眼淚汪汪,淚珠如線,陶生百般安慰勸解,才作罷。此後,陶生就教秋容讀書,秋容非常聰明,教一遍,不用再問第二遍,和陶生爭著讀,常常徹夜不眠。小謝又帶了她的弟弟三郎來,拜在陶生門下。三郎約十五六歲,姿容秀美,拿來一支金如意作為送給老師的見面禮。陶生讓他和秋容同學一經,只聽滿屋咿咿呀呀的念書聲,陶生在這裡設起鬼塾來了。姜部郎聽說後,很高興,按時供給陶生薪水。過了幾個月,秋容和三郎就都能作詩,還經常互相唱和。小謝暗地裡囑咐陶生不要教秋容,陶生答應了;秋容暗地裡囑咐他不要教小謝,陶生也答應了。
一天,陶生要去考試,兩女子涕淚相送。三郎說:「先生可假託生病不去;不然,恐怕會有不吉利時事。」陶生覺得託病不考太恥辱,還是去了。原來,陶生常以詩詞諷刺時事,得罪了本縣的權貴們,這些人天天想中傷陶生。暗地裡賄賂學使,誣告陶生行為不檢,將他下到了獄中。陶生花費用光,只得向犯人們討飯,自以為活不成了。忽然一人飄飄忽忽地走了進來,原來是秋容,她給陶生送了飯來,面對著陶生悲傷地哽咽道:「三郎擔心你不吉利,現在果然不錯。三郎和我一塊來的,他已去官府申訴了。」說了幾句話,秋容就走了,別的人都看不見她。第二天,巡撫大人出門,三郎攔路喊冤,巡撫便命帶他走。秋容入獄把這消息告訴了陶生,然後又返回去探聽,三天沒回來。陶生又愁又餓,度日如年。忽然小謝來了,淒傷得要死,說:「秋容回去時,經過城隍祠,被西廊里的黑判官強攝了去,逼她作小妾。秋容不屈服,現在也被囚禁起來了。我跑了一百多里路,奔波得十分疲乏,到北郊時。被荊棘刺破了腳心,痛徹骨髓,恐怕不能再來了。」說著,伸出腳來讓陶生看,只見鮮血淋漓,濕透了鞋襪。小謝拿出三兩銀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巡撫提審三郎,問知他和陶生沒一點瓜葛。無故替陶生告狀,要杖打他,三郎撲地而滅。巡撫很驚異,看了看三郎的狀子,情詞悲惻。便提審陶生,問道:「三郎是什麼人?」陶生假裝不知。巡撫醒悟他被冤枉,釋放了他。
陶生回來後,一晚上沒有一個人來。到了深夜,小謝才來了,悽慘地說;「三郎在巡撫衙門被官衙的守護神押到了冥司。閻王因為三郎很義氣,已讓他投生到富貴人家。秋容被囚禁了這麼久,我寫了訴狀投到城隍府,又被壓下,遞不上去,怎麼辦呢?」陶生忿怒地說:「黑老鬼怎敢這樣!明天我去推倒他的塑像,踏為碎泥。再數落城隍之罪,罵他一頓。手下的官吏如此橫暴,難道他在醉夢中嗎!」兩人相對坐著,悲憤不已。不覺四更將盡,秋容忽然飄然來了。陶生和小謝驚喜萬分,急忙詢問。秋容哭著說:「我為了你,受盡了千辛萬苦!那個黑判官天天拿刀杖逼我,今晚忽然放我回來,說:『我沒別的意思,原是出於喜愛你。既然不願意,我也不曾玷污你。煩你告訴陶秋曹,不要責備我。』」陶生聽說,稍微高興了些,想跟她們二人同床,說:「今天我願意為了你們去死!」兩女子淒傷地說:「一向受你開導,現在很知道些道理,怎忍心因為愛你而害死你呢?」執意不肯。三人親熱地抱在一起,感情如同夫妻。兩個女子患難與共,互相嫉妒的念頭早已消散了。
一次,一個道士在路上遇到陶生,看著他說:「你身上有鬼氣。」陶生很驚異,詳細對道士說了。道士說:「這兩個鬼很好,不能辜負了她們。」便畫了兩道符,交給陶生,說:「回去給那兩個鬼,看她們的運氣,如聽到門外有哭女兒的,吞下符立即出屋,先到的可以復活。」陶生道謝,接下符回去給了兩個女子。過了一個多月,果然聽見門外有哭女兒的,兩女子爭相奔出。小謝匆忙之中忘了吞符。見有輛喪車經過,秋容徑直跑過去,進入棺材不見了。小謝進不去,痛哭著返了回來。陶生出去一看,原來是富戶郝家為女兒出殯。眾人都見一個女子進入棺材不見了,正在驚疑,忽聽棺內有聲音,歇下肩開棺一看,女子已經甦醒。於是,眾人把棺暫時寄放在陶生的書房外面,圍護著。郝某詢問女兒,女子回答說:「我不是你女兒。」就把實情講了一遍。郝某不太相信,想抬她回家。女子不聽,徑直奔入陶生的書房,躺在床上不起來。郝某便認了陶生為女婿走了。陶生走近女子端祥了一下。面貌雖然不一樣,但艷麗不亞於秋容。陶生大喜過望,兩人高興地敘起往事。忽聽有嗚嗚的鬼哭聲,原來是小謝在暗處哭泣。陶生心中非常可憐她,便端著燈過去,寬慰她。小謝哭得衣衫全是淚水,悲痛不已,直到天明才走了。
天亮後,郝某派丫鬟、婆子送來嫁妝,居然和陶生真正成了翁婿了。晚上,陶生和秋容進入洞房,小謝又哭起來。這樣過了六七夜,陶生夫婦都覺悽慘,竟不能同床。陶生十分憂慮,想不出辦法。秋容說:「那個道士,真是仙人。你再去求他,或許他會同情相救。」陶生認為很對,訪查到那道士住的地方。便去跪在地上哀求。道士極力說:「沒辦法!」陶生哀懇不已。道士笑著說:「痴書生真能纏人!合該和你有緣,我就竭力使出我的法術吧。」於是跟著陶生回到家中,要了一間靜室,閉上門坐著,告誡陶生不要詢問。過了十幾天,道士不吃也不喝。陶生偷偷地往屋裡瞅了瞅,道士像睡著了一樣。一天早晨起來,有個少女掀開門帘進來,長得明眸浩齒,光艷照人,微笑著說:「奔跑了一夜,累死了!被你糾纏不休,跑到百里之外,才找到一個好軀殼,道人載著一起來了,等看見那人,便交給她。」到黃昏,小謝來了,女子突然迎上去抱住她,頓時合為一體,倒在地上僵死過去。道士從房中出來,拱拱手徑自走了。陶生再拜。送走道士回來,見女子已經甦醒過來,扶她到床上,精神漸漸復原,只是握著腳說腳趾大腿酸疼,幾天後才能起來。
後來,陶生科考得中。有個叫蔡子經的和他同榜,因為有事來拜訪陶生,住了幾天。小謝從鄰居家回來,蔡子經看見她,急忙跑過去跟著細看。小謝側身躲避,心裡暗怒他太輕薄。蔡子經對陶生說:「有件令人非常駭異的事,能告訴你嗎?」陶生詢問,蔡子經回答說:「三年前,我的小妹去世,過了兩夜屍體忽然不見了,到現在我還在疑慮。剛才看見尊夫人,怎麼這樣像我的小妹呢?」陶生笑著說,「我的妻子很醜,怎敢和你妹妹相比?但我們既然是同榜,交情又好,不妨讓她見見你。」於是進入內室,讓小謝穿上原來的葬服出來。蔡子經見了大驚說:「真是我的妹妹!」便哭起來。陶生對他詳細講了事情經過。蔡子經高興地說,「妹子沒死,我要儘快回家,告慰父母。」於是走了。過了幾天,蔡家全家都來了。後來,就像郝家一樣,與陶生來往密切。
【縊鬼】
有個姓范的讀書人,住在一家旅店裡。晚飯後,他點著蠟燭,沒解衣服臥在床上,還沒入睡。忽然有一個侍女走進來,將包著衣物的包袱放到椅子上;還有梳妝鏡匣和梳妝盒子,一樣一樣擺放在案頭上,便離去了。
不多時,一個少婦從房間裡出來,打開梳妝盒子和鏡匣,對著鏡子梳妝;一會兒梳理髮髻,一會兒插戴頭簪,又對著鏡子前後左右仔細打量自己的身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那個侍女又來了,端了水來讓少婦淨面。少婦洗完之後,侍女又捧上手巾,等少婦擦拭完了,又把洗臉水端走了。少婦解開包袱,取出裙子、披肩,光燦燦的全是新縫製的,便穿在身上。又掩掩衣衿,提提衣領,挽結束扎十分周到。
范生看到這一切,沒說話,心裡卻有些兒疑惑、驚訝,心想這一定是個私奔的女人,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幽會。
少婦梳妝完了,取出一條長長的帶子掛到粱上,並挽了個扣子。范生不禁一驚。只見她從容自若地抬起兩隻腳跟,伸長脖子要上吊;脖子才伸進扣子裡,眼睛就閉上了,眉毛也直豎起來,舌頭伸在嘴外面兩寸多長,臉色變得悲慘像鬼似的。
范生嚇得慌忙跑出門外,呼喊著告訴旅店的主人。店主人忙去察看,少婦已經無影無蹤了。店主人說:「以前我的兒媳就是吊死在這裡的,莫非就是她嗎?」
咳,真希奇呵!人已經死了還重演她慘死的樣子,這是什麼道理呢?
【吳門畫工】
吳門有個畫工,忘了他叫什麼名字。喜歡畫呂洞賓祖師的像。每次想像著呂祖的樣子,他都感到心領神會。他很想有幸能見到呂祖,這個虔誠的念頭凝結在心中,使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呂祖。
一天,畫工正好遇到一群乞丐在城郊外喝酒。其中一人穿著破衣,露出了胳膊肘,但神采奕奕,氣宇軒昂。畫工心裡一動,懷疑他就是呂祖。仔細端詳了一下,越發覺得確實無誤。於是他一下子抓住那人的胳膊說:「您是呂祖!」那乞丐大笑起來。畫工執意說他就是呂祖,跪拜在地上不肯起來。乞丐說:「我真是呂祖,你又要怎樣呢?」畫工連連叩頭,求他指教。乞丐說:「你能認出我,也算是有緣。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夜間再相會吧。」畫工還想再問,轉眼間,乞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畫工驚嘆著回了家。
到了夜晚,畫工果然夢見呂祖來了,對他說:「念你心意誠懇,我特來見見你。但你骨氣貪吝,不能成仙。我讓你見一個人好了!」說完向空中一招手,便有一個美麗的婦人凌空而下,衣著打扮像是皇宮中的貴妃。美麗的容貌,華貴的服飾,把屋子都照亮了。呂祖說:「這位是董娘娘,你要仔細看看記住了!」一會兒又問畫工:「記住了嗎?」畫工說:「記住了!」呂祖再次囑咐說:「不要忘了!」過了會兒,婦人離去,呂祖也走了。畫工醒後,感到很奇怪,便把夢中見的那個婦人,回憶著畫了幅像,珍藏起來,但終究不解是什麼意思。
又過了幾年,畫工偶然去京城遊玩,正趕上皇宮中的董妃去世了。皇上念董妃賢惠,要為她畫張像以流傳後世,便召集畫匠們,皇上描述了一番董妃的模樣,讓他們想像著去畫,但沒一個畫得像。這畫工聽說這件事後,忽然想起夢見的那個婦人,莫非就是董妃嗎?便將自已原來畫的那張像呈給皇上。皇宮中的人傳看了一遍,都讚嘆說畫得惟妙惟肖。畫工由此被封了中書官;但他不願做官,皇上便賜給了他一萬兩銀子。
從此,這位畫工名聲大噪。富貴大家都爭著用重金聘請他,為自己先輩們畫像。他只需憑空想像一陣,便無不畫得形像逼真。只十多天,這畫工便又掙了上萬兩銀子。
萊蕪的朱拱奎曾見過這個畫工。
【林氏】
濟南有個叫戚安期的人,平時行為輕佻、放蕩,喜歡嫖妓。妻子婉言勸說,他不聽。他的妻子林氏,美麗而且賢惠。一次正遇上清兵進入濟南,林氏被俘虜去了。晚上,清兵在半路上住宿,一個兵要姦污林氏,林氏假裝答應了他。正好這個兵把佩刀掛在床頭上,林氏急忙抽下刀來自刎而死,這個兵就把屍體拋在了荒野里。第二天,清兵便拔營離去了。
有人傳說林氏已經死了,戚生很悲痛,趕到出事地點,一看林氏還有微弱的氣息。他急忙背著妻子回到了家裡,見她雙目漸漸活動起來,又聽到她有輕輕的呻吟聲,便扶正她的脖子,用竹管一滴一滴給她灌下點湯水,還能夠咽下去。戚生安慰妻子說:「你如果萬一能活過來,我要背棄你就不得好死。」
過了半年,林氏恢復了健康,只是她的頭受脖子傷疤的牽制,常像是往左看的樣子。戚生也不因此感到妻子醜陋,對她的愛戀勝過往日,逛妓院的惡習也從此斷絕。林氏自覺容貌醜陋,要給丈夫娶妾,戚生堅決不同意。
又過了幾年,林氏仍沒有生育,於是又勸說丈夫收下她的丫鬟。戚生說:「我已經發誓不再找第二個女人,鬼神難道聽不見嗎?即使沒有男孩繼承宗嗣,也是我命中注定。倘若不該絕後,難道你已經老到不能生育了嗎?」林氏於是假託有病,讓丈夫獨自住在一室;打發丫鬟海棠抱著被子睡在戚生的床下伺倏。
過了很久,林氏私下問海棠夜裡有什麼情況,海棠說沒有什麼事。林氏不相信,到了夜裡,告誡海棠不要去了,自己到海棠睡覺的地方躺下。過了一會兒,便聽列床上響起鼾聲。林氏悄悄起來爬到丈夫床上摸索他,戚生醒來忙問是誰?林氏湊到他的耳邊低語說:「我是海棠。」戚生拒絕說:「我已經對夫人盟了誓,不敢再變心了。如果像往年那樣,還用著你來找我嗎?」林氏這才下床出去了。
戚生從此獨自睡一處。林氏就吩咐海棠假裝成自己去和丈夫同床。戚生心想妻子一生從不肯作不速之客,懷疑此事,便用手摸了摸她的脖子,沒有傷疤,知道是海棠,又訓斥了她。海棠含羞離去。
次日,戚生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林氏,讓她趕快把海棠嫁出去。林氏笑著說:「你也不必過於固執,倘若能得到一個兒子,也就很幸運了。」戚生說:「如果背棄了盟約,鬼神就要給我懲罰,還指望延續宗嗣嗎?」第二天,林氏笑著對丈夫說:「大凡農家人,種上莊稼,是否出苗吐穗不一定知道,不過通常播種的農時是不能誤的。晚間耕耘的日期到了。」戚生欣然一笑,表示領會。晚上,林氏媳滅了燈,叫海棠來,讓她臥在自己的被子裡。戚生來了,上床取笑地說:「種地人來了。很慚愧我的工具都鈍了,怕是辜負了這麼好的農田。」海棠沒有說話。接著戚生開始和她作愛。海棠小聲說:「我這兒有些兒腫,用力大了受不了。」戚生也就倍加體貼溫存行事。過後,海棠佯裝起來小便,就讓林氏代替了她。從此以後,海棠每當月經來潮,就與戚生同房,然而戚生卻不知道。
過了不久,海棠懷了孕,林氏每天讓她靜坐休息,不再讓她侍奉自己了。又故意對丈夫說:「我勸你收下海棠,你不聽。假設哪一天海棠冒充我時,你如信以為真,同床後她懷了孕,該怎麼辦呢?」戚生說:「留下孩子,賣掉母親。」林氏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段時間,海棠生了一個男孩。林氏暗中雇了個奶媽,把孩子抱到娘家寄養。過了四五年,海棠又生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長男名叫長生,已經七歲了,在外祖母家讀書。林氏每半月就藉口走娘家,去看孩子。
海棠年齡日益大了,戚生時時催促著把她打發走,林氏總是答應著。海棠天天想念孩子,林氏也就滿足了她的願望,暗地裡給她梳起了少婦的髮髻,把她送到了娘家。林氏對丈夫說:「你天天說我不願嫁出海棠,我娘家有個義兒,已經把海棠許配給他。」
又過了幾年,孩子都長大了。正遇戚生過生日,林氏事先忙著準備筵席,等候賓朋到來。戚生感嘆地說:「歲月過得真快,不覺已經過了半輩子。幸運的是我們都很健康,家境也不至於挨凍受餓。所缺少的就是孩子。」林氏說:「你太執拗了,不聽我的話,這怨誰?然而要想得到兒子,兩個也不難,何況一個呢。」戚生笑著說:「既然說不難,明天就問你要兩個兒子。」林氏說:「容易,太容易了!」
次日早起,林氏派了車馬到娘家,把兩個男孩,一個女孩打扮一新,一同坐車回到了家。走進家門,林氏叫三個孩子排成一行,齊聲喊父親,又給父親叩頭祝福長壽。跪拜完了起來,互相看著嘻笑。戚生詫異不解。林氏說:「你要兩個兒子,我再添一個女兒。」這才給丈夫詳細說了事情的前後經過。戚生非常高興地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林氏說:「早告訴你,恐怕你趕走孩子的母親。今天孩子已長成人了,還能趕她走嗎?」戚生極為感激,熱淚禁不住流下來。於是駕車親自把海棠迎接了回來,和睦相處白頭到老。古來賢惠的妻子像林氏這樣,真可以說是德才出眾的閨範了!
