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五
卷·五
【陽武侯】
陽武侯薛祿,是膠東薛家島人。他的父親薛公非常貧窮,為本鄉官宦人家放牛。這家有塊荒地,薛公在那裡放牛時,常見蛇和兔子在草叢中相鬥;以為是塊不同尋常的風水寶地,於是向主人請求要來作墓地,並蓋了間茅草房居住著。後幾年,薛公的妻子臨產,當時大雨突降,恰巧有兩個指揮使奉命稽查海路,經過這裡,就到薛家屋裡避雨。看見房頂上烏鴉、喜鵲成群地聚集在上面,爭著用翅膀覆蓋漏雨的地方,覺得很奇怪。一會兒薛公從裡屋出來,指揮問道:「剛才你在幹什麼?」薛公便把妻子生孩子的事告訴了他們。又問生了個什麼孩子,薛公答道:「是個男孩。」指揮更加驚愕,說:「這個孩子日後必定非常顯貴!不然的話,怎麼會得到我們兩位指揮來護守門戶呢?」兩人讚嘆著走了。
薛侯已經長大了,但是挺髒的臉上垂著鼻涕,很不聰明。島上的薛姓家族,本來隸屬軍籍。這一年應該薛公家出一口人去戌守遼陽,薛公的長子很為這事發愁。當時薛侯十八歲,人們都認為他太憨痴,沒有給他提親的。他忽然對兄長說:「大哥嘀嘀咕咕的,該不是因為愁咱家沒人能去當兵吧?」兄長說:「是啊。」薛侯笑著說:「倘若你肯把丫鬟給我作妻子,我就去服役。」兄長很高興,就把丫鬟許配給他。薛侯立即攜帶妻室趕赴遼陽。才走了幾十里,天忽然下起了暴雨。路邊上有一處高聳的石崖,夫妻二人就跑過去躲避到下面。過了一會,雨停了,他們才再上路。剛剛走了幾步,崖石就崩塌了。附近村裡的人遠遠地看見有兩隻老虎從石崖下躍出,逼近依附到他二人身上就不見了。薛侯從此便勇猛超人,丰采立刻異於往常。後來他因為軍功顯赫被朝廷封為陽武侯世襲爵位。
到了天啟、崇楨年間,世襲陽武侯爵位的薛家某公死了,沒有兒子,只有遺腹,於是暫由旁支來代替。當時凡是世襲爵位的人娶的妻妾,只要有了身孕就得報告給朝廷知道,官府便派遣一個老年婦女伴守著她,直到生下孩子才算完事。過了一年,這位薛夫人生了個女孩。產後,腹部還有震動,總共過了十五年,更換了幾個伴守的老婦人,又生了個男孩。本來應該嫡支賜封侯爵,但是旁支都吵鬧反對,認為這孩子不是薛家的血統。官府收容了原來那些伴守的老婦人,用了各種辦法進行拷問,全都承認孩子真是薛家的後代無疑。這才決定把爵位賜封給了他。
【趙城虎】
趙城縣有一位老婦人,七十多歲了,只有一個兒子。一天她兒子進山,被老虎吃了。老婦人痛不欲生,哭叫著到縣衙門告狀。縣官笑著說:「老虎能用官法去制裁它嗎?」老婦人更加哭鬧不止。縣官呵叱她,也不害怕。縣官可憐她歲數大了,不忍心懲罰她,就答應為她捉虎。老婦人趴在地上不走,一定要等縣官發出捉虎公文才肯回去。縣官實在沒有辦法,就問堂上的衙役,誰能去捕虎。一個叫李能的衙役,喝得醉醺醺地走到縣官面前,自告奮勇說:「我能!」李能拿著勾牒下去,老婦人才回去了。
李能醒過酒後很後悔,又一想,這可能是縣官應付老婦人的騙局,以解脫她的糾纏,所以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便拿著勾牒去交差。縣官發怒地說:「你說能辦到,怎能容許反悔!」李能很為難,便請求縣官召集獵戶進山提虎,縣官答應了。李能召集了所有的獵人,日夜埋伏在山谷中,希望能捕捉到一隻老虎,搪塞過去。過了一月多,一隻虎也沒捉到,李能為這事挨了幾百板子,冤苦無處申訴,就到城東廟裡跪下祈禱,失聲痛哭。一會兒,一隻老虎從外邊進來。李能驚慌失措,害怕被老虎吃掉。老虎進來,哪裡也不看,只是蹲立在門當中。李能向老虎拜祝說:「如果害了老婦人兒子的就是你,你就趴下讓我捆起來。」接著就拿出繩索捆住老虎的脖子,老虎俯首貼耳讓他綁了。李能牽著老虎來到衙門,縣官問老虎說:「老婦人的兒子是你吃了?」老虎點點頭,縣官說:「殺人償命,是自古以來的定律。況且老婦人只有這一個兒子,你殺了他,老婦人風燭殘年,依靠什麼生活?如果你能給她當兒子,我就赦免你。」老虎又點點頭。縣官於是讓衙役給老虎鬆了綁,放它走了。
老婦人埋怨縣官不殺了老虎為她兒子償命。第二天早晨,她打開門,看見一條死鹿。老婦人賣了鹿皮鹿肉,用來度日。從此老虎經常送東西來,有時銜著金錢或布匹扔到院子裡。老婦人從此富裕起來,生活比她兒子在世時還好,心中不禁暗暗感激老虎。老虎來了,時常趴在屋檐下,一整天不走,人畜相安。幾年後,老婦人死了,老虎來到房中大聲吼叫。老婦人平素的積蓄,足夠置辦葬事的,家族中的人一塊來把老婦人埋葬了。剛把墳墓修好,老虎突然跑來,送葬的賓客都嚇跑了。老虎一直跑到墳前,像打雷一般嗥叫了一會兒,才走了。村里人在東郊立了一塊「義虎祠」,至今仍在。
【螳螂捕蛇】
一個姓張的人,偶爾在山谷中行走,聽到山崖上發出很大的響聲。他找到一條小路攀上去,偷偷地看。只見一條碗口粗的大蛇,在樹叢中顛倒扑打,用尾巴亂打柳樹,柳枝劈劈啪啪紛紛地落下來。看那翻轉跌倒的樣子,好似有什麼東西制住了它。但是,細細一看,並沒什麼東西。他感到疑惑不解。便慢慢地向前靠進幾步,但見一隻螳螂緊緊地伏在蛇的頭頂,用它那刀似的前爪,撕抓蛇頭;蛇竭力摔動著頭,想把螳螂摔下來,但總也摔不掉。過了好半天,蛇竟然死了,它頭頂的皮肉,早被撕裂開了。
【武技】
李超,字魁吾,家住淄川縣的最西邊,他性情豪爽,好施捨和尚。一天,偶爾有個和尚托著缽盂到他家化緣,李超讓和尚飽餐了一頓。和尚很感激,便說:「我是少林寺僧人,有點武藝在身,願意教給你。」李超非常高興,請和尚住在家裡的客房裡,供給豐盛的伙食,天天跟和尚學武。
學了三個月,李超已覺得得心應手,不禁洋洋自得起來。和尚問他:「你感到行了嗎?」李超回答說:「行了!師傅的武藝,我已都學到手了!」和尚聽了,笑著讓他練練看。李超便脫下外衣,往手上吐了口唾沫,飛拳踢腿地練了起來。只見他一會兒像跳躍的猴子,一會幾像掠過的飛鳥;練完了,很驕傲地站在那兒。和尚笑笑說:「可以了。你既然已全部學到了我的武功,就讓我們來比劃比劃,分個高低。」李超欣然同意。二人拿好架勢,便你一拳我一腳地打在了一起。李超時時想找和尚的弱點攻擊。和尚忽然飛起一腳,李超還沒看明白是怎麼回事,已仰面朝天,跌在了一丈開外。和尚拍手大笑說:「你並沒學到我的全部功夫啊!」李超既慚愧,又沮喪,跪伏在地,請師傅指教。和尚又教了他幾天,才告辭離去。從此後,李超以武藝高強聞名,走遍南北,很少碰上對手。
一次,李超偶然有事來到濟南。見一個少年尼姑正在擺場練武,四周擠滿了圍觀的人。尼姑練了一會,對眾人說:「我一人在這裡翻來復去地練,也太冷清了。有哪位行家,請不妨下場來玩玩!」一連招呼了三遍,大家面面相覷,始終沒一個下場的。李超在一邊看了,手不禁痒痒起來。一時心盛,便下場了。尼姑笑了笑,合掌行禮,兩人便打在了一起。才一交手,尼姑忽叫停下,說:「這是少林派的拳法。」問李超;「你師傅是誰?」李超起初不肯說,尼姑再三詢問,李超只得把和尚師傅說了出來。尼姑拱手說:「憨和尚是你師傅嗎?既然這樣,我們不必較量了,我甘拜下風!」李超再三要求和她比試,尼姑堅決不肯。眾人在一邊慫恿二人,尼姑才說:「你既然是憨和尚老師的弟子,那我們都是一路上的人,不妨玩玩。但點到為是,你我明白就行了。」李超答應下,心裡卻輕視尼姑生得文弱;加上他年輕氣盛,好勝心強,一心要打敗尼姑,以博得個不敗的名聲。於是,兩人重新打在了一起。剛一會兒,尼姑忽然住手不打了。李超不解地詢問緣故,尼姑只是笑著,也不說話。李超以為她膽怯了,非要和她比到底不可,尼姑才又動手。一會兒,李超飛起一腳向尼姑踢去;尼姑併攏五指,手掌像利刃一樣,往下輕削李超的小腿。李超只覺膝蓋下一陣巨痛,像被刀斧砍中了一般,一下子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尼姑笑著謝罪說:「太冒犯您了,請不要見怪!」李超被人背了回去,養了一個多月才好。
過了一年多,師傅來看他,李超便向師傅講述了這件往事。和尚聽了大驚說:「你也太魯莽了!惹她幹什麼!幸虧你先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她,不然,你的腿早就斷了!」
【小人】
02月26日17:59(150)評論(0)
康熙年間,有個玩魔術的人攜帶著一個盛酒的榼,榼中藏著一個小人,才一尺多高。人們扔錢給術人,他就讓小人從榼中出來,唱個曲子再退回去。術人到了山東掖縣。掖縣縣令派人把榼帶進宮府,仔細詢問小人的來歷。小人起初不敢說,再三追問他,才說出了自己的家鄉和姓氏。
原來小人是個讀書的童子,從學堂中回家時,被術人拐騙,給他吃了一種藥,身體便突然縮小了,術人於是攜帶著他,當成了賺錢的道具。縣令聽說後大怒,殺了術人,把童子留了下來,想給他醫治,但還沒有得到藥方。
【秦生】
山東萊州的秦生,自製藥酒時,錯放了有毒的藥物,捨不得倒掉,把它封存了起來。過了一年多,有一天夜裡恰好想喝酒,又沒處去弄。忽然想起封存的藥酒,啟封一聞,濃烈的芳香氣味噴溢而出,饞得他腸子發癢口水直流,沒法制止。拿過酒杯想嘗嘗,妻子苦苦地勸說他。秦生笑著說:「痛痛快快地喝了酒死,倒比被酒饞死強得多。」一杯入肚,倒瓶再斟。妻子把酒瓶打翻,酒淌了一地。秦生趴下像牛飲水那樣去喝淌了的酒。不一會兒,他肚子疼痛緊閉著嘴說不出話,半夜裡就死了。妻子嚎啕大哭,為他準備好棺材,將要入鹼。第二天夜裡,忽然有個美女進來,身高不滿三尺,徑直走到靈床旁邊,用手中杯子裡的水灌他。秦生豁然甦醒過來,叩頭追問她是誰。美女說:「我是狐仙。剛才丈夫到陳家竊酒醉死了,我去救活他回來,偶然路過您的家門;丈夫可憐您與他同病,因此讓我用剩餘的藥水把您救活了。」說完,就不見了。
我的朋友丘行素貢士,愛飲酒。有一天夜裡想喝酒,無處去買,翻來復去的無法忍耐,於是想用醋來代酒。和妻子商量,妻子嗤笑他。丘貢士再三強求,妻子就煨好醋端過來。一壺醋喝光了,這才解衣安睡。第二天,丘夫人拿出足夠買一壺酒的錢,派僕人代她買酒。丘貢士的伯弟襄宸在路上遇見僕人,問知緣故,懷疑嫂子不肯為兄買酒。僕人道:「夫人說:『家裡存的醋不多,昨夜已經喝盡了一半;恐怕再喝一壺,就斷了醋根了。』」聽到的人都笑他。不知道酒癮上來了,就是毒藥尚且覺著甜美,更何況是醋呢?此事也可以流傳。
【鴉頭】
02月26日17:56(184)評論(0)
東昌府秀才王文,從小就很誠實。有一年,他到湖北去,過了六河,住在一座旅舍里。偶而到街上閒逛,遇見同鄉趙東樓。這人是個大商人,長年在外,幾年沒回家了。一見面,熱烈握手,十分親昵,邀王文到他的住處敘談。王文一進門,見室內坐著一個美貌女子,吃了一驚,想退出來;趙一把拉住他,一面隔著窗子喊了一聲:「妮子去吧!」然後拉著王文進來。趙擺上酒菜,問寒道暖地與王文敘談起來。王文便問:「這是什麼地方?」趙痛快地告訴他:「這是一座小妓院。我久客他鄉,不過暫時借宿休息罷了。」談話間,妓女妮子出出進進地照應著。王文有點局促不安,便起身告辭。趙東樓又強拉他坐下。一會兒,王文瞥見一個少女從門外走過。少女也瞥見了王文,秋波頻轉,含情脈脈,體態窈窕輕盈,儼然是個仙女。王文雖然平素端方正直,此時也有點神情搖盪起來,便問:「這漂亮女孩是誰?」趙東樓說:「她是妓院鴇母的二女兒,名叫鴉頭,十四歲了。想送纏頭禮的客人多次以重金打動鴇母,鴉頭本人執意不從,惹得鴇母常鞭打她。她以自己年歲太小為由苦苦哀求,總算免了。所以到現在還在待聘中呢!」王文聽著,低頭默坐,呆呆地答非所問起來。趙便開玩笑說:「你如有意,我一定替你作媒!」王文長嘆一聲說:「我不敢有這個念頭!」可日落西山也不說告辭的話,坐著不走。趙便又提起這話,王文才說:「您的好意我感激,可我囊中羞澀,怎麼辦?」趙明知鴉頭性情剛烈,這事必定不答應,便故意答應拿十兩銀子幫他。王文千恩萬謝,急忙回到旅館,傾囊倒篋地又湊了五兩,跑回來請趙送給鴇母。鴇母嫌少。不料鴉頭對母親說:「媽不是天天罵我不肯當搖錢樹嗎?這一回我想遂了媽的心愿。女兒初學作人,將來報答媽的日子有的是,何必因為這次數目少點,便把財神放跑了!」鴇母沒想到鴉頭一向執拗,這一回卻同意了,便很歡喜地答應了,吩咐婢女去請王郎。趙東樓不便中途翻悔,只好順水推舟,加上銀子送給鴇母。
王文與鴉頭非常恩愛。晚上,鴉頭對王說:「我是個煙花下流女子,配不上您。既然承蒙您相愛,這份情又是重的。可郎君您傾囊換取這一夜之歡,明天怎麼辦呢?」王文難過得直流淚。鴉頭說:「不必發愁。我淪落風塵,實在不是出於自願。只是一直沒碰見一個像您這樣的誠實人可以託付終身罷了。您如果有意,我們就趁夜逃走吧!」王文高興極了,急忙起身!鴉頭也起來,側耳聽譙樓上正敲三更鼓。鴉頭趕緊女扮男裝,二人匆匆出走,敲開旅館的門。王文本來帶來兩匹驢,藉口有急事出門,命僕人立即動身。鴉頭掬出兩張符系在僕人背後和驢耳朵上,就放開轡頭讓驢子奔馳起來,快得讓人睜不開眼,只聽見身後風聲呼呼。
天亮時候,到了漢口,他們租了一座房住下來。王文感到十分驚異。鴉頭對他說:「告訴你,你不害怕吧?我不是人,而是狐。我母親貪淫,我天天挨打受罵,我真恨她。今天總算脫出苦海了。百里以外,她便打聽不到,咱們可以安然過日子了。」王文完全相信鴉頭的話,對狐鬼也無疑慮,只是發愁說:「面對你這芙蓉一般的美人,可我四壁空空,實在於心不安,恐怕到頭來還得被拋棄。」鴉頭說:「何必為這個發愁,現在在市面上做個小買賣,養活三幾口人,粗茶淡飯還是可以的。你可以賣掉驢子作本錢。」王文於是按鴉頭的話,在門前開了個小店,賣酒賣茶,由王文和僕人兩人忙活應酬;鴉頭便在家中縫披肩,繡荷包。這樣每天賺點贏餘,一家吃喝也還不錯。一年之後,也能雇老媽子、婢女了,王文也不用親自幹活,只是看管著夥計們經營就可以了。
一天,鴉頭忽然悲傷起來,對王文說:「今夜該當有災難,怎麼辦?」王文問她是何事,鴉頭說:「母親已經打聽到我的消息了。她必定來逼我回去。若是派妮子阿姐來,我還不愁應付。就怕她親自來!」夜深人靜之後,鴉頭慶幸地說:「不要緊了。是阿姐來的。」過了不一會兒,妮子推門而進,鴉頭笑著迎上去。妮子罵道:「丫頭也不害羞,跟男人私奔!老母叫我來抓你。」說著掏出繩子就往鴉頭脖子上套。鴉頭生氣地說:「我跟一個男人從良,有什麼罪?」妮子一聽,更氣上加氣,揪住鴉頭撕打起來,把鴉頭的衣襟都扯破了。家中婢女老媽子們聽見吵鬧,都擁上來,妮子害怕了,跑了出去。鴉頭說:「妮子阿姐回去,我老母必定親自上門,那就大禍臨頭了!趕緊想辦法吧!」就急忙收拾行裝,準備搬到更遠的地方去。正在忙亂之際,老娘已經闖進來,滿臉怒氣,喊道:「我早就知道這丫頭無禮,非得我親自來一趟不可!」鴉頭趕緊迎上去跪下哀告求饒,老婆子二話不說,揪住頭髮拖著就走了。王文急得團團轉,顧不得吃飯睡覺,急忙趕到六河,打算把鴉頭贖回來。不料到了那裡,那座妓院倒是照舊開著,人卻全換了。向院中人打聽,都說不知她們到哪裡去了。王文痛哭一場回來,打發僕人們散去,自己收拾財物,返回東昌老家。
過了幾年,王文偶然因事到燕都去。經過育嬰堂時,僕人看見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長得很像王文。僕人感到驚奇,不住地打量起來。王文問僕人:「老看人家小孩幹什麼。」僕人笑著回說了。王文一看,也笑了。再仔細一端詳,小孩生得很英俊;又一想自己還沒兒子,因小孩很像自己,就喜愛上了,把他贖了出來。王文問他的姓名,小孩說叫王孜。王文覺得奇怪,又問:「你吃奶時就被爹娘丟了,怎麼還知道姓名?」王孜說:「我保姆說的:拾我時,我胸前有字,寫著『山東王文之子』。」王文大吃一驚,說:「我就是王文。哪裡有兒子?」又想也許是個同名同姓的人吧。心裡挺高興,很疼愛他。帶回東昌老家後,看見的人不問就知道是王文的親生兒子。
王孜逐漸長得高大健壯起來,性格勇武,力氣又大,喜歡打獵,還好打架,王文也管不住他。又說能見鬼狐,別人都不相信。恰好村里真出了一個狐精作祟的人家,便請他去看看。他去了便指出狐精隱藏之處,叫幾個壯漢向他指處猛砸。只聽見狐嗷嗷直叫,毛血撲撲地落下來。從此這個人家就安靜無事了,人們也更驚奇佩服他了。
王文有一天到集市上閒逛,忽然遇見趙東樓,衣帽不整,面容枯瘦。王文驚訝地問他從何而來,趙悽慘地請求到僻靜處談,王文便邀他到家裡來,讓僕人擺上酒菜,二人敘談起來。趙說:「老婆子把鶇頭抓回去後,打得好慘。又搬家到燕都去,逼她另嫁別人。鴉頭堅決不從,老婆子就把她關起來。後來鴉頭生了一個男孩,一生下來他們就給扔到胡同里去了。聽說育嬰堂拾了去,也該長大成人了。這是您的後代。」王文不禁潸然淚下,說:「蒼天保佑,這孽子我已找回來了!」於是把經過說了一遍。又問趙:「您怎麼落拓到這個地步?」趙長嘆一聲說:「今天才知道與青樓人相好,不可過分認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原來鴇母遷往燕都的時候,趙東樓也借做買賣跟了去。手中那些難運的貨物,都在當地賤價賣掉,一路上的吃用花銷,弄得他已經元氣虧損。妮子又奢華講究,開銷很大,幾年之間,縱有萬金之富,也蕩然無存了。鴇母見他沒了錢,日夜白眼相加。妮子也常到富貴家去陪宿,經常一連幾夜不回來。趙東樓氣憤難忍,但又無可奈何。有一天,正巧鴇母外出,鴉頭從窗內招呼趙說:「妓院哪有什麼真情!她們所愛的,不過是錢罷了。您再戀戀不捨,就要遭禍啦!」趙害怕起來,這才如夢初醒;臨行前,偷著去和鴉頭告別。鴉頭把一封信交給他,托他轉給王文,趙就這樣回了家。說著,把信掏出來交給王文。信上說:「聽說孜兒已經回到您的身邊了。我的苦難,東樓君自會向您詳細說明。前世作孽,有何話說!我身陷幽室之中,暗無天日,終日鞭打,皮開肉綻,疼痛難忍,飢餓又如同油煎一般,挨過一天,似經一年。您如不忘在漢口時雪夜夫妻擁抱取暖的情景,希望能和孜兒商量,讓他救我脫離苦海。老母、阿姐雖然殘忍,總是骨肉之親,您可囑咐孜兒不要傷害她們的性命。這是我的願望。」
王文讀了信,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拿出些散碎銀子贈給趙東樓,送他回家。
這時王孜已經十八歲了,王文把前因後果一說,又給他看了母親的信,王孜登時氣得兩目圓睜,當天就啟程去燕都。一到那裡,就打聽吳家鴇母住處,那裡門前車水馬龍。王孜直闖而進,妮子正陪著一個湖廣商人飲酒,抬頭望見是王孜,嚇得立刻變了臉色。王孜撲過去,殺了她。賓客都嚇壞了,以為來了強盜;一看妮子的屍首,已經變成了狐。王孜掄刀繼續往裡闖,吳老婆子正在廚房裡催女婢作羹湯。王孜剛闖到門口,老婆子忽然不見了。王孜仰頭向四處一看,立即抽弓搭箭往屋樑上射去,一箭正中老狐心窩,老狐掉了下來,王孜便砍下它的腦袋。然後找到自己母親被困的住所,拾起一塊大石頭砸破門鎖,母子二人痛哭失聲。鴉頭問老娘怎樣了,王孜說:「已經殺了!」鴉頭埋怨說:「你這孩子怎麼不聽娘的話!」立即命他快到郊外把老娘埋葬了。王孜口頭上答應著,卻偷偷把老狐精的皮剝下收藏起來。又把吳老鴇屋中的箱箱匣匣檢查了一遍,把裡面的金銀珠寶全收起來,王孜便陪母親返回了東昌老家。
