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四
卷·四
【余德】
武昌府的尹圖南,有一座空閒著的宅子,租給了一個秀才居住。半年多,尹圖南再也沒過問這件事。
一天,尹圖南在這座宅子門口遇見那秀才。見他年齡很小,但容貌俊雅,風姿翩翩,衣著華麗,便上前和他交談起來。秀才談吐文雅含蓄,令人喜愛。尹圖南很感驚異,回家後便告訴了妻子。妻子派了個丫鬟以贈送禮物為名,去暗地裡察看秀才的家室情況。見他家有個天仙般的美艷女子,家裡的花草山石、衣服器具,都是從來沒有見過的。尹圖南聽說後,揣測不出秀才到底是什麼人,便去他家登門拜訪,正趕上秀才外出了。第二天,秀才就來回拜。尹圖南打開他的名帖一看,才知他姓余名德。兩人交談之間,尹圖南又詳細打聽他的家族門第,秀才的回答卻十分含糊。尹圖南反覆地追問,秀才就說:「您如想和我交往,我不敢拒絕。要知道我並不是逃亡在外的盜匪,何必苦苦地逼問來歷呢?」尹圖南連忙道歉。命家人擺下酒宴,二人吃喝談笑。一直喝到天黑,才有兩個健壯的奴僕,挑著燈,牽著馬,把秀才接了回去。
第二天,秀才回請尹圖南。尹圖南來到他家中,見室內牆壁都用明光紙裱得和鏡子一樣,光滑潔淨。狻猊形狀的金香爐里燃著奇異的香料。一隻碧玉瓶里插著兩支鳳尾和兩支孔雀翎,都長二尺多。還有一隻水晶瓶里浸著一棵開粉色花的花樹,叫不出什麼名字,也是二尺來高。這花樹長長的枝條倒垂著,覆蓋在花兒之外,葉疏花密,含苞待放。濕潤的花瓣就像收斂著翅膀的蝴蝶,而花蕊就像是蝴蝶的須。酒席上不過擺了八個盤,但每樣菜都異常豐美。秀才命童子擊鼓催花行酒令。鼓聲一響,只見花瓶中的花顫顫地抖動起來。像要折斷一樣。一會兒,蝴蝶的翅膀漸漸張開,鼓聲一停,一聲輕響,花蒂和花須立即飄落,變成一隻蝴蝶,飛落到尹圖南的衣服上。秀才笑著起身,拿個大杯斟上酒讓尹圖南喝了。酒剛斟滿的時候,蝴蝶便飛走了。過了一會兒,鼓聲又作,有兩隻蝴蝶飛到余德的帽子上。余德笑著說:「這可是自作自受了!」也喝了兩大杯。第三次鼓聲響過,蝴蝶亂紛紛落下,又翩翩地飛到二人的袖子和衣襟上。擊鼓的童子笑著過來,用手指點著,數每人身上的花朵:尹圖南應喝九杯,余德喝四杯。這時尹圖南已微有醉意,不敢多喝,勉強喝了三杯,便離席告辭了。
從此後,尹圖南更加感到余德是個奇人。但余德很少和人交往,總是關著門自家過日子。村人們有喜事、喪事,他也從不去慶賀或弔唁。尹圖南逢人就宣揚余德,聽到他的奇事的人,都爭著結交他,常常是貴客盈門,十分熱鬧。余德很不耐煩,忽然辭別尹圖南搬走了。余德走後,尹圖南來到他家,見庭院空空,地上灑掃得一塵不染。燃剩的蠟燭堆放在石階下,窗子上只剩些殘帛斷線,上面還留著清清楚楚的指痕。只在屋後遺留下一個小白石水缸,能盛一石水左右。尹圖南把缸拿回家去,貯上水養了幾尾紅魚。過了一年,缸里的水仍然清澈如初。後來,這缸被僕人們搬動石塊時失手打碎了。奇怪的是缸里的水像凝固了一樣,也不流瀉出來。再一看,缸好像仍在那裡,用手一摸卻空空軟軟的。手一伸進去,水就隨著手流出來;拿出手,水又合攏起來。到了寒冬,水也不結冰。一夜,缸水忽然結成水晶狀,但紅魚依然在裡面自由自在地遊動。尹圖南恐怕別人知道這件奇珍,總是把它藏在密室里,除了兒子、女婿這樣的親人,從不拿出給人看。但時間長了,還是傳了出去,要求觀看的人紛紛登門,絡繹不絕。
在臘月的一夜,水晶忽然又分解為水,流了一地,紅魚也不見了。原來碎缸的殘片還在。忽然來了個道士,登門索要碎缸片。尹圖南拿出一片讓他看,道士說:「這是龍宮中盛水的器具。」尹圖南又描述了缸破後水不流瀉的情景,道士說:「貯水的是缸的魂魄。」說完,很殷切地懇求給一小塊碎缸片。尹圖南問他有什麼用,道士說:「把它搗為碎末入藥,能使人長生不老。」尹圖南給了他一片,道士非常感謝,歡歡喜喜地走了。
【楊千總】
畢自嚴公就任陝西洮岷備兵官職時,千總楊化麟前來迎接。儀仗行進途中,偶見有人蹲在路旁大便。楊千總想用弓箭射他,畢公急忙呵止。楊千總說:「這個奴才太無禮了,應該讓他受點小驚嚇。」於是遠遠地喊道:「哎!大便的!送給你一股會稽藤簪綰髻子用。」隨即一箭射去,正中遺便者的髮髻。這個人嚇得急起奔跑,便液撒了一地。
【瓜異】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城西一個村民的菜園裡,黃瓜上又生出另一枝蔓來,結了一個像碗一樣大的西瓜。
【青梅】
南京有個姓程的書生,性情磊落,不受禮俗的約束。一天,他從外面回來,寬解衣帶時,覺得衣帶末端很沉重,像有東西往下墮。看了看,並無任何東西。轉身之間,有個女子從衣服後面出來,手理秀髮向他微笑,真是美麗極了。程生懷疑她是個鬼。女子說:「妾不是鬼,是狐。」程生說:「倘若能得到美人,就是鬼也不可怕,更何況是狐呢!」於是和她親熱起來。過了二年,生了個女兒,取小名叫青梅。狐女常對程生說:「你不要再娶妻子了,我會為你生個兒子的。」程生相信了狐女的話,就不再娶妻。但是,親戚朋友們都諷刺譏笑他。程生動搖了,終於改變了主意,聘了湖東的王氏為妻。狐女聽說後,非常惱怒,抱起女兒餵完奶,拋給程生說:「這是你家的賠錢貨,願意養她或殺她,全由你;我何必代人作奶媽呢!」說著出門而去。
青梅長大了,非常聰明,相貌美好秀麗,酷似她的母親。不久,程生病死,王氏改嫁出走,把青梅寄養在堂叔家裡。她的堂叔品行惡劣,行為放縱,竟想把青梅賣掉得錢自用。恰好有個正在家候選官職的王進士,聽說青梅很聰明,便出大價錢把她買來,讓她給自己的女兒阿喜當侍女。阿喜十四歲年紀,容貌美麗絕頂。她見了青梅非常高興,就和她同住在一起。而青梅也善於侍奉人,聰明伶俐,會看眼眉行事,因此王家人全都喜愛她。
城裡有個姓張的書生,字介受,家境貧窮,沒有財產,租賃了王進士的房子居住。張生非常孝順,遵守禮儀,品行端正,又勤奮好學。青梅偶然有事到張家,看見張生坐在石頭上吃米糠粥;她進屋和張母說話時,卻見桌子上擺著味美的豬蹄。當時張翁正臥病在床,張生進屋抱著父親小便。便液沾髒了張生的衣服,父親覺察了非常恨自己,而張生卻掩蓋著髒處,急忙出屋自己洗淨,唯恐讓父親知道。青梅看了大為驚奇,回來後就對阿喜講述在張家見到的情形,並說:「咱家的房客,是個不同尋常的人。您若不想得好夫君便罷;想得好夫君,張生就是理想的人。」阿喜恐怕父親嫌張生貧賤。青梅說:「不見得,這事全在您自己。假如您認為合適的話,我可以偷偷地告訴張生,讓他家請媒人來提親。到時候老夫人一定要召您去商量這事,只要您應著『同意』,事情就好辦了。」阿喜怕跟了張生窮一輩子讓人恥笑。青梅說:「我自以為能為天下士人看相,絕不會出錯的。」
第二天,青梅把意思告訴了張生的母親,張母大驚,說她說的話不是好兆頭。青梅說:「我家小姐聽說公子人品好,讚美他有道德有才能,我是因為摸透了她的心意才來這樣說的。您請媒人去提親,我和小姐兩人從中幫助,估計王家能夠應允。即使王家不同意,對公子來說還有什麼辱沒嗎?」張母說:「行。」於是便託賣花的侯氏前去做媒。王夫人聽說就笑了,並把這事告訴了丈夫。王進士也大笑起來。便把女兒叫到面前,說明了侯氏的來意。阿喜還沒來得及回答,青梅急忙誇讚張生賢能,並斷言他日後必定富貴。夫人又問女兒:「這可是你的百年大事。假如你願意吃糠咽菜,就為你答應這門親事。」阿喜低頭沉思了好一會,看著牆壁回答說:「貧富是個命。倘若命厚,就是貧也貧不了幾天;而命中注定不貧,那就更不會有多少窮日子了。假如命薄,就是那些富貴子弟,後來窮得無立錐之地的難道還少嗎?這事全在父母作主。」最初,王進士叫女兒來商量,是想拿這事來博一笑;聽到女兒的話,心裡很不高興,說:「你真想嫁給張家嗎?」女兒沒回答;再問,還是不回答。王進士非常氣忿地說:「賤骨頭全不長進!想提著討飯筐當叫花子媳婦,豈不羞死!」女兒被罵得漲紅著臉透不過氣來,含著眼淚退去。媒人見事不妙也跑了。
青梅見為小姐辦不成,便想著替自己來謀求。過了幾天,她趁夜間到張生家裡去。張生正在讀書,見她來,非常震驚,問她來幹什麼,她說話吞吞吐吐。張生很嚴肅地讓她離去。青梅哭著說:「我是好人家的女兒,並不是來私奔;只是因為你賢德,所以我才自願以身相托。」張生說:「您愛我,說我賢德。然而昏天黑夜裡來往,連潔身自愛的人都不願做,而所謂賢德的人能去做嗎?就是起初不正當而最終能成就的事,君子還說不可;更何況不會成就的事!以後你我怎麼做人?」青梅說:「萬一能成的話,你願意收留我嗎?」張生說:「能得到您這樣的人就非常滿足了,還要求什麼呢?只是眼下有三件難事,因此不敢輕易答應。」青梅問:「什麼難事?」張生回答:「您不能自己作主,是一難;即使您能自己作主,若我父母不樂意,是二難;就算我父母樂意,而您的身價必定很高,我家貧拿不出應付的錢,是尤其難。您趕緊走吧,瓜田李下的嫌疑是令人可畏的!」青梅只好回去,臨走又囑咐道:「您若有意,求您和我共同想辦法來促成。」張生答應了她。
青梅回來,阿喜追問她到哪裡去了,她就跪下主動承認去過張家。阿喜非常生氣,以為青梅私奔,要用家法責打。青梅哭著說自己沒幹見不得人的事,於是把實情告訴了她。阿喜讚嘆道:「不私自結合,是禮;一定稟告父母,是孝;不輕易許諾,是信。有這三德,老天必定會保佑他的,張生不用再擔憂自己貧困了。」隨後又說:「你打算怎麼辦?」青梅回答說:「要嫁給他。」阿喜笑著說:「傻丫頭,你能自己作得了主嗎?」青梅說:「若不成,就去死!」阿喜說:「我一定滿足你的願望。」青梅便叩頭感謝她。
又過了好幾天,青梅對阿喜說:「以前您說的是玩笑話呢,還是真想發慈悲呢?若當真的話,我還有些難言的隱情,再求您同情幫助。」阿喜問是什麼事。青梅回答道:「張生拿不出訂婚的聘禮,我又沒有能力自己贖身,如非要原來身價的話,同意把我嫁給他實際上還是不同意。」阿喜沉吟著說:「這不是我能辦到的事。我說把你嫁給他,還怕不太合適。再說一定不要你的身價,這是父母絕不會應允的,也是我不敢說的。」青梅聽了,難過地流下眼淚,只是求阿喜能同情幫助她。阿喜沉思了好一陣,說:「實在沒有辦法,我自己積攢了一些錢,全部給你幫忙吧。」青梅拜謝了阿喜,並把這事偷偷地告訴了張生。張母知道了非常高興,多處求借,湊齊了身價錢,收藏起來等著聽好消息。
正巧王進士被選任山西曲沃知縣,阿喜趁機對母親說:「青梅年齡也不小了,咱們又要隨父親上任,不如送她走了吧。」母親本來就認為青梅太伶俐,怕她引導阿喜不走正路,多次想把她嫁出去,就怕女兒不樂意。現在聽女兒這麼說,心裡非常高興。過了兩天,有個傭人的妻子來說了張家想娶青梅的意思。王進士笑著說:「這家人也只配找個丫鬟作媳婦,他們前次的做法簡直也太荒唐了!不過要把她賣給富貴人家做妾的話,價錢還能比過去高一倍。」阿喜急忙進屋說:「青梅侍奉我這麼長時間,把她賣給人家做妾,太不忍心了。」王進士於是傳話給張家,仍然按原來的身價付錢,還了賣身契,把青梅嫁給了張生。