【胡大姑】
益都縣的岳於九,家裡有狐精作祟,衣物、器具常被扔到鄰家的牆頭上。他家積蓄了許多細葛布,要取來做衣服,見成捆的葛布還像原來的樣子,可解開一看,中間空空的,全被剪去了。像這類惡作劇很多,令他們一家不堪忍受。一次,全家人七嘴八舌大罵惡狐,岳生忙告誡說:「這樣亂罵怕讓狐聽見。」話音未落,狐在屋樑上說:「我已聽見了。」從這以後,狐作祟更加厲害了。
有一天,岳生夫婦躺在床上還沒起來,狐偷偷地攝走了他們的被子和衣服。兩人都光著身子蹲在床上,仰望著空中可憐地向狐禱告。忽然看見一個很美的女郎從窗口裡進來,把衣服撂到床頭上。看這女郎身材不高,穿著深紅色的衣服,外面套著雪白的背心。岳生忙穿上衣服,給女郎作揖,說:「上仙既然有意關照,就不要再來擾亂我們了。請你給我做個女兒,怎麼樣?」狐女說:「我的年齡比你還大,你怎能妄自尊大呢?」岳生又請求結為姊妹,狐女才應允了。於是岳生就叫家裡人都稱之為胡大姑。
當時,顏鎮的張八公子家裡也有狐居住在樓上,常常與人說話。岳生問狐女說:「你認識它嗎?」狐女回答說:「是我家的喜姨,怎麼不認識!」岳生又問:「那個喜姨從來不擾亂人,你為什麼不效法它呢?」狐女不聽,還像往常那樣擾亂人。不過不怎麼傷害別的人,只是專門禍害岳生的兒媳婦,常常把她的鞋襪、頭簪和耳環等物拋棄在街道上;每當吃飯時,就在她的粥碗裡埋進死鼠和糞便等髒物。岳生的兒媳也每每把飯碗扔掉大罵騷狐,並不禱告求饒。岳生只好祈求說:「兒女們都尊稱你大姑,你怎麼一點兒也沒有長輩的樣子呢?」狐女說:「要是教你兒子休了他的老婆,我做你的兒媳,就會相安無事了。」岳生的兒媳一聽氣得破口大罵:「浪狐真不害臊,竟想跟別人爭漢子!」當時。岳生的兒媳正坐在衣箱上,忽然看見一股濃煙從自己屁股底下冒出來,煙熏火熱像蒸籠似的。她急忙掀開衣箱一看,裡面的衣裳已全被燒成了灰燼,剩下的一兩件,全都是婆母的。狐女又叫岳生的兒子休掉他的妻子,他不答應。過了幾天又催促他,仍然不答應。狐女惱怒了,就用石頭打他,額頭被打破了,因流血過多幾乎送了命。岳生更加犯了愁。
西山李成爻善於用符水驅怪,岳生就用聘金把他請了來。李成爻用泥金在紅絹上寫符,三天才寫完。又把鏡子捆在棍子上,舉著照遍了宅子裡的每個角落。讓童子跟在後面看著,如果看到什麼東西,就趕快報告。照到一個地方,童子說牆上像是有隻狗在臥著。李成爻即刻並起食指與中指,指劃著把符寫在牆上。隨後,他在院子裡走著巫步,念著咒語,不多時就見家裡的狗和豬一起來了,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像是聽從命令似的。李成爻一揮手,說:「都走開!」它們隨即紛紛排成隊一個跟一個地走了。李成爻又念起咒來,一群鴨子立即來了,他又揮手把它們拘走了。一會兒,一群雞又來了,李成爻指著其中一隻大聲呵叱。其它的雞都走了,只有這隻雞獨自趴在地上,交叉著翅膀長鳴,說:「我不敢了。」李成爻說:「這個東西是你們家製作的紫姑神偶。」全家人都說從來沒製作過。李成爻說:「紫姑現在還在家裡。」於是全家人都回憶起三年前,確曾製作過紫姑,玩過這種遊戲,這次狐狸作怪的蹊蹺事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大家到處搜尋,見那紫姑偶形還放在牲口棚的樑上,李戚爻把它拿下來投進火里,又拿出一隻酒瓶,念了三遺咒,又厲聲喝斥了三次,那隻雞從地上起來逕直走了。這時,聽到酒瓶口說道:「岳四真狠呵,幾年後,定當再來!」岳生請求李成爻把酒瓶投進熱湯或火里,李不同意,帶走了。
有人見李成爻家裡的牆上掛著十幾隻瓶子,堵塞著口的都裝著狐,說他逐個放了它們出去胡作非為,他卻依靠這種辦法獲取聘金,把這些狐當成奇貨。
【細侯】
浙江省昌化縣的滿生,在本省餘杭縣設私墊教書。他偶然到街市上去。路經一家靠街的閣樓下,忽然有一隻荔枝殼墜落在肩頭上。他抬頭一看,見一個少女倚在閣摟的欄幹上,姿色艷麗,俊俏極了,不由得雙目注視著她,像發了狂似的。那少女低頭微笑著進了閣樓門裡。滿生一打聽,才知道她是妓院鴇母賈氏的女兒細侯。細侯的名聲與身價很高,滿生知道很難實現自己的心愿。
滿生返回書齋後,左思右想,整夜不能入睡。到了明天,他到賈氏妓院,送上名帖,與細侯見了面。兩人說說笑笑,非常快樂,滿生更加被少女迷住。他便藉口有事向同人們借貸,湊了若干銀子,又帶著去見細侯,兩人相親相愛極為融洽。滿生就在枕頭上作一絕句贈給細侯道:「膏膩銅盤夜未央,床頭小語麝蘭香,新鬟明日重妝鳳,無復行雲夢楚王。」細侯聽了憂愁不安地說:「我雖然污穢低賤,卻想得到一位真心愛我的人敬奉他。你既然沒有妻子,看我能給你當家嗎?」滿生大為喜悅,立即再三叮囑,兩人山盟海誓,訂下終身。細侯很高興地說:「作詩之類的事,我自認為不難,每當在無人的地方。也想仿效著作一首,又恐怕作得不好,讓人聽了看了譏笑。倘若能跟你在一起,希望你能指教我。」於是又問滿生家有多少土地和房子。滿生回答說:「有薄田五十畝,破屋幾間罷了。」細侯說:「我嫁給你以後,咱們一定要天天在一起,不要再外出教書了。四十畝地將就可以自給自足。十畝地可用來種些黍子,再織五疋絹,在太平年間交納賦稅還有餘呢。這樣,我們可以閉門相對,你讀書,我織絹,閒暇日子作詩飲酒消遣,那千戶侯又有什麼可貴的!」滿生說:「你的身價大約值多少呢?」細侯說:「以母親的貪心,哪能滿足她?至多不過二百兩銀子就足夠了。可悔恨的是我年輕,不知道重視錢財,得到銀子總是交給母親,自己的積蓄寥寥無幾。你能籌集到一百兩銀子就好了,如超過這個數就更不必顧慮了。」滿生說:「像我這樣落寞,你是知道的。一百兩銀子怎麼能自己辦到?我有個曾經一起盟過誓的至友在湖南當知縣,幾次要我到他那裡,我因為路途遙遠,怕行路艱難沒去。今天為了你,我定當前去找他想辦法籌措銀子。估計三四個月就可以回來,希望您能耐心等侯。」細侯答應了。
滿生立即放棄了教學,去湖南覓友。到了那裡,那縣令已被免了官職,正居住在民房裡,錢袋空虛,無法饋贈他。滿生窮困失意,難以返回餘杭,就只好在這個縣裡教書度日。過了三年,仍然不能回家。有一次,滿生偶然用戒尺打了學生,這個學生投水自殺了。學生家長痛惜孩子,就控告了老師,滿生因此被捕入獄。幸虧有其他的學生可憐老師沒有過錯,時常給他送去衣食等物,因而沒有特別受苦。
細侯自從與滿生相別之後,閉門不接待任何客人。賈母問知緣故,又沒法強迫她改變主意,也就只好聽任她了。有個富商,久慕細侯的名聲,便托媒人致意賈氏,定要把細侯娶到手,不惜代價。細侯不同意。富商因為經商到湖南去,仔細地偵探滿生的消息。這時,監獄將要釋放滿生,富商便用銀錢買通了主管犯人的官吏,讓他永久禁錮滿生。富商回來告訴鴇母說:「滿生已在監獄裡關死了。」細侯懷疑富商的口信不一定確實。賈氏說:「不用說滿生已經死了;即使不死,與其跟著窮酸過一輩子苦日子,哪如跟富商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呢?」細侯說:「滿生雖然貧窮,可是他的人品卻很高尚;要跟著個骯髒商人,我實在不心甘情願。況且那種路人的傳言,怎麼能輕信呢!」
富商又別生一計,叮囑另外一個商人假作了一篇滿生絕命書寄給細侯,以斷絕細侯的希望。細侯收到了這份假絕命書,從早到晚地哀哭。賈氏說:「我從小對你撫養教育,實在辛苦。你長大成人才只二三年,能得到你報恩的日子也不多了。你既然不願意隸屬樂籍當妓女,又不同意出嫁,這樣下去以什麼謀求生活呢?」細侯不得已,就嫁給了那個富商。富商供給細侯的衣服、簪環極為豐富侈華。過了一年多,細侯生了一個男孩。
不久,滿生得到學生的鼎力相助,獲得昭雪,被釋放出獄。這時,他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富商搞陰謀把他禁錮在獄中的,可又想與富商素日並無仇恨,反覆思考也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學生們都自動拿出錢資助他作路費,回到了家。當他聽說細侯已經出嫁的消息,心情十分激動難過,於是就把自己的苦情,托市上賣漿的老婦轉達給細侯。細侯得知此情非常悲傷,這才明白以前那些所謂滿生已死的種種說法,都是富商搞的陰謀詭計。她趁富商到外地去,殺了懷抱中的孩子,攜帶著東西投奔滿生去了,凡是富商家的衣物首飾,一件也不帶走。富商回家後,憤怒地告到官府里。官府經過調查,弄清了事情的真相,把富商的狀子擱置起來不予審理。
呵,這與三國時關雲長從曹營毅然回歸蜀漢,又有什麼不同?不過細侯竟然殺了自己的兒子出走,也實在是天下的狠心人了!