王文與鴉頭夫妻重逢,悲喜交集。王文又問起吳老太太,王孜說:「在我的袋子裡!」王文驚問所以,王孜拖出兩張狐皮給父親看。鴉頭一見,氣得大罵:「這個忤逆不孝的孩子!怎麼能這麼幹啊!」哭得用手打自己的臉,直想尋死。王文百般勸解,斥令王孜快把狐皮埋葬了。王孜生氣地說:「今天剛安穩了,就把挨打受罵的苦日子忘啦!」鴉頭更氣得痛哭不止。王孜去埋葬了狐皮,回來當面稟報,鴉頭才平靜下來。
王家自從鴉頭到來,家道更加興旺起來。王文感激趙東樓,以重金相贈。趙這才知道妓院母女都是狐精。王孜也很孝順父母,不過偶爾觸犯了他,他就惡聲吼叫。鴉頭對王文說:「這孩子長著拗筋,如若不給他拔掉,他到頭來終會暴躁殺人,弄得傾家蕩產。」於是趁夜裡王孜睡熟時,把他手足捆起來。王孜醒了,說:「我沒有罪!」鴉頭說:「媽要給你治拗病,你別怕痛!」王孜大叫,可是繩子捆著掙不開。鴉頭就用大針刺他的踝骨旁邊,扎到三四分深處,把拗筋挑出來,用刀砰的一聲割斷;又把他的胳膊肘上、腦袋上的拗筋照樣割斷,然後放開他,輕輕拍撫幾下,讓他安心睡覺。第二天早晨,王孜跑到父母跟前問安,哭著說:「兒昨天夜裡回想以前做的事,簡直不像人幹的!」父母高興極了。從此,王孜就溫和得像個女孩兒,村中老幼都誇獎他。
【酒蟲】
山東長山的劉某,身體肥胖愛好飲酒,每當獨飲,總要喝盡一瓮。他有靠近城郭的三百畝好地,常常只種一半莊稼;而家裡非常富足,並沒因為愛喝酒使家境受影響。
一個西域來的僧人見到劉某,說他身患奇異的病症。劉回答:「沒有。」僧人問他:「您飲酒是不是不曾醉過?」劉某說:「是的。」僧人說:「這是肚裡有酒蟲。」劉某非常驚訝,便求他醫治。僧人說:「很容易。」劉某問:「需用什麼藥?」僧人說什麼藥都不需要,只是讓他在太陽底下俯臥,綁住手足;離頭半尺多的地方,放置一盆好酒。過了一會兒,劉某感到又熱又渴,非常想飲酒。鼻子聞到酒的香味,饞火往上燒,而苦於喝不到酒。忽然覺得咽喉中猛然發癢,哇的一下吐出一個東西,直落到酒盆里。解開手足一看,一條紅肉三寸多長,像游魚一樣蠕動著,嘴、眼俱全。劉某很驚駭地向僧人致謝,拿銀子報答他,僧人不收,只是請求要這個酒蟲。劉某問他:「作什麼用?」僧人回答:「它是酒之精,瓮中盛上水,把蟲子放進去攪拌,就成了好酒。」劉某讓僧人試驗,果然是這樣。
劉某從此厭惡酒如同仇人,身體漸漸地瘦下去,家境也日漸貧困,最後竟連飯都吃不上了。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說:「在濟南濼口河岸,見一個人扛著個竹箱子,牽著兩隻巨大的狗。他從箱子裡拿出個木雕美女,有一尺多高,手和眼能轉動,穿著艷麗的衣服,如同真人。又用錦緞做成的小馬鞍墊子披在狗身上,便命令美女跨上去坐好。安置完了,呼呵大狗快跑。美女自己起身,表演各種馬術,先腳踩馬蹬蹲藏到狗肚子一側;再從狗腰向狗尾滑墜,抓住狗尾飛身上狗;後在狗背上跪拜站立,變化靈巧而不失手。又扮作昭君出塞的樣子;另拿出一個木雕男子,在他帽子上插野雉尾,給他披上羊皮袍子,讓他跨在狗身上跟在美女後面。昭君頻頻回頭張望,穿羊皮衣服的男子揚鞭追趕,真像活人一樣。」
【封三娘】
范十一娘,是①城祭酒的女兒,年輕貌美,有文才,父母十分鐘愛她。有上門來求婚的,總是讓她自己選擇,但十一娘卻始終沒有一個中意的。適逢上元節,水月寺中的尼姑們舉行「盂蘭盆會」。這一天,游女如雲,范十一娘也來了。正在遊玩觀賞的時候,有個女子一直跟在十一娘身邊,不住地打量她,像有話要說。十一娘仔細看了看她,是一位十五六歲的絕代佳人。十一娘很喜歡她,轉回身來盯住她細看,那女子微笑著說:「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嗎?」十一娘回答:「是的。」女子說:「久聞姐姐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人們說的果然一點不假。」范十一娘也詢問她的姓名、住處。女子笑著說:「我姓封,排行第三,就住在鄰近的村子。」說著挽起十一娘的手臂。又說又笑,言語情態婉順溫柔。兩人相互愛悅,依戀不舍。十一娘問:「你怎麼沒有人陪伴?」三娘說:「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只有一個老媽子,留在家中看門,所以不能跟來。」十一娘要回去了,封三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十一娘也惘然若失,就邀請她到自己家裡去玩。封三娘說:「姐姐是個富貴人家,我和你又不沾親帶故。怕惹人譏諷!」十一娘執意請她,三娘才說:「改天再去吧。」十一娘摘下一股金釵贈給她,封三娘也從髮髻上摘下一支綠簪子回贈。十一娘回家以後,十分想念封三娘,拿出三娘贈給的綠簪子看,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家裡人都不認識,很覺奇異。十一娘天天盼望三娘來,總是失望,就病倒了。父母知道了她生病的原因,派人到鄰近村子打聽,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封三娘。
到九月九重陽節,十一娘已病得憔悴不堪,感到無聊,就讓婢女扶著,勉強來到花園,鋪了褥子在東籬下觀賞菊花。忽然一個女子扒著牆頭往這邊看,仔細看時,原來是封三娘!只聽三娘喊道:「快來扶我一把!」婢女急忙過去扶她下來。十一娘又驚又喜,站起身拉三娘一同坐在褥子上,責怪她不守信用;又問她從哪裡來。三娘回答說:「我家離這裡還遠,但常來舅舅家玩耍。以前我說住在鄰近的村子,說的是我舅舅家。分別後我苦苦想念你,但貧賤之人同富貴家交往,腳還沒登門,心中先感到羞慚,恐怕被婢女僕人們瞧不起,所以沒有來。剛才從牆外經過,聽到有女子說話,就扒牆看看,盼望是姐姐,果真就是你!」十一娘述說了因思念而得病的經過,封三娘淚如雨下,感動地說:「我這次來你一定要保密,不然讓造謠生事的人說長道短,我可受不了!」十一娘答應了。二人一同回到閨房,同吃同住,一同說心裡話。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兩人結拜為姐妹,衣服鞋襪,總是換著穿。見有人來,封三娘就藏到幕帳後邊。過了五六個月,十一娘的父母終於聽說了這件事。一天,兩人正在下棋,范母悄悄地走了進來,仔細端詳著三娘,驚喜地說:「真不愧是我女兒的好朋友!」又對十一娘說:「你有這樣一位好朋友,我們兩人都高興,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十一娘就把封三娘的顧慮告訴了母親。范母看看三娘說:「你和我女兒作伴,我感到很欣慰,為什麼怕人知道呢?」三娘滿臉羞容,只是默默地搓弄著衣帶。范母一走,封三娘就要告別。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又住下來。一天夜裡,封三娘從門外急匆匆地跑進來,哭著說:「我本來就說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如今果然受到這樣大的侮辱!」十一娘吃驚地問她怎麼回事,三娘說:「剛才出去入廁,有一個少年男子,強來拉扯我,幸虧逃掉了。像這樣,叫我怎麼再見人呢?」十一娘仔細詢問了那人的相貌,向三娘道歉說:「請不要見怪,那人是我傻哥哥。我會告訴母親,用棍子打他一頓的!」封三娘執意要走,十一娘請她等到天亮,封三娘說;「舅舅家近得很,只須用一架梯子送我過牆就行了。」十一娘知道留不住了,就派兩個婢女送她過牆。走了半里多路,封三娘辭謝她們自已走了。婢女回去後,見十一娘伏在床上悲傷地啼哭,像失去了最親密的愛人。
過了幾個月,婢女有事到東村去,傍晚往回走的路上,遇見封三娘跟著一位老婦人走來。婢女很高興,迎上去問好。封三娘很感憂傷,詢問十一娘的情況。婢女拉著封三娘的衣袖說:「三娘到我家去吧,我家姑姑盼你盼得要死!」封三娘說;「我也思念她,但是不願意讓她家的人知道。你回去後打開花園門,我自己會去的。」婢女回去告訴十一娘,十一娘非常高興,按她說的做了,見封三娘已經在園中了。兩人相見,各自述說分別之情。話越說越長,連覺也不睡了。見婢女們都睡熟了,三娘起身和十一娘躺在一個枕頭上,悄悄地說:「我知道你還沒有許配人。以你的才貌和門第,不愁找不到個尊貴的女婿。但那些浪蕩子弟,不值一提。如果想得到一個好丈夫,請不要以貧富論人。」十一娘連連稱是。封三娘說:「去年我們見面的地方,現在又做起了道場,明天請你再去一趟,我要讓你見一個如意郎君。我小時候讀過相面的書,絕對沒有差錯的。」天不很亮,封三娘就走了,約好在寺院等她。十一娘果然來到水月寺,封三娘已先在那裡了。眺望遊覽了一周,十一娘便邀請三娘一同上車。兩人挽著手出了寺院門,看見一個秀才,年齡有十七八歲,穿著樸素的布袍,但容貌英俊,儀表不凡。封三娘暗暗指著秀才對十一娘說:「這個人是能做翰林的人才。」十一娘稍稍斜眼瞅了一下。封三娘又說:「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黃昏時侯,封三娘果然來了,說:「我剛才已經打聽清楚,那個秀才就是此地人,叫孟安仁。」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裡很窮,覺得不大合適。封三娘說:「你怎麼也落入世俗之中去了。這人如果是長期貧賤的人,我就把眼睛剜掉,不再給天下人相面了!」十一娘說:「那麼又該怎麼辦呢?」封三娘說:「請你給我一件東西,拿去送給他,就算訂了婚約。」十一娘說:「姐姐太草率了。有父母在,如不答應怎麼辦?」封三娘說:「我這樣做,正是怕他們不答應。如果你主意堅定,就是死也阻擋不了的。」十一娘執意不肯。封三娘說:「你的姻緣已經來了,但是魔難沒有消除。我所以這樣做,是報答你以前對我的好處。我現在就去,把你以前送給我的金鳳釵,假託你的名義送給他。」十一娘剛想說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經出門走了。
當時,孟生雖然博學多才,但因家境貧窮,所以十八歲還沒有定下婚事。白天在寺院,忽然看見兩個美麗的女子,回家後一直苦苦思念。一更時盡,封三娘叫開門進來。孟生拿蠟燭一看,認識是白天在寺院見過的女子之一,高興地問她是誰。三娘說:「我姓封,是范十一娘的女伴。」孟生高興極了,顧不得細問,突然上前擁抱她。封三娘推開他說:「我不是自薦的毛遂,是來代人作媒的。范十一娘願意和你結為夫妻,請你托媒人去提親吧。」盂生愕然不信。封三娘拿出金釵給他看,孟生喜歡得不得了,發誓說:「承蒙她如此眷戀我,我要得不到十一娘為妻,寧肯終身不娶!」封三娘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孟生托鄰居老媽媽去見范夫人,給自己提親。范夫人嫌他窮,也不同女兒商量,立即把老媽媽打發走了。十一娘知道後,心裡很失望,埋怨封三娘耽誤了自己。但是金釵要不回來,只好決意也不嫁別的人。又過了幾天,有一個紳士來為兒子向范家求婚,怕不成,就請縣令作媒。當時,那紳士很有權勢,范家害怕他,就問十一娘的意見。十一娘不願意,母親問她為什麼,她不說話,只是掉淚。十一娘叫人暗暗告訴母親,不是孟生,死也不嫁。范公知道了十分生氣,索性把女兒許給了那紳士的兒子。又懷疑十一娘和孟生有私情,就選定吉日,想儘快為她完婚。十一娘氣得不吃飯,天天只是呆呆地躺著。到了迎親的前一天晚上,十一娘忽然起來,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打扮起來。范夫人暗暗高興。一會兒侍女跑來說:「小姐上吊了!」全家上下大吃一驚,痛哭流涕,後悔也來不及了,三天後只好安葬了。
孟生自從鄰居老媽媽告訴他婚事不成以後。心裡悲憤,氣得要死,但依然轉彎抹角地打聽消息,夢想能挽回與十一娘的婚事。聽說十一娘已經許配給人了,怒火中燒,什麼念頭也沒有了。不久,聽說十一娘死了,孟生悲憤不已,恨不得跟十一娘一起死去。傍晚走出家門,想趁黑夜去十一娘墳上哭一場。忽然有一個人走過來,近前一看是封三娘。三娘向孟生說:「恭喜你的姻緣總算能成就了!」孟生含著淚說:「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經死了?」封三娘說:「我說的能成就,正是因為她死了。你趕快叫家人挖開墳墓,我有一種奇異的藥,能讓她復活!」孟生聽了她的話,挖開墓穴,打開棺材,把十一娘抬出來,又把墳墓重新掩埋好。孟生自己背著屍體,與封三娘一同回到家裡,把十一娘放到床上,三娘給她灌了藥。一會兒,十一娘慢慢甦醒過來,看著封三娘問:「這是什麼地方?」封三娘指著孟生說:「這就是孟安仁。」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十一娘這才如夢初醒。
封三娘怕泄漏消息,陪送他們到五十里外的一個山村里躲藏起來。封三娘要告辭回去,十一娘哀求她留下作伴,讓她住在另一個院裡。又賣了殉葬的首飾,用來度日,日子還算過得去。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來,總是避開。十一娘從容地說:「咱們姊妹倆的情誼,就是同胞姐妹也比不上,可哪能百年都聚在一起?我想,不如仿效女英、娥皇一起嫁給孟生。」封三娘說:「我從小就得到吐納長生的秘決,所以不願意嫁人。」十一娘笑著說:「世上流傳的養生術書籍多得很,行而有效的哪裡有啊?」封三娘說:「我得到的不是人世流傳的那種。世上流傳的並不是真訣,只有華佗的五禽圖還差不多。凡是修練的人,無非是想讓血氣流通罷了;若是得了厄逆症。學作老虎的形體動作,馬上就會好,不正是它靈驗的地方嗎?」十一娘就私下和孟生商量,讓他假裝出遠門。到了夜裡,用酒強把三娘灌醉,孟生悄悄進來和她同了床。三娘醒後說:「妹子害了我了。如果我色戒不破,道業修練成功,能升第一天。如今被你算計了,這是命該如此。」就起身告辭。十一娘告訴她自己的實心實意,哀求她不要怪罪自己。封三娘說:「實話告訴你,我是狐仙。因為看到你的美貌,忽然生了愛慕之情,今天卻作繭自縛,這也是情魔劫數,不是人力造成的。若是再留下來,情魔更糾纏我,就無休止了。妹妹福分不淺,前程遠大,請珍重自愛。」說完就沒影了。夫妻兩人驚嘆了很久。
過了一年,孟生鄉試、會試果然都考中了,在翰林院做了官。他拿了自己的名帖去拜見范十一娘的父親。范父既羞愧又悔恨,不肯見他。孟生再三請求,才見了面。孟生進來,以女婿的禮節,恭恭敬敬地拜見。范公很惱怒,懷疑孟生故意輕薄羞辱自己。孟生便請他到沒人的地方,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范公還是不太相信,派人去他家查看後,這才大為驚喜。又暗裡告訴孟生不要宣揚,怕有禍秧。又過了二年,那紳士因行賄被查處,父子二人都被充軍到遼海衛,十一娘才回到娘家。
註:①左邊「田」字;右邊「鹿」字。
【狐夢】
我的朋友畢怡庵,卓越超群,豪放不羈。長得很胖大,鬍子很多,在文人學士中很知名。他曾因有事到叔叔畢際有刺史的別墅里去,在樓上休息。人們傳說這樓中過去有很多狐仙。畢友每次讀《青鳳傳》時,心裡總嚮往不已,恨不能也遇見一次。於是便在樓上,苦思凝想起來。隨後回到自己家裡,天已逐漸黑了。當時正是暑天很悶熱,他便對著門躺下睡了。睡夢中覺得有人搖晃他。醒來一看,原來是一位婦人,年紀已經四十多歲,但是風韻猶存。畢友很驚奇地起身,問她是誰。婦人笑著說:「我是狐仙。承蒙您傾心想念,感激不盡。」畢友聽說後很高興,便和她說些調笑戲言。婦人笑著說:「我的年齡已經大了,即使人們不厭惡,我先自慚沮喪。我有個女兒剛剛成年,可讓她在身邊侍奉您。明天晚上,您不要留別人在屋裡,到時候就來。」說完就走了。
到了夜裡,畢友燒上香坐等。婦人果然帶領女兒來到。狐女體態容貌文雅美好,絕世無雙。婦人對女兒說:「畢郎和你早有緣分,今夜你便留在這裡。明晨早點回去,一定不要貪睡。」畢友和狐女攜手入幃,恩愛備至。過後,狐女笑著說:「肥胖郎君笨重,叫人不能忍受!」天不亮就走了。到了晚上她自己來到,說:「姊妹們要為我祝賀新郎,明天就委屈您一同去吧。」畢友問:「在什麼地方?」狐女說:「大姐作筵席主人,離這裡不遠。」畢友果真等候著。過了很久,狐女也沒來,他感到漸漸疲倦,才趴到桌子上,狐女忽然進來說:「有勞您久等了。」於是兩人握手而行。很快到了一個地方,見有個大院落。他們徑直進了中堂,看到裡面燈燭閃爍,光亮猶如星點。不久女主人出來,年紀約近二十歲,雖是淡妝卻美麗無比。她提起衣襟行禮祝賀後,將要入席,丫鬟進來說:「二娘子到了。」見一女子進來,年紀約十八九歲,笑著對狐女說:「妹子已破瓜了,新郎很如意吧?」狐女用扇子打她的背,並用自眼瞅她。二姐說:「記得小時候和妹妹打鬧著玩,妹妹最怕別人戳她的肋骨,遠遠地呵手指,就笑得不能忍受,對我發怒,說我應當嫁給矮人國的小王子;我說丫頭日後嫁個多髭郎,刺破小嘴。今天果然這樣了。」大姐笑著說:「難怪三妹怨謗,新郎在旁邊,竟然如此胡鬧。」
一會兒,大家並肩而坐,舉杯吃喝說笑,非常高興。忽然有個少女抱著一個貓來,年紀約十一二歲,稚氣未退,卻艷媚已極。大姐說:「四妹妹也要來見姐夫嗎?這裡沒有你坐的地方。」就把她提抱在膝蓋上,拿菜餚水果給她吃。不一會兒,又把她轉放到二姐的懷中,說:「壓得我脛骨酸痛!」二姐說:「丫頭才這麼大,但身子卻像有百斤重,我脆弱不能忍受。既然想見姐夫,姐夫本來就高大,胖膝蓋耐坐。」於是把她放到畢友的懷裡。少女入懷香軟,輕得像無人一樣。畢友抱著她用同一隻杯子飲酒。大姐說:「小丫頭不要喝多了,酒醉失態,恐怕姐夫笑話。」少女笑孜孜的,便用手撫弄貓,貓戛然而鳴。大姐說:「還不快扔掉,抱一身跳蚤虱子!」二姐說:「請以貓為酒令,拿筷子傳遞,貓叫時筷子在誰手裡誰喝酒。」大家都按她說的方法來玩。筷子一到畢友手裡貓就叫。畢友本來酒量大,連喝了好幾大杯,才知道是少女故意弄貓讓它叫的,因而哄堂大笑。二姐說:「小妹回家睡覺去吧!要壓煞郎君,恐怕三姐怨人的。」少女於是抱貓走了。