青梅嫁到張家後,孝敬公婆,盡心周到,勝過了張生。而操持家務更是勤快,糠秕當飯也不覺得苦,因此全家人都非常敬重她。青梅又以刺繡為業,她繡出的東西賣得很快,商販們等候在張家門前搶購,惟恐得不到手。用刺繡換來的錢多少可以應付窮日子。她還勸張生不要光顧家耽誤了讀書,家裡的事情全由她自己承擔起來。因為主人就要上任了,青梅便去與阿喜道別。阿喜見到她,哭著說:「你得到了好的歸宿,我實在不如你。」青梅說:「我知道這是誰賜給我的,怎敢忘了呢?不過您認為不如我,恐怕要折我的壽了。」於是兩人哭著惜別。
王進士一家到了山西任上,僅半年,夫人就死了,靈柩停在寺廟中。又過了兩年,他這個知縣因為行賄罪被免職,罰交贖罪的銀兩數以萬計,因而家道漸漸貧困不能自給,隨從們也都四下逃散。這時,瘟疫流行,王進士感染疾病也死了,僅有一個年老的女傭人跟隨著阿喜。沒過多久,女傭人又死去,只剩下阿喜自已孤苦伶仃,日子越加難過。有個鄰居老太婆來勸阿喜出嫁。阿喜說:「誰能為我埋葬父母,我就嫁給誰。」老太婆很同情她,送給她一斗米就走了。半月後老太婆又來說:「我為你費了很大勁,事情很難辦。貧的不能為你葬雙親,富的又嫌你家道敗落,怎麼辦!還有一個主意,只是怕你不會同意。」阿喜問:「什麼主意?」老太婆回答:「這地方有個李郎,想討個二房,若見到你的容貌,即使讓他多花錢來厚葬你的父母,他必定在所不惜。」阿喜大哭道:「要我這官宦人家的女兒去做妾啊!」老太婆沒再說話,就走了。阿喜自此每日只吃一頓飯,勉強維持著等待有人出錢買她。這樣過了半年,日子越來越難維持。有一天,老太婆又來了。阿喜哭著對她說:「困難到這種地步,常想自殺;所以還能苟活著,僅僅是因為還存雙親的靈柩停在這裡。我自己死了填溝壑不要緊,誰來收我父母的屍骨呢?因此想還不如按照你說的主意辦吧。」
老太婆於是領李郎來,他一見到阿喜,心中大喜,立即出錢為阿喜父母辦理安葬。等一切處理完了,就用車把阿喜拉回家,去見他的大老婆。因為這大老婆既厲害又嫉妒,所以李郎起初不敢說阿喜是妾,只是假說買了個侍女。等到見了阿喜,大老婆暴跳怒罵,拿木棍把她打了出去,不讓再進門。阿喜披頭散髮痛哭流涕,進退兩難。正好有個老尼姑經過這裡,見狀動了惻隱之心,便邀她一同居住。阿喜轉悲為喜,就跟老尼姑走了。
到了庵堂中,阿喜拜求削髮為尼。老尼不同意。說:「我看你並不是久落風塵的人。庵中的粗碗糙米大體上可以自足,你暫且先寄居在這裡等待著。只要時機到來,你就會自己走的。」這樣住了不長時間,城市中的一些無賴之輩見阿喜長得美,經常來敲門並說髒話調戲她,老尼也無法制止他們,逼得阿喜又是哭叫又是尋死的。為此,老尼前去請求吏部的某官專門貼了告示嚴厲禁止,這些惡少們才開始稍微有些收斂。後來又有人乘黑夜在庵牆上挖洞,幸被尼姑們發現驚呼才離去。因而再次告到吏部某官那裡,捉住了首惡,送郡城中拷打,才漸漸安穩了。又過了一年多,有個貴公子經過庵中,被阿喜的美貌驚呆了,硬求老尼替他通殷勤,又重禮厚賂老尼。但老尼婉言對他說:「她是官宦世家的後人,不會甘心給人家作侍妾的。公子暫且回去,推遲幾天再去給您報信。」貴公子走後,阿喜想服毒藥求死,夜裡夢見父親來,很痛心地說:「以前我沒有依從你的心愿,才使你至於此,現在後悔已經晚了!但只要你暫緩片刻不死,夙願還可以再實現。」阿喜感到非常奇怪。天亮了,阿喜梳洗過後,老尼見了驚訝地說:「看您的臉上,濁氣已經全消了,一切艱難和不順心的事都不用再愁了。您的福氣就要來了,不要忘了老身啊。」話未說完,就聽到了敲門聲。阿喜驚慌失色,知道必定是貴公子的家奴,老尼開門一看果真是他。家奴急問事情的結果,老尼好話應承,再請寬限三日。家奴轉達主子的話,事若不成,讓老尼親自向公子回話。老尼畢恭畢敬滿口答應,說著感謝話打發家奴走了。阿喜大為傷心,又想自盡。老尼急忙勸止。阿喜擔心貴公子過三天再來催,無話可對。老尼說:「有我在,要砍要殺我自己承當。」
第二天下午,下起了傾盆大雨。忽然聽到有好幾個人用力敲門,並大聲喊叫。阿喜以為發生了什麼變故,嚇得手足無措。老尼冒著大雨開開門,看見門前停放著一抬轎子;有幾名丫鬟從裡面扶出一位美人來,隨從簇擁,聲勢顯赫,車轎非常漂亮。老尼驚奇地問他們有什麼事,回答說:「是司理大人的家眷,想在這裡暫時避避風雨。」老尼引導美人進了大殿,移過坐榻恭敬地請她坐下。家人和女傭們全都跑向禪房,各人尋找休息的地方。女傭進屋見到了阿喜,見她很美,連忙跑去告訴了夫人。不多時,雨停了,夫人起身要去禪房看看。老尼領她進屋,夫人見到阿喜驚呆了,兩眼盯著一眨也不眨,阿喜也把她端詳了好一陣子。這位夫人不是別人,竟是青梅。兩人相認都失聲痛哭,於是談起了分別後的經歷。原來張翁病故後,張生服喪期滿復出做官,連連升遷,被授予司理官職。他先同母親一起赴任,隨後這才來搬家眷。阿喜嘆息著說:「今日看來,你我二人可以說是有天壤之別呀!」青梅笑著說:「幸虧您遭受磨難未嫁夫君,老天爺匹想叫我們兩人團聚呢。假如不是遇到這場大雨,怎麼會有今天的相逢呢?這其中全有鬼神相助,並非是人力能辦到的。」於是拿過珍珠蔻和錦緞繡衣,催促阿喜換裝。阿喜低頭徘徊不接,老尼從中極力誇讚並勸說她。阿喜擔心到張府同居名不正言不順。青梅說:「咱倆的名位以前早有定分,婢子我哪敢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試想那張郎豈是忘恩負義的人?」說完硬為阿喜換上裝,辭別老尼而去。
到了司理官邸,張氏母子見了都很歡喜。阿喜拜見老夫人說:「我今天真沒有臉面來見母親。」張母笑著安慰她。隨後商量選擇吉日舉行婚禮。阿喜對青梅說:「尼庵中只要有一線生路,我也不願意跟隨夫人到這裡來。若念往日的友情,能得到一間房子,只要容得下一個能坐的蒲團就很滿足了。」青梅笑笑沒有答話。到了婚禮那天,她把華麗的禮服抱了過來,阿喜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見鼓樂聲響了起來,她也身不由己了。青梅帶領丫鬟女傭硬給她換上禮服,簇擁著走出來。見張郎身穿朝服在拜,於是自己也不覺盈盈而拜。青梅把她拉入洞房,說:「空著這個位子等待您已經很久了。」又回頭對張郎說:「今夜是您報恩的機會,可要好自為之。」說完返身要走,被阿喜捉住了衣襟。青梅笑著說:「不要留我,這事可不能代替。」掰開阿喜的指頭脫身而去。
自此,青梅小心謹慎地侍奉阿喜,從不冒犯。而阿喜始終慚愧心中不安。於是張母便叫對她兩人都稱夫人。但是青梅仍以原來的名分對阿喜行婢妾禮,而且從不懈怠。過了三年,張生由司理職選調進京,經過尼庵,送上五百兩銀子酬謝老尼。老尼不收。再三強留,於是收下二百兩,用來修建了大士祠,立起了王夫人碑。後來張生官職做到侍郎。程夫人青梅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王夫人阿喜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張侍郎又上書皇帝陳述了事情的始末,青梅和阿喜都被封為夫人。
【羅剎海市】
馬驥,字龍媒,是商人的兒子。他風度翩翩,一表人材,從小就灑脫大方,喜歡唱歌跳舞。經常跟著戲班子演出,用錦帕纏著頭,就像一個美麗的少女,因此又有「俊人」的美稱。他十四歲考中秀才,很有名氣。父親年老體衰,放棄了經商,回家閒住,對馬驥說:「幾卷書,餓了不能煮著吃,冷了不能當衣穿,我兒應該繼承父業去經商。」馬驥從此就慢慢做起買賣來。
一次,馬驥跟別人去海外經商,被颶風颳走了。漂了幾天幾夜,來到一個都市。這裡的人個個都非常醜陋,看見馬驥來,以為是妖怪,都驚叫著逃走了。馬驥剛見到這情景時,還很害怕;等知道那些人是懼怕自己時,就反而去欺負他們。遇到吃飯的,他就跑過去,人家嚇跑了,他就把剩餘的飯菜吃掉。這樣過了很久,進入一個山村。山村中的人相貌也有像人的,但是都破衣爛衫,像討飯的。馬驥在樹下休息,村里人都不敢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他。時間長了,覺出馬驥並不是吃人的妖怪,才開始慢慢接近他。馬驥笑著同他們攀談,他們的語言雖然不同,但大半能聽懂。馬驥就告訴他們自己的來歷。村里人很高興,遍告鄉鄰:來客不吃人。但是那些長得醜陋的,看看他就跑了,始終不敢到跟前來。那些來的人,五官的位置都與中國人大體相同。他們擺上酒菜共同招待馬驥。馬驥問他們怕他的原因,回答說:「曾經聽祖父說;往西走二萬六千里,有個中國。那裡的人形象都很詭秘奇異。原來只是聽說過,現在才相信了。」問他們為什麼這樣窮,村人回答說:「我國所看重的不在學問才能,而在相貌。長得最美的做大官,稍差一點的做小官,再差一點的也能受到貴人的寵愛,得到賞賜的食物,養活妻兒。像我們這樣的,剛出生時,父母就以為不吉利,常常都被拋棄了。父母不忍心丟棄的,也都是為了傳宗接代罷了。」馬驥問:「這叫什麼國?」回答說:「叫大羅剎國,往北三十里是都城。」馬驥請他們領著到都城看看。於是,第二天雞一叫村人就起身,領馬驥一塊去了。
天亮後,才到達都城。都城的城牆是用黑石頭砌的,顏色像墨一樣黑。樓閣高近百尺,但很少用瓦,都用紅色石頭蓋頂。抬一塊碎石在指甲上磨磨,和紅色的硃砂沒有兩樣。這時正好退朝,朝中有一頂大轎子出來,村人指著說:「這是宰相。」馬驥一看,那人兩隻耳朵朝後長著,三個鼻孔,睫毛像帘子一樣蓋住了眼睛。又出來幾個騎馬的,村人說:「這是大夫。」挨著指出各人的官職,大都是披頭散髮、相貌猙獰的醜八怪。官職越低的,丑相也漸減。一會兒,馬驥往回走,街市上的人看見他,嚇得大聲嚷叫著,跌跌撞撞地跑了,就像碰上了怪物。村人再三說明,街市上的人才敢遠遠地站著看。
回去以後,羅剎國里老老小小都知道了山村有一個奇怪的人。於是大小官員都想見識見識,就叫村裡的人把馬驥送去。可是每到一家,看門人總是把門關死,男女老少偷偷地從門縫裡往外瞅著議論著。整整一天,沒有一個敢開門讓馬驥進去的。村人說:「這裡有一個執戟郎,曾為先王出使外國。他見得多,可能不會害怕你。」領著馬驥去登門拜訪。那位執戟郎果然很高興,把馬驥奉為上賓。馬驥看他的相貌,像有八九十歲,眼睛突出,鬍鬚捲曲得像刺蝟。執戟郎說:「我年輕時,曾奉國王的命令,出使過許多國家,唯獨沒有去過中國。如今我一百二十多歲了,能有幸看到上國的人物,這可不能不報告天子。但是我已經退職,十多年不去朝廷了。明天早上,就為你去一趟。」說完,備了酒菜,招待馬驥。酒過數巡,出來十多名歌女,輪流歌舞。都長得像夜叉樣,全用白錦纏著頭,紅色的衣服拖在地上。不知扮的什麼角色,唱的什麼歌詞,腔調節奏都很特別。主人看著很滿意,問:「中國也有這樣好的歌舞嗎?」馬驥說:「有。」主人請馬驥模仿幾句。馬驥就用手敲著桌子唱了一曲,主人高興地說:「真妙啊!你的歌聲就像鳳鳴龍嘯,我從沒聽到過。」