【狼三則】
有個殺豬的人,賣肉回來,天已經黑了。忽然來了一隻狼,看到擔中的肉,好像垂涎三尺。殺豬人走,狼也走,尾隨了好幾里路。殺豬人害怕了,拿出刀來嚇唬狼,狼就稍微後退幾步;殺豬人再往前走,狼又跟著。殺豬人沒有辦法,心想狼想要的是擔中的肉,不如暫時將肉掛到樹上,明天一早再來拿。於是便用鐵鉤鉤住肉,翹著腳掛到樹叉上,又把擔子讓狼看看以示空了,狼才不再追他了。殺豬人就直接回家了。天剛放亮時,殺豬人去拿肉,遠遠看到樹上懸掛著一個很大的東西,好像人吊死的樣子,殺豬人很害情,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原來是只死狼。他抬頭仔細查看,見狼口中含著肉,肉鉤子刺在狼的上齶中,好像魚吞了魚餌一樣。當時狼皮價格非常貴,能賣到十兩銀子,殺豬人因此發了一點小財。
一個殺豬人晚上回家,擔子裡的肉已經賣光了,只剩下一些骨頭,路上遇到兩隻狼,在後面跟著他走了很遠。殺豬人害怕了,扔出根骨頭。一隻狼得到骨頭停住了,另一隻狼仍然跟著。他又扔了一根骨頭,這隻狼停下了,可那隻狼又來了。骨頭已經扔光了,兩隻狼仍然像原先那樣跟著他。殺豬人非常窘迫,恐怕被兩隻狼前後攻擊。看到田野中有一片麥場,場主在場上堆積了一些柴草,用草苫遮蓋著,同小山丘一樣。殺豬人跑過去,倚在柴垛旁,放下擔子拿起殺豬刀,狼不敢再向前走,只是虎視耽眈地盯著他。不多時,有一隻狼徑自離開了,另一隻狼像狗一樣蹲在面前,時間長了,狼的眼睛眯縫著,像睡著了一樣,顯出十分悠閒的樣子。殺豬人乘其不備,突然跳起來,一刀劈中狼頭,又砍了數刀,才把狼殺死。他正想走,轉身看見柴草垛後面。另一隻狼正在挖洞,想鑽到他後面攻擊他。狼的身子已經鑽進一半,只剩下屁股和尾巴露著。殺豬人從後面砍斷狼的腿,這隻狼也被殺死了。殺豬人這才明白,前面的狼假裝瞌睡,是以此迷惑他。狼也是很狡猾的,然而頃刻間兩隻狼都被殺死,禽獸的欺詐手段能有多少呢?只是給人們增添一些笑話罷了。
有一個殺豬人,傍晚趕路,被狼追逼著。見路旁有個農夫搭起的供夜耕用的草棚,便急忙跑進去趴下。狼從草苫中伸進一隻爪子,殺豬人急忙捉住,不讓它抽回去,但卻沒有辦法殺死它。見身上只有一把不到一寸長的小刀,他便用刀子割破狼爪下的皮,用吹豬的辦法吹狼。他用盡力氣吹了一會兒,感到狼不再動了,才用帶子綁住口。殺豬人出來一看,狼脹得像牛一樣,大腿直挺挺伸著不能彎曲,嘴也張著合不起來,殺豬人就把狼背回家了。
【美人首】
有幾個商人一同寓居在京城一家房舍中。房舍和鄰屋相連,中間隔著一層木板壁;板上有個松節脫落了,洞穴像杯子大小。忽然有個女子從板壁洞穴中把頭伸了過來,挽著鳳髻,美麗無比;隨即伸過一條手臂來,潔白如玉。眾人害怕她是妖怪,想捉住她,但她已縮了回去。一會兒,美人頭又露出來,只是隔著板壁看不見她的身子。等到人跑過去,美人頭就又縮回去了。
有一個商人持刀藏到板壁下。頃刻間美人頭又伸了過來,商人突然用刀砍去。美人頭隨刀而落,血濺滿地。眾商人驚告主人。主人害怕,帶著美人頭去告了官。官府逮捕了這些商人並審問他們,認為這事很荒唐。把他們羈押了半年,終究沒問出符合犯事事實的供詞來,也沒人因人命來告狀,這才釋放了商人,掩埋了這個美人頭。
【劉亮采】
聽濟南懷利仁說:歷城的劉亮采公,是狐仙的後身。起初,他的父親劉翁住在南山,有個老叟到他家拜訪,自稱姓胡。劉翁問他住在什麼地方,胡叟說:「就在此山中。這裡清閒人少,只有您和我兩人,可以早晚相聚在一起,因此來拜識您。」劉翁於是和他交談,見他言詞意趣敏捷,很喜歡他。擺上酒菜歡飲,直到喝醉了才走。過了一天胡叟又來,兩人的交情越加誠摯深厚。劉翁說:「自從與您相交,情誼就非常深厚。只是不知您住在什麼地方,到哪裡去給您請安問好呢?」胡叟說:「不敢隱瞞,我實是山中的老狐,和您有前世的緣分,因此敢到您門下相交。固然不能使您有福,但也不敢使您有禍,希望您相信我,不要害怕。」劉翁也不懷疑,對他更加敬重。就敘起年齡,胡叟為兄,往來猶如兄弟。即使是有小的吉凶事,胡叟也來告訴劉翁。
當時劉翁沒有兒子,胡叟忽然說:「您不用憂愁,我定當作您的後人。」劉翁對這種奇怪的說法感到很驚訝。胡叟說:「我算著自己的壽數已盡,眼看到了去投生的日期了。與其投身到別人家裡去,哪如生在故人家?」劉翁說:「您仙壽萬年,怎麼竟然到了這種地步?」胡叟搖頭說:「這些事不是您所能知道的」。於是走了。到了夜裡劉翁果然夢見胡叟來,說:「我現在已來到家了。」劉翁醒來,夫人生了個男孩,這就是劉亮采公。
劉公後來長大成人。身材很短,言詞敏捷詼諧,很像胡叟。他從小就有才名,萬曆壬辰年成了進士。劉公為人好打抱不平,急人所急,因此秦、楚、燕、趙等地的客人,都進出於他的家門。哪些賣酒賣飯的人也都集中到這裡來,家門前竟成了個市場。
【蕙芳】
馬二混,住在青州東門內,以賣面為生。家裡窮,沒有妻子,同老娘一起生活。有一天,老娘一人在家,忽然來了個十六七歲的美麗少女,雖然穿著簡樸,但容貌光艷照人。老娘驚奇地看著她,追問她是什麼人。那女子笑著說:「我因為你兒子老實本分,願意給你家做媳婦。」老娘更加吃驚地說:「姑娘長得像仙女,有你這一句話,就折我們娘倆幾年壽了!」女子再三請求,老娘認為她一定是大戶人家逃出來的,更極力拒絕,女子只好走了。過了三天,那女子又來了,住下不走了。老娘問她姓什麼,女子說:「老娘如果能留下我,我才說。不然的話,你就不用問了。」老娘說:「我們人窮命苦,娶你這樣漂亮的媳婦,不般配,也不吉利。」女子笑著坐在床頭上,捨不得離開。老娘催她說:「姑娘快走吧,別給我家惹禍!」女子這才走了。老娘看著她是往西去了。
又過了幾天,西邊巷子的呂媽媽來,對老娘說:「我鄰家有個叫董蕙芳的姑娘,獨自一人無依無靠,願意給你兒子做媳婦,你怎麼不收留她呢?」老娘把自己的顧慮告訴了呂媽媽,呂媽媽說:「哪有這種事!如果有差錯,都包在我身上!」老娘聽說十分高興,就答應了。呂媽媽走了以後,老娘掃屋鋪床,等兒子回來去娶親。天剛黑,女子一個人飄然來了。進門參拜老娘,禮節周全。告訴老娘說:「兒媳有兩個丫鬟,沒得母親的允許,不敢讓她們來。」老娘說:「我們母子兩人守著個窮家,不懂得使喚丫鬟。我們每天賺很少一點錢,只夠填飽肚子。如今添了新媳婦,嬌嫩坐吃,還怕吃不飽;再添兩個丫鬟,難道讓她們喝風過日子啊?」女子笑著說:「丫鬟來了不用母親養活,她們能自己幹活掙飯吃。」老娘問:「丫鬟在哪裡?」女子便喊:「秋月、秋松!」聲音未落,兩個丫鬟就像飛鳥一樣落在面前。女子叫她們跪拜母親。不長時間,馬二混回來了。老娘迎上去告訴他家裡發生的事,馬二混很高興。進屋一看,家裡布置得像宮殿一樣,雕樑畫棟,桌椅床帳,耀眼奪目。二混吃驚得很,不敢往裡走。女子下床笑著迎了過來,馬二混見她像仙女一樣,更加吃驚,連忙後退。女子拉住他,坐下和他親切地說話。馬二混高興得出乎意外,不知怎麼好了。一會兒,他起來想出去打酒,女子說:「不用了。」就叫兩個丫鬟準備酒菜。秋月拿出一個皮口袋,拿到門後格格地搖了一陣,然後伸進手去一樣一樣往外拿,壺裡有酒,盤裡有菜,樣樣都是熱氣騰騰。吃完飯,二人上床睡覺,毛毯被褥又光滑又暖和。天亮以後,二混出門一看,還是原來的破草房。母子倆都很奇怪。馬大娘就去呂媽媽家,想察問那女子的來歷。到了呂媽媽家,先謝她作媒的情意。呂媽媽驚訝地說:「我已經很久不去你家了,哪裡有鄰家女子托我作媒的事呢?」馬大娘起了疑心,就把事情的原委說給呂媽媽聽。呂媽媽大驚,跟著馬大娘去看新媳婦。女子笑著迎出來,再三道謝呂媽媽作媒的好意。呂媽媽見慧芳艷麗聰明,驚愕了許久,也就不再辯解,只好應是。女子送給呂媽媽一把白木做的搔子,說:「我沒有什麼東西謝你,就送你這把搔子抓癢吧。」呂媽媽拿回家仔細看,搔子變成銀的了。
馬二混自從娶了妻子,就不賣面了。家裡門戶一新,箱中貂裘錦衣無數,任憑馬二混穿用。但一出門,就變成樸素的布衣了,但仍然又輕又暖。蕙芳自己所穿的衣服也是這樣。這樣過了四五年,蕙芳忽然說:「我被罰降人間已經十幾年了,因為和你有緣分,才暫時留在這裡。如今我要走了!」馬二混苦苦相留,蕙芳說:「請你另娶妻子,好延續香菸。我以後還會來的。」說完就忽然不見了。馬二混便娶了秦家的女兒作妻子。過了三年,七月初七那晚,二混夫妻兩人正在說話,蕙芳突然來了,笑著說:「新夫婦多麼快樂,不想念故人嗎?」馬二混慌忙起來,非常悲傷地拉她坐下,訴說思念之情。蕙芳說:「我剛送織女過了天河,抽空來看看你。」兩人戀戀不捨,說不完的知心話。忽然聽空中有人喊:「蕙芳!」蕙芳急忙起身告別。馬二混問是誰喊,蕙芳說:「我是和雙成姐姐一塊來的,她等得不耐煩了!」馬二混出去送她,蕙芳說:「你能活到八十歲,到那時,我來安排你入土。」說完就不見了。馬二混現在已六十多歲了。此人除了老實厚道外,也沒有別的長處。
【山神】
益都縣的李會斗,偶然到山上去,遇到幾個人坐在地上飲酒。他們見李生來到,都很高興地嚷著站起來,把李生拉入座內,競相為他敬酒。看那些盤子裡的菜餚,陳列著很多珍饈美味。過了一會兒,大家喝得非常高興。只是酒味太淡而且苦澀。
忽然遠遠地來了一個人,臉又窄又長,大約有二三尺的樣子,帽子的高矮粗細和臉孔很相稱。眾人驚慌地說:「山神來了!」立即紛紛四散。李生也伏身藏匿在深坑中。過了不久起來一看,菜餚和酒全沒了,只有破陶器中積存的尿液,還有瓦片上盛著的幾條蜥蜴罷了。
【蕭七】
徐繼長,是臨淄縣人,家住在城東的磨房莊。他讀書沒取得功名。就到官府做了小吏。一次偶然去看親戚,經過於家的墳地。傍晚,徐繼長酒醉回家,仍路過那片墳場,見到路邊一片樓閣瓦舍,十分繁華富麗,有一老漢坐在門口。徐繼長喝了許多酒,很口渴,想水喝,就向老漢行禮,討點米湯。老漢站起身來,請他進去,到堂屋裡給他拿水。徐繼長喝完後,老漢說:「天已晚了,路不好走,暫且住一夜,明天早晨再走,怎樣?」徐繼長也感到疲乏睏倦,就很樂意地答應了。老漢讓家裡人準備酒菜待客,又對徐繼長說:「老夫有句話,請您不要怪我莽撞。您門風清白,威儀令人仰望,我們可以結成姻親。我有個小女兒還沒有出嫁,想給您做侍妾,希望能攀附上您。」徐繼長又恭敬又不安,不知說什麼才好。老漢便派人告訴了自己的親戚和本家,又傳話讓他的女兒梳妝打扮。
過了一會兒,四五個高冠寬帶的人,先後來到。那女郎艷妝而出,容貌俏麗,舉世無雙。於是大家入席喝酒。徐繼長精神迷亂,只想快快睡覺。他喝了幾杯後,就堅決推辭,再也不肯喝。老漢就讓小丫鬟領著徐繼長夫妻進了洞房,盡享新婚之樂。徐繼長問少女的家族姓氏。少女說:「姓蕭,排行第七。」徐繼長又仔細詢問她的門第,少女說;「我雖然出身低下,但嫁給你做小吏的也不算辱沒你,為什麼苦苦追問根底?」徐繼長溺愛她的美貌,竭力地親昵溫存,再也不懷疑了。少女說:「這地方不能為家。我知道你家大姐很和善,或許不會阻攔。你回家打掃出一間房子,我自已就會去。」徐繼長口裡應著隨即摟住少女,一會就睡了。
一覺醒來,懷裡已經空空的了。天色也已大亮,松樹遮住了日光,身下墊的谷穰有一尺來厚。徐繼長驚恐地回到家,把這事告訴了妻子。妻子耍笑他,就打掃出一間房子,在裡邊安了一張床,關上門,出來說:「新娘子今夜就來了。」兩人都笑。到了傍晚,妻子嘲弄地拉著徐繼長開了房門說:「新娘子是不是已在屋裡了?」進去以後,就看到一位美女穿得很華麗地坐在床上。她看見徐繼長夫妻進來,連忙起身相迎。夫妻二人非常驚奇,美女卻捂著嘴吃吃地笑,恭敬地行了禮。徐繼長妻子就整治了酒菜。讓他們飲合歡酒。七姐每天很早就起來做家務,不用別人指派。
一天,七姐對徐繼長說:「我姐姐們想來咱家看一看。」徐繼長擔心倉促間沒有好東西待客。七姐說:「她們都知道咱家不富裕,會先送些菜餚和炊具來,只麻煩我家姐姐做一做罷了。」徐繼長告訴了妻子,他妻子同意了。早飯後,果然有人挑了酒肉來,放下擔子就走了。徐妻就當了廚師。午後,來了六七位女子,年紀大點的四十來歲,她們圍著桌子坐下一起喝酒,談笑聲充滿了房間。徐妻趴在窗戶上偷偷一看,只看見丈夫和七姐對面坐著,別的客人卻看不見。她們一直玩到很晚,才高興地離去。七姐送客還沒回來,徐妻進屋看一看桌子上,杯盤都光光的,就笑道:「這些丫頭想必是都餓壞了,就像狗舔的一樣乾淨。」不多時,七姐送客回來,殷勤地向徐妻道勞,奪過杯盤去洗,並催促徐妻去睡。徐妻說:「客人來到我們家,讓她們自帶酒萊,也太笑話了。明日應該再請一次。」
過了幾天,徐繼長按照妻子的話,讓七姐再請客人來。客人到了以後,盡情地吃喝,唯獨留下了四碗菜沒動筷子。徐繼長問為什麼,她們笑著說:「夫人認為我們太沒出息,所以留下給她吃。」席間有一女子,大約十八九歲,七姐稱她為六姐,白鞋子白衣服,說是才死了丈夫,但神情妖冶艷麗,很能說笑。她和徐繼長漸漸融洽起來,就用詼諧的話相互挑逗。行酒令時,徐繼長做令主,禁止說笑話。六姐違反了好幾次,接連喝了十幾杯,面紅大醉,嬌美的身子沒有力氣,軟弱的難以支持。不久,她就躲開了。徐繼長拿著蠟燭去找她,卻見她已藏進帳子裡睡熟了。徐繼長近前去吻她,她也不覺得。徐繼長伸手到她下衣里摸了摸,不禁神魂搖動。忽聽酒席上亂喊徐郎,便急忙理好六姐的衣服,見她袖子裡有一塊綾巾,偷拿起來出了帳子。