大姐見畢友善飲,就摘下頭上的髻子盛酒來勸。看上去髻子僅能容一升;然而喝起來,卻覺得有好幾斗。等到喝乾了再看,原來是個荷葉蓋子。二姐也要敬酒,畢友推辭不勝酒力。二姐拿出一個口脂盒子,比彈丸稍大一點,斟上酒說:「既然不勝酒力,暫且表示點意思吧。」畢友看了看,一口可以喝盡;可是連續喝了百餘口,再也喝不干。狐女在旁邊用小蓮花杯換了盒子去,說:「不要再被奸人戲弄了。」把盒子放到桌上,原來是一個巨大的飯缽。二姐說:「關你什麼事!才三天的郎君,就這樣的親愛啊!」畢友拿著蓮花酒杯對著口一飲而盡。手裡的酒杯變得很軟;仔細一看,不是酒杯,竟是一隻刺繡精美的繡花鞋。二姐奪過鞋罵道:「你這狡猾的丫頭!什麼時候偷了人家的鞋子去,怪不得腳冷冰冰的!」於是起身,進屋換鞋。狐女約畢友離席告別。把他送出村後,讓他自己回家。畢友忽然睡醒,竟然是夢境;但是口、鼻里醺醺然,酒味仍很濃,感到非常奇怪。到了晚上,狐女來了。說:「昨夜沒醉死吧?」畢友說:「剛才還在懷疑是夢呢。」狐女說:「姊妹們怕您胡來,所以假託夢境,其實不是夢。」
狐女經常和畢友下棋,畢友總是輸。狐女笑著說:「您終日愛下棋,我以為必定是高手,今天看來,只不過平平罷了。」畢友求她指點。狐女說:「下棋的技藝,在於人的自悟,我怎麼能幫您呢?每天早晚慢慢薰陶,或許應有長進。」過了幾個月,畢友覺得稍有進步。狐女試了試,笑著說:「還不行,還不行。」畢友出門和曾經在一起下過棋的人再下,人們就覺得他棋藝大大高於以前,都感到奇怪。畢友為人坦白耿直,心裡藏不住事兒,就把原因稍稍地透露一些。狐女早已知道了,責備他說:「怪不得同道們不願和狂生來往。屢次叮囑你要謹慎守密,怎麼仍然這樣!」說完很生氣地要走。畢友急忙謝罪,狐女這才稍微解怒,然而從此來的次數便逐漸少了。
過了一年多,有天晚上狐女來到,面對畢友呆呆地坐著。畢友和她下棋,不下;和她睡覺,也不睡。她沉悶了很久,說:「您看我比青鳳怎麼樣?」畢友說:「恐怕要比她強。」狐女說:「我自愧不如她。然而聊齋先生和您是文字交,請麻煩他給作個小傳,未必千年以後沒有像您這樣愛念我的人。」畢友說:「我早就有這個願望;只因過去一直遵照您原來的叮囑,所以秘不告人。」狐女說:「原來是這樣囑咐您的,可今天已經到了將要分別的時候了,還再避諱什麼呢?」畢友問:「到哪裡去?」狐女答:「我和四妹妹被西王母征去當花鳥使,不再回來了。過去有個同輩姐姐,因為和您家的叔兄在一起,臨別時已經生下了兩個女孩,所以至今還沒嫁出去,我和您幸虧沒有這樣的拖累。」畢友求她留一贈言。狐女說:「盛氣平,過自寡。」於是起身,拉著畢友的手說:「您送我走吧。」兩人走了一里多路,灑淚分手。狐女說:「咱們彼此有志,未必沒有再見面的時候。」說完便離去了。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怡庵和我一起睡在綽然堂,詳細敘述了他這段奇異的經歷。我說:「有這樣的狐仙,那我聊齋的筆墨也因而有光采了。」於是就記下了這個故事。
【布客】
長清有個人,靠販布為生,客住在泰安。聽說有個算命的算得很準,便去詢問吉凶。算命的給他算了一卦,說:「運數太壞,趕快回家吧!」布客害怕,急忙帶著資財北返長清。
路上,布客遇到一個短打扮的人,像是個衙役。兩人漸漸搭上話,談得十分投機、高興。布客每次買來酒飯,都喊短衣人一起吃,短衣人很感激。布客問他要幹什麼去,短衣人回答說:「要去長清勾人。」布客問勾什麼人,那人拿出一份勾牒,讓布客自己看。布客見上面第一個人名就是自己,驚駭地說:「為了什麼事要勾我?」那人說:「我不是活人,是鬼都蒿里山東四司的衙役。想必是你壽數已盡。」布客哭著向他求救。鬼衙役說:「這不好辦。但勾牒上人名很多,全部拘齊還需要好幾天。你趕快回去處理後事,我最後去招呼你,這就算是對我們交好的報答了。」沒多久,兩人來到一條河邊。因為河橋斷了,行人都在艱難地涉水過河。鬼衙役對布客說:「你馬上就要死了,一文錢也帶不走。請你在這裡建一座橋,以方便行人。雖然花費不少,但對你未必沒有好處!」布客認為很對。
布客回到家中,告訴妻子給自己準備後事。自己糾合工匠,立即去建橋。過了很久,鬼衙役也沒來,布客心裡不禁暗暗懷疑起來。一天,鬼衙役忽然來了,說:「我已將你建橋的事上報城隍,城隍又轉達給冥司,說這件事可以延長你的壽命。現在你已被從勾牒上除名,我特地來通知你。」布客歡喜地道謝。
後來,布客又來到泰安,沒忘記鬼衙役的恩德,恭敬地備了香、紙,喊著他的名字祭奠了一番。布客一轉身出來,只見那鬼衙役匆匆地趕了來,說:「你差點給我惹了禍!剛才正好司君在處理公務,幸虧他沒聽見!否則,還以為我在徇私舞弊呢!那可怎麼辦!」送布客走了幾步,又說:「以後不要再來了。倘若我有事去北方,自會繞道去看望你的。」說完告辭走了。
【農人】
有一個農夫在山下種地,他的妻子用陶罐給他送午飯。他吃飽以後,就把陶罐放在壟邊。傍晚一看,罐里的剩粥一點都沒了。這種情況一連發生了好幾次。他心裡懷疑,於是就一邊種地,一邊斜著眼睛注意放飯罐的地方。不一會兒,來了一隻狐狸,把頭伸到陶罐中。農夫扛著鋤頭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狠力砸了它一下。狐狸猛吃一驚,急忙逃竄。可陶罐套住了頭,怎麼也掙不脫。狐狸急得又蹦又跳,猛地跌倒碰碎了陶罐,才露出頭來。它見農民追打,竄逃得更急,越過山粱就跑了。
幾年以後,山南邊有一富貴人家的女兒,被狐狸精迷惑上了,請法師畫符念咒全都不管用。狐狸精還對女子說:「紙上的符咒,能把我怎麼樣!」女子哄騙狐狸精說:「你的道術非常高深,很慶幸和你永遠相好。但不知你生來是不是也有懼怕的人?」狐狸精說:「我什麼都不害怕。但十年前在北山的時候,曾到田壟邊去偷吃剩粥,被一個頭戴大葦笠,手持彎脖子兵器的人追打,差一點死在他手裡,到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打顫。」女兒把狐狸精的話告訴了他父親。父親想讓狐狸害怕的這個人來制服它,但不知道姓名、住址,沒法打聽。恰巧他家的僕人因事到山村,偶爾向人們談起他主人家鬧狐狸的事情。旁邊有一個人吃驚地說:「這和我當年遇上的事正好相符,莫非是被我打過的那隻狐狸,現在能興妖作怪了?」僕人聽了覺得很奇怪,就回去告訴了主人。主人非常高興,當即命令僕人用馬把農夫接到家裡來,恭恭敬敬地請求他驅趕狐狸。農夫笑著說:「從前我確實遇到過這樣一件事情,但不一定就是這隻狐狸。況且它既然能成了精來作怪,怎麼還會再懼怕一個農夫?」富貴人家再三強求,農夫便打扮成那天追打狐狸時的樣子,走進女兒的房間,把鋤頭往地下一頓,厲聲呵叱:「我天天找你找不到,你原來躲藏在這裡呀!今天又碰在我手裡,一定要殺了你,絕不寬恕!」話音剛落,就聽到狐狸在屋裡哀叫。農夫越發裝出威武盛怒的樣子,狐狸精便哀求饒命。農夫叱責說:「馬上離開這兒,我就放了你!」女兒見狐狸抱頭鼠竄而逃,從此以後,就平安無事了。
【章阿端】
河南衛輝府的戚生,年輕含蓄大度,有膽量,敢說敢當。當時一個大戶人家有巨宅,因為白天見鬼,家裡人相繼死去,願意把宅子賤價賣掉。戚生貪圖價廉,便買過來住了。然而宅院太大家人稀少,東院的樓亭,艾蒿長成了小樹林,也只好讓它暫且荒廢著。家人每到夜裡便驚恐不安,總是相互驚恐地說有鬼。兩個多月後,死了一個丫鬟。沒過多久,戚生的妻子傍晚到東院樓亭去,回來以後就得了病,過了幾天即死去。家人更加害怕,勸戚生搬家到別處住,戚生不聽。然而孤身一人沒有伴侶,只有獨自淒涼悲傷。丫鬟僕人們又不時地拿發生的怪異現象來喧擾,戚生髮了怒,盛氣之下抱了被褥,獨自躺到荒亭中,留著蠟燭以觀察會出現什麼怪事。過了很久沒有什麼動靜,也就睡著了。
忽然有人把手伸進了他的被窩,反覆地摸索。戚生醒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年長的老侍婢,她耳朵蜷曲、頭髮蓬亂,面目臃腫得很厲害。戚生知道她是個鬼,便抓住胳膊推她,笑道:「尊容不敢領教!」老婢很慚愧,縮回手邁著小步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女郎從西北角出來,神情美妙,突然闖到燈下,怒罵道:「哪裡來的狂生,居然敢在這裡高枕而臥!」戚生坐起來笑答:「小生是這裡的房主,等候著向你討房租呢。」於是起來,光著身子去抓她。女郎急忙逃避。戚生先跑到西北角,擋住了她的退路。女郎沒辦法,便索性坐到他的床上。戚生靠近她細看,在燭光的映照下竟美如天仙;便漸漸把她擁抱到自己懷裡。女郎笑問:「狂生不怕鬼嗎?會把你禍害死的!」戚生強解她的衣裙,她也不太抗拒。隨後她自己說:「我姓章,小名阿端。因為錯嫁了一個剛愎不仁、放蕩邪僻的男人,橫遭折磨侮辱,使我憤恨鬱悶而早亡,埋在這裡二十多年了。這宅子下面全是些墳墓。」戚生問:「那老婢是什麼人?」女郎答:「也是一個先死的鬼,專門伺候我。上面有生人居住,鬼在下面就不安寧,剛才是我派她來驅趕您的。」戚生又問:「她為什麼要摸索我?」女郎笑答:「這老婢三十年從未經歷過男女間的事,這是值得憐憫的;但是她也太不自量了。總而言之:心虛膽小的人,鬼越是欺侮折磨他;剛強正直的人,鬼就不敢侵犯了。」聽到鄰家的鐘聲響過,女郎穿衣下床,說:「如不被猜疑的話,夜裡我定當再來。」
到了晚上,女郎果然來到,兩人情意殷切,更加喜悅。戚生說:「我的妻子不幸亡故,悼念之情一直不能忘懷。您能不能為我招她來?」女郎聽說後很悲傷,說:「我死了二十年,有誰向我表示過懷念的!您真是多情,我一定竭盡全力。不過聽說她已有了投生的地方了,不知道還在不在陰間。」過了一夜,女郎告訴戚生說:「您的娘子將要投生到富貴人家。因為她前生丟失了耳環,拷問鞭打侍女,侍女自縊身亡,這個案子還未完結,為此仍留在陰間。現在還寄居在藥王廊下,有人監守著。我已派侍女前往行賄,或許能來。」戚生問:「您為什麼能夠這樣閒散?」女郎答:「凡是屈死鬼不自己去投見的,閻羅王還來不及知道。」二鼓將盡的時候,老婢果然領著戚生的妻子來到。戚生抓住妻子的手大為悲傷。妻子含著眼淚說不出話來。女郎告別,說:「你們兩人可以敘談別後之情,過一夜咱再見面。」戚生問妻子侍女縊死的情況。妻子說:「不要緊,已經完結了。」兩人上床擁抱,恩愛歡樂如同生前。從此歡聚成了常事。
五天後,妻子忽然哭著說:「明天將奔赴山東,要長久痛苦地別離了,有什麼辦法!」戚生聽說後,揮淚淋漓,悲哀傷痛難以自持。阿端勸慰說:「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們得到暫時的團聚。」兩人收住眼淚詢問她。阿端請戚生拿紙錢十串,焚燒於南屋前的杏樹下面,她好帶著去賄賂押送戚妻投生的冥吏,以便能延緩時日。戚生按照她說的話辦了。到了晚上,妻子來到說:「幸賴端娘幫助,今又得到十天團聚的時間。」戚生大喜,不再讓阿端離去,留她同住在一起,每天從傍晚到天曉,惟恐歡樂失去。過了七八天,戚生因為十天期限將滿,同妻子整夜痛哭,找阿端想辦法。阿端說:「看來很難再有法子。不過還可以再試著辦,非冥錢一百萬不可。」戚生如數焚燒錢紙。阿端來,高興地說:「我派人和押生的冥吏說情,起初很難,見到這麼多錢後,他的心才開始動搖。現在已經讓別的鬼去代替投生了。」從此白天也不再離去,讓戚生把門窗塞嚴,燈燭不滅。
這樣過了一年多,阿端忽然病得昏沉沉的,煩躁不安,神志不清,像是見了鬼的樣子。戚妻撫摸著她說:「她這是被鬼弄病的。」戚生說:「端娘已經是鬼了,又有什麼鬼能使她生病呢?」妻子說:「不然。人死了變成鬼,鬼死了變成聻。鬼害怕聻,猶如人害怕鬼一樣。」戚生想為端娘請巫醫。妻子說:「鬼怎麼可以讓人治療?鄰居王老太太,如今在陰間當巫婆,可以前去請她來。然而離這裡十幾里路,我的腳柔弱,不能走遠路,麻煩您焚燒個紙馬。」戚生答應按她的要求去辦。紙馬剛剛點燃,就見丫鬟牽來一匹黑尾紅馬,在庭下把馬韁繩遞給戚妻,轉眼之間就不見了。不一會兒,戚妻和一個老太太兩人同騎在紅馬上來到,把馬拴在廊柱上。老太太進屋,按著阿端的十指切脈。隨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頭哆嗦作態,倒在地上一會兒,突然起來說:「我是黑山大王。娘子病得很重,幸虧遇見小神,福份不淺呀!這是惡鬼作祟,不妨,不妨!只是這病好了,必須重重地給我供養,銀子百鋌、錢百貫、豐盛酒筵一桌,一樣也不能少。」戚妻一一高聲應承。老太太又倒在地上再甦醒過來,向病人呵叱,才算完事。過一會老太太要走,戚妻送她到門外,贈送給她那匹馬,她很高興地走了。進屋見阿端,似比原先稍微清醒了些。夫妻二人非常高興,便安慰她。阿端忽然說道:「我恐怕不能再回到人間了。一閉眼就看見冤鬼,這是命該如此!」於是落下淚來。過了一夜,阿端的病情更加嚴重,彎曲著身子顫抖著,好像看見了什麼。她拉戚生和她臥在一起,把頭放進他的懷裡,似害怕被人撲捉的樣子。戚生一起身,她就驚叫不寧。這樣過了六七天,夫妻倆毫無辦法。恰巧戚生有事外出,半天才回來,聽到了妻子的哭聲。驚問緣故,原來阿端已經死在床上,遺骸猶存。掀開被子,只見一堆自骨擺放在那裡。戚生大為悲痛,便按生人禮儀把她葬在祖墓旁邊。
一天夜裡,戚妻在睡夢中嗚咽起來。戚生搖醒她並問怎麼了,妻子說:「剛才夢見端娘來,說她丈夫已經變成了聻鬼,對她在陰間不守貞節非常憤怒,懷恨追了她的命去,求我作道場。」戚生早起,即要按妻子的話去做。妻子阻止他說:「超度鬼魂不是您可以用上力的。」於是起來走了。過了一會兒回來說:「我已經讓人邀請僧侶去了。必須先焚燒錢紙作用場。」戚生都照辦了。太陽才落,許多僧人集合到這裡,金鐃法鼓,如同人間。戚妻雖然常說鐃鼓聲、誦經聲喧擾得難受,戚生卻一點也聽不見。道場做完了以後,戚妻又夢見阿端來感謝,說:「冤讎已經化解了,將要投生作城隍的女兒。煩代為轉達。」
這樣過了三年,家裡人起初聽說都很害怕,時間長了也就漸漸習慣了。戚生不在的時候,家人就隔著窗子向他妻子請示稟報。一天夜裡,妻子哭著對戚生說:「原先押生的冥吏,受賄作弊的事情現已敗露,追查得很急,恐怕不能長久團聚了。」過了幾天,妻子果然得病,說了我因為鍾情於您,情願長死,也不願意去投生。現在將要永別,難道不是天意嗎!」戚生非常恐慌,急忙求她想辦法。妻子說:「這已經不可能了。」戚生問:「要受責罰嗎?」妻子回答:「小有懲罰。然而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說完,就不動了。仔細看去,她的臉面體形,逐漸地消失了。戚生常常獨宿在亭子裡,希望能再遇到什麼,但是最終也沒再有什麼動靜,人心於是也就安定了。
【餺飥媼】
有個韓秀才,在別墅中住了半年,年底才回家。一天夜裡,他的妻子正在床上躺著,忽然聽見有人走路的腳步聲。一看,爐子裡的炭火燒得很旺,照得屋裡非常明亮。見一個老太婆,年紀大約八九十歲,皮膚像雞皮一樣,還駝著背,頭上稀疏的白髮可以數得清。她對韓妻說:「你吃餺飥嗎?」韓妻嚇得不敢應聲。
老太婆於是用鐵筷子撥了撥爐火,把鍋放到上面,又往鍋里倒水。不一會兒就聽見開了鍋。老太婆撩起衣襟解開腰上的口袋,拿出數十個餺飥,放進鍋里,歷歷有聲。又自言自語地說:「等我找筷子來。」就出了門。
韓妻乘她出去,急忙起來端起鍋把餺飥倒在竹蓆的後面。再蒙上被子躺下。過了一會兒,老太婆回到屋裡,逼問鍋里的餺飥哪裡去了。韓妻嚇得大聲呼喊,家裡的人全醒了,老太婆才離去。拿開竹蓆用火一照,原來是數十個土鱉蟲,堆放在那裡。
【金永年】
利津縣的金永年,八十二歲了還沒有兒子,老妻也已七十八歲,自以為絕望了。忽然夢見神人告訴他說:「本來應該斷絕你的子嗣,念你做買賣公平,賜給你一個兒子。」金永年醒了就把自己做的夢告訴了老妻。老妻說:「這真是妄想。兩人都快要進棺材了,怎麼能再生兒子?」不久,金妻真的懷孕了。到了十個月,竟然生下了一個男孩。
【花姑子】
陝西有個貢生,名叫安幼輿,為人慷慨有義氣,又好放生。如果看見獵人捉住鳥獸,往往不惜高價買下來放掉。
有一次,他舅父辦喪事,他去幫忙,回來時天已晚了。路過華山,慌忙中迷了路,在一個亂山谷里打轉轉,走不出來,心裡十分害怕。忽然瞥見一箭地之外有燈光閃爍,便快步投奔那裡。正走著,又見幾步之外有一個駝背老漢,拄著拐杖從斜路上匆匆趕過來。安生停住腳步,剛想向他問路,老漢卻先開口問起他是誰。安生便把迷路情況說了一通,並說看見前邊有燈光,一定是山村,要到那裡去投宿。老漢說:「那可不是安樂窩,幸虧我來了!快跟我走吧,我家茅廬可以住。」安生十分高興,跟著老漢走了一里之遙,看見一個小山村。老漢到一個柴門前敲門,一個老太婆出來,一邊開門一邊問:「郎君來啦?」老漢答應著。安生進屋一看,果然又低矮又潮濕。老漢挑亮油燈,請他坐下,便讓備飯。老太婆說:「先生是咱的恩人,不是外人!老婆子腿腳不利索,叫花姑子出來燙酒吧!」
一會兒,一個姑娘端著酒菜出來,擺好後,站在老漢身旁,一雙秋水般的眼睛顧盼著安生。安生一看,姑娘年輕俊俏,像個下凡的仙女。老漢又讓她去燙酒。西間屋裡有個煤火爐,姑娘便進去撥開炭火,燙酒去了。安生便問:「這是您的什麼人?」老漢回答道:「老夫姓章,七十多歲了,就這一個女兒。莊戶人家沒有奴僕,因您不是外人,才敢叫妻子女兒出來,別笑話才是!」安生又問:「許了哪裡的婆家?」老漢答:「還沒許人!」安生便不住口地誇讚她長得漂亮聰明。老漢正謙讓著,忽聽花姑子驚叫了一聲,急忙跑過去看,原來是酒沸出壺蓋火焰騰起。老漢一面把火撲滅,一面申斥說:「這麼大丫頭啦,燙沸了還不知道!」一回頭,看見爐台旁放著一個沒編完的青草心插的紫姑神,便又申斥:「辮子這麼長了,還跟小孩兒一樣!」說著便拿過來給安生看,還說:「就是貪著編這玩藝兒,把酒燙沸了。您還誇獎她,豈不羞死!」安生接過來一看,那紫姑神編得有眉有眼有袍裙,手工十分精緻,禁不住嘖噴稱讚:「別看是個玩物,可也看出慧心!」反覆端詳著,愛不釋手。花姑子頻頻來斟酒,嫣然含笑,毫無羞澀之態。安生注視著她,十分動情。
恰巧老太婆在廚房裡招呼人,老漢應聲進去。安幼輿趁機對花姑子說:「一見姑娘的仙容,我的魂兒都丟了。我想托媒來你家說親,恐怕不成,怎麼好呢?」花姑子默默地端著酒壺在爐上溫酒,似乎沒聽見。又問了幾次,都不應聲。安生就向西屋裡湊近,花姑子急忙站起身躲避,厲聲說:「狂生闖進來想幹什麼?」安生長跪地上哀求,花姑子奪門要走,安生突然起身緊緊摟住了她。花姑子尖叫一聲,嗓音都顫了。老漢聞聲匆匆趕來詢問,安生趕緊鬆開手退出來,一臉羞愧,十分害怕。花姑子卻從容地對父親說:「酒又沸了,要不是安郎過來,酒壺就燒化了!」安生一聽,才放下心很感謝她,更加神魂顛倒,忘了是怎樣來的。於是裝醉離開酒席,花姑子也就去了。老漢給他鋪好被褥,也關門離開。安生睡不著,天不明就起身告別回家,立即托一位好友前來作媒說親。等到黃昏,好友回來了,竟然連村子都沒找著。安生不信,又讓僕人備馬,親自尋路去找。到了華山一看,儘是高山絕壁,果然不見那個村莊;又到近處打聽。山民都說很少聽說有姓章的人家。這才無精打彩地回家來。