第二天,執戟郎上朝,把馬驥推薦給國王。國王高興地要下詔書召見。有兩三個大夫說,馬驥樣子怪異,怕驚嚇了皇上龍體,國王才沒有召見他。執戟郎出來告訴馬驥,深表惋惜。馬驥和他一同居住了好多天,同主人一起飲酒,喝醉了,拔劍起舞,用煤粉抹在臉上扮成張飛。主人認為很美,說:「請你扮成張飛去見宰相,宰相一定樂意用你,高官厚祿不難到手。」馬驥說:「嘻,鬧著玩玩還行,怎麼能換個假臉去謀取榮華富貴呢?」主人再三強求,馬驥才應了。主人馬上備了酒筵,請那些大官們來喝酒,叫馬驥畫了臉等著。不久客人來了,主人喊馬驥出來見客。客人驚訝地說:「奇怪,怎麼前幾天那樣醜陋,今天又這樣漂亮!」於是就同馬驥一起喝酒,非常快活。馬驥跳著舞,唱了一首「弋陽曲」,滿座的客人無不傾倒。
第二天,大官們紛紛上奏國王,推薦馬驥。國王高興,派使者持旌節以禮召見他。見面後,國王問馬驥中國治國安邦的辦法,馬驥原原本本地陳述了一番。國王大加讚賞,在別宮賜宴款待。喝到暢快的時候,國王說:「聽說你善唱優雅的樂曲,能不能叫寡人欣賞欣賞?」馬驥便起身舞起來,也仿效羅剎舞女的樣子用白錦纏頭,唱些靡靡之音。國王高興極了,當天就封他為下大夫。並經常請馬驥參加家宴,特別恩寵他。時間長了,那些官僚們都知道了馬驥的面目是假的。他無論走到哪裡,總是看見人們小聲耳語,不願意同他接近。馬驥感到很孤立,心裡很不安,就上書國王要求辭職,國王不准。他又要求休假,國王便給了他三個月的假期。於是馬驥坐官車載著金寶又回到了山村。村人跪在路上迎接他,馬驥把金錢分給過去與他結交的那些朋友,村里歡聲雷動。村人說:「我們這些小人受到大夫的恩賜,明天去海市,尋求些珍貴玩物,來報答大夫。」馬驥問:「海市在什麼地方?」村人說:「海市是四海蛟人聚集在那裡賣珠寶的地方。到時四方十二國,都去做買賣。集市中還有許多神人來遊玩。雲霞遮天,波濤洶湧。那些貴人們都珍惜自己,不敢去冒險,只是把銀錢交給我們,替他們買奇珍異寶。現在離海市的日子不遠了。」馬驥問他們怎麼知道日期,村人說:「如果看見海上有紅色的鳥飛來飛去,七天以後就是海市。」馬驥問他們動身的日期,想一起去看看。村人勸他自己珍重。馬驥說:「我本來就是海上客,還怕什麼風濤浪涌。」
不幾天,果然有人登門送錢托他們買東西。馬驥就和村人把錢裝上船,一起去了。船能容幾十個人,船底是平的,欄杆高高的,有十個人搖櫓,船像飛箭一樣行進。走了三天,遠遠看見水雲蕩漾之中,樓閣層層疊疊,各處來做買賣的船,像螞蟻一樣紛紛聚集。不多會兒,來到城下,見牆上的磚,都和人一樣長,城樓高得接天。他們系好船進城,見集市上擺放的貨物,全是奇珍異寶,光彩奪目,都是人世間沒有的。有一位少年騎著駿馬走過來,集市上的人都急忙躲開,說是「東洋三世子」來了。世子過來,看見馬驥,說:「這不是偏遠小國來的人。」接著就有個在馬前開路的人問馬驥鄉籍是哪裡,馬驥站在路旁行了禮,詳細講了自己的籍貫和姓氏。世子高興地說:「你既然能屈尊來到這裡,說明我們的緣分不淺。」於是就給他一匹馬,請他同行。
二人出了西城,剛走到岸邊,騎的馬嘶叫著躍進水中,馬驥嚇得失聲喊叫。卻見海水從中間分開,兩邊的水像牆壁一樣屹立著。一會兒,看見一座宮殿,玳瑁裝飾的梁,魚鱗片做的瓦,四壁亮如水晶,奪目耀眼,能照出人影。馬驥下馬,世子拱手將他請入,抬頭看見龍王坐在殿上。世子啟奏道:「臣遊覽海市,遇見這位中華賢士,領他來參見大王。」馬驥上前跪拜行禮。龍王說:「先生既然是位有文才的學士,一定能夠勝過屈原、宋玉。我想煩勞你的大手筆,寫一篇描寫海市的文章,希望你不要吝惜你的妙詞。」馬驥叩頭答應了。龍王給他一方水晶硯台,一枝龍鬚筆,光滑如雪的紙張,香氣如蘭的墨。馬驥立時寫出了篇千餘言的文章,呈獻給龍王。龍王讚賞說:「先生真是高才,給水國添了光彩!」接著召集龍族,在采霞宮舉行盛宴。酒過幾巡,龍王舉杯向馬驥說:「寡人有個愛女,還沒有許配人家,願意把她許給先生,先生意思如何?」馬驥忙離席站起,慚愧地表示感激,連連答應。龍王便對左右說了。不一會兒,有幾個宮女扶著一個女郎出來,佩環聲聲,鼓樂齊奏。拜完天地,馬驥偷眼一看,那女郎真是一位天仙。龍女拜完天地就走了。不多會,宴席散了,兩個丫鬟挑著宮燈,領著馬驥進了旁宮。龍女正濃妝坐等。珊瑚做的床上,裝飾著各種珠寶;帳外流蘇,綴著斗大的明珠;床上的被褥又香又軟。天剛亮,便有許多年輕美貌的丫鬟使女前來侍候。馬驥起床後,上朝拜謝。龍王封他為駙馬都尉,並把他寫的《海市賦》傳送四海龍宮。四海龍王都派專員來祝賀,爭著下請柬請駙馬赴宴。馬驥身穿錦繡衣衫,坐著青龍拉的車子,前呼後擁,外出赴宴。幾十名騎馬的武士都身佩雕弓,扛著白色的棍杖,威風凜凜。騎馬的彈箏,坐車的奏玉,三天裡,游遍各海。從此「龍媒」的名字,傳遍四海。
龍宮裡有一棵玉樹,一人多粗,樹幹晶瑩透澈,像白琉璃;中間有一淡黃色的心。比胳膊稍細一點;葉子類似碧玉,有銅錢那麼厚;樹蔭細碎濃密。馬驥常同龍女在樹下吟詩唱歌。樹上開的花形狀類似枙子花,花瓣落在地上,發出鏘的一聲。拾起來看看,像用紅色瑪瑙雕成的,光明可愛。常有一種奇異的鳥兒飛來啼叫,金綠色的羽毛,尾巴比身體還長,叫聲像玉笛奏出的哀婉樂曲,使人憂傷。馬驥一聽這鳥的叫聲就思念家鄉,對龍女說:「我流浪在外三年了,遠離父母,每當想起他們,便傷心流淚。你能跟我回家鄉嗎?」龍女說:「仙境同塵世隔絕,不能跟隨你去。我也不忍心以夫妻之愛,奪走你父子之情。容我慢慢想個辦法。」馬驥聽了,忍不住又流下眼淚。龍女也嘆息說:「這實在是不能兩全齊美的事啊!」
第二天,馬驥從外邊回來,龍王說:「聽說駙馬思念故鄉,明天早晨收拾行裝送你上路,可以嗎?」馬驥連忙拜謝說:「我一個孤身旅居在外的臣子,受到過分的優待寵愛,感恩圖報之情,牢記在心中。容許我暫時回家探望一下父母,以後還要回來團聚。」到了晚上,龍女擺酒話別。馬驥同她約好以後見面的日子,龍女說:「我們的情緣已經到頭了。」馬驥非常悲痛。龍女說:「回家奉養雙親,可見你有孝心。人生聚散,百年如同旦夕,何必像多情兒女般哭泣?今後我一定為你堅守貞節,你也要為我不再另娶,兩地同心,就是美滿夫妻。何必一定要早晚守在一起,才叫白頭偕老呢?要是違背了盟誓,再婚嫁也不會吉利。如果顧慮無人主持家務,你可以收一個婢女為妾。還有一件事要囑咐你,成親後,我好像懷孕了,請給孩子取個名。」馬驥說:「如果是女的,就叫龍宮,男的就叫福海。」龍女要一件東西作憑證,馬驥把在羅剎國得到的一對赤玉蓮花拿出來給她。龍女說:「三年後的四月八日,你要划船去南島,那時送還你的兒女。」龍女用魚皮做了個口袋,裝滿珠寶,送給馬驥說:「你好好珍藏,幾輩子也吃不完用不盡。」天剛放亮,龍王設宴餞別,贈送馬驥許多禮物。馬驥拜別出了龍宮,龍女乘白羊車送他到海邊。馬驥上岸下了馬,龍女說聲「珍重」,掉轉車頭回去了。不一會,就走遠了,海水又合到一塊,再也看不見了。馬驥便往回走來。
自從馬驥被海水漂走,人們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一到家,家裡人無不驚疑。幸虧父母都健在,只有妻子已經改嫁了。馬驥這才明白龍女「守義」的話,原來已經先知道自己的妻子改嫁了。父親想為馬驥再娶一房妻子,馬驥不答應,只收了一個婢女做妾。他牢記龍女叮囑的三年期限。到日子後乘船來到島中,看見兩個小孩坐浮在水面上,拍打著水嬉笑,不動也不下沉。馬驥到跟前用手一拉,一個小孩笑著抓住馬驥的手臂,跳入他懷裡;另一個大聲哭起來,似乎怪馬驥不拉自己,馬驥就把他也拉上來。仔細看去,一男一女,相貌都很俊秀。頭上的花帽子各點綴著一塊玉,便是那赤玉蓮花。背上有個錦囊,拆開一看,裡邊有一封書信,上寫:「公婆想必都安康吧!轉眼已過三年,紅塵永遠隔離了我們,盈盈一帶之水,書信難通。朝思暮想,只有夢中才能相見;殷切地盼望,盼得脖子發酸。面對茫茫大海,有恨又有什麼辦法呢?又想奔月的嫦娥,尚且獨守月宮;投梭的織女,也在天河一邊惆悵。我是什麼人,哪能永遠和愛人相聚?每每想到這裡,便又破涕為笑。我們分別兩個月後,竟生了一對兒女。如今已經在懷抱中咿呀學語,能懂笑語,摸棗抓梨,沒有母親也可以活下去了。現在把他們送還給你。你贈送的赤玉蓮花,裝飾在孩子們的帽子上作為憑證。你把孩子抱在膝頭時,就像我在你身邊一樣。知道你履行了過去的盟誓,心裡很安慰。我這一生不會有二心,到死不會再嫁別人。梳妝匣里不再放蘭膏;對鏡梳妝,久已不塗抹脂粉。你就好比久出遠門的遊子,我就是遊子之婦,雖然遠隔兩地,但我們仍是恩愛夫妻。只是想公婆雖然已經抱上孫子,卻從沒見過兒媳,按情理說,也是個缺陷。一年後婆婆安葬時,我一定親臨墓穴,盡兒媳孝道。從此以後,則『龍宮』平安,還有見面之期;『福海』長壽,或許還能來往。希望你多多珍重,想要說的話是說不完的。」馬驥反覆讀著書信,淚流不止。兩個孩子抱著他的脖子說:「回家吧。」馬驥更加悲痛,撫摸著他們說:「我兒知道家在什麼地方?」孩子更加哭鬧,伊伊呀呀地喊著要回家。馬驥望著茫茫大海,無邊無際,看不見龍女的影子;波浪翻騰,沒有去龍宮的道路。只好抱著孩子掉轉船頭,滿腹惆悵地回去了。
馬驥知道母親的壽命不長了,把衣服棺木都準備好了,在墓地上種植了一百多棵松樹。過了一年,母親果然死了。靈車剛到墓地,就有一個穿孝服的女子走近墓穴哭吊。眾人正吃驚地看她時,忽然風激雷轟,接著下起了急雨,轉眼間那女子已經不見了。新種的松樹本來大都枯萎了,這時又全活了。福海稍長大一點,常常思念母親,忽然自己投入大海,幾天後才回來。龍宮因為是女孩不能去,常常關上門獨自哭泣。一天,大白天忽然烏雲遮天,龍女走進房內,勸女兒說:「兒自己能長大成家,為什麼哭泣?」說著賜她一棵八尺高的珊瑚樹,一帖龍腦香,一百顆明珠,一對八寶嵌金盒子,作為嫁妝。馬驥聽說龍女來了,急忙跑進來,拉著手就哭。頃刻間,一聲疾雷震破房頂,龍女已經不見了。
【田七郎】
武承休,是遼寧遼陽縣人。他喜歡結交朋友,所交往的都是些知名人物。一天夜裡,夢見一個人告訴他說:「您的朋友遍天下,都是濫交。惟有一人可以和您共患難,怎麼反而不去結識呢?」武承休問道:「他是誰呀?」那人說:「不就是田七郎嗎?」武承休醒來感到很奇怪。第二天早晨,他見到朋友們,就打聽誰是田七郎。朋友中有人認得田七郎是東村一個打獵的。武承休便尋訪到田家,用馬鞭子敲門。不多時,有個人出來,年紀二十多歲,生得虎目蜂腰,戴著一頂滿是油污的便帽,穿著黑色的犢鼻褲,上面有很多白補丁。他拱手齊眉問客人從哪裡來。武承休說出自已的姓名;並假託路上不舒服,要借間房子暫時休息一下。他打聽誰是田七郎,七郎回答說:「我就是。」於是引著武承休進了家門。