到了半夜,客人們都離了座,六姐還沒醒來。七姐進去搖晃她,她才打著呵欠起來,系好裙子,梳理好頭髮,跟著大家回去。徐繼長心裡念念不忘,想到沒人處展玩偷來的綾巾,但找時已經不見。他懷疑是送客時丟在路上了,就端著燈仔細地照台階,卻沒找到,心裡很不自在。七姐問他,他隨便答應著。七姐說;「你不要騙我了,那手巾人家已拿去,白費心思。」徐繼長很驚訝,便如實告訴了她,並說很想六姐。七姐說:「她和你沒有宿緣,就這麼一點緣分罷了。」徐繼長問其中的原因。七姐說:「她的前身是個妓女,你是讀書人。你見了她後很愛她,但被你的父母所阻攔,願望得不到實現,因此患了重病,生命垂危。你讓人告訴她說:『我的病已沒法醫治了,假若你能來,哪怕只讓我摸一下你的身體,我死了也不遺憾!』她被你的痴情所感動,就答應了你的請求。恰巧她被雜事纏身,沒有立即去;第二天去,你已經死了。這是她的前世和你只有摸一下的緣分。超過了這個界限,就不是你所能得到的了。」以後再擺酒招待那些女眷,只有六姐不來。徐繼長懷疑七姐嫉妒,很有怨言。
一天,七姐對徐繼長說:「你因為六姐的緣故,胡亂責怪我。她實在是不肯來,跟我有什麼相干?現在我們八年的情愛,就要分手了。讓我盡力為你謀劃一下,以解除你以前的迷惑。她雖然不肯來,難道能擋住我們不去?我們上門去找她,或許能人力勝過天意,也未可知。」徐繼長十分高興,隨著她前往。七姐握住徐繼長的手,飄然離地,很快到了她家。只見黃磚大廳,重門曲折,和第一次見到時沒有區別。岳父和岳母一起迎出來,說:「我女兒多年來承蒙你的照顧,我們年高懶惰,很少去探望,你不會責怪我們吧?」立即擺酒舉行宴會。七姐便問姐姐們的情況。她母親回答說:「她們都各自回家去了,只有六姐還在這裡。」隨即喊丫鬟請六姐出來見客,很久還不出來。七姐進去,把她拉了出來。六姐低頭不語,不像從前那樣有說有笑。一會兒,父母告辭走開。七姐對六姐說:「姐姐自命清高,讓人家怨恨我!」六姐微微冷笑說:「輕薄之人不宜和他親近!」七姐端起兩人的酒杯,強迫他們交換喝下,說:「都已經親吻過了,為什麼還要作態?」不多時,七姐也走開了,屋裡只留下兩個人。徐繼長突然起身逼她,六姐兜著圈子躲閃撐拒。徐繼長拉住她的衣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六姐的臉色漸漸平和起來,兩人手拉手進了裡間。剛剛解開衣扣,忽聽到外邊叫喊聲震天動地,火光照亮了房門。六姐大驚,忙推開徐繼長說:「災禍臨頭了,怎麼辦?」徐繼長倉促間不知怎麼做才好,而六姐已經逃竄沒了蹤影。徐繼長惆悵地坐了一會,房屋也全不見了。這時有十幾個獵人架著鷹拿著刀來到跟前,吃驚地問:「你是什麼人?怎么半夜裡坐在這地方?」徐繼長推託迷了路,說了自己的姓名。一個獵人說;「剛才我們追趕一隻狐跑到這裡來了,你見到沒有?」徐繼長回答說:「沒見到。」仔細辨認那地方,原來是於家墳地,便很不高興地回了家。此後,他非常希望七姐再來,早晨盼著喜鵲叫,晚上盼著燈花爆,然而最終也沒有消息。這個故事是董玉玹講述的。
【亂離二則】
學師劉芳輝,是京都人。他有個妹妹許聘給戴生,出嫁的日期眼看就到了。遇上清兵入境,父兄恐怕她這樣一個細弱女子成為負擔,打算把她妝扮好送到戴家。還沒妝飾完,清兵紛紛而入,父子分頭逃奔。劉女被清兵的小頭目俘虜而去。跟隨了好幾天,小頭目對她絕無不莊重的行為,夜晚就睡在別的床上,對她的飲食照顧非常周到。後來又擄掠了一個年輕人來,年紀和劉女差不多,容貌秀美儀態風雅。小頭目對他說:「我沒有兒子,想讓你來繼承家世,願意嗎?」年輕人答應了。又指著劉女對他說:「如果願意的活,就讓她作你的妻子。」年輕人很高興,願意按他說的辦。小頭目於是讓年輕人和劉女睡在一起,二人感情融洽,非常快樂。隨後在枕上各自說出姓氏,原來年輕人就是劉女的未婚夫戴生。
陝西某公,任職鹽官,因家室累贅沒帶到任上。遇上姜瓖據城抗清的事變,家鄉成了他們聚集的地方,某公和家庭的音信便隔絕了。後來事變平息,某公派人探問,而百里以內人煙斷絕,無處可以打聽消息。恰遇某公進京向朝廷述職,身邊有個老差役死了妻子,家貧不能續娶,某公便給他幾兩銀子讓他去買個妻子。當時清兵凱旋而歸,俘獲了無數婦女,插上草標押到市場上,像牛馬一樣地賣。老差役攜帶銀子到市場上去選購女人,他自知錢少,不敢問年輕女人的價錢。見其中有個老年婦女很整潔,就拿銀子贖買回來。老婦人坐在床上,仔細地認了認說:「你不是某差役嗎?」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她回答說:「你跟隨我的兒子服役,怎麼不認識!」差役大驚,急忙告訴某公。某公過去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母親,因而痛哭,加倍償賜了差役。老差役因為銀子多了,不願意再買年老婦女,見一婦人年紀三十多歲,風度儀容超脫不俗,就贖買了她。往回走時,婦人一邊走一邊看他,說:「你不是某差役嗎?」差役又驚問她。她回答說:「你跟隨我的丈夫服役,怎能不認識!」差役更加驚奇,領著她去見某公。某公一看,果真是他的夫人,又悲痛失聲。一天當中母親、妻子重新和他團聚,高興得不得了。於是用一百兩銀子為老差役娶了一個美貌的妻子。看來必定是某公有大德,因此鬼神被他感動並報答了他。可惜說這事的人忘了此公的姓名,秦中或許還有能說出他的姓名的人。
【豢蛇】
山東泗水縣的山中,早先有座佛寺,四周沒有村莊,很少有人到這裡來,有一個道士便住在這座寺院裡。有人說寺里有很多大蛇,所以遊人更遠遠地躲著這裡。
有一個少年進山用網逮鷹,一直走到山的深處。天晚了,遠遠看到有座寺院,便前去投宿。道士驚訝地說:「居士從哪裡來?幸好沒被我那些孩子們看見。」讓他坐下,拿粥飯給他吃。還沒吃完,一條大蛇爬進來,足有十多抱粗,昂頭看著客人,憤怒的目光像閃電一樣一閃一閃的。少年大吃一驚,恐懼萬分。道士用手掌拍拍蛇的頭,呵斥說:「去!」大蛇就低下頭爬進東屋裡,彎彎曲曲爬了好一會兒,身子才全進去,盤伏在屋裡,一間東屋全塞滿了。少年人更加害怕,渾身打顫。道士說:「這蛇是我平時豢養的,有我在這裡,不要緊。怕的是你自己遇到它。」少年剛坐下,又一條蛇進來,比前一條略小一點,約有五六抱粗。看見客人立即停住了,怒目閃閃,吐著舌信子,像前一條一樣。道士又呵斥它,這條蛇也進了室內。東屋裡沒有它臥的地方了,它就一半身子繞在樑上,牆壁上的土被嘩嘩地搖落下來。少年更害怕,整夜睡不著,早早就起來想回去。道士送他,出了屋門,只見牆上、台階下,到處都是蛇,大如盆粗、酒杯粗,爬著的、臥著的,種種不一。蛇看到生人,都露出要吞吃的樣子。少年害怕,依偎著道士的胳膊跟他走,一直讓道士送出山口,少年才自己回去。
我鄉里有些客居中州的人,寄宿在蛇佛寺中。寺里的僧人準備了晚飯,肉湯很鮮美,而且肉段都是圓的,形狀像雞脖子。客人疑惑地問寺僧:「殺了多少雞,能有這麼多的脖子?」僧人說:「這是蛇肉段。」客人大驚,有的跑出門去嘔吐。客人們睡下後,覺得胸膛上有東西爬動,用手一摸,是蛇!頓時嚇得叫喊著爬起來。僧人起來說:「這是平平常常的事,有什麼可怕的!」說著用火把照照牆壁,只見大大小小的蛇滿牆都是,床上床下也是蛇。第二天,僧人領著客人們來到佛殿,見佛座下有一口大井,井裡的蛇有瓮粗,把頭探出井邊,卻不出來;點上火把向井下看,裡面蛇子蛇孫數百萬條,都簇擁在井中。僧人說:「過去蛇從井裡出來禍害人,自從修了佛像坐在上面把它們鎮住以後,它們才不敢出來為害了。」
【雷公】
安徽亳州人王從簡,他的母親坐在屋裡,遇到小雨天,夜色昏暗,看見雷公手持大槌,閃動著翅膀飛進屋來。她嚇得不得了,急忙端起便盆把尿液潑向雷公。雷公身上沾了污穢,好像被刀斧砍中,反身快逃,但翻來復去地跳躍,就是走不了。最後跌倒在院中,吼聲如牛。這時天上的烏雲慢慢低下來,漸漸和屋檐齊平。雲中有叫聲像馬嘶鳴一樣,和雷公相互應和。一會兒,大雨猛然傾瀉下來,雷公身上的髒東西全被沖洗乾淨,這才打了個霹靂升空而去。
【菱角】
有個叫胡大成的,是楚地人。他的母親素來信奉佛教。大成跟隨著塾師讀書,去私塾的路上經過觀音祠,他的母親囑咐他每次路過一定進去叩拜觀音。這一天,大成走進祠廟,看見有個少女領著一個小孩在裡面遊玩。少女的頭髮才掩住脖頸,但風致卻非常美好。這年大成十四歲,心裡對她產生了好感。於是問她的姓氏,那少女笑著說:「我是祠西焦畫工的女兒菱角,你問我有什麼事嗎?」大成又問:「你有婆家了嗎?」少女羞紅了臉,說道:「沒有。」大成說:「我做你的丈夫,好嗎?」少女羞慚地說:「我不能作主。」說話間目光晶瑩含情,偷偷地上下打量大成,看起來好像欣然同意的樣子。大成走出祠,少女追過去遠遠地告訴她:「崔樂誠是我父親的朋友,請他作媒人,事情沒有不成功的。」大成說:「好。」想到菱角聰慧多情,心中更加愛慕她。回到家裡,向母親表白了心愿。母親只有這一個兒子,總怕違背他的心意,就趕忙央求崔樂誠作媒。焦父要聘禮很多,婚事差點沒有說成。崔樂誠極力誇耀大成是清白人家,人才出眾,焦父這才答應。
大成有個伯父,年老無子,在湖北擔任教官。伯母在當地病逝後,母親讓大成去湖北奔喪。過了數月,大成將要返回時,伯父又病了,不久也去世了。大成已經停留了很長時間,適逢強盜占據湖南,與家中信息隔斷,流浪到民間,孤立無依,惶惶不可終日。這一天,有個四十八九歲的婦女,在村中繞來繞去。太陽西斜也不走。她自我介紹:「我和親人離散了,沒有辦法回家,要把自己賣掉。」有人問她的價錢,她說:「我不屑於作別人的奴僕,也不願成為別人的妻子,但只要有把我當作母親的,我就隨他,不計較價錢。」周圍聽的人都嘲笑她。大成走近細看,女人眉目間有一二分很像他的母親,觸動心懷悲傷不已。他想自己孤單一人,連縫縫補補的人也沒有,於是邀請婦人回家,以兒子的禮節對待她。婦人大喜,便替大成做飯織鞋,辛苦勞累,就像母親一樣。若大成違背了她的心愿就責備他,但大成稍有點疾苦時,卻體恤愛護勝過了親生兒子。有一天,婦人忽然對大成說:「這裡太平,幸而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事。然而你年齡大了,雖然流落在外,但倫常大道不可偏廢,再過兩三天,應當為你娶親。」大成落淚了,說:「兒子已經有媳婦了,只是阻隔在南北兩地不能成親。」老婦說:「大亂時期,人事皆非,為什麼還要像守株待兔那樣空自等待呢?」大成又哭著說:「且不說結髮的盟約不敢違背;又有誰家願意把嬌貴的女兒嫁給我這像浮萍一樣漂泊不定的人呢?」婦人不回答,只是幫助整治窗簾、帷幔、被子、枕頭等,並且準備得很周全,也不知她從哪裡弄來的。
一天,太陽已經西落,婦人囑咐大成:「點著蠟燭坐著,不要睡覺,我去看一看新娘子來了沒有。」於是走出家門。已經過了三更,婦人還沒有回來,大成非常疑慮。過了一會兒聽到屋外有喧譁聲。走出一看,見一女子坐在庭院中,頭髮蓬亂,正在哭泣。大成驚問:「你是誰?」她也不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把我娶來,肯定沒有福分,我只有尋死!」大成大驚,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女子說:「我年少時受聘於胡大成,沒料到他到湖北去,音信斷絕。父母強迫我嫁到你家。身子可以強得到,但志向不可改變!」大成聞聽哭道:「我就是胡大成,你是菱角嗎?」女子停住哭泣,非常驚異。但又不相信是真的。兩人互相拉著走進屋內,在燈下認真細看,說道:「莫非這是一場夢?」於是轉悲為喜,互相訴說離別的痛苦。
起初戰亂發生後,湖南百里內,荒無人煙,雞犬不聞。焦畫工攜帶全家流落到長沙東面,又接受了周生的訂親聘禮。戰亂中不能成親,約好今晚送菱角到周生家。菱角大哭,不肯梳妝,家裡人強行把她推入車中。到了中途,菱角顛下車下。於是有四個人帶著轎子趕到,自稱是周家迎親的,立即把菱角扶到轎中,快走如飛,到了這裡才停下。一個婦人把菱角帶進來,說:「這就是你的夫家,只管進去不要哭泣。你家婆婆明晚就會趕到。」說完離去。大成問知實情,才醒悟婦人是神人。夫妻二人焚香共同祈禱,希望母子能重新團聚。
大成的母親自從戰事起後,和同鄉婦女一起奔到澗谷中。藏身一夜,有人鼓譟說強盜來了,大成母親於是和眾人驚慌地四處躲藏。這時有個童子把騎的馬交給大成母親,大成母親焦急中顧不得細問,扶著童子的肩膀上了馬。馬跑起來輕靈神速,轉眼間到了湖上,馬踏水奔騰,蹄下不起波浪。不久,童子把大成母親扶下來,指著一處房子說:「這裡面可以居住。」大成母親才要張口感謝,回頭見那匹馬化作金毛犼,有一丈多高,童子跳上飛馳而去。大成母親用手敲門,門豁然一下自動打開。有個人從裡面走出詢問,大成母奇怪聲音這麼耳熟,仔細一看,原來是大成。母子倆抱頭痛哭。菱角也被驚起,一家人重逢非常歡慰。猜測那個婦人是觀音化身。從此吟觀音經更加虔誠。大成一家人於是客居在湖北,買田蓋屋,過起了日子。
【餓鬼】
有個叫馬永的,是齊地人。為人貪婪,是個無賴,家底終於被耗盡了,同鄉人戲稱他為「餓鬼」。到三十多歲時,日子更加艱難,衣服破爛不堪,常常兩手交叉著搭在肩上,在集市上偷拿食物吃。人們都厭棄他,對他不屑一顧。