安幼輿從此晝思夜想,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不久便患了昏瞀症,臥床不起了。家裡人熬粥餵他,也都嘔吐出來。他在昏迷中總是呼喚花姑子,家人們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只好日夜守護著,眼看病危了。一天晚上,護理的人實在睏倦,睡著了。安生在朦朧中覺得有人輕輕推他,他略睜開眼看,竟是花姑子站在床邊,不禁精神清醒,望著她潸潸流淚。花姑子低頭湊近他笑著說:「痴情兒何至到這個地步!」說著上床坐在安生的腿上,用兩手替他揉搓太陽穴。安生覺得頭上像是吹進一股麝香氣,穿過鼻樑,一直浸潤到全身骨髓里去。揉搓了一會兒,就滿頭冒汗,漸漸地四肢也汗浸浸了。花姑子小聲說:「你屋裡人多,我住下不方便。三天後我一定再來看你。」又從花襖袖裡掏出幾個小圓蒸餅放在床頭,悄悄地走了。
到了半夜,安幼輿汗已消去,想吃東西,摸過蒸餅一嘗,又甜又酥,不知包的什麼餡,就吃了三個。又用衣裳把蒸餅蓋住,就呼呼酣睡了。直到上午八九點鐘才醒來,渾身頓覺輕鬆。三天過去,蒸餅吃完,便精神抖擻起來。晚上,安生打發家人們散去,又怕花姑子來了打不開門進來,便偷偷跑到庭院裡把門閂都拔掉。不大工夫,花姑子果然來了,笑著說:「痴郎君!不謝謝大夫嗎?」安生高興極了,抱住她同眠,親愛已極。花姑子說:「我冒著人說閒話的罪名前來,是為了報您的大恩。咱倆並不能百年合好,希望您早點另作打算。」安生默想了半天,便問:「素不相識,什麼地方和您有過來往?實在想不起來。」花姑子也不回答,只是說:「您自己再想想。」安生又求花姑子與他正式成婚,花姑子說:「天天夜裡來,固然不行;要想結為夫妻,也辦不到。」安生一聽,不禁一陣悲傷。花姑子說:「您一定要結為夫婦。那就明天晚上到我家來吧。」安生又轉悲為喜,問花姑子:「路這麼遙遠,你一雙纖秀的腳,怎麼說來就來了呢?」花姑子說:「我本來就沒回家。村東頭聾老媽是我姨,我住在她家。為了你拖延到現在,說不定家裡已經起疑心了。」安生與花姑子同床,只覺得她的肌膚和呼吸,無處不生香氣,問道:「你熏的什麼香料,以致骨肉都有香味?」花姑子說:「我從來不薰香料,是天生就這樣的。」安更驚奇了。
第二天早上花姑子告別時,安生又擔心迷路,花姑子便約定在路口等他。天剛擦黑,安幼輿便騎馬跑去。花姑子果然在路口迎接,兩人一同走進章家院子,老漢老嫗高興地迎他進去。酒菜沒有什麼名貴佳品,莊戶飯菜吃得格外香甜。晚上安生就寢時,花姑子也沒過來看看,安生很懷疑。夜深之後,花姑子才來了,說:「爹媽嘮叨個沒完,叫你久等了。」兩人倍加親熱。花姑子對安生說;「今夜的歡會,就是百年之別。」安生驚問為什麼。花姑子說:「我爹因為這小村荒涼寂寞,要搬家到遠方去了。我和你的歡好,過了這一夜便到盡頭了。」安生不願分手,翻來復去,嘆息不止。兩人正依依難捨,天透亮了,老漢忽然闖進來罵道:「臭丫頭,清白門庭,全被你玷污了!真叫人沒臉見人!」花姑子大驚失色,慌忙逃了出去。老漢也退出去,邊走邊罵不絕口。安生又羞又怕,無地自容,趕緊偷偷溜回。
安幼輿回到家,好幾天坐不下來,心神不定,光景難挨。又想夜裡再去;越牆進去,見機而作。老漢既說有恩,即使發現了,總不會大加譴責吧。於是乘夜跑去,在大山中轉來轉去,又迷路了。這才驚恐起來。正在尋找歸路,又見山谷里隱隱有所宅院,便高興地朝那裡走去。走近一看,是一座高門大院,像是大戶人家,大門還沒有關。安幼輿上前敲門打聽章家的住處。一個丫鬟走出來問:「深更半夜的,誰打聽章家呀?」安生說:「我和章家是親戚,迷路了,沒找到。」丫鬟說:「您不用打聽章家啦!這裡是她妗子家,花姑正在這裡呢,容我去稟報她一聲!」進去不大工夫,就又出來邀請安進院。安生剛登上廊下台階,花姑子已經快步迎接出來,對丫鬟說:「安郎奔波了大半夜,一定累壞了,快侍候床鋪讓他歇息吧!」不一會兒,兩人便攜手進入羅帳。安問:「妗子家怎麼沒有別人呢?」花姑子說:「妗子出去了,留下我替她看家。可巧你就來了,豈不是前世的緣分嗎?」可是安生一親近這女子,一股膻腥昧直衝鼻子,心裡好生猜疑。這女子卻一把摟住他的脖頸,突然伸出舌尖舔他的鼻孔,安生頓時覺得像錐子扎進腦袋一樣痛徹骨髓。他嚇壞了,想掙扎逃跑,身子卻又像被粗繩捆住,轉眼間便昏迷過去,失去了知覺。
安幼輿沒回家,家人們四處找遍。忽聽有人說黃昏時曾遇見他在山路上走,家人又找到山裡,見他已經赤身裸體地死在懸崖下面。家人感到驚異,又琢磨不出是何緣故,只好把他抬回來。全家人正圍著他傷心哀哭,忽見一個年輕女子從大門外一路嚎啕大哭著進來弔喪,趴在安生的屍體上,呼天搶地地痛哭起來:「天啊,天啊!怎麼糊塗到這地步啊!」直哭到嗓音嘶啞。才收住淚,向家中人們說:「千萬別急著收殮,停屍七天再說。」眾人不知這是何人;正要問她,她也不答理,含淚返身出門去了。家人招呼挽留她,她連頭也不回,家人緊跟出去,已經無影無蹤了。大家疑心她是神仙下凡,趕緊照她的囑咐辦理。夜裡她又來了,照樣痛哭如昨。
到了第七夜,安幼輿忽然甦醒過來,翻了個身,呻吟起來,家中人們都嚇了一跳。這時,女子又來了,安生一見,是花姑子,相對嗚嗚痛哭起來,安生撰撰手,讓眾人退出去。花姑子拿出一把青草,煎了一升藥湯,就著床頭給安生喝下去,一會兒,他就能說話了。他長嘆一聲說:「殺我的是你,救活我的也是你!」於是把那天晚上的遭遇述說了一遍。花姑子說:「這是蛇精冒充我。你前一次迷路時看見的燈光,便是這東西。」安生說:「你怎麼竟能讓人起死回生呢?莫非真是神仙嗎?」花姑子說:「早就想告訴您,又怕嚇著您。您五年前是不是曾在華山路上從獵人手中買下一匹獐子放了?」安幼輿一想:「是啊!有這回事。」花姑子說:「那就是我父親。上次他說大恩,就是指這件事。您那天晚上已經轉生到西村王主政家了。我和父親趕到閻王面前告狀,起初閻王還不受理。是我父親提出情願毀了自己多年修煉的道業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愚准。今天咱倆還能見面,實在是萬幸。可是您雖然活過來了,必定癱瘓;須得蛇血兌上酒喝下去,病才會好。」安生一聽,恨得咬牙切齒,又愁沒辦法把蛇捉住。花姑子說:「這也不難。不過多殺生命,會連累我百年不能得道升天罷了。蛇洞就在華山老崖下,可以在晌午過後堆上茅草去燒,再在洞外準備強弓提防著,一定能捉住這妖物。」說罷,也長嘆一聲,說:「我不能終身陪伴您,實在令人傷感。可我為了您,十分道業已經損去了七分,您就原諒我吧。這一個月來,常覺得腹中微動,想必是種下孽根了。無論是男是女,一年後一定給您送來。」說著又流下淚來,告辭而去。
安劫輿一夜醒來,果然覺得下半截身子就像死了一樣,用手撓撓,毫無痛癢,就把花姑子的話告訴家人們。家人們便按照說的辦法到華山老崖下蛇洞口點起火來。果然有條大白蛇冒著濃煙鑽出來,家人們一齊放箭,把它射死了。火熄滅以後,他們進洞一看,大小數百條蛇也都燒焦了。家人們把死蛇運回家,煎蛇血藥物給安幼輿喝下去。服了三天,兩腿漸漸能夠轉動,半年後就能下床走路了。
後來安幼輿因思念花姑子,又獨自到華山里去,在山谷中遇見了章老太太,抱著一個襁褓嬰兒交給他說:「我女兒她向您致意、問候。」安幼輿剛想打聽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婆卻轉眼間消失了。安幼輿把小被褥打開一看,是個男孩,急忙抱回家來撫養,終生沒再娶妻。
【武孝廉】
石某是個武孝廉,他帶著錢去京城,準備到朝中謀求個官做。到了德州,忽然得了重病,咳血不止,病倒在船上。他的僕人偷了他的錢跑了,石某十分氣憤,更加重了病情,錢糧俱斷,船主也打算趕他下船。正在這時,有一個女子夜裡駕船來停在一旁,聽到這事後,就自願叫石某上她的船;船主很高興,就扶石某上了女子的船。
石某見這女子約有四十多歲,穿得很華麗,還很有神採風韻,他呻吟著向她表示了謝意。女子走到石某近前看了看他的面容,對他說:「你本來就有病根,現在魂已出了舍,游於墳墓問了。」石某聽了,嚇得嚎啕大哭。女子說:「我有藥丸子,吃了可以起死回生。你若好了,可不能忘了我。」石某哭著對天盟誓,誓死不贏救命之恩。婦人隨即拿藥丸給石某服下。過了半天,石某覺得稍好了一些,女子就到床前餵石某好東西吃,侍奉得十分殷勤,勝過夫妻。石某越是感激不盡。
一個月後,石的病就全好了;他跪著爬向女子,敬她猶如敬母。女子對他說:「我孤單一人,沒有依靠,你若不嫌我年紀大,我願與你結為夫妻。」當時石某三十多歲,妻子死了一年多了,聽了女子的話,喜出望外,於是兩人便同床共枕,互相愛憐。女子拿出錢來給他去京求官,並且約定好,一旦有了官職,回來接她一起回家。
石某到了京城,用女子的錢賄賂朝官,得到了本省司閫的官職;剩下的錢買了華麗的車馬,準備回家。這時候石某想,船上的女子年紀太大,終歸不是合適的妻子。於是又用一百兩銀子聘了王氏女為繼室。他心中有愧,怕女子知道,就繞開德州前去赴任。到任後一年多沒有給女子去信。
石某有個表弟,偶然到德州辦事,與女子住近鄰。女子知道他和石某的關係,就問石某的情況,表弟就如實告訴了女子。女子聽了大罵,並把她怎樣救石某的情況也告訴了石的表弟。表弟為她不平,勸慰女子說:「我表哥可能因為公務繁忙,沒有工夫來接你,請寫封信由我轉達他。」於是女子寫了信,由石的表弟捎去。然而石某一點不放在心上。
又過了一年多,女子自己去找石某,到後住在一家旅店裡。找到石某官衙門前,請看門的給通報一下,石某拒不接見。
一天,石某正在喝酒,聽到大門外有喧罵聲。他放下杯正聽時,女子已掀簾進了屋子。石某嚇了一跳,面如土色。女子指著他罵道:「無情郎,你好快樂!不想想你的富貴是哪裡來的?我對你情分不算薄,你就是想娶個妾,和我商量一下何妨?」石某一句話也說不出。過了好長一會兒,石某才跪在地下自己認錯,花言巧語地乞求饒恕。女子的氣才稍稍平靜下來。石某與王氏商量,叫王氏以妹妹的身份向女子見禮,王氏不同意;石某一再要求,王才答應了,去拜見女子。女子也回拜了王氏,並對王氏說:「妹妹不要擔心,我並不是妒嫉厲害的女人。他做的事,實在不近人情,就是妹妹你也不願意有這樣的男人。」於是便向王氏講了以前的經過,王聽了也很氣憤。她倆交替著罵石某,石某慚愧得無地自容,唯要求今後自己贖罪。這才安靜下來。
在這之前,女子還沒有來時,石某已告訴看門的,若有女人來不要通報。事已至此,石就遷怒看門人,暗中責備看門人不應給女子開門。可是看門的卻堅持說大門一直鎖著,沒進來什么女人。石某對女子產生了懷疑,又不敢再去問。他與女子表面上有說有笑,但貌合神離。幸虧女子賢惠,從不爭晚上與他在一起。一日三餐後,便關上門自已早早睡了,從不問石某睡在哪裡。王氏起初對女子有些害怕,怕與自己爭男人;見女子這樣,就更加敬重她,早晚問候,像伺候婆婆一樣。
女子對下人寬和體諒,但卻明察秋毫。一天,石某失了官印,合府沸騰,都走來走去,無計可施。而女子卻笑著說:「不用愁,把井裡的水淘幹了,就能找到。」石某照辦了,果然官即找到了,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只是笑,卻不回答。看樣子,她好像知道偷印人是誰,但一直不肯說出來。
又住了近一年,石某觀察女子一舉一動,有許多奇異的地方。便懷疑女子不是人類,常叫人偷聽女子夜裡說些什麼。下人說只聽到她終夜在床上有振衣服的聲音,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女子與王氏十分親密。一晚,石某到上司官署去沒有回來,女子就與王氏飲酒。因多喝了幾杯,就醉了。伏在桌子上現了原形,變成了一隻狐。王氏十分憐愛她,就給她蓋上被子。過了一會,石某回來,王氏告訴他女子的情況,石某想殺了女。王氏說:「她就是狐,哪裡對不起你?」石某不聽,急忙找佩刀要動手,而女子已經醒來。她對石某罵道:「你真是蛇蠍行為,豺狼心腸,一定不能與你常住在一起了。以前我給你吃的藥丸子,請你還給我!」說罷朝石某臉上唾去,石某覺得像冰水一樣涼,頓時喉嚨一陣發癢,吐出了藥丸子,這丸子仍如以前一樣。女子抬起丸子,氣憤地走了。石與王氏追出看時,已無影無蹤了。石某當天夜裡舊病復發,咳血不止,半年工夫就死了。
【西湖主】
書生陳弼教,字明允,河北人。他家裡很貧窮,跟著副將軍賈綰當文書。一次,陳生和賈綰在洞庭湖停船,正巧一條豬婆龍浮出水面,賈綰一箭射去,正中豬婆龍的背。有條小魚銜著龍尾巴不走開,一起被捉住了。豬婆龍被拴在船桅上,奄奄一息,嘴巴還一張一合,似乎在懇求援救。陳生很可憐它,便向賈綰請求放了豬婆龍,還把隨身帶的金創藥試著塗在它的箭傷上。把龍放入水中,見它浮遊了一會,消失不見了。
過了一年多,陳生返回北方老家,再次經過洞庭湖時,遭遇大風,船被打翻。陳生幸虧扳著一個竹箱子,漂泊了一夜,才被樹掛住。剛爬上岸邊,水上漂過來一具屍體,原來是他的童僕。陳生將屍體用力拉上來,童僕早已死了。陳生傷心悲哀,面對著屍體坐下歇息。看看前方,只見小山起伏,一片蒼翠,青青的細柳在風中搖曳,沒有一個行人,也無法問路。從早晨一直坐到太陽老高,心中迷惘,無處可去。忽見童僕四肢微微動了動,陳生高興地給他按摩,不一會兒,童僕吐了幾斗水,一下子醒了過來。兩個人都把濕衣服脫下來曬到石頭上,快到中午時才幹了穿上。但是飢腸轆轆,餓得不能忍受,於是翻山急走,盼望能找到個村莊。
剛走到半山腰,忽聽有響箭聲。陳生正在驚疑地細聽,有兩個女郎騎著駿馬飛馳而來,都用紅巾包著額頭,髮髻上插著雉尾,穿著小袖紫衣,腰扎綠錦帶。一個手持彈弓,另一個胳膊上套著架鷹的皮套。陳生和童僕越過山嶺,見又有幾十個人騎著馬在樹叢里打獵。全都是漂亮的女子,一樣的打扮。陳生不敢再往前走。這時有個男子跑了過來,像是個馬夫,陳生便向他打聽。馬夫說:「這是西湖主在首山打獵。」陳生講了自己的來歷,而且告訴他自己和童僕都很餓了。馬夫解開包裹,拿出乾糧給他,囑咐說:「趕快遠遠地避開,犯了西湖主的駕,要被處死!」陳生害怕,急忙下山。
忽見一片茂密的樹林中,隱隱約約露出殿閣,陳生以為是廟宇。走近一看,粉白的圍牆環繞著,牆外是一道溪水。紅漆大門半敞開著,有座石橋通向大門。陳生扒著門往裡一看,樓台水榭,高聳入雲,比得上皇家花園,又懷疑是富貴人家的園亭。陳生猶豫著走了進去,古藤擋路,花香撲鼻。走過幾折曲欄,又是一個院子。幾十株高大的垂楊,枝條輕拂著紅色的屋檐。山鳥一叫,花片齊飛;深苑微風吹過,榆錢飄飄落下。陳生賞心悅目,恍如進入了仙境。穿過一個小亭,有架鞦韆,高入雲間。鞦韆索靜靜地垂著,杳無人跡。陳生懷疑已走近閨閣,惶恐地不敢再往前走。一會兒聽見從大門外傳來馬蹄聲,似乎有女子的笑語,陳生和童僕忙藏到花叢里。過了不久,笑聲漸漸走近,聽一個女子說道:「今天打獵的運氣不好,獵物太少了。」又一個女子說:「要不是公主射下來幾隻飛雁,幾乎空勞人馬。」不一會兒,幾個紅衣女子簇擁著一個女郎到亭上坐下。那女郎穿著短袖戎裝,大約有十四五歲。頭髮猶如一團雲霧,纖細的腰肢像經不起風吹,即使是玉蕊瓊花也比不上她的美貌。女子們有的捧茶,有的薰香,華麗的衣服光燦燦的猶如堆錦。過了會兒,女郎起身,走下石階。一個女子說:「公主鞍馬勞累,還能打鞦韆嗎?」公主笑著答應。女子們有的架著肩膀,有的攙胳膊,有的提裙子,有的拿鞋,把公主扶上了鞦韆。公主伸開雪白的手臂,腳下用力,像輕輕的飛燕一樣,直入雲霄。打完鞦韆,女子們扶公主下來,都說:「公主真是個仙人啊!」嬉笑著走了。
陳生偷看了很久,心神飛揚。等笑語聲消失後,他從花叢里出來,到鞦韆下徘徊凝思。見籬笆下有條紅巾,陳生知道是剛才的女子們丟的,喜歡地拾起來技到袖子裡。登上那個小亭,見案上擺著文具,陳生便在紅巾上題了首詩:「雅戲何人擬半仙?分明瓊女散金蓮。廣寒隊里應相妒,莫信凌波上九天。」寫完,一邊吟詠著一邊走下亭子。順原路往回走,卻見一重重的門都上了鎖了。陳生彷徨無計,又返回來把樓台亭閣遊歷了個遍。
一個女子悄悄地進來,看到陳生吃驚地問:「你怎麼來到這裡?」陳生作了一揖說:「我是迷路的人,請能救助我!」女子問:「拾到一條紅巾了嗎?」陳生說:「抬到一條,但已被弄髒,怎麼辦?」便拿出那條紅巾。女子大驚,說:「你死無葬身之地了!這是公主常用的東西,你塗成這個樣子,怎麼交待!」陳生嚇得臉上失色,哀求女子代為求情免罪。女子說:「你偷看宮廷里的情形,已經罪不可赦;念你是個文雅書生,本想私下周全你,現在你自己作了孽,我有什麼辦法?」說完慌慌張張地拿著紅巾走了。陳生心驚肉跳,恨沒有翅膀飛走,只有伸著脖子等死了。過了很久,那女子又來了,悄悄祝賀說:「你求生有望了!公主看了三四遍紅巾,面色坦然,沒有生氣,或許會放你走。你應該耐心等著,不要爬樹跳牆,發現了就不饒恕了!」
這時,天色已晚。是吉是凶還說不定,又飢餓難忍,陳生心中憂愁得要死。不長時間,那個女子挑著燈來了。一個丫鬟提著飯盒酒壺,讓陳生吃飯。陳生急忙打聽消息,女子說:「剛才我找了個機會跟公主說:『花園裡那個秀才,能饒恕就放了他吧;不然,快餓死了。』公主沉思了一會兒,說『深夜讓他到哪裡去?』於是讓我來給你送飯。這不是壞兆頭。」陳生徘徊了一整夜,惶惶不安。第二天太陽升起很高了,女子又來送飯。陳生哀求她替自己講情。女子說:「公主不說殺,也不說放,我們這些僕人怎敢絮絮叨叨,自討沒趣?」等到太陽西斜,陳生正殷切地盼望著,女子忽然氣喘吁吁地跑了來,說:「壞事了!不知哪個多嘴的把這事泄露給了王妃。王妃展開紅巾一看,扔在地上,大罵狂妄,大禍就要臨頭了!」陳生大驚,面如灰土,跪在地上求救。忽聽人聲喧譁,女子搖著手躲開了。有幾個人手拿繩索,氣勢洶洶地闖過來。其中一個丫鬟端詳著陳生說:「我以為是誰呢,是陳郎嗎?」於是止住拿繩索的人,說:「先不要動手,等我去稟告王妃。」返身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了會兒又回來,說:「王妃請陳郎進去。」陳生戰戰兢兢地跟著她,繞過幾十重門戶,來到一座宮殿,門上掛著碧色的帘子,白銀簾鉤。立即有個美麗的女子掀開門帘高呼道:「陳郎到。」陳生見座上有個美麗的婦人,穿著光閃閃的袍服,急忙跪地叩頭。說:「遠方的孤臣,請求饒命!」王妃忙起身,親自拉起他來,說:「我如不是你,不會有今天。丫鬟們無知,冒犯了貴客,罪不可贖!」便命擺下豐盛的酒席,讓陳生用雕花的酒杯喝酒。陳生茫然不解,不知是什麼緣故。王妃說:「救命之恩,常恨無以為報。我的小女兒承蒙你題巾相愛,當是天定緣份,今晚就讓她侍奉你。」陳生大感意外,神情恍恍惚惚,沒個著落。