武承休見院內有幾間破屋,用木岔支著牆壁。進了一間小屋,看到一些虎皮、狼皮懸掛在柱子上,也沒有板凳椅子可坐。七郎就地鋪虎皮代替座位。武承休和他談起話來,聽他的言語很樸實,非常喜歡他。立即送給他一些銀子,讓他過日子用。七郎不接受,武承休硬是給他。七郎接過銀子去告訴母親。不一會兒又拿回來還給了武承休,堅決推辭不收。武承休強讓了好多次,他還是不收。這時田母老態龍鍾地來到,很嚴厲地說:「老身只有這一個兒子,不想叫他侍奉貴客!」武承休很羞慚地退了出來。
在回家的路上,武承休反覆地想來思去,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恰好隨從的僕人在屋後聽到了田母說的話,於是便告訴了他。起初,七郎拿著銀子去告知母親,田母說:「我剛才看見公子,臉上帶有晦氣紋理,必定要遭奇禍。豈不聞:受人知遇的要分人憂,受人恩惠的要急人難。富人報答人用財,貧人報答人用義。無故得到別人厚贈,不吉利,恐怕是要讓你以死相報啊。」武承休聽到這些話,深深讚嘆田母的賢能,然而也越加傾慕七郎。
第二天,武承休設筵邀請田七郎,七郎推辭不來。武承休便到七郎家,坐在屋裡要酒喝。七郎親自為他斟酒,端上鹿肉乾,很盡情禮。過了一天,武承休又邀請答謝他,七郎這才來了。兩人親密融洽,非常高興。武承休又贈送他銀子,七郎就是不收。武承休藉口購買他的虎皮,七郎才收下了。七郎回家看了看所存的虎皮,計算了一下,抵不上武承休的銀子數,想再獵到虎皮而後獻給他。可是進山三天,毫無獵獲。又遇上妻子有病,需要看護熬藥,也來不及再去打獵。過了十天,妻子忽然病重死去。為了料理祭祀和喪葬,拿回來的銀子逐漸花光了。武承休親自來弔唁送殯,拿來的禮儀很豐厚。葬事處理完了,七郎帶上弓箭進了山林,更想獵到虎以報答武承休,然而最終還是一無所獲。武承休知道後,就勸他不用急,懇切地希望七郎能來看望他;而七郎始終認為欠武承休的債,感到遺憾,不肯來。武承休於是先向他索要家存的虎皮為藉口,好讓七郎快點來。七郎查看原先所存的虎皮,已被蠹蟲蛀壞,上面的毛也都脫落了,心情愈加懊喪。武承休知道了,騎馬來到七郎家裡,極力安慰勸解他。又看了看壞了的皮革,說:「這樣更好,我所想要的皮,本來就不用毛。」於是捲起皮革拿出門,並邀請他一同前去。七郎不同意,武承體只得自己回家。
七郎想,這樣終歸不足以報答武承休,便帶上乾糧進了山。過了幾夜獵獲了一隻虎,把它完整地送給了武承休。武承休大喜,治辦了酒筵,請七郎留住三天。七郎推辭得很堅決。武承休鎖上了院子的大門,使他無法出去。賓客們見七郎衣著質樸簡陋,暗地裡都說武公子亂交朋友。而武承休應酬照顧七郎,比對其他的賓客都周到得多。他為七郎換新衣,七郎不接受;只好乘七郎睡覺時偷偷地把衣服換了,七郎沒辦法只好穿上了。七郎回家以後,他的兒子遵照祖母的吩咐,給武家送回了新衣,並索要父親的破衣服。武承休笑著說:「回去告訴你祖母,舊衣已拆作鞋襯了。」從此以後,七郎每天都把獵獲的兔、鹿贈送給武承休,但武承休請他時,卻再也不去了。武承休有一天到七郎家裡去,正遇七郎外出打獵還沒回來。田母出來,倚著門對他說:「請你不要再來招引我的兒子了,大不懷好意!」武承休恭恭敬敬地向田母行了個禮,很羞慚地走了。
過了半年多,家人忽然告訴武承休說:「田七郎因為與人爭奪一隻獵豹,毆死人命,被抓進官府里去了。」他聽了大驚,騎上馬疾馳官府探望,七郎已被帶上鐐銬收押在獄中了。七郎見到他沒有話,只是說:「從此以後麻煩您多周濟我的老母。」武承休很悽慘地出來,急忙拿出很多的銀子奉送給縣令;又拿一百兩銀子贈送死者的家庭。過了一個多月沒有什麼事了,七郎才被釋放回家。田母感慨地對七郎說:「你的生命是武公子給的了,再不是我所能吝惜得了的。但願公子能一生平平安安,不遇上災難,就是兒的福氣。」七郎要去感謝武承休,田母說:「去就去罷,見了武公子不要感謝他。要知道小恩可謝,而大恩不可謝。」七郎到了武家,武承休用溫暖的話語安慰他,七郎只是恭順地答應著,家人都怪七郎粗疏,而武承休卻喜歡他誠實,愈加厚待他。自這以後,七郎常常在武家一住好幾天。贈送他東西就接受,不再推辭,也不說報答。
適逢武承休過生日,這一天賓客僕從非常多,夜間房舍里全住滿了人。武承休同七郎睡在一間小屋子裡,三個僕人就在床下鋪稻草躺臥。二更天將盡的時候,僕人們都已睡著了。他們兩人還在不停地談話。七郎的佩刀原先掛在牆壁上,這時忽然間自己跳出刀鞘好幾寸,發出錚錚的響聲,光亮閃爍如電。武承休驚起。七郎也起來,問道:「床下躺的都是些什麼人?」武承休回答說:「都是些僕人。」七郎說:「其中必定有壞人。」武承休問他是什麼緣故。七郎說:「這刀是從外國買回來的,殺人不見血痕,至今已有三代人佩帶過它。用它砍了上千個腦袋,仍像新磨過的一樣。只要碰見壞人它就鳴叫著跳出刀鞘,此時就離殺人不遠了。公子應當親近君子,疏遠小人,也許萬一能避免災禍。」武承休點頭同意。七郎始終悶悶不樂,在床蓆上翻來復去不能入睡。武承休說:「人的禍福是命運罷了,何必這樣擔憂?」七郎說:「我什麼都不怕,只是因為有老母在堂。」武承休說:「怎麼竟會到了這種地步!」七郎說:「不出事就好。」原來床下睡著的三個人:一個叫林兒,是個一直受寵的僕人,很得武承休的歡心;一個是僮僕,十二三歲,是武承休平日常使喚的;一個叫李應,最不順從,好因為小事與公子瞪著眼爭執,武承休常生他的氣。當夜武承休心裡揣摸,懷疑這「壞人」必定是李應。到了早晨,便把李應叫到跟前,好言好語把他辭退了。
武承休的長子武紳,娶了王氏為妻。有一天,武承休外出,留下林兒在家看門。當時武的住處菊花正好開得很鮮艷,新媳婦認為公爹出了門,他的院子裡一定不會有人,便自己過去採摘菊花。林兒突然從屋裡出來勾引調戲她。王氏想逃避,被林兒強行挾進了屋裡。她大聲喊叫著抗拒,臉色急變,聲音嘶啞。武紳聽見跑進來,林兒才撒手逃去。武承休回來聽說此事,憤怒地尋找林兒,竟已不知逃到何處。過了兩三天,才知道他投奔到某御史家裡去了。
這位御史在京城任職,家裡的事務都託付他弟弟處理。武承休因為與他有鄰里情誼,送書信去索還林兒,而他居然置之不理。武承休愈加憤恨,便告到了縣令那裡,捕人的公文雖然下了,然而衙役卻不去逮捕,縣令也不過問。武承休正在憤怒之際,恰好七郎來了。武承休說:「您說的話應驗了。」於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七郎聽說臉色慘變,始終沒說話,徑直走了。
武承休囑咐幹練的僕人尋察林兒的行蹤。林兒夜裡回家的時候,被尋察的僕人抓獲,帶到了主人面前。武承休拷打了他,他竟出言不遜辱罵主人。武承休的叔叔武恆,本來就是位很厚道的長者,恐怕侄子暴怒會招致禍患,就勸他不如用官法來治辦林兒。武承休聽從叔叔的吩咐,把林兒綁赴公堂。但是御史家的名帖信函也送到了縣衙。縣令釋放了林兒,交給御史弟弟的管家帶走了。這樣一來,林兒更加放肆,竟然在人群中揚言,捏造說武家的兒媳和他私通。武承休拿他沒有辦法,忿恨填胸,氣得要死。便騎馬奔到御史家門前,指天劃地地叫罵。鄰人們好歹慰勸著讓他回了家。
過了一夜,忽然有家人來報告說:「林兒被人碎割成肉塊,扔到野外了。」武承休聽了又驚又喜,心情稍微得以舒展。不一會兒又聽說御史家告了他和叔叔殺人,於是便和叔叔同赴公堂對質。縣令不容他倆辯解,要對武恆動杖刑。武承休高聲說:「說我們殺人純是誣陷!至於說辱罵官宦世家,我確實幹過,但與叔叔無關。」縣令對他說的話置之不理。武承休怒目圓睜想衝上前去,眾差役圍上去揪住了他。拿棍杖行刑的差役都是官宦人家的走狗,武恆又年老,簽數還沒打到一半,就已氣絕。縣令見武恆已死,也不再追究。武承休一邊號哭一邊怒罵,縣令好像沒聽見。武承休於是把叔叔抬回了家。他悲憤欲絕,一點辦法也沒有。想和七郎商議一下,而七郎卻一直不來弔唁慰問。他暗自想:對待七郎又不薄,怎麼竟如同不相識的路人呢?進而也懷疑殺林兒的人必定是田七郎。但轉念一想,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為什麼事先不來和我商量?於是派人到田家探尋。去了一看,田家鎖門閉戶寂靜無人,鄰居們也不知道他們到哪裡去了。
有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縣衙內宅,與縣令通融說情。當時正是早晨縣衙進柴草和用水的時候,忽然有個打柴的人來到了跟前,放下柴擔抽出一把快刀,直奔他倆而來。御史的弟弟驚慌急迫,忙用手去擋刀,被砍斷了手腕,接著又被一刀砍掉了腦袋。縣令見狀大驚,抱頭鼠竄而去。打柴人還在那裡四顧尋找。差役吏員們急忙關上縣衙的大門,拿起木棍大聲疾呼。打柴人於是用刀自刎而死。役吏們紛紛湊過來辨認,有認識的知道這打柴人就是田七郎。縣令受驚以後鎮定下來,這才出來復驗現場。見田七郎僵臥在血泊之中,手裡仍然握著那把快刀。縣令正要停下來仔細察看一下,七郎的殭屍忽地一下躍起,竟然砍下了縣令的頭,隨後才又倒在地上。縣衙的官吏派人去抓田七郎的母親和兒子,但祖孫二人早已逃走好幾天了。
武承休聽說七郎死了,急忙趕去痛哭,表達哀傷之情。仇人們都說是他指使田七郎殺人。武承休變賣家產賄賂當權的人,才得以倖免。
田七郎的屍體被扔在荒野中過了三十多天,有許多飛禽和狗環圍守護著他。武承休把七郎的屍體取走,並且厚葬了他。
田七郎的兒子當時流落到登州一帶,改姓了佟。後來當了兵,因為立功升到同知將軍。他回到遼陽時,武承休已經八十多歲了,這才領著他找到父親的墳墓。
【產龍】
壬戍年間,淄川縣邢村李家的媳婦,丈夫死了,她還懷著身孕。孕婦的腹部時常有變化,忽然脹得像瓮一樣粗大,突然又縮成了細細的一束。分娩時,過了一天一夜也生不下來。仔細看去,看見個龍頭,一見人就又縮了回去。家裡人都非常害怕,沒有敢靠近的。
有個王老太太,燒上香,邁著作法的步子走來,用手在產婦身上一邊往下按一邊念著咒語。不多時,胞衣掉下來,沒再見到龍;只有幾片鱗。都和酒杯一樣大。隨後生下一個女孩,皮肉透亮得像水晶一樣,連臟腑都能看得很清楚。
【保住】
藩王吳三桂還沒有反叛的時候,曾經諭令將士:誰能獨自擒獲一隻老虎,可以享受優等俸祿,並贈送他「打虎將」的稱號。將士中有一個人,名叫保住,身體健捷得像猴子那樣靈巧。官邸中建高樓,梁木剛剛架起來,他能沿著樓角往上攀登,頃刻之間登到頂顛,站在脊檁上,快速行走,來回三四趟;走完就從上面跳下來,挺直站立。