同鄉有個朱姓老頭,年少時攜帶家眷住在繁華都市,幹著不正當的行業。晚年回到家鄉,被士人大加非議。但朱氏修正品行,廣做善事,人們開始稍有禮貌地對待他。一天,正趕上馬永拿食物吃不給錢,店鋪里的人不依不饒。朱氏可憐他,替他付了錢,把馬永領回家,贈給他數百錢作本錢。馬永拿去後,不肯自謀職業,坐吃老本。不久,本錢花光了,又重蹈舊轍。他懼怕和朱氏相遇,於是逃到臨邑。夜晚住在學宮中,冬夜寒氣襲人,馬永就摘下聖人塑像冕冠上的玉串,燒了冕板取暖。學官知道後,大怒,要用大刑。馬永苦苦哀求赦免,願意為學官積蓄錢財。學官大喜,把他放走了。馬永探得某書生家財殷富,便登門強行勒索錢財,故意挑動那人大怒,然後馬永用刀自傷,誣陷那書生傷人,把他告到學官。學官勒索得重賂,才沒把那書生除名。其他學生都很憤恨,共同告到縣官那裡。縣官探訪到實情,打了馬永四十大棍,用枷鎖鎖住他的脖子。過了三天,馬永就死在獄中。
這一夜,朱氏夢見馬永穿戴整齊地進來,說:「我辜負了您的大恩大德,今晚來報答。」夢醒了,恰逢妾生了個兒子。朱氏知是馬永轉世,就給孩子起名叫馬兒。馬兒自小就不聰明,可喜的是他還能讀書。二十歲時,朱氏竭力活動,才讓馬兒進了縣學。後來,馬兒去考試時,住在旅店裡,白天臥在床上,見牆壁上糊滿著舊時的八股文章,仔細一看,有《犬之性》的題目,心裡感到很難作,就讀完這篇文章並且記住了。進入考場,考的恰好是這個試題,馬兒便把記憶的抄錄下來,得了個優等,考中了。直到六十歲時,馬兒才補了個臨邑訓導。做官數年,沒有一個道義之交。要是從袖子裡拿出錢給他,他就露出貪婪的笑容;否則,眼皮一耷拉,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好像不認識。縣官偶而判令他對小有過失的學生進行輕罰,他就殘酷掠奪,如同懲治盜賊。有要起訴學生的,就來叩門送禮。這樣多次,學生們都不堪忍受。馬兒年近七十,體態臃腫又聾又瞎,常常向人們索取能使白須變黑的藥物。有個狂放的學生,折了茜根來哄騙他。天亮了,大家一看,馬兒的鬍鬚成了紅色,就像廟中靈官塑像的模樣。馬兒大怒,要拘捕這個學生,而這個學生已經在前一夜晚逃走了。因為這個緣故,馬兒恨氣鬱結,過了數月就死了。
【考弊司】
聞人生,是河南人。有一次,他生病臥床,躺了一整天,見一個秀才走進來,跪在床下拜見,非常謙恭有禮。既而秀才又請他出去走走,一路上秀才拉著他的胳膊,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一直走了幾里路,還不告別。聞人生站住腳,拱拱手要告辭。秀才說:「請您再走兒步,我有一件事求您!」聞人生問他什麼事,秀才說:「我們一些人都歸『考弊司』管轄。『考弊司』的司主名叫『虛肚鬼王』,凡初次拜見他的人,按照舊例,都要從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獻給他。我想求您去給講講情,饒了我們!」聞人生驚訝地問:「犯了什麼罪至於受這種刑罰?」秀才回答說:「不必犯罪,這是『考弊司』的老規矩。如果給鬼王送重禮,才能免了;但我們都太窮了,送不起禮!」聞人生說:「我和那鬼王素不相識,怎能為你效力呢?」秀才說:「您的前世是鬼王的爺爺輩,他應該聽您的話。」
二人正說著,已走進一座城市,來到一個衙門前。見官衙的房屋建築不很寬敞,只有一間廳堂又高又大。堂下東西兩邊立著兩塊石碑,上面刻著斗大的字,塗著綠色。一個刻的是「孝悌忠信」,另一個刻的是「禮義廉恥」。二人登上石階,又見大堂上方懸掛著一塊匾,上書大字「考弊司」。大堂柱子上,掛著一副板雕綠字的對聯,上聯是:「曰校、曰序、曰癢,兩字德行陰教化,」下聯是:「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兩人還沒看完,一個官員從裡邊走了出來。見那官頭髮捲曲,腰背弓著,像有幾百歲的樣子,一對鼻孔朝天,短短的嘴唇翻開著,露出一嘴獠牙利齒。隨從的一個師爺,人身上卻長著顆虎腦袋。又有十幾個人在兩邊排列伺候,大半都猙獰兇惡,像是山精山怪。秀才對聞人生說:「那就是鬼王。」聞人生早嚇得魂飛魄散,返身想走。鬼王卻已看見他,忙從台階上走下來,恭敬地行禮,將聞人生請進了大堂,又問候他的日常起居,聞人生只嚇得連連說「是」。鬼王問他:「有什麼事來到這裡?」聞人生便把秀才求自己的事說了。鬼王一聽勃然變色,說:「這是有舊例的,就是我親爹來講情,我也不敢聽從!」說完,面如冰霜,像是一句人情話也聽不進去。聞人生不敢再說別的,急忙站起身告辭。鬼王又側著身子,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大門外才回去。
聞人生出門後不往回走,又返身偷偷走進來,想看看那鬼王到底要幹什麼。來到大堂下,只見那秀才和另外幾個人都已被繩索反綁起來,一個面目兇惡的人拿著一把刀子走過來,先脫下秀才的褲子,然後從大腿上一刀割下一片三指寬的肉來。秀才疼得大聲號叫,把嗓子都喊破了。聞人生年輕氣盛,見此情景,怒不可遏,大喊道:「如此慘毒,成何世界!」鬼王吃了一驚。從座上站起來,命暫停割肉,自己從座椅上下來,迎接聞人生。聞人生已氣忿忿地走了出去,遍告路人,要去上帝那裡控告。有人譏笑他說:「真愚蠢啊!藍天茫茫,到哪裡去找上帝申訴冤屈?這些鬼跟閻王倒挺近,到閻王那裡上告,或許還管點用!」便指給他路。聞人生沿路趕去,一會兒來到閻王殿,見氣象十分威嚴,閻王正在大殿上坐著。聞人生跪在台階下,大聲喊冤。閻王叫上他來詢問清楚,立即命鬼率拿著繩索提著錘子去捉鬼王來。過了不久,鬼王和秀才一起被拿來,閻王審知聞人生說的都是實情,大怒,斥罵鬼王說:「我可憐你生前一生苦讀,所以暫時委給你這個重任,等候讓你投生到富貴大家去。你現在卻敢如此無法無天!我要剔去你身上的『善筋』,再給你添上『惡骨』,罰你生生世世永遠不得做官!」一個鬼卒便上前,將鬼王一錘子打翻在地,連門牙也碰掉了。鬼卒又用刀割破鬼王的指尖,抽出一條又白又亮、像絲線一樣的筋來,鬼王痛得殺豬般地大聲嗥叫。直到把他手上、腳上的筋都抽完,才有兩個鬼卒押著他走了。
聞人生給閻王磕了頭,便退出了閻王殿。秀才在後面跟著,對聞人生很是感激,挽著他的胳膊,送他走過街市。聞人生看見有個人家,門口掛著紅門帘,簾後有個女子,露出了半張臉,模樣非常艷麗。聞人生問:「這是誰家?」秀才回答說:「這是妓院。」已經走過去後,聞人生對那女子留戀不舍,於是堅決不讓秀才再送。秀才說:「您是為我的事來的,卻讓您一人孤孤單單地回去,我怎麼忍心呢?」聞人生堅決告辭,秀才只好離去。聞人生見秀才走遠,急忙回身走進那家妓院。那女子立即出來迎接他,面現喜色。進入室內,女子讓聞人生坐下,互相說了姓名。女子自稱姓柳,小名叫秋華。這時一個老婆子出來,為他們準備下酒菜。喝完酒,二人上床,極盡歡愛,山盟海誓地訂下了婚約。天亮後,老婆子進來說:「沒錢買柴買米了,無奈只得破費郎君幾個錢了!」聞人生頓時想起腰包里空空的,沒帶錢,惶恐慚愧地一語不發。過了很久,才說:「我實在沒帶一文錢,我給你們立下字據,回去後立即償還。」老婆子一下子變了臉,說:「你聽說過有妓女外出討債的嗎?」柳秋華也皺著眉頭,一句話不說。聞人生只好脫下外衣,當作抵押。老婆子接過衣服,譏笑說:「這件東西還不夠償還酒錢的!」嘴裡絮絮叨叨的,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跟那女子進了內室。聞人生非常羞慚。又過了會兒,聞人生還在盼望著女子出來和他道別,再重申訂下的婚約,等了很久,寂無聲息,聞人生便暗暗進去察看,見老婆子和柳秋華自肩部以上都變成了牛頭鬼,目光閃閃地相對而立。聞人生大驚,急忙返身逃了出來。他想回家,可是岔路極多,不知走哪條路好。詢問街市上的人,並沒有知道他的村名的。聞人生在街上徘徊了兩天兩夜,辛酸悲傷,加上飢腸轆轆,真是進退兩難。忽然那個秀才從這裡經過,看見聞人生,驚訝地說:「你怎麼還沒回去,卻這樣狼狽?」聞人生紅著臉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說:「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說完,秀才便氣昂昂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說:「秋華母女怎麼這樣不給人留面子?」過了一會兒,秀才就把衣服抱來交給聞人生說:「那淫婢太無禮,我已經叱罵過她了!」秀才把聞人生一直送到家後,才告辭走了。這時,聞人生已突然死了三天,此刻才甦醒過來,說起陰間的經歷,還記得清清楚楚。
【閻羅】
沂州的徐星,自已說夜裡當了閻羅王。這個州里還有個馬生,也說自已夜裡當了閻羅王。徐星聽說後,就到馬家去拜訪,問馬生昨晚陰間處理過什麼事。馬生說:「沒有別的事,只是送左蘿石升天。天上掉下蓮花來,花朵和房屋一樣大。」
【大人】
長山縣孝廉李質君,一次去青州府時,路上遇到六七個人,聽口音像是燕地人,細看他們兩頰,都有瘢痕,像銅錢大小。李質君很驚異,就問他們為什麼都得一樣的病。客人說:「前幾年我們客居雲南時,一天天黑後迷失了道路,走進了大山里。絕壁懸崖,崇山峻岭,找不到路出來。見山谷中有一棵大樹,幾尺長的樹條,軟綿綿地下垂著,樹蔭足有一畝地大。我們無計可施,便都拴住馬,解下行李,依傍在這棵大樹下休息。夜深了,老虎、豹子、貓頭鷹,此起彼伏地嗥叫著,我們都抱著腿面面相覷,不敢睡下。忽然看見一個大人走來,有一丈多高。我們嚇得團團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出。那個大人來到跟前,用手抓住馬就吃,六七匹馬頃刻就被他吃光了。接著他又折下樹上的長條,抓住我們的腦袋,像串魚那佯,把我們串成一串。提著走了幾步,枝條發出脆弱斷裂的聲音。大人好像怕墜落到地上,就把枝條彎曲起來,用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枝條兩端走了。我們覺得他走遠了,便拿出佩刀砍斷串著的枝條,忍著疼痛急忙逃跑。剛跑幾步,見大人又領著一個人來了。我們害怕萬分,忙趴下藏在草叢中。看見領來的那個人更加高大,來到樹下,往來巡視,好像找什麼東西又找不到。一會兒,這人發出喊叫聲,好像大鳥在叫,很生氣的樣子,怨恨大人欺哄它,用手掌打他的耳光。大人彎著身子,很恭敬地挨著打,不敢有一點爭執。不一會兒,二人都走了,我們才倉惶逃出來。
在荒野中逃了很久,遠遠看見山嶺上邊有燈光。大夥一塊跑過去,到了一看,是一間石屋,有個男人住在裡面。我們進去,都拜見了他,並且講了剛才受的苦。男子拉起我們,讓我們坐下。說:「這東西特別可恨,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制服它。等我妹妹回來,再同她商量。」不多會兒,一個女子挑著兩隻老虎從外邊進來,問客人是從哪裡來的。我們忙伏地叩頭,告訴她來由。女子說:『早就知道這兩個東西為害,沒料到凶頑到這程度!應當馬上除掉它。』說著,從石屋中拿出一柄銅錘,重三四百斤,然後出門不見了。那男人便煮老虎肉招待我們。肉還沒熟,女子已經回來了,說:『他們看見我想逃,我追了數十里路。打斷了他一個指頭就回來了。』說著把指頭扔到地上,見那截指頭有人的腿骨那麼粗。眾人驚駭極了,問她的姓名,女子不答。稍過了一會兒,虎肉熟了,我們腮上的創傷疼得我們不能吃東西。女子便用藥屑給我們塗抹傷處,疼痛立刻止住了。天明了,女子送我們來到那棵大樹下,行李都在。我們各自背起行李走了十多里路,經過昨天夜裡爭鬥的地方,女子指給我們看,石窪中殘留的血跡還有一盆多。一直送我們出了山,女子才告別返回山中。
【向杲】
向杲,字初旦,是太原人。他與庶母所生的哥哥向晟友情最為敦厚。向晟結交了一位妓女,名叫波斯,與向晟有割臂為誓終生永好的盟約。困為波斯的鴇母要的價錢太高,兩人始終沒有如願。正好鴇母想要從良,願意先把波斯嫁出去。有一個姓莊的公子,一向喜歡波斯,向鴇母請求買下波斯做妾。波斯對鴇母說:「既然母親和我願脫離這地獄而登入天堂,如果把我賣給別人做妾,與當妓女又有什麼區別!如果肯依從我的志向,只有向晟才合我的意。」鴇母答應了,並把她的意思轉告向晟。當時向晟的妻子死了,尚未再娶,他非常高興,竭盡家中所有的錢財,把波斯娶了回家。莊公子聽說後,惱怒向晟奪走了他喜歡的女人。一次在路上偶然碰到向晟,便大罵一頓。向晟不服,莊公子就叫隨從毒打向晟,打得快要死了,他們才走。向杲聽到消息急忙跑去看,他的哥哥已經死了。