天剛晚,一個丫鬟進來稟報:「公主已梳妝完了。」於是領著陳生去新房。忽然笙管齊鳴,台階上鋪著花氈,門前堂上、籬笆牆角,到處都掛著燈籠。幾十個妖艷的女子,扶著公主和陳生交拜。蘭麝的香氣,充溢殿庭。交拜完,陳生和公主相互攙扶著進入床帳,十分恩愛。陳生說:「寄身在外的人,平素沒來拜見,玷污了您的芳巾,免於被殺,已很幸運了;反而賜婚姻之好,實在沒想到。」公主說:「我的母親,是洞庭湖君的妃子,是揚子江王的女兒。去年她回娘家,偶然在湖上游著,被流箭射中。承蒙你相救,又賜刀傷藥,我們全家都非常感激,一直記在心中。你不要因為我是異類而疑慮,我跟著龍君得到了長生秘訣,願和你共享。」陳生才醒悟是神人,便問:「那個丫鬟怎麼認得我?」公主說:「那天在湖中船上,曾有條小魚銜著龍尾,就是這個丫鬟。」陳生又問:「既然你不殺我,為什麼遲遲不放我走?」公主笑著說:「我實在是喜愛你的才華,但又不能自己作主。輾轉了一夜,別人哪裡知道。」陳生嘆息說:「你真是我的知音啊!那個給我進飯的是誰?」公主回答說:「她叫阿念,也是我的心腹。」陳生問:「怎麼報答她呢?」公主笑著說:「她侍候你的日子還長著呢,慢慢再報答她也不遲。」陳生又問:「大王在哪裡?」公主說:「跟著關公討伐蚩尤還沒回來。」
過了幾天,陳生擔憂家裡得不到消息,會十分掛念,便先寫了封平安家信,派自己的童僕送去。家裡的,人聽說陳生在洞庭湖翻了船,妻子已戴了一年多的孝了。童僕回來,才知道他沒死,但音訊隔絕,終究還是怕陳生難以返回。
又過了半年,陳生忽然回來了。衣服馬匹都非常漂亮,口袋裡裝滿寶玉。從此陳生家資萬貫,聲色豪華,那些富貴大家都比不上。在後來的七八年里,陳生生了五個兒子。天天設宴招待客人,房屋、飲食都窮極奢侈豐盛。有人問陳生的經歷,陳生都詳細敘述,一點也不隱瞞。
有個和陳生童年就要好的朋友梁子俊,在南方做官十幾年,回家時路過洞庭湖,見一隻畫船,雕欄紅窗,笙歌悠揚,緩緩地飄蕩在煙波之中。不時有個美人推開窗子往外眺望。梁子俊往船中望了望,見一個步年男子未戴帽子盤腿坐在船上,旁邊有個十五六歲的美麗女子,正給他按摩。梁子俊以為必定是這一帶的大官,但隨從卻很少。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卻原來是陳明允。梁子俊不覺倚著船欄干大聲叫他。陳生聽到喊聲,命停船,出來到船頭上邀請梁子俊過船來。梁子俊見船內剩菜滿桌,酒霧仍濃。陳生立命將殘席撤去,只一會兒,便有三五個美麗丫鬟捧上酒來,泡上好茶,山珍海味紛紛擺了上來,都是沒見過的。梁子俊驚訝地說:「十年不見,怎麼竟富貴到如此程度?」陳生笑著說:「你小看窮書生不能發跡嗎?」梁子俊問:「剛才和你一塊喝酒的是誰?」陳生說:「是我的妻子。」粱子俊更感驚異,問:「你帶著家眷要去哪裡?」陳生回答說:「往西方去。」梁子俊還要再問,陳生急忙命奏樂勸酒。一句話剛說完,只聽樂聲如旱雷般震耳,一片嘈雜,再也聽不見說笑聲了。梁子俊見美人站滿桌前,乘醉大聲說:「明允公,能讓我真箇消魂嗎?」陳生笑著說:「你醉了!但有點足夠買個美妾的錢,可以贈給老朋友。」於是命丫鬟送上明珠一顆,說:「憑這個不難買個美女,以說明我不是吝惜。」說完,告辭說:「小事緊迫,來不及跟老朋友久聚。」把粱子俊送過船去,陳生的船便解開纜繩,徑自走了。
梁子俊回來後,到陳生家裡探望,見陳生正在和客人喝酒,心中越發驚疑。便問:「昨天還在洞庭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陳生回答說:「沒有的事!」梁子俊便追述了當時的情景,滿座人都驚駭不已。陳生笑著說:「你弄錯了!我難道會有分身術嗎?」大家都很驚異,但終究不解是什麼緣故。
後來,陳生活到八十一歲時去世。下葬時,人們驚訝棺材太輕,打開一看,只是一具空棺而已。
【孝子】
青州東香山前的村子裡,右個叫周順亭的人,侍奉母親最孝順。母親大腿上生了個很大的毒瘡,疼痛得難以忍受,白天黑夜都皺著眉頭呻吟。周生為母親擦洗換藥,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但過了幾個月仍不見痊癒,周生憂心如煎毫無辦法。
有天夜裡,周生夢見父親對他說:「你母親的病全靠你的孝順。然而這種瘡口不用人膏塗抹是不能治癒的,焦急悲痛也是徒勞。」周生醒來感到很奇怪。於是起床,用很鋒利的刀子割自已腰側的肉;肉割下來了,覺得不太痛苦。急忙用布纏住腰際,血也不往外流。於是把肉烹製成膏,拿去敷在母親瘡口上,疼痛立時就止住了。母親大喜,問:「什麼藥這樣靈驗?」周生沒對母親說實話。母親的瘡口很快痊癒了。周生時時掩蓋著自己刀割的傷口,就連妻子和孩子也不知道。他的傷口癒合以後,留有巴掌大的一塊疤痕。妻子再三追問他,才得知真情。
【獅子】
暹羅國來進貢獅子,每住到一處,就吸引很多人來圍觀。這獅子的形狀和世間流傳的刺繡畫上的大不一樣,它的毛是黑黃色,長約數寸。有的人扔給獅子一隻雞,它先用爪子摶弄後再用嘴吹;一吹,那雞毛就全都掉光,像掃盡了一樣。這也是事物規律中的奇怪現象。
【閻王】
李久常,是山東臨朐人。有一次他帶著酒食野遊,見一股旋風呼呼響著旋轉過來,便很恭敬地把酒灑在地上祭奠它。後來他因為有事到某個地方去,看到路邊有一處很寬廣的庭院,殿閣恢宏壯麗。一個青衣人從裡面出來,邀請他進去。李生堅決推辭。青衣人攔住他的去路很殷切地邀他進門。李生說:「我向來不認識您,是不是認錯了人呀?」青衣人說:「沒認錯。」便說出李生的姓名來。李生問:「這是誰家?」青衣人回答:「進去您自己就會知道的。」李生進去,過了一層門,見有個女子手足釘在門板上。走近一看,竟是他的嫂子。他有個嫂子,臂上生惡瘡,已經一年多不能起床了。李生心想她怎麼能到這裡呢。轉而懷疑青衣人招他進來沒懷好意,心裡害怕便停住了腳步。青衣人催促他,才又往裡走。
到了大殿下,見上面坐著一個人,衣冠服飾像是帝王,樣子很威嚴。李生跪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再看。閻王命令青衣人把李生拉起來,安慰他說:「不要害怕。我因為過去吃過你的酒食,想見見面表示感謝,沒有別的事。」李生這才放了心,然而終歸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閻王又說:「你不記得在田野里酹酒祭奠的時候了嗎?」李生頓時醒悟過來,知道他是神。便叩頭說:「剛才見我嫂子受這麼嚴厲的刑罰,骨肉之情,心裡實在悲傷。乞求大王能可憐饒恕她!」閻王說:「她太悍妒,應該得到這種懲罰。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時腸子盤繞而下,你這個嫂子竟暗暗把一根針刺在妾的腸子上,使妾至今臟腑常痛。這種做法哪還有點人性!」李生再三哀求他,閻王這才說:「就看在你的面子上饒恕了她。你回去應當勸這個悍婦痛改以前的惡行。」李生謝過閻王后往外走,一看門板上釘著的嫂子已經不見了。
李生回家去看嫂子,嫂子躺在床上,瘡口流出的血殷透了床蓆。當時正因為妾做事不合她的心意,她正在對妾詬罵。李生就勸她說:「嫂子不要再這樣了!今日的痛苦,都是平日嫉妒造成的。」嫂子生氣地說:「小叔這麼個好男子;屋裡的小娘子又賢慧得像孟光,任郎君東家眠,西家宿,而不敢出一聲。就算是小叔有最好的夫綱,也用不著你來替哥哥降伏老太婆!」李生微笑著說:「嫂子不要發怒。我若說出真情,恐怕你想哭都來不及了。」嫂子說:「我既沒去偷王母娘娘笸簪中的線,又沒和玉皇大帝的香案吏眉來眼去,心懷坦蕩,哪個地方用得著哭了!」李生小聲說:「你用針刺在人家的腸子上,該當何罪?」嫂子突然變了臉色,就問這句話的來由。李生便把在閻王殿前看到的情形和閻王說過的話告訴了她。
嫂子聽說後嚇得不住地顫抖,淚流滿面地哀告道;「我不敢了!」啼淚還沒幹,就覺得瘡痛頓時停止,過了十天就痊癒了。從此她立改以前的惡行,於是人們都稱讚她賢淑。後來妾再生孩子的時候,腸子又垂下來,針還仍然刺在上面。把針拔去以後,妾的腹痛病才好。
【土偶】
沂水縣有個姓馬的人,娶王氏為妻,夫妻感情非常深厚。馬生不幸早亡。王氏的父母想讓她改嫁,她發誓不嫁。婆婆憐她年輕,也勸她,王氏就是不聽。母親說:「你的心意很好;然而年齡太小,又沒生孩子,常見有些人起初勉強不嫁,可後來卻留下恥辱,所以不如趁早改嫁,這也還是人之常情。」王氏臉色嚴肅,誓死不嫁,母親便聽任了她。王氏讓泥塑匠工為丈夫塑了座土偶像,每次吃飯,都要為夫像端獻酒食,像他活著時那樣。
一天夜裡,王氏將要睡覺,忽然看見土偶人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走了下來。王氏心情緊張,很驚訝地看去,土偶已猛然長得像人一樣高,還真是她的丈夫。王氏害怕了,便呼喚母親。鬼制止她說:「不要呼喊。感謝你的深情,我在陰間心裡很難過。一門中有忠貞之人,數世祖宗,都有光榮。我的父親生前有損德的地方,應該絕嗣,以致促我年輕輕地死去。冥司念你苦守貞節,所以讓我回家來,再和你生一個兒子繼承宗嗣。」王氏聽了也涕淚沾襟。於是兩人親好如生時。雞叫的時候,鬼就下床去了。這樣過了一個多月,王氏覺得腹中微動。鬼這才哭著說:「陰間的期限已經到了,從此永別了!」就此絕跡。
王氏起初沒有對人說過;不久腹部漸漸脹大,不能再隱瞞了,就偷偷地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母親。母親懷疑她說謊;然而觀察王氏又沒與別人來往過,因此非常疑惑不解。到了十個月上,王氏果然生了男孩。對人說起這件事,聽到的人無不偷笑;王氏自己也沒法辯白。有個裡長過去和馬家有仇,就把王氏告到了縣令那裡。縣令傳拘鄰人進行審訊,並無別的說法。縣令說:「聽說鬼的兒子沒有影子,若有影子就是假的。」把孩子抱到太陽下,見影子潑如輕煙。又刺破孩子手指把血塗到馬生的土偶像上,立刻滲入進去不留痕跡;再塗到別的土偶上,一擦便擦了去。因此都相信了王氏的話。後來孩子長到幾歲,他的相貌和言談動作,沒有一點不酷似馬生的,眾人的疑惑才解開。
【長治女子】
陳歡樂,是山西潞安府長治縣人。他有個女兒,又聰明又美麗。有個道士來募化行乞。瞥眼看了看她就走了。從此以後道士每天都拿著缽來附近轉游。恰好一個盲人從陳家出來,道士追上去和他一起走,問他幹什麼來了。盲人說:「剛才是去陳家推八字算命。」道士說:「聽說他家有個女兒,我的一個姑表弟,想和她家作親,只是不知道她的年歲生辰。」盲人便把陳女的生辰八字告訴了他,道士於是告別而去。
過了幾天,陳女在屋裡刺繡,忽然感到腳有點麻木,漸漸麻到大腿,又麻到腰腹,不久便暈倒在地上。鎮定了好一會,才迷迷糊糊能站起來,想去告訴母親。一出房門,見茫茫一片黑色水波中,只有一條像線一樣細的小路,嚇得她直往後退。這時大門房舍和自己的住屋,已被黑水淹沒。再看那條小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惟有一個道士緩慢地走在前面。陳女就遠遠地跟隨在他的後邊,希望能見到本村人對他們說說。走了幾里路以後,忽然見有了村舍,看了看,竟是自己的家門,便非常驚訝地說:「跑了這麼多路,原來還在村里。怎麼先前迷糊成這個樣子!」她很高興地進了家門,見父母還沒回家。又回到自己的房問,看見原來沒繡完的花鞋,仍然放在床上。自己覺得跑得實在累極了,便坐在床上休息。道士忽然進來了,陳女大驚,想逃走。道士捉住她用力按住。陳女想呼喊,但嗓子啞了喊不出聲來。道士急速用快刀子剖開她的心,陳女覺得靈魂飄飄忽忽離開身軀立在一旁。四面一看家舍全沒了,只有崩裂的山崖覆蓋著。見道士用她的心血點在一個木人身上,又疊起手指念起咒語,陳女覺得木人和自己合在了一起。道士叮囑說:「從此以後一定要聽我的差遣,不得違誤!」於是就把她佩戴在身上。
陳家丟失了女兒,全家驚慌疑惑。尋找到牛頭嶺,才聽到村人傳說,嶺下有一個女子被剖心而死。陳歡樂急忙奔去查看,果真是自己的女兒。他哭著向縣令訴說。縣令拘捕了嶺下的居民,拷問了多次,終究沒有頭緒。便暫且把這些嫌疑犯收監,留待查問。
道士走到幾里路外,坐在路旁的柳樹下,忽然對陳女說:「今天派你第一件差事,去偵察縣衙中審案的情況。去後一定要隱藏在大堂天棚上。倘若看見縣令使用大印,必須趕快躲避!切切牢記不能忘了!限你辰刻去巳刻回來。若晚一刻,就用一根針刺在你心中,使你劇疼;晚兩刻,刺兩針;到第三針時,就使你的魂魄銷毀了。」陳女聽說後,渾身顫抖,飄然而去。瞬息間到了縣衙,按道士所說的那樣潛伏在天棚上。當時被拘的嶺下居民都排列著跪在堂下,還沒有審問。正好遇上要給公文蓋印,陳女還沒來得及躲避,官印已經出了匣子。陳女感到身體沉重疲軟,天棚的紙格好像承擔不了她的重量,突然暴裂出聲,滿堂人都驚訝地抬頭看。縣令再舉官印,暴裂聲音又響;第三次舉官印時,陳女從天棚上翻墜地上。眾人全都聽見了。縣令起身祝禱說:「如果是冤鬼的話,就應當直說,可以為你昭雪。」陳女哽咽著來到案前,一一訴說道士殺她的經過,派遣她來偵察的情形。
縣令派衙役騎快馬去,到了柳樹下,道士果然還在那裡。捉住他帶回來,一審訊就服罪了。那些嫌疑犯於是都被釋放了。縣令問陳女:「你的冤情昭雪了,要到哪裡去?」陳女說:「要跟從大人。」縣令說:「我的官署中沒地方可以容你,不如還是暫時回到你家去吧。」陳女過了很久說:「官署就是我的家,我這就進去了。」縣令再問,已經寂然無聲。他退堂後回到自己的住處,夫人剛剛生下個女孩來。
【義犬】
山西潞安府某甲,他的父親被人陷害入獄,將要處死。他搜括家裡的積蓄,湊足了一百兩銀子,將要到郡城去托人說情。跨上騾子出了門,見自己餵養的黑狗跟在身後,他便呵叱它把它趕了回去;再往前走,狗又跟著走,用鞭子趕它也不回去。這樣一直跟著走了幾十里路。
某甲從騾子上下來,走到路旁去小便。隨後就扔石塊打狗,狗這才往回跑去。他剛開始走,見狗又急速而來,咬騾子的尾巴和蹄子。某甲生氣地拿鞭子抽它,狗狂吠不已。忽然跳躍到前面,憤怒地咬騾子的頭,好像想阻擋它的去路。某甲認為這是個不祥的預兆,更加生氣,便掉轉騾頭往回奔馳驅趕狗。見狗已經跑遠了,才返身疾馳,到了郡城時天已傍晚。等到一摸腰間的口袋,裡面的銀子丟了一半。他的汗水涔涔而下,就像丟了魂一樣,翻來復去的一夜沒睡好,頓時明白犬吠有因。
他早早地到城門口等候開門出披,仔細查看來的路上。又自念這南北大道上,行人多如螞蟻,丟了的銀子還能存在原處嗎?某甲猶豫徘徊,到了下騾子解溲的地方,發現自己的黑狗死在草叢間,身上的毛被汗水濕透,就像水洗過的一樣。提起它的耳朵一看,原來丟失的銀子全在它的身子底下蓋著。某甲非常感激狗的仁義,便買了棺材把它埋葬了。人們都把這個墳叫作「義犬冢」。
【鄱陽神】
益都縣人翟湛持,去江西饒州任司理官職,路經鄱陽湖。見湖邊有座神祠,便停車遊覽瞻仰。見裡面雕塑著丁普郎等明太祖死難功臣諸像,翟姓的神像排在最末位上。翟司理說:「我們家族的人,怎麼能在下首!」於是把翟姓神像和上首的神像換了個位置。
不久登船,突然大風颳斷了船帆,桅杆歪到一邊,全船人嚇得大聲哀號。頃刻間有隻小船破浪駛來,靠近官船,急忙先把翟司理扶了過去,於是家人全都上了小船。仔細一看小船的主人,竟和祠中的翟姓神像一模一樣。過了一會兒,風浪平息,再尋找小船主人已經不見了。
【伍秋月】
高郵人王鼎,字仙湖,為人慷慨,勇猛春力,交遊很廣。年十八歲,還沒成親,未婚妻就死了。他每次出去遊歷,常常是一年多不回來。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對弟弟很友愛,勸弟弟不要再外出,要為他選個媳婦。王鼎不聽,乘船到鎮江拜訪朋友。正巧朋友外出,王鼎便租了一家旅店的閣樓住下。樓外江水如練,碧波蕩漾,金山盡收眼底,令王鼎心礦神怡。第二天,朋友來請他搬到家裡去莊,王鼎推辭不去。
在樓上住了半月多。一夜,王鼎夢見一個女郎,大約十四五歲年紀,容貌秀麗端莊,上床跟他交合,醒後已經夢遺了。王鼎感到很奇怪,還以為是偶然的。到了夜晚,又做了個同樣的夢。這樣過了三四夜,王鼎非常驚異,睡覺時不敢熄燈,身子雖然躺在床上,心裡卻很警惕。剛閉上眼睛,夢見女郎又來了。正在親熱,王鼎猛然驚醒,急忙睜眼一看,一個美如天仙的少女,還在自己的懷抱中。少女見王鼎醒了,露出羞愧怯弱的樣子。王鼎知道她不是人類,但很愛憐,來不及詢問,又和她親熱起來。女子像是受不了,說:「如此狂暴,難怪人家不敢告訴你!」王鼎才開始詢問她。女子說:「我姓伍,名叫秋月。先父是名儒,精通易理,對我很愛憐。但說我不長壽,所以不令我嫁人。我到了十五歲時果然死了,父親便把我埋在閣東,墳墓和地一樣平,墳上也沒標誌;只在棺材一邊立了片石塊,寫著『女秋月,葬無冢,三十年,嫁王鼎』。現在已過了三十年,正好你來了,我很高興,急著想主動見你,心裡害羞,所以借做夢和你相會。」王鼎也很高興,又要求接著親熱。女子說:「我現在只有一點點陽氣,要想復生,實在禁不起這番風雨。以後合好的日子還很長,何必非今晚不可?」於是起身走了。第二天,秋月又來了,跟王鼎對坐著,談笑風生,歡樂得像舊相識。滅燭上床,就跟活人一樣。只是她一起身,王鼎就遺泄淋漓,沾染床褥。
一晚,明月皎潔,王鼎和秋月在院子裡散步,問她道:「陰間裡也有城市嗎?」秋月回答說:「和人世一樣。陰間的城府不在這裡,距這裡有三四里路,但那裡以夜間為白天。」王鼎問:「活人能看見嗎?」回答說:「也可以。」王鼎請求去看看,秋月答應了。二人乘著月光走去,秋月飄飄忽忽地走著,像風一樣快。王鼎極力追趕,片刻便來到一個地方。秋月說:「不遠了。」王鼎四處眺望,什麼也看不見。秋月便用唾沫塗在他的兩眼上,王鼎睜開眼,覺得目力倍增,看夜間不亞於白天。立時便見一座城池矗立在煙霧迷茫之中。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像趕集一樣。一會兒,見兩個皂隸捆著三四個人經過,最後一人非常像王鼎的哥哥。玉鼎走近一看,果然是哥哥王鼐。驚駭地問:「哥哥怎麼來了?」哥哥看見他,眼淚流了下來,說:「我也不知是為什麼事,被強行拘拿了來。」王鼎憤怒說:「我哥哥是知禮君子,怎麼像犯人一樣捆著他?」請求兩個皂隸釋放了哥哥。皂隸不肯,傲慢地愛答不理。王鼎忿怒地要和他們爭執,哥哥勸阻他說:「這是官命,應當守法。只是我缺少錢用,他們苦苦索賄,你回去後,要給我籌辦些錢來。」王鼎拉著哥哥的胳膊,失聲痛哭。皂隸大怒,猛地一拽王鼐脖子上的繩索,王鼐頓時被摔倒在地。王鼎見此情景,怒火中燒,再也忍耐不住,抽出佩刀,一刀把那皂隸的腦袋砍了下來;另一個剛要喊叫,王鼎又一刀殺了他。秋月大驚說:「殺了官使,罪不可赦!遲了就大禍臨頭了!請你們趕快找船北去,回家後不要摘喪幡,關門杜絕出入,七天後可保無事。」王鼎便攙著哥哥,連夜租船,火速北渡。回家後,見有很多弔唁的客人,才知道哥哥果然死了。關上門,下好鎖,才進家,再看看哥哥,已經不見了。走進屋子,死去的哥哥已經甦醒過來,正喊:「餓死我了,快點備湯餅!」當時王鼐已死了兩天了,一家人都非常驚駭,王鼎便講了緣故。七天後打開門,去掉喪幡,人們才知道王鼐又復活了。親戚朋友都來詢問,王鼎就託詞回答。