藩王有個愛姬善彈琵琶,她彈的琵琶是用暖玉做的牙柱,抱著它,整個房子裡都會溫暖,愛姬當寶貝藏著它,沒有藩王的手諭,從不拿出來讓人看。一天晚上舉行宴會,客人提出想觀賞琵琶的奇異,藩王正好懶得走動,答應明天再看。這時候保住在旁邊,說:「若不奉大王命令,臣也能將琵琶取來。」藩王先讓人速告府中,內外戒備森嚴,然後才派保住去取。
保住越過十幾重院牆,才到達王姬住的院子裡。只見室內燈光明亮,而門卻緊閉著,無法進入。廊檐下有隻鸚鵡棲宿在架子上。保住於是學作貓叫,隨後再學作鸚鵡鳴,急呼「貓來了」,作出撲飛的聲音並且很急迫。聽見王姬說:「綠奴,快去看看,鸚鵡被貓撲殺了!」保住隱藏到暗處。一會兒一個女子挑燈出屋,她的身子剛剛離開門,保住已側身進入屋內。見琵琶放在桌上,王姬在旁守護著,便直往桌前提起來快步出屋。王姬驚呼:「賊來了!」警衛們聽到呼喊聲全都衝出來,看見保住抱著琵琶走了,追他已經趕不上了,向他射去的箭像雨點那樣密集。保住一躍登到樹上。牆下原有大槐樹三十多棵,他穿行於樹梢上,像鳥飛移於樹枝間那樣輕巧,樹盡登屋,屋盡登樓,飛一樣奔向殿閣,不亞於鳥類,轉眼間就不知去向了。
客人們正在飲酒。保住抱著琵琶飛落在筵席前,門還像原先那樣緊閉著,並未驚動雞犬鳴叫。
【公孫九娘】
於七失敗後,因這樁案件受牽連而被殺的人,以萊陽、棲霞兩縣為最多。有時,每天搜捕幾百人,都被殺在演武場上。鮮血滿地,屍骨縱橫。有的官員發慈悲,給被殺者捐出一筆錢買棺材。於是,省城棺材鋪里的棺材都被購買一空。那些被殺者大都埋葬在城南郊。
康熙十三年,有個萊陽的書生來到濟南。他的親友中,有兩三個人也在這裡被殺。他買了些紙香祭品之類,來到城南郊累累荒墳之中,祭奠那些死者的魂靈。晚間,就在荒墳旁的一座寺院中。租賃一間房子住下。
第二天,萊陽生因有事進城去了,天很晚還沒回來。忽然有一位少年來訪,見萊陽生不在寓所,摘下帽子,鞋子也沒有脫,就仰躺在床上。僕人問他是誰,那少年閉著眼也不回答。當萊陽生回到寺院時,天已經很晚,夜色朦朧,什麼也看不分明。他親自到床邊去問,那少年直瞪著兩眼說:「我在等你的主人,你在一邊絮絮叨叨追問什麼?難道我是盜賊不成!」萊陽生笑著說:「主人就在這裡。」少年聽了,急忙起身,戴上帽子整整衣服,向萊陽生作揖禮拜,坐下與萊陽生殷勤地道寒暄。聽他的口音,好似曾經相識。急喊僕人拿來燈火,一看,原來是同鄉好友朱生,他也因於七一案被殺了。萊陽生大吃一驚,不禁向後倒退,轉身欲走。朱生向前拉住他,說:「我與你有文字之交,你怎麼這樣薄情?我雖然做了鬼,但朋友的情分,還是念念不忘的。如今對你有所冒犯,望你不要認為我是鬼就猜疑。」萊陽生坐下,問他有什麼話要說。朱生說:「你的外甥女孤身獨居,還沒有婚配。我很想找個夫人,幾次托人去求婚,她總以無長者作主而推辭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把這件事辦成。」
原來,萊陽生確有一個外甥女,年幼時就失去了母親,寄養在萊陽生家。十五歲那年她才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後被官兵捕到濟南。她聽到父親慘死的消息,又驚嚇又哀痛,不久就死了。
萊陽生聽了朱生的請求說:「她有自已的父親作主,求我幹什麼?」朱生說:「她父親的靈柩,被侄兒遷走了,已不在這裡。」萊陽生又問:「她過去都依靠誰呢?」朱生說:「與鄰居的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萊陽生私下思慮,活人怎能給鬼做媒?朱生說:「如果蒙您應允,還得請您走一趟。」說完站起來,拉住萊陽生的手。萊陽生堅決推辭說:「到哪裡去?」朱生說:「你儘管跟我走就是。」萊陽生只好勉強跟他走了。
向北大約走了一里多路,有一個很大的村莊,全村約有幾百戶人家。走到一座宅院前,朱生停下叩門。立刻有位老太太出來,敞開兩扇門,問朱生有什麼事。朱生說:「請您告訴姑娘,她舅舅來了。」老太太進去,不一會又返身出來,邀萊陽生進去,回頭對朱生說:「兩間屋子太狹窄,有煩公子在門外稍候片刻。」萊陽生跟隨老太太進去,見半畝荒院中,有兩間小屋。外甥女迎在門口哭泣,萊陽生也哭了。
走進屋裡,燈光微弱。只見外甥女容光秀麗,白皙如同生時。她眼淚汪汪地望著舅舅,問家中舅母與姑姑都好?萊陽生說:「大家都好,只是你舅母已去世了。」外甥女聽了,又哭起來,說:「孩兒從小受舅舅與舅母的撫養,恩情未能報答一點,沒想到自己先被埋葬在溝里,讓人感到憤恨。去年,大伯家的哥哥把父親遷走,把我棄置在這裡,毫不掛念。我一人在這幾百里外的異鄉,孤苦伶仃,像深秋的燕子。舅舅不以我孤苦之魂可棄,又賜我金錢和錦帛,孩兒都收到了。」萊陽生把朱生求婚的事告訴她,外甥女只是低頭不語。老太太在一旁說:「朱公子以前曾托楊老太太來過三五次,我也認為這是一門好親事,可是姑娘自己總是不肯馬馬虎虎地應下來。今天有舅舅作主,也就滿意了。」
說話間,有位十七八歲的姑娘推門進來,後邊跟著一個丫鬟。姑娘一眼瞥見萊陽生,轉身要走,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襟說:「不必這佯,是我的舅舅,不是外人。」萊陽生作揖行禮,姑娘也整整衣服還禮。外甥女介紹說:「她叫九娘,姓公孫,棲霞縣人。她的爹爹也是世家子弟,後來敗落了,眼下也變成了這般窮愁。孤孤單單,事事不稱心。我倆很要好,經常往來。」說話間,萊陽生偷眼看九娘,只見她笑時兩眉像秋天新月一勾;羞怯時,臉頰像泛起紅暈的朝霞,實在是天上的仙人。萊陽生說:「可見是大家閨秀!小戶人家的姑娘,哪有這般的儀表風度?」外甥女說:「而且是個女學士,詩詞造詣都很高,昨天還給我些指教。」九娘微笑說:「小丫頭,無緣無故敗壞別人的名聲,叫阿舅聽了笑話。」外甥女又笑著說:「舅母死了,舅舅還未續娶,這個小娘子,你能滿意嗎?」九娘笑著跑出去,說:「這丫頭犯了瘋顛了。」雖然這話是開玩笑、而萊陽生心裡對九娘頗有好感。外甥女好像也覺察到了,便說:「九娘的才貌天下無雙,舅舅若不以她是地下之鬼為忌諱,我就與她母親說說。」萊陽生很高興,但心中老是疑慮人鬼難以婚配。外甥女解釋說:「這倒不妨,舅舅與九娘是有緣分的。」萊陽生告辭時,外甥女說:「五天後,月明人靜時,我就派人去接你。」
萊陽生出門後,不見朱生。舉目四望,下弦的月亮掛在西方天際,在昏暗的月光下,還能辨清來時的道路。只見一座向南的宅子,朱生正坐在台階上等候。見萊陽生,起身說:「靜候你好久了,這就是我的家,請裡邊稍坐。」於是便拉著萊陽生的手,把他請到屋裡,殷切地向他表示謝意。取出一隻金杯,一百粒向皇宮進貢的珍珠,說:「沒有其它值錢的東西,就以這些作為我的聘禮吧!」又說:「家有薄酒,這是陰間的東西,不足款待嘉賓,很是抱歉。」萊陽生說了幾句客氣的話,就告辭了。朱生送到半路,兩人才分手。
萊陽生回到住所,寺院中的和尚、僕人都來問他。萊陽生隱蹣真情說:「說是鬼,那是胡說,我是到朋友家喝酒去了。」五天後,朱生果然來了。他穿著整齊,手裡搖著扇子,像是很滿意。走進院子,老遠就向萊陽生行禮。片刻,朱生笑著說:「您的婚事已經談妥了,吉期定在今晚。那就煩您大駕了。」萊陽生說:「因沒聽到回信,聘禮還未送去,怎麼能匆匆舉行婚禮呢?」朱生說:「我已代您送過了。」萊陽生很感激,就跟他走了。
兩人徑直來到朱生住處,外甥女穿著華麗的衣服,含笑迎出門來。萊陽生問:「什麼時候過門的?」朱生回答說:「三天了。」萊陽生把朱生所贈送的珍珠,給外甥女作為嫁妝,外甥女再三推辭才收下。外甥女對萊陽生說:「孩兒把舅舅的意思轉告了公孫老夫人,她很高興。但她又說:她已老了,家中沒有其他兒女,不願將九娘遠嫁,今晚讓你到她家入贅。她家無男子,朱郎陪同你去。」於是朱生領著萊陽生就走了。快到村的盡頭,有一家門開著,朱、萊二人進入堂上。片刻,有人傳話說:「老夫人到!」但見兩個丫鬟攙扶著一位老太太拾階而上。萊陽生上前欲行叩頭大禮,公孫夫人說:「我已老態龍鍾,還禮也不便當,這套禮節就免了吧!」她指派著僕人,擺下豐盛的宴席。朱生又叫僕人專給萊陽生另備些酒菜。宴席上所陳列的菜餚,無異於人世間。只是主人自斟自飲,從不勸讓客人。一會兒,宴席散了,朱生告辭回去。一小丫鬟為萊陽生引路。進入洞房,只見紅燭高照,九娘身著華麗服裝,凝神在等待著。兩人相逢,情誼深長,極盡人世間親昵之情。
當初,九娘母子被俘,原準備押送到京城。至濟南,其母難忍虐待之苦,就死了。九娘在悲憤中也自殺身亡。九娘與萊陽生在枕席上談起往事,哭泣得不能入睡,便吟成兩首絕句:「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台更作雲?忽啟縷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天將亮,九娘敦促萊陽生說:「你應離開這裡了,注意不要驚動僕人。」自這以後,萊陽生天未黑就來,天剛放亮就走,兩人恩愛情深。
一天夜裡,萊陽生問九娘:「這個村莊叫什麼名字?」九娘說:「叫萊霞里。因這裡多是剛埋葬的萊陽、棲霞兩縣的新鬼,就起了這個名字。」萊陽生聽後,感嘆欷歔。九娘悲哀地說:「我這千里之外的一縷幽魂,漂零於蓬蒿無底的深淵,母子二人孤苦伶仃,說起來叫人傷心。望你能念夫妻之恩,收拾我的屍骨,遷葬回你祖上的墳地,使我百年之後也有個依託,那我就死而無恨了。」萊陽生應允了。九娘說:「人與鬼不是一條路,你不宜於長久在這裡滯留。」她取出一雙羅襪贈給萊陽生,揮淚催促他離開。萊陽生戀戀地悽然地走出來,心中憂傷,失魂落魄,惆悵不安,不忍歸去。路經朱生門前,就敲朱生的門,朱生赤腳出來,迎著萊陽生。外甥女也起來了,頭髮蓬鬆,吃驚地問是怎麼回事。萊陽生惆悵一會兒,把九娘的話說了一遍。聽罷,外甥女說:「就是舅母不說這話,我也日夜在思慮這件事。這裡並非人世間,久居的確是不妥當的。」於是,大家相對哭泣,萊陽生含淚而別。
回到寓所,萊陽生翻來復去,直到天亮也未能睡著。欲去找九娘的墳墓。但走時又忘記問墓的標記。到天黑再去時,只見荒墳累累,蓬蒿滿目,竟迷失了去萊霞里的路,只得哀嘆返回。打開九娘所贈的羅襪,羅襪見風便粉碎了,像燒過的紙灰一樣。於是,萊陽生就整裝東歸。
半年後,萊陽生心中始終不能忘懷這件事,又來到濟南,希望能再有遇到九娘的機會。當他到了南郊,天色已晚。他把馬車停放在寺院的樹下,就急忙到叢叢墳地中去。只見荒墳累累,千百相連,荊棘荒草迷目,閃閃的鬼火與陰森可怖的狐鳴,使人驚心失魄。萊陽生懷著驚恐的心情回到寓所。
這次濟南的遊興完全消失了,他馬上返程東歸。行至一里許,遠遠見一女郎,獨自在高高低低的墳墓間行走。從體態神情上看,很像是九娘。萊陽生揮鞭趕上去,一看,果然是九娘。萊陽生跳下馬想與她說話,女郎竟然走開了,好像從來就不相識。萊陽生再趕上去,女郎面有怒色,舉袖遮住自己的臉。萊陽生連呼:「九娘!九娘!」女郎竟如輕煙,飄飄然消失了。