向杲不勝哀痛悲憤,寫好了狀子到郡城去告狀。莊公子對上下官府都行了賄,使他有理得不到伸張。向杲心中憤怒鬱結,沒有地方控告訴說,只想著要在路上刺殺莊公子。每天揣著鋒利的刀,伏在山間路旁的草叢裡。時間長了,機密逐漸泄露出去。莊公子知道了他的打算,每出門就戒備森嚴。聽說汾州有個叫焦桐的人,很勇敢而且擅長射箭,莊公子便用很多錢把他聘來做護衛。向杲沒有辦法實旋他的計劃,但還是每天在路邊等著。有一天,他剛剛藏好,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凍得打顫,頗吃苦頭,不一會狂風四起,又下起了冰雹。向杲身上忽然沒有了知覺,不知痛癢。山嶺上以前有座山神廟,他強支撐著跑到那裡。進了廟以後,就看見一個他認識的道士在那裡。從前,這個道士曾經在村里討飯,向杲經常給他飯吃,因此道士也認識向杲。道士見向杲的衣服都濕透了,就給他一件布袍,說:「暫且把這件布袍換上。」向杲換上布袍,忍著寒冷,像狗一樣蹲著。自己看著身上,忽然長出了皮毛。身子變成了老虎。道士已不知道哪裡去了。向果心中既吃驚又憤恨。可轉念一想,這樣能找到仇人而吃他的肉,辦法也不錯。就下山到原來藏身的地方。看見自己的屍體趴在草叢中,才明白自己的前身已經死了。他還恐怕自己的身子被烏鴉和老鷹吃了,時時巡迴守護著它。
過了一天,莊公子才從這裡經過,老虎猛然竄出,把莊公子從馬上撲落下來,咬下莊公子的腦袋,吞了下去。焦桐掉轉馬頭,向老虎射了一箭,射中老虎的肚子,老虎倒下接著就死了。向杲在荊棘叢中,恍然好像一場大夢初醒。又過了一個晚上,才能行動走路,昏昏沉沉地回到家裡。家裡人因為他一連幾晚上不回來,正在驚駭疑慮,見到他,都高興地來安慰探問他。向杲只是躺著,反應遲鈍不能說話。過了一會兒,家人聽說了莊公子被虎咬死的消息,爭著到床頭高興地告訴他,向杲才自己說:「老虎就是我。」接著就講述了他奇異的經過。這事從此傳播出去。莊公子的兒子悲痛父親死得太慘,聽說以後很惱火,就去告了向杲。官府認為這件事很荒誕,而且沒有證據,置於一邊不予理睬。
【董公子】
青州的董可畏尚書,家裡的規矩很嚴厲,內宅外宅的男人和女人,不敢互相說一句話。一天,有個丫鬟和男僕在中門以外調笑,公子看見便怒叱了他們,兩人各自奔散。
到了夜晚,公子和書僮睡在書房中。當時正是盛夏,房門大敞著。夜深的時候,書僮聽到床上有劇烈的聲響,被驚醒了。在月光下,見白天和丫鬟調笑的那個僕人提著一樣東西出門走了。因為他是家裡的僕人,書憧也沒多疑,就又睡了。忽然聽見有大聲走路的靴子聲,一個魁偉的男子,紅臉長須,好像漢壽亭侯關羽的模樣,手裡提著一顆人頭走了進來。書僮非常害怕,便像蛇那樣鑽入床底下。聽到床上吱吱咯略的響,像是抖衣服,又像按摩腹部,過了一會才完事。靴子聲重又晌起來,那人就出去了。書僮伸著脖子慢慢從床底下出來,見窗欞上有了晨光。用手摸到床上,沾了一手濕漉漉的東西,聞了聞有血腥氣味,嚇得他大呼公子,公子正好醒來。書僮便把見到的情形告訴他,並拿火來照,一看血滿枕席。公子和書僮大驚,卻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忽然有官府的差役前來敲門,公子出門接見,差役很驚訝,嘴裡直說怪事。公子追問,差役告訴說:「剛才衙門前有一個人神色迷亂恍惚,大聲說:『我殺了主人了!』眾人見他衣服上有血污,便抓住他告了官。經過審問,知道是您家的僕人。他說已經殺了您,把人頭埋到關帝廟旁邊了。我們前往那裡去驗證,看到挖的坑土還很新,但卻沒有人頭。」公子大為驚異,便趕往公堂,見那犯人就是先前和丫鬟調笑的僕人。於是敘述了事情的奇異經過。官聽了非常懷疑惶恐不安,便狠狠地打了僕人一頓後釋放了他。公子不想和小人結下仇怨,就把那個丫鬟許配給這個僕人,讓他們回家去了。
過了幾天,這個僕人的鄰居夜間聽到他房子裡一聲震響,像是什麼東西崩裂了,急忙起來喊他,沒人應聲。撞開門進去一看,見僕人夫婦連同他們睡的床,都截然而斷,成了兩半,木頭和肉體上全有刀削的痕跡,好像是一刀砍斷的。
關公顯靈的事跡非常多,但是沒有比這件事更神奇的了。
【周三】
泰安州的張太華,是個很富裕的州吏。他家裡有狐騷擾,雖多次驅趕、遏止,也不起作用。他把這事說給知州聽,知州也無能為力。當時州的東面也有狐居住在村民家裡,人們都看見過狐是一個白髮老頭。這老頭和村里人互通禮儀往來,如同常人一樣。他自稱排行第二,人都叫他胡二爺。恰巧有個秀才來拜見知州,談話間提到了胡二爺的奇異。知州便為張吏出謀,讓他前去問胡叟。那時胡叟住的村子裡有個在州衙當差的人,張吏向他打聽胡叟的情況,果然不假,於是和他一同前往,就在衙役家裡設筵請胡叟。胡叟來到,禮讓敬酒,和常人沒有不同的地方。張吏便把請求驅狐的事告訴了胡叟。胡叟說:「我本來很清楚地知道這回事,只是不能為您效力。我的朋友周三,寓居在岱廟,他能降伏它們,我定當代您求他。」張吏大喜,再三致謝。胡叟臨走時和張吏約好,讓他明天在岱廟的東面設筵等待。張吏都答應照辦。
第二天,胡叟果然領著周三來到約定的地點。周三的臉像鐵一樣,上面長滿捲曲的鬍鬚,穿一身騎馬服裝。酒過數巡,周三對張吏說:「剛才胡二弟把您的意思告訴了我,事情已經知道得很詳細了。只是此輩確實有很多同夥,不可好言相告,難免動用武力。請允許我就借居在您家,有什麼吩咐也在所不辭。」張吏轉念一想,去掉一狐,再來一孤,是用凶暴換凶暴,因而遲疑不決,沒敢立即答應。周三已知道了他的心思,說:「不用害怕,我和那些狐不一樣,而且和您還有同住一起的緣分,請勿懷疑。」張吏答應了他。周三又囑咐他明日和全家人一起關上門坐在屋子裡,不要喧譁。
張吏回到家中,全都遵照周三的吩咐安排好了。不久便聽到院子裡有攻擊刺斗的聲響,過了一個時辰才靜下來。開門出來一看,鮮血點點灑滿台階,台階上有好幾個小狐狸頭,像碗、杯大小。又去看為周三清掃準備的房間,見他端坐在裡面,拱手笑著說:「蒙您重託,妖類已全部消滅了。」周三從此住在張家,相見如賓主一般。
【鴿異】
鴿子種類繁多。山西有「坤星」,山東有「鶴秀」,貴州有「腋蝶」,河南一帶有「翻跳」,吳越一帶有「諸尖」,這都是品種出色的上好鴿子。另外有靴頭、點子、大白、黑石、夫婦雀、花狗眼等,名類繁多,數不勝數,只有玩鴿內行的人,才能辨識清楚。
鄒平縣有位張幼量公子,特別喜好鴿子。他按照《鴿經》上所列的名堂,四處搜求,力求搜尋到天下所有品種。他養鴿子,如同養育嬰兒一樣,天冷了,就用甘草粉給鴿子療護;天熱了,就給鴿子吃點鹽粒。鴿子好睡覺,但睡得太多了,容易得麻木症死掉。張公子在揚州花十兩銀子買到一隻鴿子,身材最小,很喜歡走動,把它放到地上,盤旋著走動,沒有停止的時候,不到死不會停下來。所以,平日常常需要人把著它。夜間,便把它放到鴿群中,使它驚動其它鴿子,可以防止麻痹病。這種鴿子,人們叫它「夜遊」。山東一帶養鴿子的行家,以張公子家為最著稱,張公子也常以善養鴿子,自我誇耀。
一天夜晚,張公子獨坐在書齋中,忽然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叩門進來。張公子一看,素不相識,問他是什麼人,回答說:「四處漂泊的人,姓名有什麼可說的?聽傳聞說公子蓄養的鴿子最多,這是我生平中最愛好的,願意觀賞您養的鴿子。」張公子就把自己所蓄養的鴿子,全都展示出來,各種顏色的鴿子都有,五光十色璀璨如錦。少年笑著說:「人傳說的真不假啊!公子真可稱得上包羅天下名鴿的人了。我也養有一兩頭,公子願意觀賞吧?」張公子聽罷很高興,就跟著少年去了。
月色朦朧,曠野中顯出一片蕭條的景象,張公子心裡有些懷疑畏懼。少年向前指著說:「請再走一段路,我的住處就在前邊不遠。」又走了幾步,見一座道院,院內僅有兩間屋子。少年拉著張公子的手走了進去,院裡暗淡,沒有燈火。少年站立在院子的中央,口裡學著鴿子的叫聲。忽然有兩隻鴿子飛了出來,形狀如同平常的鴿子,但身上的羽毛純白,飛到房檐那麼高,邊叫邊斗,每次相撲,必定翻筋頭。少年一揮胳膊,兩隻鴿子一齊飛去了。少年又緊撮起嘴唇,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音,又有兩隻鴿子飛出來,大的如同鴨子大,小的才如拳頭;兩隻鴿子並立在台階上,學著仙鶴起舞。大的伸長脖頸,張開兩隻翅膀,作孔雀開屏的樣子,旋轉著邊叫邊跳,好像在引著小鴿子;小鴿子上下飛鳴著,時而飛到大鴿子的頭頂上,翅翼翩翩,如同燕子飛落在蒲葉上,聲音細碎,如同敲擊小鼓;大的伸長脖頸不敢動。叫的聲音越急,聲音就變得如同磐石一般清脆悅耳。兩隻鴿子鳴叫相合,相互間雜,很合節拍。接著,小鴿子飛起來,大鴿子就上下擺動著逗引它。張公子讚賞不已,感到自己的鴿子委實比不上,望洋興嘆。
張公子向少年行禮,請求少年能夠割愛。少年不同意,張公子又懇切地乞求。少年讓兩隻舞蹈的鴿子飛去後,又學著以前喚鴿的聲音,招兩隻白鴿來,伸手捉住,對張公子說:「若不嫌棄,就把這兩隻白鴿送給您,聊以塞責。」張公子把兩隻白鴿接到手,細心地觀看著,只見白鴿兩隻眼睛在月光映照下,呈現琥珀色,兩眼通明透亮,好像中間沒有間隔一樣,中間的黑眼珠,圓如花椒粒。掀起鴿子的翅膀看,肋間的肌肉,如同晶瑩的水晶,五臟六腑都看得清楚。張公子感到很奇異,但還是覺得不滿足,乞求少年再送給他幾隻。少年說:「我還有兩種未敢奉獻,現在不敢再請您觀賞了。」兩人剛在爭執間,家人點著麻杆火把來找主人。張公子回頭看少年,已化為一隻白鴿,大如雞,沖天飛去。又看眼前的院落、房舍,都消失了,只有一座小墳墓,兩棵柏樹。張公子與家人抱著白鴿,驚駭嘆息而歸。回到家中,試驗著讓白鴿飛翔,異常馴良,邊飛邊斗如初見時一樣,雖然算不上少年養鴿中的優良品種,但也是人世間絕無僅有的。張公子對兩隻鴿子愛惜備至。過了兩年,這對白鴿又生了小公鴿小母鴿各三隻,雖然親朋好友,也得不到。
有一位張公子父親的朋友,是個貴官。一天,見到公子,問:「你養了多少只鴿呵?」張公子謹慎地回答幾句,就退下來。懷疑某公是愛好鴿子的,想贈送兩隻鴿子,但是實在捨不得。又想到長輩來索求,不能過於抹他的面子,而且也不敢以平常的鴿子送給他應付差使,就選兩隻白鴿,用籠子盛著去送給他,自己以為就是送千金的禮物,也不如這兩隻鴿子珍貴。
過了幾天張公子見到某公,自己臉上很有居功得意之色,而某公說話間,並無一語感謝贈送鴿子的事。張公子不能忍耐,便問:「前天我送的鴿子可中意?」某公回答說:「也挺肥美。」張公子驚訝地說:「大人把鴿子烹了?」某公回答說:「是啊!」張公子大驚地說:「這不是尋常的鴿子,就是平常所說的佳種『靼韃』的。」某公回想了一下說:「味道也沒什麼特殊的。」張公子聽罷,悔恨地回到家裡。
到夜裡,張公子夢見白衣少年來見他,責備說:「我原以為你能很愛惜鴿子,所以把子孫託付於你。你怎麼能把明珠投到黑暗中,致使我的子孫喪身於鍋、鼎!今日我就率子孫去了。」說罷,化作鴿子,張公子所豢養的白鴿全都跟著它飛走了。
天明,張公子去看籠中的白鴿子,果然都不見了。心中很悔恨,接著把所養的鴿子,分別贈送給自己的好友,幾日內就分光了。
【聶政】
明代的懷慶潞王,荒淫無德。他經常到民間去,發現有美女,總要搶奪到手中。有個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上了,便派遣車馬徑直進了她家。王妻號啕大哭不服從,被強抬著出了門。王生逃了出去,藏身在聶政墓地,希望妻子經過這裡,能遠遠地和她訣別。不多時,妻子到了這裡,望見丈夫,便大哭著撲到地上。王生悲痛的心情無法抑制,不覺哭出聲來。跟從的人知道了他是王生,就抓住他,要用鞭子抽打他。
忽然墳墓中出來一個男子,手握利劍,氣勢威猛,厲聲說道:「我是聶政!良家女子豈容強占。看在你們身不由己的份上,暫且饒恕你們。給那個昏王捎句話,若再不改惡行,沒幾天就將割他的腦袋!」眾人大驚,棄車而逃,男子也進入墳墓不見了。王生夫婦叩拜了聶政墓回家,仍然害怕潞王再派人來。過了十幾天,竟然毫無消息,心情才安定下來。潞王的淫威從此也有所收斂。
【冷生】
山西平城有個姓冷的書生,小時候很遲鈍,到了二十多歲,還沒能讀通一經。忽然來了個狐,和他住在一起。此後常聽見冷生整夜說話,就是兄弟追問他,也不肯泄露。這樣過了很多天,他忽然得了精神失常的毛病,每次得到題目作文,就閉門寂坐,過一會兒,便放聲大笑。偷偷一看,他手不停地寫著,一篇八股文很快就完成了,脫稿後竟然文思精妙。當年他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又成了廩生。每逢考試便大笑,聲音響徹考場堂壁,由此「笑生」的名聲大噪。幸虧學政當時外出不在場,沒有聽見。後來遇上某位學政規矩嚴肅,整日端坐在考場大堂上,忽然聽見笑聲,憤怒地把他抓來,將要責罰。執事官代為說明他精神失常,學政的怒氣才稍微消了一點,雖把他釋放了,卻除去了他的生員名籍。從此他便裝瘋沉緬於詩酒。著有《顛草》四卷,超群絕俗可供誦讀。
【狐懲淫】
一書生買了一處新居,經常遭到狐的侵擾。一切衣服器物,多被毀壞,並且經常把塵土撤在湯餅里。一天,有朋友來拜訪,恰巧書生有事外出,很晚也沒回來。書生的妻子就做了飯菜款待客人。客人吃完以後,她才和丫鬟一起吃剩下的飯菜。