王鼎想念秋月,心煩意亂,便又南下,來到原來的那間閣樓上,點上蠟燭等了很久,秋月也沒來。朦朦朧朧地正要睡覺,見一個婦人走進來。說:「秋月小娘子托我轉告您:上次殺了公差後,因兇犯逃脫,把小娘子捉了去,現押在獄中,受獄卒虐待。小娘子天天盼著您,請您想個辦法。」王鼎悲憤不已,跟著婦人去了。到一個城市,進了西關,婦人指著一個大門說:「小娘子暫押在這裡。」王鼎進去,見房屋雜亂,囚禁著很多犯人,裡面並沒有秋月。又進了一個小門,見一間小屋子裡有燈光。王鼎走近窗戶往裡一看,秋月正坐在床上,用袖子掩著臉哭泣。兩個獄卒在一邊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小腳,嬉笑著調戲她。秋月哭得更急。一個獄卒摟著她的脖子說:「已經成了犯人,還要守貞潔嗎?」王鼎大怒,顧不得說話,持刀衝進去,一人一刀,如斬亂麻,立時將兩個獄卒殺了,將秋月救了出來,幸虧沒人發覺。才回到旅舍,王鼎驀然醒了過來。正在奇怪剛才做的夢太兇,忽見秋月含著淚站在一邊。王鼎驚訝地起來拉她坐下,告訴她剛才的夢。秋月說:「是真的,不是夢!」王鼎吃驚地說:「這可怎麼辦!」秋月嘆息說:「這也是定數,我本來要等到月底,才能復生。現在已經如此緊急,怎能再等?你趕快挖開墳墓,載著我一同回家,每天連聲呼喚我的名字,三天後我就可以活過來。只是時日不滿,我會骨軟腳弱,不能為您操勞家務罷了。」說完,急匆匆地要走,又返說:「我幾乎忘了,陰間裡追究起來可怎麼辦呢!我活著時,父親傳我兩道符,說三十年後,夫婦兩人可以佩帶上。」於是要來筆,飛快地寫了兩道符,說:「一道你自己佩,另一道貼在我的背上。」王鼎送她出去,記住她消失的地方,往地下挖了一尺多,便看見了棺材,已經朽爛了。一邊有塊小石碑,碑文果然和秋月說的一樣。打開棺材一看,秋月面色如生。王鼎把她抱進屋中,衣裳隨風化成了灰煙。貼好符,又用被褥緊緊地包起她來,背到江邊,叫過一隻船,假說是妹妹得了急病,要送回婆家。正巧颳起南風,天剛明,已到了家門。
王鼎把秋月抱進屋安置好,才告訴兄嫂。一家人都吃驚地來看,也不敢當面說王鼎中了邪。王鼎打開被子,長聲呼叫秋月,夜裡就擁抱著屍體睡覺。屍體漸漸溫暖起來,三天後竟甦醒過來;七天後能走路,換了衣服拜見見嫂,輕盈盈的樣子,不亞於神仙。只是十步之外,就要人扶著才能走,不然就隨風搖曳,像要傾倒。看見的人以為她身體有這種病,反倒更添幾分嬌媚。秋月常勸王鼎說:「你罪孽太深,應該積德念經來懺悔。否財,恐怕壽命不長。」王鼎本不信佛,從此虔誠地拜在佛門,後來也沒什麼事。
【蓮花公主】
膠州竇生,名旭,字曉暉。一天他正在午睡,覺得好似有一個穿褐色短衣的人站在床前,惶恐四顧,好像有什麼話要說。竇旭問他,他回答說:「我家相公想請您去一趟。」竇生問:「你家相公是什麼人?」來人說:「就在附近。」竇旭隨他出去。轉過牆角,到了一個地方,只見亭台樓閣,重重疊疊,接連不斷。兩人曲曲折折地向前走著,竇生感到這千門萬戶,不似人間。又見宮人和女官眾多,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見褐衣人就問:「竇生請來了嗎?」回答說:「請來了。」
一會兒,一位貴官出來迎接,見竇生恭恭敬敬。竇生說:「平素沒有什麼交往,故也未前來拜訪。今天承蒙如此厚待,頗為疑惑不解。」貴官笑道:「我們君王久聞先生家族世代清廉,德望很高,非常傾慕,盼望與您會面。」竇生更驚異,又問:「大王是誰?」回答說:「少待一會,你自己就明白了。」
少頃,有兩位女官到,手舉一雙長幅旌旗,導竇生入宮。進了幾道門,見遠遠的大殿上一位大王坐在那裡,見到竇生到來,走下台階迎接竇生。兩人按賓主的禮儀相互拜見後,擺宴坐席,酒宴十分豐盛。竇生仰頭一看,殿上有一幅匾額,上題「桂府」二字,竇生心中局促不安,致使答對難以措辭。大王說:「能和你府上為鄰,可見我們的緣分很深。開懷暢飲,不必猜疑畏懼。」竇生只是唯唯答應。
酒行數巡,只聽殿下笙歌齊鳴。聽不到鑼鼓之聲,但聞絲竹嚶嚶,幽細悅耳。樂隊稍停,大王對左右說:「我偶然想到一個上聯,請諸位把下聯對上。這上聯是:『才人登桂府』,」眾官正在思考,竇生應聲說:「君子愛蓮花。」大王一聽大喜說:「奇怪啊!蓮花是公主的乳名,對得如此貼切,莫不是夙有緣份?傳話給公主,不可不出來見見這位才子。」過了一會兒,只聽環佩之聲叮咚漸近,蘭麝之氣濃而薰香,公主來到了。看上去十六七歲,絕美無雙。大王讓公主向竇生行見面禮,說:「這就是我的小女蓮花。」公主施過見面禮,就回內殿去了。竇生一見公主,就心神動搖,呆呆坐在那裡凝思冥想。大王舉杯勸飲,竇生竟像沒有看到。大王也似乎覺察到竇生的心意,便說:「我的小女兒和你很般配,但慚愧的是不同類,怎麼辦呢?」竇生悵然像是痴了一樣,大王的這番話,又沒聽到。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腳悄悄地踩了竇生一下,說:「適才大王向您作揖你沒看見,大王同你說話也沒聽到嗎?」竇生茫茫然,若失魂魄,自覺慚愧,離開座位,說:「臣蒙大王厚禮相待,不覺飲之過量,有失禮儀,幸能寬恕。大王政務繁忙,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大王也離開座位說:「這次見到竇君,我心中甚感愜意。為何這樣倉促就要走呢?你既然不想住下,我也不敢強留。假若思念這裡,我就派人再把你請來。」接著,就令內監引竇生出去。走在路上,內監對竇生說:「剛才大王說可以匹配,看樣子想把公主許配給你,你為什麼不發一言?」竇生後悔得直跺腳。邊走邊感到悔恨,不覺已經到家。
竇生忽然清醒過來,窗外夕照的殘光,已經漸沒。默坐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歷歷在目。晚飯後,吹熄了蠟燭,希望在幽冥中,再去尋求夢中境界。然而邯鄲之路渺不可尋,只是悔恨嘆惋而已。
一天晚上,竇生與朋友同睡在一張床上,忽然見到上次來送他的內監來了,傳達了大王的命令,邀請竇生進宮去。竇生很高興,就跟著去了。竇生見到大王,趨步向前參拜。大王急將他扶起,讓他在一旁坐下,說:「自上次分別,知道你很眷戀小女;現在把小女許配於你,想你不會太嫌棄吧!」竇生立即叩頭拜謝。大王命學士、大臣們陪同竇生宴飲。酒喝到正快樂時,宮中人前來報告說:「公主妝扮好了。」一會兒,見數十個宮女,擁簇著公主出來。用紅色的錦綢蓋著頭面,邁著輕盈的纖步,被人攙扶到猩紅的地毯上,與竇生拜天地成婚。交拜後,侍女們把他們夫妻送到宮廷館舍。洞房中溫和清涼,香氣甜蜜。竇生說:「有公主在我跟前,真使人樂而忘死。只怕今天的艷遇是一場夢!」公主捂著嘴笑說:「明明是我與你在一塊,哪裡是夢啊!」
第二天清晨,竇生就嬉笑著給公主塗脂、敷粉、畫眉;完了,又用帶子量量公主的腰圍,用手指量量公主的腳。公主笑問:「竇君瘋顛了嗎?」竇生說:「我每每被夢騙怕了,所以我特意地細細看看你,記下來。倘若再是夢,也足以記得清楚。」兩人正在說笑間,一個宮女急急跑進來說:「妖怪闖進宮殿,大王躲到偏殿里,滅頂之禍不遠了!」竇生大驚,急急去見大王。大王執著竇生的手哭泣著說:「蒙你不嫌棄,正圖永久之好。誰料滅頂之禍從天而降,國運危在旦夕,這可怎麼辦啊!」竇生驚問這話從何說起。大王把桌案上的一份奏章,交給竇生看。奏章中寫道:「含香殿大學士黑翼,為有非常之妖災,祈求大王早日遷都,以保存國家事:據宮門看守者報告,自五月初六日,來了一條千丈長的巨蟒,盤踞在宮外,吞食城內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多口;所經地方,宮殿盡成廢墟,等等。臣子得知,奮勇前去探看,確見妖蟒一條,其頭大如山嶽,兩眼如同江海;昂起頭,則殿閣齊併吞掉;伸伸腰,則高樓牆垣盡覆。真是千古少見之兇惡,亦為萬代少見之災禍!國家危在旦夕!乞求大王早日攜帶家眷宮人,速速遷到安全地方。」
竇生看完奏章,面如灰土。立刻有宮人跑來報告:「妖物來了!」眾人哀呼,極度悲慘。大王倉惶中,不知怎麼辦,只是哭泣著對竇生說:「小女拖累先生你了。」竇生一口氣跑回到館舍,見公主正與左右的人抱頭大哭,見竇生進來,牽著他的衣襟說:「郎君怎麼安置我呀!」見此情景,竇生悲痛欲絕,就握著公主的手腕,思考著說:「我家裡很貧窮,慚愧的是沒有金屋,只有草房三間,姑且一塊躲到那裡可以嗎?」公主含著淚說:「事情緊急,還能有什麼選擇呢?只求攜同速速離開這裡!」竇生於是攙扶著公主出來。
不一會,到了竇生的家裡。公主說:「這裡是很安全的地方,比我們的國家好多了。然而我跟你來到這裡,我父母依靠誰呢?請你再另外築一間房舍,讓全國人都來。」聽此話,竇生很是為難。公主嚎啕大哭,說:「不能救人之急,要郎君有什麼用?」竇生勸慰了公主一番,就自己走進內室。公主伏在床上悲啼不已,勸也不止。竇生正在焦急無術的時侯,忽然醒來,方知又是一場大夢,但耳畔嚶嚶啼聲,一直在響。仔細一聽,又非人聲,而是兩三隻蜜蜂在枕邊飛鳴。他大聲叫道:「怪事,怪事!」
同床的朋友被驚醒了,問他出了什麼事。竇生就把剛才夢中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朋友。朋友聽了,也感到很詫異。兩人就共同起來看,蜜蜂飛在衣袖間,依依不去,拂之不走。朋友便勸竇生為之築巢。
竇生按照朋友的話,督工為蜜蜂造巢。剛剛豎起兩面牆板,大群的蜜蜂便從牆外飛來,絡繹不絕,如一條黑呼呼的繩子。還沒有蓋頂,蜜蜂飛來的足有一斗。竇生按蜜蜂飛來的方向,遺蹤它們是從哪裡來的;發現原來是從鄰居老頭子的舊菜同子裡。菜園子裡有個蜂房,已經有三十多年了,繁殖的蜜蜂很多。
有人把竇生造蜂房的事告訴鄰居老頭。老頭到菜園中察看,蜂房中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打開牆壁一看,有條大蛇盤踞在裡面,有一丈多長。老頭氣憤地把蛇提出來殺死,才知道竇生夢中所言巨蟒,就是這條蛇。這群蜜蜂自從遷到竇生家,生殖繁延得更興盛,也沒有其它異常現象。
【綠衣女】
書生於景,字叫小宋,是益都人,在醴泉寺里讀書。一夜,於景正在誦讀,忽聽窗外一個女子稱讚說:「於相公讀書很勤快啊!」於景心想,這深山中哪來的女子?正在疑惑問,女子已推門進來了,說:「很用功啊!」於景驚訝地站了起來,見這女子穿著綠衣長裙,生得美妙無比。於景知道她不是人類,再三追問她的家住哪裡。女子說:「你看我並不是能吃人的,何必尋根究底呢?」於景心中很喜歡她,便和她一塊睡了。女子脫去衣服,腰細得不滿一把。天快亮時,女子輕盈地走了。從此,沒有一天晚上不來。
一晚,兩人一塊飲酒。女子談吐間很懂音律,於景便說:「你的聲音嬌柔細弱,如果能唱一曲,一定讓人消魂。」女子笑著說:「不敢唱,怕消了你的魂。」於景執意請她唱,女子說:「我不是吝惜,是怕被別人聽到。你一定要聽,我只好獻醜,但只能小聲唱,你明白意思就行了。」接著用腳尖輕輕點著拍子,唱道:「樹上烏臼鳥,嫌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濕,只恐郎無伴。」聲細如蠅,剛剛能辨聽清楚;而仔細一聽。只覺宛轉滑烈,動耳搖心。唱完,女子打開門看看外面,說:「提防窗外有人。」又出去繞屋子轉了,一圈,才進屋來。於景說:「你怎麼這樣疑懼?」女子笑著回答說:「俗話說『偷生的小鬼常怕人』,這就是說的我啊。」不一會兒睡下後,女子忽又不高興,說:「平生的緣份,難道到此為止了嗎?」於景忙問緣故,女子說:「我的心跳動不安,只怕是禍將臨頭了。」於景安慰說:「心動眼跳,本是平常的事,何至於說這種話呢?」女子才稍高興一點,二人重又親熱起來。
天快亮時,女子披衣下床。剛要開門,猶豫了一回又返回來,說:「不知什麼緣故,我心裡總是怕。請你送我出門。」於景便起床,把她送出門外。女子說:「你站在這裡看著我,我跳過牆去,你再回去。」於景說:「好吧。」看著女子轉過房廊,一下子便不見了。正想再回去睡覺,只聽傳來女子急切的呼救聲。於景奔跑過去,四下里看並沒人影,聽聲音像在房檐間。他抬頭仔細一看,見一彈丸大的蜘蛛,正揉弄著一個東西,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叫聲。於景挑破蛛網,除去纏在那個東西身上的網絲,原來是只綠蜂,已經奄奄一息了。於景拿著綠蜂回到房中,放到案頭上。過了會兒,綠蜂慢慢甦醒過來,開始爬動。它慢慢爬上硯台,用自己的身子沾了一身墨汁,出來趴在桌上,走著劃了個「謝」字,便頻頻舒展雙翅,然後穿過窗子飛走了。從此,女子沒有再來。
【黎氏】
龍門縣有個叫謝中條的人,為人輕薄,品行不端。三十多歲時妻子死了,留下兩兒一女,一天到晚哭叫,謝中條很感勞累苦惱。想再聘娶個女人作妻子,但高不成,低不就,只好暫時雇一個老媽媽撫養子女。
一天,謝中條緩步走在山路上,忽然一個婦人從後面過來。他等婦人走近,偷偷一看,是一位俊俏女子,二十多歲,心申很喜歡她,就嬉笑著說:「娘子一個人行走,不害怕嗎?」婦人只管走路也不應聲。他又說:「娘子小腳纖弱,走山路很艱難啊。」婦人仍然不理他。謝中條見四周沒人,便走近婦人身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山谷中,要強行與她合歡。婦人憤怒地喊叫說:「哪裡來的強盜,蠻橫來侵犯!」謝中條只管拉著婦人走,一點也不放鬆。婦人步履艱難,跌跌撞撞,無計可施,就說:「你想與我合歡,就這樣對我啊?放開我,我答應你。」謝中條答應了,兩人一塊走到僻靜的溝壑中。親熱完了,婦人問他家住哪裡,姓什麼,謝中條如實告訴她。也問婦人。婦人說:「我姓黎,不幸早寡。婆婆也早早去世,我孤獨一身,沒有依靠,所以經常到娘家去住。」謝中條說;「我也是死了妻子。鰥居在家,你能跟著我嗎?」婦人問:「你有沒有子女?」謝中條說:「實不相瞞,如果說枕席之事,與我要好的女子也不少。只是兒啼女哭,叫人受不了。」婦人猶豫了一會說:「這是件難辦的事。看你的衣服鞋襪樣式也很平常,我自認為能做;但繼母難當,恐怕受不了別人的閒話。」謝中條說:「請你不要疑慮。我自己不說你不好,別人為何干涉?」婦人有點同意了,轉而又顧慮說:「我們已到了這種地步,我怎能不從呢?只是家中有兇悍的大伯子,時常把我當作得取錢財的奇貨,恐怕不允許我們成親,那又怎麼辦?」謝中條也憂愁起來,要婦人同他私奔。婦人說:「我也多次想過這個辦法,所顧慮的是你的家人一旦泄露,對我們倆都不利。」謝中條說:「這是小事,我家中只有一個老媽媽,立刻就可以打發她走。」婦人很喜歡,就同謝中條一起回家。謝中條先把婦人藏在外面的屋裡,接著進家打發老媽媽走了,打掃床鋪迎進婦人,兩人更加歡好。婦人就自己操持家務,還為兒女們縫縫補補,很是勤勞辛苦。謝中條自從得了婦人,異常寵愛她,每天只是關著門在家中與她閒談,不再和客人來往。
過了一個多月,謝中條因公事外出,鎖上門就走了。回來後,見堂屋的門緊閉著,怎麼叫也沒人答應。推開門扇進去,屋中沒有人影。又來到臥室,一匹大狼突然衝出門來,幾乎把他嚇死。進去一看,子女都不見了,地上滿是鮮血,只有三個人頭還在。他返身去追狼,已經不知它的去向了。
【荷花三娘子】
浙江湖州的宗湘若,是個讀書人。一年秋天,他去坡里查看農田時,見莊稼茂密處不住地搖晃,心中懷疑;於是走過田間小路去那裡察看,原來有對男女正在地里野合。他笑了笑要往回走,只見那男的羞愧地系上衣帶,草草離去。那個女子也趕忙起來,宗生仔細一看,女子長得非常秀麗,心裡很喜歡她,想要和她親熱親熱,又實在羞於這種鄙陋的做法。於是走向前替她拂拭衣服上的塵土,說:「你們幽會得可快樂?」那女子只笑不說話。宗生靠近她的身體,解開她的衣服,摸她的皮膚,只覺細嫩滑膩,於是上下幾乎摸遍。女子笑著說:「你這個迂腐的秀才!要怎樣就怎樣好了,這樣狂盪地摸來摸去做什麼?」宗生追問她的姓氏,女子說:「春風一度,即別東西,何用勞駕你審察?莫非要我留下名字立貞節牌坊?」宗生說:「在荒草野坡中私會,是山村放豬的奴僕幹的事,我不習慣。以你的美麗姿質,就是偷偷約會,也應當自重才是,何必如此卑瑣呢?」女子聽了他的話,表示讚許。宗生又說:「我的書房離這裡不遠,若不嫌棄,請到那裡去呆一會。」女子說:「我出來已經很久了,恐怕別人懷疑,我夜裡可以去。」她詳細問了察生門前的特徵標記,然後匆忙奔向斜路,急急地走了。到了夜裡一更天,女子果然來到宗生的書房。兩人無限歡愛,極其親熱。這樣過了很多日子,他們倆的事也沒有人知道。
恰巧有個西域僧人住在本村廟裡,見到宗生,驚訝地說:「你身上帶有邪氣,曾遇到過什麼?」宗生說:「沒有。」過了幾天,宗生不知不覺地忽然得了病。女子每夜都帶來好的果子點心給宗生吃。並殷勤慰問他,感情像夫妻一樣好。但是,上床以後必定強讓宗生與她相交。宗生身患大病,很難承受。心裡懷疑這女子可能不是人類;然而也沒有辦法拒絕,或使她離去。於是說:「以前那個和尚說我被妖怪迷惑我還不信,現在果然病了,他說的話真靈驗啊。明天委屈他來一趟,就求他貼符念咒。」女子聽說後臉色馬上變得很悽慘,宗生更加懷疑她。第二天,宗生派家人把實情向那個西域僧人講了。僧人說:「這是個狐狸,它的道業還很淺,容易捉拿。」於是寫了兩道符交給家人,並囑咐說:「回去找一個潔淨的罈子,放在床前,用一道符貼住壇口;當狐狸一竄進去,就趕快在上面蓋上一個盆,再把另一道符貼到盆上,然後把罈子放進開水鍋用烈火猛煮,不多時它就會死去的。」家人回來按照僧人的吩咐辦妥了。
夜深了,女子才來到。她從袖子裡摸出一些金桔,剛要到床前探問宗生的病情,忽聽到罈子口颼颼一聲風響,就把女子吸到罈子裡邊去了。家人突然跳起來,迅速蓋上盆並貼上符。想放進鍋內去煮。宗生看到滿地的金桔,想到以前兩個人的感情那樣好,心情悲傷感動,急忙叫人把她放了。於是揭了符拿掉盆,女子從壇內出來,極為狼狽,跪到地上說:「我多少年修行道業將要成功,一時幾乎化為灰土!您真是個仁義之人,我誓必報答您。」說完就走了。