【促織】
明宣德年間,皇宮中流行鬥蟋蟀的蝣戲,每年都要向民間徵收大量蟋蟀。蟋蟀本不是陝西特產,有個華陰縣令,為了討好上官,奉上一隻蟋蟀。讓它試鬥了一番,卻非常厲害,於是上官就責令華陰縣每年供奉。縣令又把這差事交給了里正。集市上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每得到一隻好的蟋蟀,便用籠子養著,抬高價格,當作奇貨高價出售。鄉里的公差狡猾奸詐,常藉此按人口攤派費用;每征一頭蟋蟀,常要好幾戶人家傾家蕩產。
縣裡有個叫成名的,是個童生,好久考不中秀才。成名為人老實憨厚,不善談吐,因此被刁滑的小吏報到縣裡,讓他擔任里正,他想盡了辦法也推脫不掉。不到一年,家中那點微薄的家產就折騰光了,這一年,正遇上皇宮徵收蟋蟀,成名不敢勒索百姓,自已又沒錢賠償,憂愁煩悶得要死。妻子說:「死了有什麼益處?不如自己去捉捉看,說不定還有希望得到一隻。」成名認為很對,於是早出晚歸,提著竹筒、絲籠,在破牆下草叢中,搬石挖穴,什麼辦法都用了,始終沒有捉到一隻可以進貢的。即使捕到兩三頭,也是又弱又小,不夠規格。縣令限期追逼,只十多天,成名就挨了一百大板,兩條腿被打得膿血淋漓,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天天躺在床上,翻來復去,只想自盡。
這時,村中來了一個駝背巫婆,能假借鬼神算卦,非常靈驗。成名的妻子帶著錢去問卦,見紅妝少女和白髮婆婆擠滿了門口。走進巫婆的屋裡,有間密室,掛著帘子,帘子外擺放著几案。問卦的人,先在香爐中燃上香,連拜兩拜。巫婆在一邊望著天空代她們祈禱,嘴唇一張一合,不知說些什麼。求卦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聽著,不多時,簾里扔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求卦人想問的事情,沒有絲毫差錯。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香案上,像前面的人那樣點香跪拜。有一頓飯功夫,帘子動了一下,一張紙片拋落出來。她忙拾起來一看,紙上不是字而是畫。上面畫著殿堂樓閣,像是座佛寺;寺後面的小山下,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和一叢叢的荊棘,一隻青麻頭蟋蟀藏在那裡,旁邊有隻蛤蟆,像要跳起來的樣子。成名的妻子反覆觀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但見畫上有蟋蟀,隱隱說中心事,便將紙片摺藏起來,帶回家給成名看。
成名看著畫反覆思索,莫不是指給我捉蟋蟀的地方嗎?仔細察看了畫上的景物,與村東的大佛寺很相似。於是他勉強起身,拄著拐杖,拿著圖畫來到村東大佛寺的後面。見在茂密的草叢中有一座古墳,成名沿著墳往前走,只見層層亂石,跟魚鱗一樣,和畫中的很相像。成名便在蓬蒿野草中,一邊側身細聽,一邊慢慢走著,像在尋找細小的針,芥。直找到眼花耳聾,還是沒一點蟋蟀的蹤跡。他正在凝神搜尋著,突然一隻癩蛤蟆跳了出來。成名很驚愕,急忙追趕過去,蛤蟆已鑽進草叢中。他撥開草叢,仔細尋找,見一隻蟋蟀趴在棘根旁,急忙用手一撲,蟋蟀鑽進石洞中。成名用草尖撥弄,撥不出來;又用竹筒里的水灌它,蟋蟀才出來。見這隻蟋蟀身軀健壯,體態俊美。成名捉住它仔細審看,個頭很大,尾巴修長,青脖子金翅膀。成名非常高興,忙裝進籠子提回家中,全家人歡慶祝賀,把它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用盆子養起來,餵它好東西,愛護備至,只等到了期限,送到縣裡去交差。
成名有個兒子,才九歲,看到父親不在家,偷偷打開盆蓋去看。蟋蟀一下從盆里蹦了出來,快得沒法捕捉。等把它撲到手中,蟋蟀腿掉了,肚子也裂開了,一會兒便死了。孩子害怕了,哭著告訴了母親。母親一聽,嚇得面如死灰,大罵道:「禍根!你的死期到了!等你父親回來,會同你算帳的!」孩子大哭著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成名回來,聽了妻子的訴說,像被冰雪澆透了,怒氣沖沖地尋找兒子,可兒子不知到哪裡去了。後來,從井裡打撈上來了孩子的屍體,成名夫妻頓時轉怒為悲,呼天喊地,哭得要死。夫妻兩人相對發獃,飯也不做,只是默默地坐著,不再感到有一點活著的樂趣。天快黑了,才拿上草蓆想把孩子葬了。近前撫摸兒子的身體,發現有微弱的氣息,夫妻二人歡喜地把兒子放到床上。到了半夜,兒子甦醒了,夫妻二人心中稍感到寬慰。但一看到蟋蟀的籠子空空的,又氣得說不出話來;又不敢再去追究兒子,從黃昏到天亮,連眼睛也沒合一下。
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來,成名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發愁。忽然聽到門外有蟋蟀的叫聲,成名驚訝地起來察看,見那隻蟋蟀仿佛還活著。成名高興地捕捉它,蟋蟀一叫便跳開了,跳得還非常快。成名用手掌蓋住它,感到掌心裡空空的沒什麼東西;剛一抬手,蟋蟀又遠遠地跳開了。成名急忙追趕,轉過牆角。蟋蟀不知鑽到哪裡去了。成名來回四下尋找,見蟋蟀趴在牆壁上。仔細一看,身軀短小,黑紅色,不是先前那隻。成名嫌它小,不捉,只是來回察看,尋找剛才追的那隻。牆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到了成名的衣襟上,成名再細一看,形狀像螻蛄,長著梅花樣翅膀,方頭長脖子,像是好品種,這才歡喜地把它捉起來。將要獻給官府時,又惴惴不安,恐怕不中官府意,便想讓它試斗一番看看。
村中有個好事的少年,馴養了一隻蟋蟀,自己給它起名叫「蟹殼青」,天天同一些少年角斗,沒有一次不取勝的。他想靠這隻蟋蟀發財,便抬高價錢,卻沒有買的。這天,這少年登門找成名,看到成名養的那隻小蟋蟀,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便拿出自己的蟋蟀,放進籠子裡較量。成名見他養的蟋蟀,個頭大,身子修長,心中很羞愧,不敢和他的較量。少年再三強求,成名想:養一隻劣等蟋蟀也沒什麼用,不如讓它拚一次,博眾人一笑。便把兩隻蟋蟀都放到一個盆里,讓它們角斗。成名的那隻小蟋蟀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起來。他用豬鬃撩撥小蟋蟀的須子,一次又一次,小蟋蟀突然發怒了,直衝過去,接著就互相搏鬥起來,跳躍騰擊,振翅有聲。一會兒,小蟋蟀一躍而起,直撲對手去咬它的脖子,少年大吃一驚,急忙把它們分開,停止了搏鬥。小蟋蟀振起雙翅,驕傲地鳴叫著,好像是報告主人知道。成名高興極了,正在賞玩,突然過來一隻雞,徑直去啄那隻蟋蟀。成名驚駭地站在那裡呼喊,幸好沒被啄中,小蟋蟀跳出去有一兩尺遠。雞又大步追上去,小蟋蟀已經落在雞爪下了。成名驚慌失措,不知怎麼救它,急得直跺腳,臉色都變了。轉眼間,見雞伸著脖子撲楞著,走近一看,原來小蟋蟀趴在雞冠子上用力叮著不放鬆。成名更加驚喜,忙把小蟋蟀捧放到籠子裡。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獻到縣官那兒。縣令見蟋蟀太小,憤怒地呵斥成名。成名講述了它的奇異,縣令不相信,就試著讓它同別的蟋蟀鬥了斗,結果所有的蟋蟀都被鬥敗了;又讓它同雞斗,果然同成名說的一樣。縣令賞了成名,把這隻蟋蟀獻給巡撫。巡撫非常高興,用金籠盛著進獻給皇上,並在奏章中詳細講述了蟋蟀的本領。小蟋蟀入宮後,將天下進貢的蝴蝶,螳螂、油利達、青叢額等各種稀奇的蟋蟀都鬥了一遍,沒有超過它的。小蟋蟀每當聽到琴瑟的聲音,就按著節拍舞蹈,人們越發覺得它奇特。皇上非常高興,下詔賞賜巡撫名馬和衣緞。巡撫沒有忘記這榮幸是從哪來的,沒過多久,縣令就因政績優異被擢升。縣令也高興了,就免去了成名的差役,又囑咐學使,讓成名進了縣學。
後來過了一年多,成名的兒子精神復原了,自己說身子變成了蟋蟀,輕捷善斗,現在才甦醒過來。巡撫也重賞了成名。不幾年,成名便有田百頃,樓閣無數,牛羊滿圈。一出門便穿著裘皮衣服,騎高頭大馬,富貴賽過了官宦世家。
【柳秀才】
明朝末年,青、兗二州發生蝗災,並漸漸地蔓延到沂縣。沂縣的縣令對此很擔憂。退堂後睡臥在邸舍中,夢見一位秀才來拜見。秀才頭戴高冠,身穿綠衣,長得非常魁梧,自稱有抵擋蝗災的辦法。問他有什麼辦法,秀才回答說:「明日在西南道上,有個婦人騎著一頭大肚子母驢,她就是蝗神。哀求她,可以免災。」
縣令感到這個夢很奇怪,就操辦好酒食帶到了城南。等了很長時間,果然有個梳著高高的髮髻、身披褐色斗蓬的婦女,獨自一人騎著一頭老驢,緩慢地往北走著。縣令立即點燃香,捧著酒杯,迎上去拜見,並捉住驢子不讓走。婦人問:「您想幹什麼?」縣令便哀求道:「區區小縣,希望能得到您的憐憫,逃脫蝗口!」婦人說:「可恨柳秀才多嘴,泄露我的機密!立即讓他身受蝗害,不損害莊稼就是了。」於是飲酒三杯,轉眼間不見了。
過後蝗蟲飛來,遮天蔽日,但是不落在莊稼地,只是集中在楊柳樹上,蝗蟲經過的地方,柳葉全被吃光了。縣令這才明白夢中的秀才就是柳神。有人說:「這是縣官憂民所感動的。」確實如此。
【水災】
康熙二十一年,山東大旱。自春至夏,光禿禿的地上不長青草。六月十三日下了一場小雨,才開始有種穀子的。到十八日,大雨充足,於是種豆。
有一天,石門莊有位老人,傍晚看見兩頭牛在山上相鬥,就對村裡的人說:「大水將要到了!」隨即攜帶家人遷走了。村裡的人都嘲笑他。不久,暴雨如注。徹夜不停,平地水深好幾尺,房子全都淹沒了。一個農人捨棄兩個兒子不顧,先和妻子攙扶著老母親,跑到一個高崗上躲避。再往下一看,整個村子一片汪洋,已成水國,也就無法顧及自己的兩個兒子了。等到大水退落回到家裡,見全村都成了廢墟和墳墓。進自己家門一看,竟然還有一間屋留存下來,兩個兒子並排坐在床頭上,正玩耍嬉笑,安然無恙。人們都說這是他們夫妻二人行孝的好報。這是六月二十二日發生的事。
康熙二十四年,山西平陽大地震,死了的人數占十分之七八。整個城市內外都成了廢墟,僅剩下的一間屋,原來是某孝子的家。茫茫大劫中,惟獨孝子的後代安然無恙,誰說老天爺不分青紅皂白呢?