書生平日行為不檢點,喜歡在房裡偷藏春藥。不知什麼時候,狐把春藥放到了粥里。婦人吃時,聞著有一股麝香味,就問丫鬟,丫鬟說不知。婦人吃完後,覺著慾火中燒,一霎也忍耐不住;自己強行壓制,欲望更加強烈。想到家裡再也沒有別的男人,只有客人留宿,就跑去敲客人的房門。客人問她是誰,婦人就如實告訴了他;客人問她要幹什麼,婦人不回答。客人告罪說:「我和你丈夫是知己朋友,不敢有這樣的禽獸行為。」婦人還捨不得走開。客人就斥罵說:「我朋友的文章道德,都被你喪盡了!」隔著窗戶朝她吐唾沫。婦人非常羞愧,這才回到自己房裡。於是想道,我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忽然想起吃飯時碗裡的麝香味,莫非是丈夫的春藥?她趕忙查看紙包里的春藥,果然亂七八糟撒了一桌,瓦盆、酒杯里都是。婦人平時知道喝涼水可以解除,於是喝了下去。一會兒便覺得心裡清醒,羞愧得無地自容。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很久,已經更盡,更加擔心天亮後難以見人,就解下衣帶上了吊。丫鬟發覺後把她救了下來,已經沒了氣息。到了辰時,才有了微弱的呼吸。客人早已在夜裡離去。
書生直到黃昏後才回家,見妻子躺在床上,問她怎麼了,她不回答,只是跟含清淚。丫鬟把她上吊的事告訴了他,書生大吃一驚,就苦苦追問原因。婦人把丫鬟遣開,才把實情告訴了丈夫。書生嘆息說:「這是對我淫慾無度的報應,怎能責怪你?幸虧遇到了好朋友,要不的話,可怎麼做人?」就從此痛改前非,狐患也就絕跡了。
【山市】
奐山的山市是淄川縣有名的八景之一,可往往幾年都見不到一次。有位名叫孫禹年的公子,同幾位朋友在樓上飲酒,忽然看見奐山山頭有座孤塔高高聳起,直插青天。在座的人都很驚疑,心想,附近並沒有這麼個禪院啊;一會兒,又出現了幾十座高大的宮殿,碧綠色的琉璃瓦,飛翹的殿檐,人們這才明白是出現了山市。又一會兒,又變幻成一座長達六七里又高又厚的城牆,城牆上有一個個垛子;城中有的似高樓,有的像廳堂,有的像牌坊,歷歷在目,像有億萬家。
忽然,大風颳起,塵土飛揚,城市依稀可見。接著風定天清,剛才看到的一切全沒有了,只有一座高樓直插雲霄,每層樓有五個窗戶大開著,閃著五點亮光,那是透過窗口看到的藍天。一層層地指著數,樓越高亮點越小,數到第八層,亮點就如星星一般大了;又往上數,則虛無飄渺看不清楚,沒法計算層次了。樓上的人住來奔忙,有倚窗的,有站立的,各不一樣。過了一會,樓房慢慢低矮下來,可以看見樓頂了,慢慢地又像平常的樓一樣了,又漸漸地像座高房子,猛然間又只像拳頭那麼大,像豆粒那麼小,接著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又聽說有起早趕路的人,看見山上有商店集市人來人往,和人世間沒有兩樣,所以又叫「鬼市」。
【江城】
江西臨江的高蕃,年少聰慧,儀表秀美。十四歲入了縣學,富豪人家爭著把女兒許配給他。高蕃挑選妻子很嚴苛,屢次違背父親的意旨。他的父親名叫高仲鴻,六十多歲,只有這一個兒子,非常寵愛他,不忍心違背一點兒子的心意。
當初,東村有個樊翁,在一家店鋪中教授兒童啟蒙,租賃高蕃家的房屋攜家居住。樊翁有個女兒,乳名叫江城,與高蕃同歲,當時都是八九歲,兩小無猜,每天一同玩耍。以後樊翁遷走了,過了四五年,兩家沒有再通過消息。
一天,高丫在小巷中看見一個女郎,艷美絕倫。跟著一個小丫鬟,僅六七歲。高蕃不敢正面對視,只是斜眼偷看女郎。女郎停步凝視著他,好像有話要說。高蕃仔細一看,原來是江城,頓時非常驚喜。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你看我,我看你,呆呆地站著。過了會兒才走開,兩人都流露出戀戀不捨的樣子。高蕃臨走時故意把一條紅巾掉在地上,小丫鬟拾起來,歡喜地交給少女。女郎把紅巾掖入衣袖中,換成自己的手帕,假裝對丫鬟說;「高秀才不是外人,不要匿藏他丟失的東西,你快追上還給他!」小丫鬟果然追上交給了高蕃。高蕃得巾大喜,回家請求母親去求婚。高母說:「江城家無半間屋,到處流浪,怎麼能和我家般配呢?」高蕃說:「我自己要娶她,絕對不後悔!」高母決定不下來,和高仲鴻商量,仲鴻執意不同意。
高蕃聽說後心裡悶悶不樂,吃不下飯。高母憂慮,對高仲鴻說:「樊氏雖然貧窮,也不是那些市儈無賴可比的。我去他家拜訪,倘若他女兒般配,也沒什麼不可。」仲鴻說:「好。」高母便假託到黑帝祠燒香,到樊家探問,見江城明眸秀齒,容貌娟麗,心裡非常喜歡,於是拿很多錢和綢緞贈給樊家,把結親的想法實說了。樊母起初謙讓推辭,後來還是接受了婚約。高母回來述說詳情,高蕃才開始露出笑容。過了年,選擇良辰吉日把江城娶過來,夫妻二人相處很和美。
但是江城善怒,翻臉不認人,又好絮煩,常在耳邊吵嚷。高蕃因為愛戀她的原因,都忍住了。高蕃父母聽說後,心裡不高興。一次私下裡責怪兒子,被江城聽到了,大怒,更加痛罵高蕃。高蕃稍微反駁,江城更怒。把高蕃驅趕出屋,關上房門。高蕃在門外凍得索索發抖,也不敢敲門,抱住膝蓋呆在屋檐下過夜。江城從此把高蕃視為仇人。起初,高蕃長跪就可以討饒,逐漸地這一招也不靈了,遭受的痛苦逐漸加深。公婆略微說江城幾句,江城那頂撞不服的樣子,實在無法形容。公婆憤怒,把她休回娘家。樊翁心裡慚愧,央求熟悉的人在高仲鴻面前求情,仲鴻不答應。
過了一年多,高蕃外出遇到岳父。岳父邀他到家中,不住地表示歉意。讓女兒妝扮好出來見丈夫,夫妻相見,內心不覺酸楚。樊翁就買了酒款待女婿,非常殷勤地勸酒。到了傍晚,又懇切地讓高蕃住下過夜。整理另一張床,讓夫妻二人共寢。天要亮時,高蕃告辭回家,不敢把實情告訴母親,掩飾得非常嚴密。從此每隔三五天,高蕃就在岳父家住一夜,父母一直不知道。
樊翁一天親自去拜訪高仲鴻,仲鴻起初不肯見面,後來迫不得已,只得出來相見。樊翁跪著上前,請求讓女兒回來,仲鴻不肯,藉口兒子不願意。樊翁說:「女婿昨晚住在我家,沒有聽說有什麼不滿意的話。」仲鴻驚問:「何時在你那裡住宿?」樊翁把詳情告訴了他。仲鴻羞慚地說:「我確實不知道。既然他愛江城,我本人何必仇視江城呢?」樊翁離開後,仲鴻叫過兒子,痛罵不絕。高蕃只是低著頭不答話。說話間,樊父已把江城送來。仲鴻說:「我不能為子女承擔過錯,不如各立門戶,就麻煩你主持簽訂分家的契約。」樊翁勸阻,仲鴻不聽。於是讓高蕃夫婦在另一院居住,派一侍女服侍他們。過了一個多月,相安無事,高蕃的父母私下暗自快慰。可是不久,江城又漸漸放肆起來,高蕃臉上時常有手指抓破的痕跡。父母明明知道,也強忍著不過問。
一天,高蕃實在忍受不了毒打,奔到父親的住所躲避,驚惶得好像被扑打的鳥雀一樣。父母正要詢問,江城已操著木棒追趕進來,竟然在公婆身旁抓住丈夫痛打。公婆大喊住手,可江城一點不顧,直打了幾十下,才悻悻地離去。高父驅趕兒子說:「我是為了避開喧鬧,才和你分開過。你既然喜歡這樣,又為什麼逃到我這兒呢?」高蕃被驅逐出來,徘徊在外,沒地方可去。高母怕他受挫尋死,讓他獨自居住,供給他食物;又把樊翁召來,讓他調教女兒。樊翁走進房中,萬般勸說開導,江城始終不聽,反而用惡言惡語挖苦父親。樊翁拂袖而去,發誓跟女兒一刀兩斷。不久,樊翁因憤恨而生病,和老妻相繼死去。江城怨恨父母,也不回娘家去弔喪,只是每天隔著牆壁謾罵,故意讓公婆聽見,高仲鴻都置之不理。
高蕃獨自居住,雖然好像離開了湯火的煎熬,只是覺得有點淒涼孤獨。便偷偷用金錢買通媒婆李氏,托她找了個妓女收在書房中,來往都乘夜晚。時間久了,江城微微聽到風聲,到書房中謾罵。高蕃極力表白,指天發誓,江城才回去。從此江城每天伺機尋找高蕃的把柄。有一次李氏從書房中出來,恰好和江城相遇。江城急忙喊叫她,李氏神色慌張,江城更加懷疑,對李氏說:「據實說出你的所作所為,或許可以免罪!如果還隱瞞真情,我把你的毛髮揪光!」李氏戰戰兢兢地說:「半月來,只有妓院李雲娘來過兩次。剛才公子說,曾在玉笥山遇見陶家媳婦,愛慕她的兩隻小腳,囑咐我把她招來。她雖然不是貞潔女人,也未必就願來過夜,能否成功不敢肯定。」江城因她說出實情,姑且饒恕。李氏要走,江城不許。等到太陽西落,江城喝斥她說:「你先去吹滅他的蠟燭,就說陶家媳婦來了。」李氏只得照江城說的那樣辦。江城跟著急忙走進房中。高蕃喜壞了,挽著江城的的手臂拉她坐下,述說了自己怎樣如饑似渴。江城默不作聲。高蕃在暗中摸到她的腳,說:「山上一見您的仙容,忘不了的就是這雙腳。」江城始終不語。高蕃說:「昔日的夙願,今天才得以實現,為什麼見面卻不相認呢?」自己舉燈就近一照,原來是江城!高蕃大驚失色,嚇得把蠟燭掉在地上,跪在地上渾身哆嗉,好像刀子已經擱在脖子上。江城捏著耳朵把高蕃提回去。用針把兩條大腿都扎遍了,才讓他躺在下鋪休息,自己醒過來就大罵一頓。高蕃從此害怕妻子猶如虎狼,即使江城偶爾給他好臉色,高蕃在枕席之上也不能正常行事。江城就打他的嘴巴,把他喝斥走,更加厭棄他沒有男人樣。高蕃每天雖身在芝蘭芳香之室,卻猶如監獄裡的犯人,仰事獄吏之尊嚴。
江城有兩個姐姐,都嫁給了秀才。大姐心地平和善良,寡言少語,和江城相處得不融洽。二姐嫁給了一個姓葛的,她為人狡詐善辯,搔首弄姿,雖長得不如江城,但兇悍妒忌卻不相上下。兩姊妹相逢沒有其它的話,只是以在家中如何施威而自鳴得意,因此兩人關係最好。高蕃拜訪親戚朋友,江城總是嗔怒;只有到葛家,知道了也不禁止。一天,高蕃在葛家飲酒,已經喝醉了,葛氏嘲弄說:「您為什麼這樣害怕內人?」高蕃笑著說:「天下事有很多難以理解,我之所以害怕內人,是因為內人美貌;還有那種內人不及我內人美貌,但卻比我更懼怕內人的,不是更加令人疑惑不解嗎?」葛氏非常羞慚,不能回答。丫鬟聽到這話,告訴了二姊。二姊大怒,立刻操杖迫出來。高蕃見她氣勢洶洶,來不及提鞋想要逃走,擀麵杖揮起,已打在了腰脊部,打了三杖,高蕃三次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又一杖誤打在頭上,血流如注。二姊離去,高蕃才蹣跚著回家。江城見了驚問怎麼回事。起初高蕃因為觸犯了二姊,不敢實說,江城再三追問,才說出詳情。江城用絲帛包住高蕃的頭,憤然說:「人家的男人,何勞她痛打呢!」換上短袖衫,懷藏木棒,帶著丫鬟逕直趕去。到了葛家,二姊笑臉相迎。江城一語不發,一棒打去,二姊倒在地上,撕裂了褲子,痛苦不堪,牙齒被打落了,嘴唇豁開了,屎尿都流了出來。江城回去後,二姊羞憤,派丈夫趕到高家算帳。高蕃急忙趕出來,極力好言勸慰。葛某小聲說:「我這次來是身不由己。悍婦不仁不義,幸而借妹妹的手懲罰了她,我們兩人何必產生矛盾呢?」江城已經聽到,急忙出來,指著葛某罵道:「齷齪賊!妻子吃了虧你反而私下和外人交好,這樣的男人,怎不該打死呢?」大聲喊人,尋找擀麵杖。葛某大窘,奪門竄出。高蕃從此再也沒有一處可以來往的人家了。
同學王子雅經過這裡,高蕃殷勤地挽留喝酒。飲酒間,談些閨閣的事情,互相戲謔打逗,言語頗為猥褻。江城恰好來瞅客人,把全部的話都偷聽去了,暗中把巴豆投在湯中端上去。不長時問,王子雅上吐下瀉不可忍受,只存奄奄氣息。江城派丫鬟問王子雅:「還敢無禮嗎?」王子雅這才醒悟患病的來由,呻吟著請求饒恕。這時綠豆湯早已準備好了,喝下去,吐瀉就止住了。從此,相識朋友互相暫誡,不敢再到高家喝酒。
王子雅有座酒館,酒館裡有很多紅悔,王設宴款待同輩朋友。高蕃假託要到文社去。告訴江城後就去了。太陽西落,酒意正濃時,王子雅說:「恰好有個南昌名妓,流落在此地,可以招來共飲。」眾人都非常高興,只有高蕃離席,極力肯辭。眾人拉住他說:「閨閣中耳目雖長,也不會聽見看見這裡。」於是共同發誓不走漏風聲,高蕃這才重新坐下。過了一會兒,妓女果然來了,年紀約十七八歲,戴的玉佩叮噹作響,如雲的發鬟梳得高高的。問她的姓名,她說:「姓謝,小字芳蘭。」說話吐氣,非常高雅,舉座若狂。而芳蘭尤其對高蕃有意,屢次以眉目傳情,被眾人發覺了,故意拉兩人並肩坐在一起。芳蘭暗自抓住高蕃的手,用手指在高蕃手掌上寫了個「宿」字。高蕃此時,要去不忍心,要留又不敢,心如亂麻,不可言喻。兩人低著頭說悄悄話,高蕃醉態更加放縱,床上的「胭脂虎」也都忘在腦後了。再喝一會兒,夜已經很深了,酒館中客人更加稀少,只有遠座上一個美少年,對燭獨飲,有個小僮拿著餐巾侍奉在旁邊。眾人私下議淪少年氣質高雅。不久,少年飲完走出酒館。小僮返回來,對高蕃說:「主人等待著有句話要對你說。」眾人都茫然不解,只有高蕃顏色慘變,來不及和眾人告別,便匆匆而去。原來那個少年便是江城,小僮是她的丫鬟。高蕃跟隨著回到家,伏著受鞭打。從此江城禁錮得更加嚴密,喪喜事都不讓他去參加。文宗來講學,高蕃因為誤講而被降為青衣。一天,高蕃和侍女說話,江城懷疑二人私通,把酒罈罩在侍女頭上痛打。又把高蕃和丫鬟都綁莊,用繡剪剪下兩人腹部的肉皮,再交換著補上,解開繩子後令他們自已包紮。過了一個多月,補的地方竟然彌合了。江城常常光著腳把餅踩在塵土巾,喝斥高蕃拿起來吃下去。像這樣的折磨,種種不一。
高母因為想念兒子,偶爾到他的房子去,見兒子骨瘦如柴,回家痛哭欲絕。夜晚夢見一老叟告訴她說:「不用憂煩,這是前世的因果報應。江城原是靜業和尚所養的長生鼠,公子前世是學子,偶爾遊覽那座寺廟,誤把長生鼠打死了。現在得的惡報,人力不可挽回。你每天早起,虔誠誦讀心經觀音咒一百遍,一定會有效。」高母醒世來把此事講給高仲鴻聽,兩人心裡感到怪異,於是夫妻照著辦了。虔誠誦念了兩個多月,江城仍和從前那樣蠻橫,變得更加狂縱,聽到門外有鑼鼓聲,梳妝未完就握著頭髮跑了出去,假痴不呆地遠遠觀看。上千人指著看她,她卻很坦然,不以為怪。公婆都為此感到恥辱,卻管不住她。