過了幾天,宗生病情更加沉重,像將要死去的樣子。家人急忙去集市為他購買棺材,在路上遇到了一個女子,問他說:「你是宗湘若家的僕人嗎?」家人回答說:「是啊。」女子又說:「宗相公是我的表哥,聽說他病得很重,本來想要去探望他,恰巧有事去不了。這裡有靈藥一包,勞駕你送給他。」家人接過藥拿回家中。宗生想表親中根本沒有姐妹,知道是狐狸來報答他。吃了這藥後,果然病便好了,十餘天身體就完全康復。他心裡非常感激孤女,便對空祝禱,希望能再見到她。
一天夜裡,宗湘若關起門來自己喝酒。忽然聽到有用手指輕彈窗子的聲音。拔出閂出門一看,竟是狐女。宗生大喜,攥著她的手表示感謝,並請她坐下共飲。狐女說:「分別以來,心中時時不安,想來思去無法報答您的太恩大德。現在為你找了一個好伴侶,聊以塞責吧!」宗生問:「是個什麼人啊?」她說:「這不是您所知道的。明天辰刻,您早一點去南湖,見到有采菱角的女子,其中有個穿白縐紗披肩的,就駕船向她急駛過去。如果分辨不清她的去處,就察看堤邊,發現一支短杆蓮花隱藏在葉子底下,你便採回來,點上蠟燭燒那花蒂,就能得到一位美麗的妻子;同時還能使您長壽。」宗生恭敬地記下了她說的話。不久狐女要告別,宗生再挽留她,狐女說:「自上次遭到災難,我就頓悟正道,為什麼要以枕席之愛換取別人的仇恨呢?」說完,面帶厲色告辭而去。
宗生按照狐女說的話到了南湖,看到荷花盪中美麗的女子很多。其中有一個垂髮少女,穿著用自縐紗做的披肩,真是個絕代佳人。便迅速划船向她逼進,忽然弄不清她到哪裡去了。於是撥開荷花叢去找,果然有一枝杆長不到一尺的紅蓮花,便折下來拿回家中。宗生進門把紅蓮花放到桌子上,將蠟燭芯剪了剪,點上火要去燒花;一回頭,蓮花變成了美女。宗生又驚又喜,急忙伏地而拜。蓮女說:「你這個痴書生,我可是個妖狐,將為你帶來災禍!」宗生不聽。蓮女又說:「這是誰教給你這樣做的?」宗生回答:「我自己就能認識你,何用別人教我?」上前抓著她的胳膊往下拉,蓮女隨手而下,變成了一塊怪石,高有一尺多,面面玲瓏。宗生就把它安放到供桌上,然後點上香很恭敬地禮拜祝禱。
到了夜裡,宗生關嚴門窗,惟恐怪石跑了。天明一看,又不是石頭了,而是一件紗帔,遠遠就聞到一股香氣。展開紗帔的領子和衣襟看去,上面仍然留存著蓮女剛穿過的余痕。宗生拿到身邊蓋上被子抱著它躺在床上。天黑時他起身掌燈,等轉過身來垂髮女已經在枕上。宗生高興極了,恐怕她再變了,哀求禱告然後和她親熱起來。蓮女笑著說:「真是孽障啊!不知道是什麼人多嘴,竟叫這瘋狂兒糾纏死!」於是不再拒絕。兩人親熱的時候,蓮女好像承受不了,屢次求他停止,宗生不聽。蓮女說:「你不聽,我就變化而去!」宗生怕她真的走,就此而罷。從此兩人情深意篤,和諧無間。家裡大箱小箱內金銀綢緞常常滿著,也不知從哪裡來的。蓮女見了人只是恭敬地打個招呼,似乎不善言詞。親生也避諱著不對人說她那奇異的來歷。蓮女懷孕十個多月後,計算時日應當分娩了,就走進房內,囑咐宗生把門關緊,禁止別人叩門。自己竟然用刀從肚臍下割開,取出一個男孩,又讓宗生撕下塊綢緞把刀口包紮好,過了一夜就痊癒了。
又過了六七年,蓮女對宗生說:「我們前世造下的這段緣分我已報答,請求與你告別了。」宗生一聽眼含熱淚說:「你才來我家時,我窮得不能自立,靠著你家裡才富起來,你怎麼忍心就說遠離呢?況且你也沒有親族,將來兒子不知到母親在哪裡,也是一件很遺憾的事!」蓮女傷心地說:「有聚必然有散,這本來就是常事。兒子有福相,你也能活百歲,還再求什麼呢?我本姓何。倘若蒙你思念,抱著我的舊物呼喚『荷花三娘子』,就能見到我。」說完掙脫出身子來,說了聲「我走了」。宗生驚看時,她已飛得高於頭頂;宗生急跳起來去拉她,結果抓住了一隻鞋。鞋脫下來落到地上,變成了石燕,顏色比硃砂還紅,內外晶瑩明徹;像水晶一樣。宗生拾起來收藏好。翻檢箱子,見蓮女初來時所穿的自縐紗披肩還在裡邊。於是每逢懷念她的時候,就抱著披肩呼喚「荷花三娘子」,披肩立即化成蓮女,面帶笑容,喜在眉梢,猶如真的一樣,只是不說話罷了。
【罵鴨】
淄川城西白家莊的某人,偷了鄰居的一隻鴨子煮著吃了。到夜裡,覺得全身發癢;天亮後一看,身上長滿了一層細細的鴨茸毛,一碰就疼,非常害怕,可又沒有辦法醫治。
夜裡,他夢見一個人告訴他說:「你的病是上天對你的懲罰,必須得到失鴨主人的一頓痛罵,這鴨毛才能脫落。」而鄰居老翁平素善良,心胸寬闊,丟了東西從來就不去計較或流露不高興的樣子。偷鴨的人很奸滑,便撒謊告訴老翁說:「鴨子是某某人所偷,他非常害怕別人罵,罵他可以警告將來。」老翁笑道:「誰有那麼多閒工夫生閒氣,去罵這種品行惡劣的人。」終不肯罵。偷鴨的人很難為情,只好把實情告訴了鄰居老翁;老翁這才肯罵,那人身上的鴨毛果然退了。
【柳氏子】
膠州的柳西川,是法內史的管家,四十多歲,生了一個兒子。柳西川十分溺愛他,什麼事都由著兒子的性子,唯恐他不如意。兒子長大後,異常地浪蕩奢侈,不幾年便把柳西川的積蓄揮霍淨光。後來,兒子生了病,柳西川本來養著些好騾子,兒子說:「肥騾子肉好吃,殺匹騾子給我吃了,病就好了!」柳西川便想殺匹老騾子,兒子知道後,憤怒地咒罵起來,病勢也更加沉重,柳西川害怕,忙殺了匹肥螺子給他吃,兒子才高興起來。但只吃一片騾肉,便扔在一邊不吃,病情也沒有好轉,不久就死了。柳西川心疼得直想死去。
過了三四年,柳西川村裡的人結香社去朝拜泰山。登到半山腰,見一個人騎著匹騾子迎面走來,模樣非常像柳西川死去的兒子。等他走封近處一看,果然不錯。那人見了眾人,下騾作揖行禮,向每個人都問寒問暖。村人都很驚駭,也不敢提他已經死了的事,只是問他:「在這裡幹什麼?」柳子回答說:「也沒什麼事,四處跑跑罷了。」便打聽眾人所住旅店主人的姓名,眾人告訴了他。柳子拱拱手說:「我還有件小事,來不及敘談了,明天去拜訪你們。」說完,騎上騾子走了。
村人回到旅店,以為柳子未必真來。第二天一早等著他,他果然來了。把騾子拴在走廊的柱子上,走進屋子說笑起來。眾人說:「你父親天天想念著你,你怎麼不回去探望探望他呢?」柳子驚訝地問:「你們說的是誰呀?」眾人回答說就是柳西川。柳子一聽,神色大變,過了好久,才說:「他既然思念著我,請你們回去後捎句話:我於四月七日,在這裡等他!」說完,告辭走了。
村人回去後,把經過告訴柳西川。柳大哭,如期趕到那家旅店,又把緣故告訴了店主人。主人勸阻他說:「那天我見公子的神情很冷酷,似乎未必有好意。依我看來,還是不見為好!」柳西川哭泣著,不相信店主人的話。主人說:「我不是故意阻止你,鬼神無情,是恐怕你遭到不測。如果你一定要見,請你預先藏在柜子里,等他來後,看看他的言語和神色,如可以見你再出來。」柳西川按他說的辦了。
一會兒,柳子果然來了,問店主人:「柳某來了嗎?」主人回答說:「沒有!」柳子氣憤地罵道:「老畜牲怎麼還不快來!」主人驚訝地說:「你怎麼罵父親?」柳子又罵道:「他是我什麼父親!當初我憑著義氣和他結伴經商,沒想到他包藏禍心,暗中侵吞了我的血本,還兇悍地賴帳不還!這次我一定殺了他才甘心,他哪裡是我什麼父親!」說完,徑直出門,邊走還邊罵:「便宜了他!」柳西川在柜子里聽得清清楚楚,冷汗從頭一直流到腳跟,大氣也不敢出。直到店主人叫他,他才鑽出柜子,狼狽地逃回了老家。
【上仙】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我和高季文去濟南,同住在一家客店,高季文突然得了病。恰巧高振美也跟隨高念東先生到了濟南,於是商量為高季文治病求藥。聽袁鱗先生講:南城外面一個姓梁的人家裡有狐仙,擅長醫術,像戰國名醫長桑一樣高明。於是共同去梁家求醫。
梁氏,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很有狐狸的神態。進入她家中,看到內室裡面掛著紅帘子。從帘子縫隙往裡看,牆壁中間懸掛著觀世音的畫像。還掛著兩三張畫軸,上面畫著跨馬持戈的武將,身後跟著很多騎卒;北牆下面有几案,案兩頭有小座位,高不到一尺,上面鋪著小錦褥,說是仙人來到,便坐在這裡。
眾人燒上香,站成一排拱手肅立。梁氏敲了三下念經的磬,嘴裡隱約念念有詞。祝禱完後,敬請求醫的客人到外面坐下。梁氏站在帘子下面,理了理頭髮,手托著腮和客人說話,一五一十地敘述仙人的靈驗事跡。過了很長時間,天漸漸到了傍晚時分。大家擔心天晚了回不去,就請她再祝禱一下,粱氏於是又敲起磬重新祈禱。祈禱完,她轉過身站起來說:「上仙最喜歡夜間談話,其它時間常常遇不上。昨天夜裡有些等候考試的秀才,帶著菜餚和酒來與上仙聚飲;上仙也拿出好酒酬謝諸位客人,席間賦詩談笑,散席時,已是黑夜將盡。」
梁氏的話還沒講完,忽聽室內有微小的聲音不住地在響。好似蝙蝠在飛著鳴叫。大家正在凝神細聽的時候,忽然案子上好像落下了一塊很大的石頭,發出了劇烈的聲響。梁氏轉過身來說:「差點嚇死我!」又聽到案子上發出感嘆聲,像是一個健壯的老人。梁氏用芭蕉扇隔開北牆几案旁的小座位,只聽小座位上大聲說:「有緣分!有緣分!」接著高聲讓坐,又好像拱手行禮。隨即問客人:「有什麼見教?」高振美遵照念東先生的意思問:「見到菩薩了嗎?」上仙回答說:「去南海普陀山,是我的老熟路,怎麼能見不到呢?」高振美又問:「閻羅王也更換嗎?」上仙回答說:「與人間一個樣。」又問:「閻羅王姓什麼?」回答說:「姓曹。」問完便為高季文求藥。上仙說:「你們回去夜裡祭祀茶水,我到觀音大士那裡求藥回來奉送,什麼病也能治好。」眾人也問了各自想知道的事,上仙都詳盡地作了分析判斷,眾人於是告辭返回旅店。過了一夜,高季文的病稍微好了,我和高振美整理行裝先回家,就沒有時間再去拜訪了。
【侯靜山】
吏部侍郎高念東先生說:「明朝崇禎年間,出了個猴仙,號叫靜山。它的神靈託附在河間縣的一個老人身上,能和別人談論詩文,判斷吉凶,講起話來娓娓動聽,不感到疲倦。如將肉類、果類食品放到桌子上,猴仙便吃得一片狼藉,只是不能見到他。」那時先生的祖父臥病在床,有人來信說:「侯靜山,是個年老有道的人,不能不見見他。」於是高家便派僕人騎馬去河間縣請那個老人。這老人來到一整天了,而猴仙還沒有來到,便燒香祭祀。忽然聽到屋上大聲讚嘆說:「這真是家好人家!」眾人驚訝地看去,又聽屋檐上還這樣說。河間老人站起來說:「大仙到了。」眾人便跟著老人整理衣帽出去迎接,又聽到拱手致意的聲音。隨後走進房內,大笑放聲言談。當時高侍郎的兄弟還是秀才,剛剛參加鄉試回來。大仙說:「二公考得好,不過《五經》不熟悉,還需要努力,飛黃騰達之時不遠了。」高公兄弟聽完後很恭敬地詢問祖父的病情,大仙說:「生死是件大事,其中的道理很難講清楚。」於是都知道病人有不祥之兆。不久,先生的祖父就去世了。
起初有個耍猴子的人,到村子裡去耍猴子。猴子把鎖著它的鐵鏈弄斷逃跑了,沒有追上,它便跑進了山里。過了幾十年,人們仍然能見到。它走起來像飛一樣,看到人就躲藏。後來漸漸跑進村里偷吃果餅,可村裡的人都看不見。有一天,村裡的人發現了它,跟著追到野外,用箭把它射死了。但是猴子的靈魂居然不知道自己死了,只覺得身子像樹葉一樣輕,瞬間就能走百里路;於是去依附河間老人,說:「你能敬奉我,我就讓你發家致富。」於是自號叫靜山。
湖南長沙有個猴子,脖子上繫著條金鍊子,曾經往來於士大夫家。見到它的人必定會有喜慶幸運之事。給它果子,它也吃。但不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它到哪裡去。有位九十多歲的老人說:「我小時候好像見到它鏈子上有個牌子,上面有明代藩王官府的識記。」想來這猴子也成仙了。
【錢流】
沂水縣劉宗玉說:他的僕人杜和,偶然在園子裡發現一個地方向外淌錢幣,像流水一樣,深淺、大小有二三尺多。杜和看到後又驚又喜,兩隻手滿滿地抓了兩把,又俯身趴在錢流上面。不久起來一看,錢幣已經沒有了,唯魯攥在手裡的還在。
【郭生】
郭生,是淄川東山人。從小就喜歡讀書,但山村中沒有可以求教指正的人,二十多歲了,寫的字筆畫錯訛還很多。原先,家中曾經鬧過狐狸。衣服、食品和其它器物,總是丟失,深受其害。
一天夜晚郭生讀書,將書放在書桌上,被狐狸塗抹得一塌糊塗;厲害的地方,亂七八糟的連行數都看不清楚了。只好選擇那些稍微乾淨點的來讀,只有六七十首。郭生心裡非常惱怒憤恨,但又無可奈何。郭生又把平日練習寫作的文章收集起二十多篇來,準備讓有學問的人指正。第二天早晨起來後,看見文章都翻騰開攤在桌子上,幾乎全被濃的淡的墨汁塗抹盡了。郭生恨得要命。正好一位姓王的書生,因事來到山村中。王生平常跟郭生關係很好,順便登門拜訪。看到了被塗污的書,就問郭生是怎麼回事。郭生把自己遇到的苦惱事情詳細告訴了王生,並且拿出殘留的稿子給王生看。王生反覆審看,發現沒有塗抹留下的文章,好像還有些好的語句。又看那些被塗抹掉的文字,都是冗雜繁瑣可以刪掉的。王生驚訝地說:「狐狸好像是有意這樣做的,不但不能以此為患,還應趕快拜它為師呀。」過了幾個月,郭生回過頭來看自己原來寫的文章,頓時覺得塗改得很正確。於是改寫了兩篇文章,放在書桌上,以觀察它們的變化。等到天亮,又塗改了。過了一年多,狐狸不再塗改了,只用濃墨汁灑大黑點,淋漓滿紙。郭生感到很奇怪,拿著去告訴王。王生看了以後說:「狐狸真是你的老師,文章寫得很好,可以去參加考試了。」這一年,郭生果然考中了秀才。郭生因此很感激狐狸,總是準備下雞和米飯,供狐狸吃喝。每次買八股文的選本,不自己選擇,而是由狐狸來決斷。因此兩次府道考試,都名列前茅,考中副榜貢生。
當時葉、繆等先生的文章,風雅艷麗,家喻戶曉。郭生有一手抄本,愛惜備至。忽然有一天,被狐狸倒了一碗濃墨汁在上面,沾污濕洇得幾乎無一個字留下。郭生便又擬題,構思創作,自己覺得很愜意,誰知又全部被狐狸塗抹了。於是,郭生漸漸不信服狐狸了。沒多久,葉公因糾正文體而被收押入獄,郭生又稍稍服氣狐狸的先見之明。然而以後郭生每做一篇文章,都煞費苦心,卻總被狐狸塗污了。郭生自以為前幾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心中盛氣很高,就更加懷疑狐狸是妄改了。於是就謄錄了以前被狐狸灑了許多墨點的文章試驗它,狐狸又全塗抹了。郭生便笑著說:「你真是荒唐,為什麼以前說好的,現在又說不好?」於是就不給狐狸設飯菜了,把所讀的書本,鎖到箱櫃之中。早晨起來,看見封得很嚴實,絲毫未動。但打開一看,只見封皮上塗砸了四道墨汁,比手指還要粗。在第一章上畫了五道,第二章上也畫了五道,再往後就沒有了。從此以後,狐狸竟消聲匿跡了。後來郭生考試,有一次考了四等,二次五等,這才知道,其先兆已經寓於狐狸畫的道道中了。
【金生色】
金生色,是雲南晉寧人,娶了本村一個姓木的女子為妻。妻子生了個男孩剛滿周歲,金生色忽然得了病。他預感自己必定會死去,就對妻子說:「我死了你一定要改嫁,不要守寡。」妻子聽了,好言好語,懇切發誓,表示死守到老。金生色聽了搖搖手,對母親說:「我死後勞累您養育小孫子阿保,不要叫媳婦守寡。」母親哭著答應了他。
不久,金生色果然死了。木母前來弔唁,哭完後對金母說:「天降災禍,女婿突然死去。我女兒年齡還小,身體也弱,將來怎麼生活啊?」金母悲痛中聽木母說這番話,極為氣憤,生氣地說:「一定要守寡!」木母感到慚愧,也就沒再說什麼。夜裡,木母陪女兒睡覺,私下對女兒說;「人人都可以做丈夫,憑我兒的好長相,還愁找不到個好男人?年紀輕輕不早找個人家,整天瞪著眼守著這個小兒,難道不是個傻子?你婆婆如果一定叫你守寡,決不能給她好臉看。」金母從門前過,正好聽到這些話,非常憤恨。
第二天,金母對木母說:「我那死去的兒子有遺囑,本來不叫媳婦守寡;現在你們既然這樣急不可待,那就必須守!」木母聽了就憤怒地回家去了。夜裡,金母夢見兒子來到,哭泣著勸說母親不要讓媳婦守寡。金母感到很奇怪,就派人去告訴木母,約定等兒子出殯後任憑媳婦嫁人。但是,詢問了好幾個會看陰陽宅的先生,都說年內不宜舉行葬禮。可金生色的媳婦一心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出嫁,因此戴著孝還塗脂抹粉。在金家還穿素服,一回到娘家,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特別鮮艷。金母知道後,感到媳婦行為不好,想到她終究要成為別人的媳婦,也就暗中忍耐。於是媳婦更加放肆。
這個村有個遊手好閒、品行不端的人叫董貴,見到金生色的媳婦後很喜愛她,用金錢買通金家鄰居的老婦人,求她牽線與金家媳婦私通。夜裡,董貴從老婦人家跳牆到金家媳婦的房間和她鬼混。這樣往來十餘天,醜事傳遍全村,唯有金母不知道。媳婦的房裡夜間只有一個小丫頭陪她,而且還是媳婦的心腹。一天晚上,董貴和金家媳婦正在偷情纏綿,聽到金生色的棺材震響,聲音如同放爆竹。小丫頭在外間床上,看到死了的金生色從幔帳後面走出來,帶著寶劍進入臥室。片刻,聽到董貴和媳婦的驚叫聲。不一會,董貴光著身子跑出來。又過了一會兒,金生色揪著媳婦的頭髮也走了出來,媳婦大聲嚎叫。金母驚慌地起來,看見媳婦光著身子往外走去,正要開門,問她也不答話。金母追出門去看,四周寂靜,什麼聲音也沒有,竟不知道媳婦跑到哪裡去了。金母回來走進媳婦的臥室,燈還亮著,看見有一雙男人的鞋,於是呼叫小丫頭。小丫頭才戰戰兢兢地出來,把剛才發生的奇怪事情都說了,金母和她感到又害怕又奇怪。
董貴跳牆逃到鄰家,身子抱成一團蹲在牆角。過了一段時間,聽人聲漸漸沒有了,才站起來。董貴一絲不掛,凍得直打寒戰,想找老婦人借套衣服。他看到院內有一間屋,雙門虛掩,便暫時進到屋裡。黑暗中摸摸床上,觸到了女子的腳,知道這是老婦人的兒媳婦。他立刻產生姦淫邪念,乘那媳婦睡覺,偷偷上床貼近她。那媳婦醒來,問:「你回來了?」董貴說:「回來了。」那媳婦竟然一點不懷疑,任董貴猥褻。
原來,老婦人的兒子有事到北村去,臨走時囑咐妻子掩著門等他回來。他回來後,聽到屋裡有動靜,便產生懷疑。仔細一聽,話音神態極其放蕩,不禁大怒,拿著刀衝進房內。董貴害怕,竄到床下面,老婦人的兒子立即上去把他殺死。接著又要殺他的老婆,他老婆哭著告訴丈夫錯認了人,才把她放了。可不知道床下究竟是誰,便招呼母親起來,一道點著燈去看,見那人被砍得僅能辨清面目,還有氣息,問他從哪裡來的,還能回答。但他身上有好幾處刀傷,血流不止,不一會兒就死了。老婦人慌張得不知怎麼辦才好,對兒子說:「捉姦捉雙,你單單殺了他,可怎麼辦?」兒子不得已,又把老婆殺了。