【諸城某甲】
淄川縣教諭孫景夏先生曾說:他們縣的某甲,遇上流寇作亂,被殺,頭墜在胸前。流寇退去,家裡的人得到了他的屍體,將要抬去埋葬。忽然聽見他有微弱的喘氣聲音。仔細一看,他的咽喉處竟還有一指多寬沒斷下來。於是扶著他的頭,把他扛回家。過了一天一夜他開始呻吟,用勺子和筷子稍微餵他點飲食,半年後竟然痊癒了。
又過了十幾年,某甲和兩三個人聚會交談,其中有個人說了句笑話,引得哄堂大笑。某甲也興奮地鼓掌。不料想他一俯仰之間,原來的刀痕突然破裂,頭掉了下來,鮮血直流。大家看他時,已經氣絕身死了。某甲的父親告了那個說笑話的人。眾人斂錢安撫他,又安葬了某甲,於是才和解了。
【庫官】
山東鄒平的張華東公,奉皇帝之命去祭祀南嶽衡山。路經江淮地區,需要在這裡的驛站住宿。前驅官稟報道:「這個驛站中有妖異作怪,在裡面住宿一定會出亂子。」張公不聽。
到了半夜,張公穿戴齊整佩劍而坐。一會兒,聽到有靴子走路的聲音進來了,原來是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戴著黑帽,扎著黑帶。張公很奇怪,便問他的來歷。老頭叩拜說:「我是庫官,為您管理庫存財物已經很長時間了。幸遇欽差大人遠道來臨,下官也好卸去這個沉重的負擔了。」張公問:「庫存多少?」老頭回答說:「二萬三千五百兩銀子。」張公怕這麼多錢帶著路上累贅,便約好回來時再與他查點驗收。老頭答應著退下。
張公到了南中地帶,得到的饋贈非常豐厚。等到歸來時,還是住宿在原來的驛站,老頭又來拜見他。當問到庫存錢財時,老頭答道:「已經撥充遼東兵餉了。」張公對他前後不一致的說法深感驚訝。老頭說:「人生命中注定的收入,都有定數,分毫不能增減。大人這次出行,應得的錢財都已如數得到了,還求什麼呢?」說完,就走了。
張公於是計算他這次所獲得的錢財,竟與老頭所說的庫存數字正相符合。他這才慨嘆一餐一飯皆有命定,不可任意強求啊。
【酆都御史】
四川酆都縣城外有個山洞,深不可測,相傳是閻羅天子的衙門。它裡面的一切刑具,都是藉助人來製造的。腳鐐和手銬壞了,就扔在洞口,縣令馬上用新的替換,過一夜就不知去向了。有關洞內的供應開支,已經載入官府的報銷制度中。
明代有個御史行台華公,巡視酆都時,聽到這個傳說,不相信是真的,想進洞去破除這個疑惑。人們都說不行,但華公不聽。他手持蠟燭進入洞中,讓兩個衙役在後隨從。深入洞內一里多路後,蠟燭突然滅了。華公看了看,台階寬闊明朗,有大殿十餘間,裡面並排坐著尊官,身穿袍服手執笏板很莊重,惟獨東頭空著一個座位。官員們見華公到了,都走下台階來迎接,笑著問道:「來了嗎?分別以後可好啊?。」華公問:「這是什麼地方?」尊官說:「這是陰曹地府。」華公驚訝地告退。尊官指著空座位說:「這是您的座位,哪能再回去?」華公更加害怕,一再請求寬容。尊官說:「定數怎麼可以逃脫呀!」於是檢出一卷簿子給他看,上面記載著:「某月某日,某以肉身歸陰。」華公看了,嚇得渾身顫抖,像掉入冰水中。念及母老子幼,流下了眼淚。不一會有個穿著金甲的神人,手捧黃色帛書來到。群官拜舞,打開帛書讀後,祝賀華公說:「您有回陽間的機會了。」華公驚喜地問原因。尊官說:「剛才接到大帝御詔,要大赦幽冥,可以為您設法折免罪過。」於是為華公指示道路讓他出來。幾步以外,幽黑如漆,辨認不出道路。華公非常為難。
忽然一位神將氣字軒昂地走來,紅臉長須,光芒射出數尺以外。華公迎拜並哀求他,神人說:「背誦佛經可以出去。」說畢去了。華公心想,經咒大多不能記憶,只有金剛經還曾稍微學習過,於是合掌背誦。立刻覺得有一線光明,映照著眼前的路。忽然有遺忘了的句子,眼前立即黑暗;鎮靜下來思考一會兒,再背誦再顯光明,這才出得洞來。而那兩個隨從的衙役,就不必再問了。
【龍無目】
山東沂水縣下大雨時,忽然從天上掉下一條龍來,兩隻眼睛全沒了,還有微弱的氣息。縣令大人用了八十張蘆席來蓋它,都沒能蓋嚴整個龍身。又為它擺設野祭。龍仍然反覆地用尾巴擊打地面,發出非常大的聲響。
【狐諧】
萬福,字子祥,是博興縣人,少年時就喜讀詩書。家裡很有些財產,但命運不好,二十多歲了,還考不上個秀才。他家鄉有種舊習,官府派下公差徭役,往往都攤給那些富裕人家,忠厚老實的人常常為此傾家蕩產。萬福正好被報上充勞役,他害怕,就逃走了。
萬福跑到濟南,在旅店裡租了間房子住下。夜晚,有個女子私奔了來,十分美麗。萬福很喜歡,就留住了她。問她的姓名,女子說:「我是狐女,但不會禍害你!」萬福因喜歡她而絲毫不懷疑。女子囑咐他不要跟別的客人一起住,於是每天都來與萬共寢。凡日用東西,無不仰仗狐女供給。時間不長,萬福的幾個朋友常來找他聚會,往往一坐就是一通宵。萬福很厭煩,但又不好意思拒絕,只得跟客人講了實話。客人聽說,便要見見狐女。萬福對狐女說了。孤女對客人說:「見我幹什麼?我也不過是個人罷了!」聽狐女的聲音,像在眼前,四下一看,卻不見人影。
客人中有個叫孫得言的,愛開玩笑,非要見見狐女,還說:「聽見這嬌滴滴的聲音,叫我神魂顛倒!為什麼要吝惜你的花容月貌,讓人光聽聲音害相思呢?」孤女笑著罵道:「好個賢孫!想為你老祖母畫一幅行樂圖嗎?」客人聽了都笑起來。狐女又說:「我是狐,就為客人們說一個狐的典故。你們願聽嗎?」大家忙表示願聽。狐女講道:「從前,某村有個旅店,有很多狐狸,經常出來迷惑旅客。客人們知道後,都互相告戒不要在這家旅店住宿。半年來,旅店門前冷落,店主人非常擔憂,十分忌諱說『狐狸』。一天,忽然有個遠方來客,自稱是外國人,看見旅店,便進去要住宿。店主人大為高興。來客剛進門,便有個路人暗暗告訴他:『這家有狐狸!』來客害怕,忙告訴主人要搬走。主人極力辯白店裡沒狐,來客才住下來。進入房間剛剛躺下,見一群老鼠從床下鑽了出來,來客大吃一驚,急忙跑出屋子,高聲大叫:『有狐!』店主人驚問,來客說:『狐狸的老窩在這裡,你怎麼騙我說沒有?』主人又問:『你剛才看見的狐狸是什麼樣子?』來客說:『我剛才看見的,又細又小,不是狐狸兒子,就是狐狸孫子!』」講完,滿座人都哈哈大笑。孫得言說:「既然不願意讓我們見見仙容,我們今晚就住在這裡,不走了,你們倆也別想睡覺!」狐女笑著說:「在這裡借住不要緊,倘若我小有冒犯之處,請不要放在心上!」眾人恐怕她惡作劇,只得一起走了。但此後,幾天就來一次,來了就找狐女互相笑罵。狐女十分詼諧,每說一句話,無不使客人笑得前仰後台,再滑稽的人也難不倒她。大家戲稱她「狐娘子」。
一天,朋友們在一起宴會。萬福坐在主人位上,孫得言和另外兩位客人分坐左右,上邊擺一坐榻,讓狐女坐。狐女推辭說不會喝酒,大家異口同聲地請她坐下說話,狐女答應了。酒過數巡,眾人擲骰子,行「瓜蔓」酒令。其中一個客人犯令受罰,應該喝酒,便開玩笑地將酒杯推到上坐說:「狐娘子還很清醒,請代喝一杯!」狐女笑著說:「我不會喝!願意講一個故事,給大家下酒!」孫得言忙捂起耳朵,連說不聽。客人都說:「誰罵人,就罰誰喝酒!」狐女笑說:「我罵狐,可以嗎?」大家說:「行!」於是都豎起耳朵,聽她講。狐女講道:「從前,有個大臣,出使紅毛國。這個大臣戴一頂狐皮帽子去見國王。國王見了帽子很驚奇,問:『這是什麼皮?皮毛這樣厚實溫暖。』大臣告訴他是狐皮。國王說:『這種東西,我生平從沒聽說過。那狐字怎麼寫?』大臣在空中用手比劃著說:『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在座的人哄堂大笑。客人中有弟兄兩個,一個叫陳所見,一個叫陳所聞,此時見孫得言十分窘迫,便說:「那雄狐哪裡去了?任雌狐在這裡放毒!」狐女接著說:「剛才的故事還沒講完,就讓群狗的亂叫聲給打斷了。請讓我講完它。國王見大臣騎著騾子,非常奇怪。大臣告訴他說:『這是馬生的。』國王更加驚奇。大臣說:『在中國,馬生騾子,騾生駒駒。』國王又詳細詢問。大臣說:『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全座的人又大笑起來。大家知道開玩笑敵不過她,便約定:誰再開玩笑罵人,罰做東道主,請大家喝酒。又過了一會兒,大家酒興更濃。孫得言又戲弄萬福說:「我有一聯,請你對下聯。」萬福問:「什麼聯?」孫得言說:「這一聯是:妓女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一座的人都冥思苦想,對不上。狐女忽然笑著說:「我對上了!」大家忙都聽著。狐女念道:「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眾人拍手叫絕。孫得言大為惱怒,說:「剛才已和你約好,為什麼又犯戒?」狐女笑道:「真是我錯了!但除了這一句對不上你的上聯。明天我一定設宴請大家,以贖我的罪過!」眾人一笑作罷。狐女的詼諧,如此這般,一時也說不完。
連住了幾個月,狐女便跟萬福一同返回。到了博興縣界,狐女告訴萬福說:「這裡有我的一家遠親,很長時間沒來往了。這次路過,不可不去看看。天要黑了,我們正好去借住一晚,明天一早走吧。」萬福問在哪裡,狐女往前一指,說:「不遠。」萬福懷疑前面本來沒有村莊,姑且跟著她走。走了二里多路,果然看見一處村落,以前從沒見過。狐女敲敲門,一個老僕人答應著出來開了門。進入院子,只見樓閣重重,一派富貴大家的氣象。不一會兒,主人迎出來,一個老翁、一個老太太,見過禮請萬福坐下。擺上豐盛的酒宴,把萬福當作新女婿般款待。飯後,二人住了一晚。狐女第二天早早起來,對萬福說:「我匆匆忙忙地跟你回家,恐怕你家裡人會感到意外和驚怪。你先回去說一聲,我隨後就到。」萬福答應,先回了家,告訴了家人。不久,狐女果然來了。跟萬福談笑時,家裡的人光聽見聲音,看不見人在哪裡。
過了一年,萬福又有事到濟南去,狐女也跟隨著。忽然來了幾個人,狐女跟他們打招呼,問寒道暖,十分親熱。又對萬福說:「我本是陝西人,因為和你有緣分,所以跟了你這麼長時間。現在我的兄弟們來了,我要跟他們回去,不能再伺候你了!」萬福百般挽留,狐女竟自走了。
【雨錢】
濱州有一個秀才,在書房讀書。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原來是一個鬚髮全白的老翁,相貌穿著很古怪。秀才將老翁請進房,問他的姓名。老翁說:「我叫胡養真,是個狐仙,因愛慕你的高雅品行,願與你朝夕相處。」秀才胸懷寬廣,也不當作怪事,就和他評論起古往今來的事。老翁知識淵博,話語生動,談吐不凡。有時談論經書的涵意,他所說的道理極為深奧,尤其使人覺得出乎意外。秀才十分敬服,留他住了很長時間。
一天,秀才偷偷乞求老翁說:「你對我的感情這樣深,你看我這樣貧窮,只要你一舉手,金錢馬上就能得來,能不能稍微周濟我一點呢?」老翁沉默了一會,似乎不同意。過了一會兒,老翁笑著說:「這太容易了,但要有十幾個錢作母才行。」秀才就按他說的辦了。二人一起進入密室中,老翁邁著巫師道士的步子,念起咒語。頃刻之間,只見有百餘萬的銅錢,從樑上鏘鏘落了下來,像下暴雨一樣,一瞬間便沒了膝蓋。拔出腳來,又沒了踝骨,丈多寬的房間裡,銅錢巳深約三四尺了。老翁這才看著秀才說:「能滿足你的願望了吧?」秀才說:「滿足了!」老翁一揮手,銅錢立刻不掉了。兩人出來鎖好門,秀才暗自高興,以為發大財了。過一會兒,秀才進屋取錢用,卻見剛才滿滿一屋錢全沒了,只有他那十幾枚銅錢還在。秀才很失望,就對老翁發火,埋怨老翁欺騙他。老翁生氣地說:「我和你只作文字朋友,不打算替你作賊!如要滿你的意,你就該去找盜賊交朋友,老夫不能從命!」接著就一甩袖子走了。
【妾擊賊】
益都西部邊境的某人出自富貴人家,家裡有很多錢。他納了一個妾,很美。大老婆凌辱折磨她,橫加鞭撻,但妾侍奉大老婆仍然十分小心周到。這人對她很同情,往往在背地裡用好話安慰她,她也未曾有過什麼怨言。
有天夜裡,幾十個賊人越牆進院,用力衝撞屋門,幾乎要撞壞了。這人和妻子嚇得喪魂落魄,渾身顫抖,不知如何是好。妾聽到動靜起來,默不作聲,暗中在屋內摸索,抓到一根挑水用的擔杖,撥開門栓衝出。賊人慌亂如麻,妾揮舞擔杖,風鳴鉤響,打得四五個人趴在地上;賊人全都潰敗,驚恐逃竄,急得爬不上牆,跌下來咿呀亂叫,一個個喪魂失魄狼狽不堪。妾手拄擔杖,看著他們笑著說:「你們這群東西,真不值得我下手打!竟然也還學著作賊!我不殺你們的,殺了還嫌辱沒了我呢!」說完全放他們逃去。丈夫大驚,問道:「你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事?」原來妾的父親過去是槍棒教師,她得到父親傳授的全部武藝,不止能抵擋百人。
大妻尤其害怕,非常後悔從前沒能看清妾的本領,從此便好好地看待她。而妾始終也沒有絲毫失禮的地方。鄰家婦女有的對妾說:「嫂子擊賊好像打豬狗那樣容易,你為什麼還甘心低頭受棍棒鞭打的痛苦呢?」妾說:「這是我分內應該的,還敢說別的嗎。」聽的人更加佩服她的賢良。
【驅怪】
長山縣的徐遠公,是明朝的秀才。明朝覆滅後,他放棄了考取功名的志向,一心訪道求仙,慢慢學會了一些驅怪的法術,遠遠近近的人大都聽說過他的名字。某縣有一個大富翁,這天寫了一封誠懇邀請他的書信,派人帶著錢牽著馬去接他。徐遠公問:「你家主人召我去有什麼事嗎?」僕人推辭不知,說:「主人只是囑咐小人務必請您屈駕光臨。」徐遠公就跟著他走了。