忽然有個老僧在門外宣講佛法因果,觀看的人圍得如一堵牆。老僧吹動鼓上的皮發出牛叫聲。江城奔過去,見人多沒有縫隙,就讓婢女搬出座位,她爬上去站著看。眾人的眼光都向她看去,她如同沒有感覺。過了一會兒,老僧論說佛事將完時,索取一盂清水,拿著面對江城宣禱道:「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縮頭去,勿使貓兒尋。」宣講完,吸一口水噴射到江城臉上,粉臉濕漉漉的,一直流到襟袖上。眾人大驚,認為江城會暴怒。江城卻一聲不吭,擦擦臉自己回去了。老僧也離開了。江城進室呆坐,茫然若失,一整天也不吃不喝,打掃床鋪逕自睡下。半夜江城忽然把高蕃喚醒,高蕃以為她要解溲,捧進尿盆。江城不接,暗自拉住高蕃手臂,拉進被中。高蕃明白,但卻渾身抖動,好像捧的是聖旨。江城感慨地說:「害得您這樣,我怎麼配作人呢!」於是用手撫摸著高蕃的身體,每摸到刀杖疤痕處,就嚶嚶啜泣,用指甲掐自己,恨不得立即去死。高蕃見此情形,心裡很不忍,耐心地反覆勸慰安撫。江城說:「我覺得那老僧必是菩薩化身,清水一犧,好像換了我的肺腑。現在回想起我從前的所作所為,都如同隔世一般。我從前莫非不是人嗎?有丈夫而不能同歡,有公婆而不能侍奉,這到底是什麼心思!咱們明天可以搬回家去,仍和父母同居,以便於早晚請安。」絮絮叨叨說了一夜,如同敘說十年離別之情。第二天天未亮,江城就起來,整好衣服,理好家具,丫鬟帶著箱簏,江城親自抱著被褥,催促高蕃前去父母處叩門。高母出來,見此情景驚訝地詢問,高蕃把意思告訴了她。高母還在遲疑不決,江城已和丫鬟走進來。高母隨後進屋。江城伏在地上流淚哀求,只求免死。高母覺察她是出自真心實意,也流淚說:「孩兒何以一下子變成這樣了?」高蕃對母親詳細敘說夜裡的情形,高母才醒悟從前的夢靈驗了。大喜,喚奴僕為他們打掃從前的房子。
江城從此看著公婆的臉色,順著長輩的意志行事,勝過孝子。每當遇見生人,就靦腆得像新娘子。有人開玩笑敘說往事,她馬上就漲紅了臉。江城又勤儉,又善於積累,三年中,公婆不過問家事,但已積蓄起萬貫家財。高蕃這年鄉試大捷,考中舉人。江城常對高蕃說:「當日見過芳蘭一面,現在還是想著她。」高蕃因為不受虐待,心愿已滿足,非分想法不敢再有,只是點頭而已。正巧高蕃趕到京城會考,幾個月才返回。進屋,見芳蘭正和江城下棋。高蕃驚奇地詢問這事,才知道江城用幾百兩銀子贖買芳蘭脫離妓院了。這件事情浙中王子雅說得非常詳細。
【孫生】
孫生,娶了仕宦人家的女子辛氏為妻,辛氏初入門,穿著襠褲,褲子上有很多帶子,渾身上下束縛得很緊,拒絕和孫生同床,還在床頭上常常放著錐、簪之類的東西用來自衛。孫生屢次被刺傷,只好在另一張床上自宿。過了一個多月,仍不敢和妻子共寢。兩人即使是白天相逢,妻子也從沒給以好言笑臉。
孫生有個同學知道這事後,私下對他說:「你夫人能喝酒嗎?」孫生答道:「喝得很少。」這人和孫生開玩笑說:「我有替你們調停的方法,方法絕妙並且可行。」孫生問:「什麼方法?」那人說:「把迷魂藥放在酒中,騙她喝下去,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孫生笑了,但暗自佩服這個方法很好。於是向醫生詢問,親自用酒煮烏頭,把煮好的酒放在桌上。到了晚上,孫生斟上另一種酒,獨自喝了幾杯睡下了。像這樣過了三晚上,妻子始終不喝那藥酒。一天夜裡,孫生在另一張床上躺下時,看到妻子還孤寂地坐著,孫生故意發出鼾聲。妻子於是下床,取過酒來在爐子上煨熱,孫生暗自歡喜。過了一會兒,妻子喝乾了一杯,又斟上再喝;大約喝了半杯左右,把剩下的酒仍倒進壺中,收拾床鋪睡下了,過了很長時間沒有出聲,但燈明煌煌的還沒有熄滅。孫生懷疑她還醒著,故意大喊:「錫燈台燒化了!」妻子不答應,再喊仍然不應聲。孫生光著身子過去一看,妻子已醉睡如泥。孫生揭開被子輕輕躺進去,層層割斷她身上的束結。妻子終於覺察到了,只是不能動,也不能說話,任憑他輕薄而去。妻子醒過來後,心裡感到怨恨,便上吊自殺了。孫生夢中聽到吼喘聲,起身奔去查看,見妻子的舌頭已伸出大約兩寸左右了。孫生大驚,割斷繩索,把她扶到床上,過了一個時辰,她才甦醒過來。孫生從此非常厭惡妻子,夫妻避道而行,相遇就各自低下頭。過了四五年,兩人沒說一句話。妻子有時在家中正和別人嘻笑著,一見丈夫來了,臉色立變,嚴肅得像蒙上了一層霜。孫生曾寄宿在書齋中,整年不回家;即使強迫他回家,也只是面對牆壁消磨時光,默然就枕罷了。孫生的父母對此非常憂慮。
一天,有一個老尼來到孫生家,見了孫妻,倍加讚譽。孫母沒有說話,只是長嘆。老尼詢問緣故,孫母就把詳情說了。老尼說:「這是很容易辦的事情。」孫母高興地說:「倘若能使媳婦回心轉意,我不在乎花費多少報酬。」老尼偷看室內無人,低聲說:「買一副春宮圖,三天後為你鎮服她。」老尼離去後,孫母就買好東西等著。過了三天,老尼果然來了,囑咐說:「此事必須非常保密,不要讓他夫妻二人知道。」於是剪下圖中人物像,又拿三枚針,一撮艾草,一併用白紙包好。紙包外面繪上幾幅像蚯蚓形狀的圖畫,讓孫生的父母把婦人騙了出去,偷拿到她的枕頭,撕開線縫,把那些東西放進去。然後仍縫好,放回原處,老尼這才離開。到了晚上,孫母強讓兒子回家睡覺,並派一老婦去偷聽。將過二更時,聽到孫妻呼喚孫生小名,孫生不答。過了一會兒,孫妻再喚,孫生厭煩,沒有好聲氣。天亮後,孫母走進兒子的房間,見夫妻二人臉面相背,以為老尼的計策足騙人的。她把兒子叫到無人處,婉轉地勸說他。但孫生一聽到妻子的名字便大怒,咬牙切齒。孫母怒罵兒子,孫生頭也不回地走了。第二天,老尼又來了,孫母告訴他事情無效,老尼大加懷疑。老婦人於是敘說偷聽到的情形。老尼笑著說:「以前你只說是妻子憎恨丈夫,所以單鎮服她。現在妻子的心已轉變,而男方還沒有。請再用先先前使用的方法鎮服雙方,一定有效。」孫母聽從,拿過兒子的枕頭像上回那樣收拾好,又叫兒子回家睡覺。過了一更,好像聽到兩張床上有轉側聲,兩人不時咳嗽,都像睡不著的樣子。時間久了,聽到兩人在一張床上說話,但隱隱約約聽不清楚。天將亮,還聽到吃吃的嘻笑聲,不絕於耳。老婦人把事情告知孫母,孫母大喜。老尼來後,贈給她豐厚的謝禮。孫生和妻子由此琴瑟和好,生下一男一女,夫妻十餘年中再沒有發生過口角。周圍的人私下詢問其中的原因,孫生笑著說:「先前看到妻子的身影就發怒,以後聽到妻子的聲音就喜歡,我自己也不能解釋這是什麼心情。」
【八大王】
甘肅臨洮馮生,原是富貴人家的後代,後來家事衰敗。有一個以捉鱉為業的人,欠他的債務償還不起,打到鱉就獻給他抵債。一天,獻給他一隻個頭很大的鱉,額頂上有白點。馮生以為鱉的形狀不同一般,就把它放了。後來,他從女婿家回來,走到恆河的岸邊,天色已經黃昏,見到一個喝醉酒的人,跟著二三個僮僕,跌跌絆絆地走來。很遠見到馮生,就問:「什麼人?」馮生漫不經心地說:「走路的人。」喝醉酒的人生氣地說:「難道沒有姓名?胡說是走路的人!」馮生因趕路的心很急切,把他的問話放在一邊不回答,逕直走過去。喝醉酒的人更生氣,捉住馮生的衣袖不讓他走,一股酒臭氣熏人。馮生更不耐煩,然而用力拉也解脫不了,就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他好像說夢話似地說:「我是南部過去的縣令,你要幹什麼?」馮生說:「世界上有這樣的縣令,沾污了世界!幸虧是舊縣令,假若是新縣令,還不殺光了走路的人嗎?」喝醉酒的人很憤怒,樣子要動武。馮生口氣很大地說:「我馮某並不是受人打的!」喝醉酒的人聽到,變憤怒為高興,踉踉蹌蹌地下拜說:「原來是我的救命恩人,冒犯了切勿怪罪!」從地下起來,呼喚隨從的人,先回去準備酒菜。馮生推辭,他不同意,握著馮生的手,走了好幾里路,來到一個小村落。走進院裡,見房廊屋舍都很華麗,好似貴人之家。醉人酒稍醒,馮生才詢問他的姓名。他說:「我說了你可切勿驚怪,我是洮水上的八大王。剛才在西山青童那裡飲酒,不覺喝醉了,對你有不恭之處,實在感到慚愧而又害怕。」馮生聽了,知道它是妖怪,因為他的話語殷勤實在,就不害怕了。
一會兒,就設了豐盛的宴席,與馮生親熱地喝起酒來。八大王飲酒最豪放,一連幹了好幾杯。馮生恐怕它再喝醉了,來打擾自已,就假裝已經喝醉,要求睡下。八大王明白他的意思,笑著說:「先生是不是怕我發狂啊?請您不要懼怕。凡是喝醉酒的人行為不端,並說自己隔一夜就不再記得,那是欺人的。飲酒的人無德,故意犯錯誤的十個中就有九個。我雖然不足以與你同輩相處,但還未敢以無賴的行為來對待您,為什麼這樣拒絕我呢?」馮生就又坐下,態度鄭重地勸諫說:「既然自已知道,為什麼不改正自己的行為?」八大王說:「老夫為縣令時,沉醉於飲酒,比今天尤甚。自從觸怒了天帝,被貶謫回歸到島嶼上,就盡力改正以前的行為,十多年了。現在我已經是快進棺材的人,潦倒不能飛黃騰達,所以舊毛病又犯了。我自已也說不清楚,現在特意聽您的指教。」傾心談話間,遠處的鐘聲已經響了。八大王起身捉住馮生的手臂說:「我們相聚時間不長了,我藏有一件東西,聊以報答您的厚德。這東西不可以長久佩戴,滿足自己心愿後,就當歸還我。」從口中吐出一個小人,僅僅有一寸高。八大王以指甲掐馮生的手臂,疼痛得如同皮膚裂開。八大王急忙把小人按捺在上邊,放開手,小人已經進入皮里,指甲的痕跡還在,而臂上慢慢地突起,好似一塊疙瘩的形狀。馮生驚奇地問他,他笑而不答,只說:「先生可以走了。」把馮生送出來,八大王自已返了回去。回頭看,村莊田舍全都不見,唯有一隻巨大的鱉,蠢笨地爬進水中。驚訝了很長時間,自己想,所得到的必定是「鱉寶」。
自這以後,他的眼特別明亮,凡是藏有珍珠寶貝的地方,即使在很深的地下,都可見到;即使平日所不認識的東西,也可隨口說出它的名字。在他睡覺的房間中,掘出埋藏在地下的數百串錢,他的生活用度已很充足。後來,有出賣一所舊宅子的,馮生看到它裡面藏有無數成串的錢,就用很多的錢購買來。從此與王公大臣同等富裕。家中奇珍異寶應有盡有。他還得到一面鏡子,背面有突起的鳳紐環兒和水雲湘妃的圖,它的光亮能照一里多,鬍鬚和眉毛都可數清楚。美麗的女人一照,影子就可留在裡面,磨也磨不掉。假若改換妝梳重照,或者再更換一位美人,前面所照的影兒就消失掉。當時,肅王府的三公主生長得絕世的美麗,馮生久已仰慕她的名字。正巧遇到三公主去游崆峒山,他就事先到山中藏下來,等待三公主下車時,就用鏡子照了她。回來後,把鏡子放置在書案上,細細察看。見到美人在鏡中,用手拈巾微笑,嘴好像要說話,眼波也像在流動,馮生高興地藏起來。
一年多後,這件事讓他妻子泄露出去,傳到肅王府。肅王大怒,把馮生捉起來,把鏡子追去,擬將馮生斬首。馮生賄賂宦官,請他們告訴肅王:「大王如果能赦免,天下的最值錢的寶貝不難弄到。若不然,只有死,而對王也沒有什麼益處。」肅王想抄他的家,把他遷到別的地方去。三公主說:「他已經偷看到我的容貌,即使死十次也解脫不了這種玷污,還不如嫁給他。」肅王不允許。三公主生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不吃東西。肅王的妃子很憂愁,盡力說服肅王。肅王就釋放了馮生,命宦官把這個意思向馮生說明。馮生推辭說:「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寧願死掉,也不能從命。肅王如果准我自贖,即使傾家蕩產也可以。」肅王憤怒,又把馮生逮捕起來。王妃把馮生的妻子召進宮中,想把她用毒藥毒死,見到她,馮妻把一個珊瑚鏡台贈送給王妃,說話言語也很溫和動人。王妃喜歡她,讓她參見三公主。公主也喜歡她,兩人訂為姊妹,讓人轉告馮生。馮生告訴妻子說:「王侯的女兒,不可以用先來後到論定嫡與庶。」妻子不聽,回到家裡置備聘禮,送進王府。去送禮品的有千人,珍寶玉石之類,王家也不知道它的名字。肅王大喜,釋放馮生回家,把三公主嫁給他。三公主仍然攜帶著鏡子歸去。
馮生一天晚上獨自睡下,夢見八大王高大的身軀走進來,說:「所贈送的東西,應當還給我了。佩戴久了,耗費人的心血,折損人的壽命。」馮生答應了,留下八大王一起宴飲。八大王告辭說:「自從聆聽你的教誨,酒已經戒了三年。」就以口啃馮生的手臂,馮生痛得很厲害。醒來一看手臂,腫塊已經消失了。自此以後,馮生仍然和平常人一樣。
【戲縊】
淄川縣有個人,一向輕佻無賴。一次,他偶然在村外遊玩,見一個少婦騎著馬走過來,他便跟同伴說:「我能讓她一笑!」同伴們不信。雙方約定打賭,誰輸了請客喝酒。
無賴突然跑到少婦馬前,連聲嚷叫著說:「我要死!我要死!」說著,從牆頭上把一根高梁秸橫抽出一尺多,解下腰帶掛在上面,伸進脖項,作出上吊的樣子。少婦走過他身邊,果然被逗笑了。夫家也都笑起來。少婦過去了,無賴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大家更加大笑起來。走近一看,只見他舌頭伸了出來,眼睛緊閉著,已經真的吊死了!
在高梁秸上能吊死人,這事不也太奇怪了嗎?這件事可以作為那些輕薄人的警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