這天夜裡,木翁正在睡覺,聽到門外有劈劈啪啪的聲音,出來一看,是屋檐起了火,而放火的人還在猶疑不定,似乎不知往哪裡去好,木翁大聲呼叫,家裡人很快都來了。幸虧火剛點著不久,還容易撲滅。木翁命人拿弓箭,去搜尋放火的人。只見一個人身體矯健得像猴子一樣,竟然跳牆而去。牆外就是木家桃園,園子四面環有堅固的高牆。幾個家人登著梯子往裡察看,沒發現人影,只見牆下有個東西在微微活動。問話也不回答,用箭射去,那東西便癱軟了。開開門近前查看,發現一個女子光著身子躺在那裡。箭穿在頭上、胸部。他們拿著蠟燭仔細一照,原來是木家的女兒、金家的媳婦。眾人非常害怕地報告了主人。木翁、木母也膽戰心驚,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木女閉著眼睛,面如死灰,呼吸微弱。木翁叫人拔她頭上的箭,拔不出來,後來用腳踩著她的頭這才拔出來。木女呻吟一聲,血噴出來,就沒氣了。木翁非常害怕,不知怎麼辦才好。天亮以後,木翁把實情告訴了金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求饒。金母也沒怎麼怨恨。只是把前面的事告訴了木翁,叫他自己家裡埋了就是。
金生色有個叔伯兄弟叫金生光,憤怒地來到木家,痛斥木女所為。木翁慚愧沮喪,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回去了。但是,終究不知道和金家媳婦私通的人叫什麼名字。不久,鄰居老婦人的兒子以捉姦殺人投案自首。官府只是稍微責罰了他一下,便把他趕出來釋放了完事。但是,他妻子的哥哥馬彪平常好打官司,便寫狀子上告妹妹死得冤。官府傳拘鄰居老婦人,老婦人害怕,把事情的始末全供了出來。官府又傳喚金母,金母推脫有病,派金生光代替去對質,金生光把底細都說了。於是前案並發,把木家老夫婦都牽連進去,一切情況都很容易地審查清楚了。木母因為教唆女兒嫁人,判縱淫罪。遭棍打,並命她拿錢自贖,因而家產蕩然一空;鄰居老婦人牽線導淫,亂棍打死。案子這才完結。
【彭海秋】
萊州有一個秀才,叫彭好古,在一座別墅里讀書,離家很遠。中秋節也沒回家,一個人冷冷清清。想到村裡的人沒有能說話的,只有一個姓丘的書生,是本縣的名士,但他平素又有些見不得人的惡行,彭好古非常鄙視他,不願和他交往。圓月升上天空,彭好古更加感到無聊,迫不得已,只得寫了封請柬讓僕人去請丘生。
過了不久,丘生來了,二人賞月飲酒。忽聽有叩門聲,童僕答應著出去開了大門,見是一個陌生的書生,要拜見主人。彭好古離席將客人請進來,互相一揖,然後圍著桌子坐下。彭好古便詢問起客人的家鄉住處。客人說:「我是廣陵人,與你同姓,字海秋。值此佳節良宵,我一個人悶在旅店裡太冷清,聽說您高雅健談,所以不請自來了!」看他雖是布衣,卻很整潔,談笑風雅。彭好古大喜,說:「是我的同宗人!今晚什麼日子,遇上這樣的佳客!」請客人喝酒,二人融洽得就和老朋友一樣。看彭海秋的意思,似乎十分鄙視丘生;丘生每次巴結地和他攀談,他都傲慢地不大答理。彭好古替丘生感到羞慚,便打斷他的話頭,說自己要先唱支民謠勸酒,接著唱起了李白的《扶風豪士之曲》。唱完,主客一同大笑起來。彭海秋說:「我不懂音律,不能回報你的陽春白雪之曲,找一個代替的可以嗎?」彭好古說:「悉聽尊便。」彭海秋問:「萊州城有名妓沒有?」彭好古回答說:「沒有。」彭海秋聽說,默默地坐了很久,忽然跟童僕說:「我剛才叫來了一個人,現在門外,你去領她進來!」童僕出門,果然發現一個女子正在門外徘徊,便把她領進屋來。見那女子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柳黃色帔風,散發出陣陣香氣,美麗得跟天仙一樣。彭好古非常驚駭,拉她坐下。彭海秋慰問她說:「麻煩你千里跋涉而來!」女子含著笑連連答應。彭好古心中驚疑,詢問她是從哪來的。彭海秋說:「貴地苦於沒有佳人,我剛才從西湖里的船上叫了她來。」又對女子說:「你剛才在船上唱的《薄倖郎曲》就很好,請你再唱一遍。」女子便唱道:「薄倖郎,牽馬洗春沼。人聲遠,馬聲杳,江天高,山月小。掉頭去不歸,庭中生白曉。不怨別離多,但愁歡會少。眠何處?勿作隨風絮。便是不封侯,莫向臨邛去!」彭海秋從襪子中掏出一支玉笛,伴著女子的歌聲悠揚動聽地吹起來,歌唱完了,笛聲也停止了。彭好古驚嘆不已。說:「西湖到這裡,何止一千里路,片刻之間能叫她到這裡,莫非是神仙嗎?」彭海秋說:「不敢稱仙。只是在我眼裡,萬里遠的路不過就像這庭院一般。今晚西湖的風月比平時更美,不可不去遊覽遊覽。能跟我一起去嗎?」彭好古有心要看看他的奇異本領,便答應道:「太有幸了!」彭海秋又問:「願意乘船還是騎馬?」彭好古想:還是坐船安逸,回答說:「願乘船。」彭海秋說:「在這裡叫船太遠,天河中應該有擺渡的!」便高高地揚起一隻手,向空中招呼道:「船來,船來!我們要去西湖,不吝惜船錢!」不一會兒,只見一隻彩船,從空中飄飄落下,船四周纏繞著團團煙雲,幾個人一起登上去。見船上一人手持短槳,槳尾密密地排列著長長的鳥翎,形狀像羽毛扇,搖起槳,只覺清風習習。彩船漸漸上升,直入雲霄,然後又往南飛去,快得跟離弦的箭一樣。
過了一刻工夫,覺得彩船落到水中。只聽船外笙歌管弦,一片嘈雜。出船艙一望,見明亮的月光蕩漾在煙波繚繞的水面上,數不清的遊船正游來盪去。船家停下船槳,任彩船自由行駛。彭好古仔細一看,果然是西湖。這時彭海秋去船艙後取出些美酒佳肴,大家歡快地對喝起來。不一會兒,有隻樓船漸漸駛近,依傍著彩船並行。彭好古隔著樓船的窗子往裡一看,裡面有兩三個人正在笑鬧著下圍棋。彭海秋舉起一杯酒對女子說:「用這杯酒為你送行。」女子喝酒的時候,彭好古對她戀戀不捨,惟恐她立即走了,暗暗地踢了踢她的腳。女子秋波一轉,脈脈送情。彭好古更加動心,請求約定再見之期。女子說:「如你喜愛我,只要打聽娟娘的名字,沒有不知道的!」彭海秋把彭好古的綾巾送給女子,說:「我為你們代訂三年後相會之約。」隨即起身,把女子托在手掌里,說道:「仙人啊仙人!」伸手扳住鄰船的窗戶,把女子從窗格里塞了進去。窗格有隻盤那樣大小,女子伏身像蛇一樣鑽了進去,一點也不覺狹窄。一會兒便聽鄰船有人道:「娟娘醒過來了!」樓船漸漸盪了開去。
彭好古遠遠地見那隻樓船已經停泊,船上的人紛紛下船走了,遊興頓時沒有了。便和彭海秋說想上岸遊覽遊覽,剛商量著,船已靠了岸。於是大家棄船登岸。彭好古獨自一人在前,漫步走了約一里多路,彭海秋從後面趕上來,手裡牽著匹馬,讓彭好古騎上;自己又轉回去,說:「等我再借兩匹馬來。」過了很久,也沒回來。這時,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了。仰頭一看,斜月西轉,天色將明。丘生也不知去了哪裡。彭好古牽著馬,徘徊路邊,不知如何辦好。又騎馬回到原來停船的地方,只見人和船都不見了。想到腰包里沒帶錢,彭好古更加憂愁驚慌。天大明後,他見馬背上有個小口袋,伸手一掏,摸出三四兩白銀。用它買了點吃的,等著彭海秋和丘生回來,不知不覺已到了中午。他想,不如先去拜訪娟娘,也可以慢慢訪查丘生的消息,可等他打聽娟娘的名字,並沒有一個知道的。彭好古興致索然,第二天只得騎馬往回趕來。幸虧馬比較溫順,性不烈,半個月才回了家。
起初,彭好古三人乘船上天時,他的童僕忙跑回家說:「主人已成仙升天了!」全家人都悲哀地哭起來,以為他不會回來了。彭好古返回家,把馬拴好走進院子裡,家裡人見了,都驚喜地詢問他。彭好古詳細講了奇異的經歷。又想到自已一人返回老家來,恐怕丘家聽說後會來追問丘生的下落,便告誡家裡人不要聲張。後來,彭好古說起馬的由來,大家因為馬是仙人送的,都好奇地到馬廄里觀看。到了馬廄,馬已沒有蹤影,只有丘生被用韁繩拴在馬槽上!眾人極為驚駭,叫出彭好古來看。見丘生垂著頭站在那裡,面如死灰,問他也不答話,只是兩隻眼一張一閉而已。彭好古很不忍心,把他解開扶到床上。丘生就像喪失了魂魄,彭好古給他灌些湯水,他稍稍能咽下去。到半夜,丘生多少清醒過來,急急忙忙地跑到廁所里,屙下來幾個馬糞蛋,又吃了點東西,才能開口說話。彭好古在床頭細問究竟。丘生說:「我們下船後,彭海秋引著我邊走邊談。等走到一處沒人的地方,他開玩笑般地拍了拍我的脖頸,我只覺迷迷糊糊的,一下子跌倒在地。趴在地上稍定了定神,再看看自己,已經變成馬,心裡也明白,但是不能說話。這真是奇恥大辱,實在不能讓妻子兒女知道,請求你不要泄露這事!」彭好古答應了,命僕人用馬馱著送他回了家。
彭好古自回家後,一直思念著娟娘。又過了三年,他的姐夫在揚州做官,他便去探望。揚州有個姓梁的公子,跟彭家素有來往,設宴邀請彭好古。酒席上有幾個歌女,都過來拜見梁公子。梁公子問娟娘怎麼沒來,回答說病了。公子發怒地說:「這奴婢自以為聲價高,用條繩子去把她捆來!」彭好古聽到娟娘的名字,驚疑地問是誰。公子回答說:「是個妓女,才貌廣陵數第一。因為有點名氣,所以敢傲慢無禮。」彭好古懷疑是偶然重名,但觸動了心事,又著急地想見見她。
一會兒,娟娘來了,梁公子盛氣凌人地斥責了她一頓。彭好古仔細打量了一下,果然是中秋節見過的那個娟娘。便對梁公子說:「她跟我有舊交,請你寬恕她。」娟娘看了看彭好古,顯出驚愕的樣子。梁公子來不及深問彭好古,便命娟娘斟酒。彭好古問她:「《薄倖郎曲》還記得嗎?」娟娘更加驚駭,凝神注視了他一會,才開始唱起那支舊曲。聽她的聲音,跟當年中秋節時唱的一模一樣。酒宴結束,梁公子命娟娘陪客人入寢。彭好古握著她的手說:「三年之約,今天才實現了嗎?」娟娘說:「那天我跟人游西湖,喝了幾杯酒,忽然像醉了一樣,朦朦朧朧地只覺被一個人帶到一個村子裡。一個小童領我進入一家,席上有三個客人,你是其中的一個。後來乘船來到西湖,又把我從窗口送了回去,你拉著我的手戀戀不捨。我以為那都是幻夢,但綾巾真在,我至今還珍藏眷。」彭好古也講了那件事的經過,兩個人相互驚嘆感慨了一會兒。娟娘撲到彭好古的懷裡,哽咽著說:「仙人已給我們作了媒人,您不要以為我是個風塵女子,可以捨棄,就不再想念我這個苦海中的人!」彭好古說:「船中訂下的約會,我一天也沒忘。倘若你有意,我就是傾囊出資,再賣了這匹馬,只要能把你贖出來,我也在所不惜!」
第二天一早,彭好古把這意思告訴了梁公子,又從姐夫那裡借了一千兩銀子,削去了娟娘的樂籍,把她帶回了老家。娟娘有次偶然到那座別墅去,還記得當年喝酒的地方。
【堪輿】
沂州宋君楚侍郎家,一向崇尚看風水,連家中婦女們都能讀看風水的堪輿書,通曉其中的道理。宋侍郎死後,他的兩個兒子各立門戶,為父親選擇營葬的風水寶地。凡聽說有善相地脈、看風水的人,兄弟倆都不遠千里,爭著請了來,於是兩家分別招羅了上百名風水先生。這些人天天騎著馬去郊野看墳地,分成東西兩路出入,就像是兩支軍旅。過了一個多月,兩家分別尋到了自己中意的風水寶地。這個說把父親埋在這裡子孫會封侯;那個說把父親埋在那裡後代會拜相,兩兄弟各說各理,互不相讓,便都賭氣不再商量,各自去營建墳墓,又是搭錦棚,又是插彩旗,兩處都齊備了。
到了發喪那天,靈柩抬到岔路口,兄弟倆分別率領著自己門下的風水先生又爭執起來。從早晨一直爭到太陽西斜,還是決定不下。客人不耐煩,紛紛都走了。抬靈柩的役夫們換了十次肩,最後疲憊地撐不住了,乾脆把靈柩扔在路邊,也走了。兩兄弟索性不葬了,就在停靈樞的路邊,糾集工匠,搭起了茅棚,以遮蔽風雨。哥哥在一邊建了房子,留下人看守;弟弟也學著哥哥的樣,建了房子派了人。哥哥再建房子,弟弟也再建,這樣三年後,這個地方竟成了村落。
又過了許多年,兩兄弟相繼去世了。嫂子與弟妹一塊商量,打破了丈夫們水火不相容的議論,妯娌二人一齊乘車去野外,看那兩座墳地,說都不好。於是二人重新準備聘禮,請風水先生另擇寶地。每找到一個地方,必要先生畫成地圖量給她們看,以鑑別優劣。先生們每天都呈進好幾份地圖,妯娌兩個全都指出了毛病。過了十幾天,才找到一個地方。嫂子看了地圖,喜歡地說:「可以了!」拿給弟妹看。弟妹看了後說:「埋在這地方,日後我們家當先出一個武舉人。」葬後三年,宋侍御的長孫果然考中了武舉人。
【竇氏】
南三復,是晉陽地方的官宦之家,有一座別墅,離家十幾里路,他每天騎馬去別墅一趟。一次,路上遇雨,正好走在一個小村里,見一農人家,門裡很寬敞,就進去避雨。臨近村的人因南家是大戶人家,所以都懼怕他們。
過了一會兒,主人出來邀請南三復進屋休息,樣子十分謹慎恭敬。南三復走進一間斗大的小屋,坐下後,主人才拿掃帚殷勤地掃地,接著浸了蜜水當茶,招待南三復。南三復叫主人坐下,主人才敢坐。南三復問主人姓名,主人說:「姓竇,名廷章。」一會兒又獻上酒,烹來鮮雛,伺候非常周到。
竇翁有一女兒,剛到束髮年齡,來給南三復燙酒,時時等在門外,稍稍露出半側身子來,年紀約十五六歲,美麗無比。南三復一見動了心。雨停後,他回到家裡,日夜想念這個妙齡女子。
過了一天,南三復帶了布匹糧食,又去小村竇家,想尋找增進關係的台階。此後,他常常經過竇家,有時帶了酒肴來在竇翁家留連。女子也漸漸與他熟悉了,不大避諱他,常常在南三復面前來往。南三復看她一眼,她就低下頭微微一笑。南三復越來越神魂顛倒,不超過三天必到竇家一趟。
一日,南三復來,正好竇翁不在家,坐了很長時間,女子只好出來招待客人。南三復見別無他人,就拉住女子的胳膊想親近她。女子非常羞慚,嚴肅地抗拒說:「我家雖窮,要嫁,也不能仗勢欺人!」這時,正好南三復死了妻子,便對女子作揖說:「我若能得到你的愛憐一定不再娶別人。」女子叫他對天發誓,南三復就指天發誓表示永不相負,女子便應允了與他歡好。此後,每得知竇翁不在家,南三復就來與女子私會。女子催促他說:「我們這樣往來,終日在帳篷底下過日子,總不是常法。若是找媒人來提親,父母必然以為榮耀,一定不會不同意。你應該快一點辦。」南三復嘴上答應著,可心裡暗想,農人的女兒哪能當自己的配偶?暫且含糊其詞拖延一下再說。
這時,一個媒人來給南三復提親,說的是一家大戶人家的女兒。開始南三復還有點猶豫,後來聽說女子很漂亮,家中又富,就決心同意了這門親事。這時竇女已經懷孕,她更焦急地催南三復與她早日結婚,南三復就再也不去竇家了。
過了不久,竇女生了個男孩。父親大怒,責打女兒,女兒如實告訴了父親,並說:「南三復一定會娶我。」竇翁放了女兒,叫人去問南三復,可南三復卻矢口否認。竇翁便把小孩拋棄了,打女兒打得更厲害。女兒偷著哀求鄰家婦女去告訴南三復自己的苦楚,可南三復仍是不理。
一天夜裡,竇女偷著跑出門,看了看被她父親拋掉的兒子還活著,便抱了去找南三復。到了南家,對看門的說:「我要見你家主人,聽他說一句話,我就死不了了。他不念我倆的感情,還不念他的兒子嗎?」看門的稟告南三復,南三復吩咐一定不叫她進門。竇女倚著南家的大門嚎啕大哭,一直到五更天才聽不見哭聲了。天明一看,她已抱著孩子僵死了。
竇翁氣憤得不得了,立即上告了官府,官府知道南三復不仁不義,準備治他的罪。南害怕,拿一千兩銀子賄賂官府,得以免於治罪。
南三復新提親的那個大戶人家,忽然夜裡夢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抱著孩子來告訴他:「一定不能把女兒許給南三復那個負心人,若是許給他,我就殺了她!」可是這家人家貪圖南家富貴,還是同意把女兒嫁給南三復。到了娶親的那天,大戶人家陪送的嫁妝很豐盛,新娘子也很漂亮。但新人整日愁容滿面,不見有笑容,睡在床上也淚濕枕席,問她,也不肯說。
又過了幾天,大戶人家來南家看女兒,一進南家大門就哭,南三復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他們就進了女兒的屋子,看見女兒驚慌地說:「剛才在你家後花園,見我女兒吊死在一棵桃樹上,現在這房子裡的是誰?」女子聽說立即變了臉色,一下撲到地上死了,大家仔細一看,竟是竇女。又到後花園看,新娘子果真已吊死在桃樹上。
南家一家人都嚇得不得了,趕快去告訴了竇翁。竇翁命人挖墳開棺一看,女兒的屍體已經沒有了。竇翁以前的憤恨還未消,又添了新憤,悲憤已極,又去官府告狀。官府因情節奇幻,沒有馬上斷決。南三復又去賄賂官府,官府得到許多好處,此案又不了了之。
南三復經過這事後,家境逐漸衰敗,名聲也不好聽;又加上家裡的怪事不斷傳播,幾年內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南三復不得已,就從百里外找了曹進士的女兒為妻。還沒有來得及成親,謠傳朝廷要選美進宮,因此有女兒的人都紛紛把女兒送到女婿家去。
一天,一個老太婆領著一個女子,坐一輛馬車,來到南三復家,說是曹進士送女兒來的。她扶著女子進了屋子,對南三復說:「選美女的事很急,倉促間不能舉行婚禮,暫送小娘子來。」南三復問:「為什麼沒有別人來送?」老太婆說:「多少有些嫁妝,隨在後面,馬上就到。」她說罷匆匆就走了。南三復見這女子也還風流標緻,便走過去和她調笑;女子低著頭,手裡玩弄著帶子,神情很像竇女。南三復心裡就有點厭惡,但沒有說出來。到了晚上,女子上了床,用被子蒙住頭就躺下,南三復認為這也是新人的常態,也沒有在意。天已經黑了,曹進士家的人還沒有來到,南三復就開始懷疑。他到床上掀開被子想問一下女子,一看女子已經僵死了。南嚇得不知怎麼是好,又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派人快去曹進士家問。可曹進士家卻說沒有送女兒這回事,這件奇事又傳開了。這時,有個姚孝廉的女兒死去才埋葬了一天,夜裡便被賊把屍體盜走了。姚家聽到這事後,就到南三復家去驗證,一看,果然是他女兒的屍體,掀開被,還赤條條光著身子。姚孝廉很氣憤,就去告南三復。官府因為南三復品行不端屢次被告,也非常討厭他,就按挖墳盜屍罪,判了他死刑。
【梁彥】
徐州有個叫梁彥的人,患了一種鼻塞打噴嚏的病,很長時間也沒治好。有一天,他正在睡覺,感到鼻子特別發癢,急忙起來打了一個大噴嚏。有個東西突然噴出來落到地上,形狀像屋脊上的瓦狗。有指頭頂那麼大。又打了一次,又噴出一個。打了四次,噴出了四個。這四個小東西蠢蠢爬動,聚集到一起互相嗅聞。片刻之間,只見一個強健的吃了其中一個體弱的,吃下後身子頓時見長。一會的工夫,互相吞吃的結果,只剩下一個。身子比鼠還大。它伸出舌頭轉動著,去舔自己的嘴唇。
梁彥非常吃驚,用腳去踩,而它卻沿著梁彥的襪子向上爬,逐漸爬到他的大腿上。梁彥抓著衣服用力抖動,可這東西粘在上面下不來。一會兒它鑽入衣襟下,爬到粱彥腰側時,就用爪子抓搔。梁彥非常害怕,趕忙解開衣服脫下扔到地上。一摸,那個東西已貼伏到腰上,用手推,推不動;用指甲掐,卻很痛,竟然成了附在皮膚上的肉瘤。它的嘴和眼已經閉上,好像一隻趴著的老鼠。
【龍肉】
太史姜玉璇說:「天山南麓的沙漠中,有個叫白龍堆的地方,從地上挖下幾尺以後,看到裡面盛著滿滿的龍肉。人們可以任意去割,只是不能說出『龍』字來。若有人說『這是龍肉』,就會有霹靂震響,把人擊死。」姜太史就曾經吃過這種肉,的確不是荒謬之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