徐遠公來到主人家中,主人已在院子裡擺好了宴席,非常恭敬地招待他;但是始終不說為什麼請他來。徐遠公忍耐不住,就問主人說:「你到底讓我來幹什麼?早點告訴我,解除我心中的疑團。」主人總說沒什麼事,只是勸他喝酒,說話吞吞吐吐,讓人沒法理解。說話之間,天不知不覺黑下來,主人便邀請徐遠公到花園中飲酒。這座花園構造非常精巧,但被竹、樹遮蔽,顯得陰森森的,叢叢的雜花,大半隱沒在雜草中。來到一座亭閣,只見閣頂蓋板上蛛網密布,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雜亂得數不過來。酒又過數巡,天色慢慢黑了,主人讓掌上燈再飲。徐遠公推辭不能再喝了,主人便命撤酒上茶。僕人們匆匆忙忙地撤掉酒具、菜盤,全部堆放在左邊一間屋子的桌案上。茶喝了不到一半,主人藉故竟自走了。僕人便端著蠟燭引著徐遠公去左邊屋子裡住宿。他一進屋,僕人把蠟燭放到桌几上,急忙返身走了,顯得慌慌張張。徐遠公以為是去拿被褥來同他作伴,可等了很久,一點動靜都沒有了。他只好自己起來關上門睡了。窗外皎潔的月光,透入室內照到床上,夜鳥秋蟲啾啾唧唧地叫著,讓他心中憂悶,睡不著覺。
過了一會,徐遠公聽到閣板上發出橐橐的聲音,好像是腳步聲。聲音很響,一會兒到了樓梯,一會兒又靠近他睡覺的房門。徐遠公害怕萬分,毛髮倒豎,急忙用被子蓋上頭。這時屋門豁然開了,徐遠公偷偷掀開被角一看,見是一個怪物。獸頭人身,渾身長滿像馬鬃一樣的毛,呈深黑色;尖尖的牙齒白森森的,兩眼像燈籠一樣閃閃發光。到案桌前,低頭舔吃盤中的剩菜。舌頭一舔,一連幾個盤子便被舔得乾乾淨淨。接著走近床前,嗅徐遠公的被子。徐遠公猛然起身,用被子蒙住怪獸的頭,按住它狂喊起來。怪獸出乎意外,吃驚地掙脫開,開了外邊的門逃竄了。徐遠公披上衣服逃了出來,只見園門從外邊鎖上了,出不去。只好沿牆奔逃,從一處低矮地方爬出去,正好是主人的馬廄。餵馬的人吃了一驚,徐遠公告訴他事情的經過,請求在馬廄里留宿。
天快亮時,主人叫人去看徐遠公。一看徐遠公不在,大吃一驚。後來在馬廄里找到他。徐遠公從馬廄里出來,非常生氣,怒沖沖地說:「我本不熟悉驅怪的法術,你叫我來,又不說一句實話;我口袋裡裝有一支如意鉤,又不給我送來,這是要置我於死地!」主人謝罪說:「本打算把實情告訴你,怕你為難。我們也不知你口袋裡藏著如意鉤,請免我死罪。」徐遠公始終悶悶不樂,要了一匹馬騎著回家了。從此怪獸也絕跡了。主人每在園中設宴時,總是笑著向客人說:「我忘不了徐先生的功勞啊。」
【姊妹易嫁】
掖縣有個當宰相的毛公,原先家中門第低微,生活貧寒,他的父親常常給別人放牛。當時,縣城有個世代為官的姓張的人家,在東山南面有塊新墳地。有人從旁邊經過,聽到墓中有怒罵聲:「你們趕快躲開,不要總在這裡玷污貴人的宅地。」姓張的聽說這事,不太相信。接著又連連在夢中得到警告,說:「你家的新墳地,本是毛公的墓地,你為什麼長久占據在這裡?」從此,張家時常有不吉利的事發生。別人勸他還是把墳遷走好,姓張的聽從勸告,把墳遷走了。
一天,毛公的父親出去放牛,走到張家原先的墳地,天突然下起大雨,就跑到廢棄的墓穴里避雨。雨越下越大,滔滔雨水,衝進墓穴,把墓灌滿了,毛公的父親被淹死在裡面。當時毛公還是個孩童。母親獨自去見張姓的,乞求給一小塊地方掩埋毛公的父親。姓張的問明白他們的姓氏,十分驚異,就到毛父淹死的地方察看,發現毛父正好死在該放棺材的地方。姓張的更加驚異,就讓毛父葬在這個墓穴里了,還囑咐毛母帶著兒子來一趟。辦完喪事,毛母同兒子一塊來張家致謝。姓張的見了毛家孩子,非常喜歡,就把他留在家裡,教他讀書,把他當作自家的孩子看待。又提出要把大女兒許給他作妻子。毛母大驚,不敢答應。張的妻子說:「既然說了,就不會中途變卦。」毛母只好答應了。
但張家大女兒對毛家極為看不起,言詞、神色間常常流露出怨恨、羞愧的情緒,偶爾有人提起這件婚事,她就捂住耳朵。還常對別人說:「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放牛人的兒子。」到了迎親的那天,新郎坐入酒席,花轎停在門外,這女子還捂著臉面對牆壁哭泣。催她梳妝,她不肯,也不聽勸解。不多時,新郎起身請行,鼓樂齊奏,她還是蓬頭散發地哭個不停。父親讓女婿稍等,自己親自去勸女兒,女兒哭著像沒聽見一樣。父親大怒,逼她上轎,女兒更加號哭起來,父親無可奈何。僕人又來傳話:「新郎要走了!」父親急忙出來說:「還沒打扮好,請新郎再稍等等。」就又跑進屋去看女兒,出來進去不住腳。又拖延了一會兒,事情更加緊急,大女兒終究不回心轉意。父親沒有辦法,急得要尋死。
二女兒在一旁很不滿意姐姐的態度,苦苦相勸。姐姐生氣地說:「小妮子,你也學著多嘴多舌,你為什麼不嫁給他?」妹妹說:「咱爹當初並沒有把我許給毛郎;若把我許配毛郎,何須姐姐勸駕!」父親聽到二女兒說活爽快,就與她母親暗地商量,用二女兒代替大女兒。母親就問二女兒:「那個不孝順的丫頭不聽話,如今想叫你代替姐姐出嫁,兒願意嗎?」二女兒痛快地說:「父母既然叫兒去,就是逃荒要飯也不推辭。況且,怎麼知道毛郎就會窮一輩子,最後餓死呢?」父母聽了她的話十分高興,就用姐姐的嫁妝給妹妹妝扮起來,匆匆忙忙地打發她上轎走了。過了門,兩口子和睦融洽,相敬如賓。只是二女兒素來頭髮稀少,稍微叫毛公不滿意。後來,毛公漸漸聽說了姐妹易嫁的事,從此更加感激她,把她看作貼心知己。
過了不久,毛公中了秀才,去參加鄉試,路上經過王舍人店。店主人在前一天夜裡夢見神仙對他說:「明天有個毛解元來,日後他會從危難中解救你。」於是店主人從早晨起來,就專門留心察看東邊來的客人。等見到毛公,店主人大喜,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也不要錢,特地把夢裡吉兆告訴他。毛公也很自負,暗想著:如果得中第一名舉人,自己妻子的稀禿頭髮,恐怕被貴人譏笑,富貴之後應當換一個妻子。然而錄取榜文公布之後,毛卻名落孫山。他精神不振,步履沉重,覺得十分喪氣。心中羞愧,沒臉再見店主人,只好繞道回家。
三年以後,毛公又去赴試,那家店主人仍像上次那樣熱情招待。毛公說:「你的話那次沒應驗,實在對不起你那一番誠意。」店主人說:「秀才是因為暗想要換妻子,所以被陰間除名落榜了,並不是我的夢不靈驗。」毛公驚愕地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店主告訴他,那次分別後,又做了一個夢才知道的。毛公聽了,又心驚又後悔,呆若木偶。店主人說:「秀才應當自愛,終究會作解元的。」不久,毛公果然考中第一名舉人。妻子的頭髮也長起來了,烏黑油亮的髮髻,更增添了她的美麗。
張家大女兒嫁給了同村的一個富戶,非常趾高氣揚。可是,她丈夫是個懶惰的浪蕩公子,家境漸漸衰敗,連家產也賣光了,窮得連飯都吃不上。聽說妹妹做了舉人的夫人,越發感到慚愧。有時和妹妹在路上相遇,就趕緊躲開。又過不久,張家大女兒丈夫死了,家裡更加破落。不久,毛公又考中進士。大女兒聽說,刻骨般恨自己,氣惱地削髮當了尼姑。到毛公當上宰相回家鄉時,她強打發女尼到毛府去拜問,盼望著能得到點什麼。女尼來到毛府,毛夫人贈給許多綾羅綢緞,將銀子裹在裡面。女尼並不知道,拿回去交給師傅,師傅大失所望,生氣地說:「給我點金錢,還可買點柴米,這些東西給我有什麼用?」於是又讓女尼送了回去。毛公和夫人很疑惑,打開一看銀子還在裡面,才明白退回來的意思。毛公拿出銀子笑著說:「你師傅連一百兩銀子都承受不起,哪有福份嫁給我這個老尚書啊!」隨即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女尼說:「帶回去作你師傅的生活費。多了,怕她福份薄,承受不起。」女尼回去,如實匯報,師傅默默不語,不停地嘆息。想想自己的一生作為,常常正反顛倒,美的惡的,追求什麼和躲避什麼,哪裡由得了自己呢!
後來那家店主人因人命案子被捕入獄,毛公竭力解說,他才被免罪釋放。
【續黃粱】
福建有一位姓曾的舉人,考中進士時,與二三位同科考取的進士到京城郊區遊逛。偶然聽別人說,在佛寺里住了一位算命的先生,便一塊去請算命先生給算一卦。進了屋子,行禮坐下。算命先生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就順便奉承了他幾句。曾某搖著扇子微笑,問算命先生:「我有沒有身穿蟒袍、腰系玉帶的福分啊?」算命先生一本正經地說:「你可做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聽了,很高興,神氣更足。這時,外邊下起小雨,於是就和同游的人在和尚的住房裡避雨。屋裡有一位年老的和尚,眼睛深深地凹下去,高高的鼻樑,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團上,神情淡淡地不主動見禮,幾個人略一打招呼,便一起坐在床榻上,說起話來。都以宰相稱呼曾某,向他表示慶賀。這時,曾某心高氣盛,指著一位同游者說:「曾某當了宰相時,推薦張年丈做南京的巡撫;家中的中表親戚,可以作參將、游擊;家中的老僕人,也要作個小千總或者小把總,我的心愿也就滿足了。」在坐的人都大笑起來。
一會兒,門外的雨下得更大。曾某感到很疲倦,就在床上躺下。忽然間,見到兩位皇宮的使者送來皇帝的親筆詔書,召曾太師入宮商討國事。曾某很得意,很快地跟隨來使朝見皇帝。皇帝把座位向前挪了挪,用溫和的話語與他談了很久;並說,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要聽從他的任免、提升,不必向皇上奏准;賜給他蟒袍、玉帶和名貴的馬匹。曾某披戴整齊,跪下向皇帝叩頭謝恩,下朝而去。回到家裡,發現不是以前那些舊房舍,而是雕樑畫棟,極為壯麗,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一下子變成這樣。但是,捻著鬍鬚一呼喚,家中的僕人,就前呼後應的,如同雷鳴。過了一會,就有公卿大臣給他獻上山珍海味,躬著身子畢恭畢敬的人,接二連三地出入他的門。六部尚書來了,他鞋子還沒穿好,就迎上去;侍郎們來了,他便只作個揖,陪著說幾句話;比這更低一級的官員來,只是點一點頭罷了。山西的巡撫,贈給他樂女十人,都是秀美的女子。其中特別俊美的裊裊和仙仙,尤其得到他的寵愛。每當他在家休息的時候,就整天沉溺於歌舞聲色中。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在未發跡時,曾經受到本縣士紳王子良的周濟,今天自己置身青雲之上,那王子良還在仕途上很不得志,為什麼不拉他一把呢?第二天早起,就給皇帝寫了一道奏疏,薦舉王作諫議大夫。得到皇帝的許可,就立刻把王子良提升到朝中。又想到,郭太僕曾經對自己有小怨隙,馬上把呂給諫和侍御陳昌等叫來,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們。過了一天,彈劾郭太僕的奏章,紛紛投到皇帝面前,得到皇帝的聖旨,把郭撤職趕出朝中。曾某報恩報怨,辦得分明,頗快心意。
有一次,他偶爾來到京郊的大道上,一個喝醉酒的人,衝撞了他的儀仗隊,就命下人把他捆起來,交給京官,立刻被打死在木棍之下。那些與他接近的近鄰和田地相連的富人家,也都畏懼他的權勢,把自己的好房子與肥沃的土地獻給他。自這以後,他家的財富可與一個國王相比。不久,裊裊和仙仙先後死去了,他日夜思念她們。忽然想起,往年見他的東鄰有一個少女特別美麗,每每想把她買來作妾,只因當時家勢財力單薄,未能如願,今天,可以滿足自己的意願了。於是派去幾個幹練的奴僕,硬把錢財送到她的家中。一會兒,用藤轎把她抬來一看,女子出落得比以前看見時更加美麗。自己回憶平生,各種意願都達到了。
又過了一年,曾某常聽到朝中有人在背後竊竊議論他,但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像朝廷門口那些擺樣子的儀仗馬而已。他仍然盛氣凌人不可一世,不把別人的議論放在心上。誰知竟有一位龍圖閣大學士包公,大膽上疏,彈劾曾某。奏疏中說:「臣認為曾某,原是一個飲酒賭博的無賴,市井裡的小人。只不過偶然一句話的投合,而得到聖上的眷顧。父親穿上了紫色朝服,兒子也穿上了紅色的朝服。皇上的恩寵,已經達到極點。曾某不思獻出自己的軀體,不思肝膽塗地以報皇上之萬一;反而在朝中任意而為,擅自作威作福。他可以處死的罪,像頭髮那樣難以數清;朝廷中的重要官職,被曾某據為奇貨,衡量官位的輕重,為收價的高低。因而朝中的公卿將士,都奔走在他的門下,估計官職買賣的價錢,尋找機會偷空鑽營,簡直如同商販。仰仗他的鼻息,望塵而拜的人物,無法計算。即使有傑出之士與賢能的良臣,不肯依附於他,對他阿諛奉承,輕的就被他放置在情閒無實權的位置,重的就被他削職為民。更有甚者,只要不偏袒他的,動輒就觸犯了他這指鹿為馬的權奸;只要片言觸犯了他,便被流放到豺狼出沒的荒遠之地。朝中有志之士為之心寒,朝廷因而孤立。又有那平民百姓的膏血,任意被他們蠶食;良家的女子,依勢強娶。兇惡的氣焰,受害百姓的冤憤,暗無天日。只要他家的奴僕一到,太守、縣令都要看顏色行事;他的書信一到,連按察司、都察院也要為之徇情枉法。甚至連他那些奴才的兒子,或者稍有瓜葛的親戚,出門則乘坐驛站的公車,氣勢浩大。地方上所供給的東西稍為遲緩,在馬上的鞭子立刻就會抽打你。殘害人民,奴役地方官府,他隨從所到之處,田野中的青草都為之一光。而曾某現在卻正是聲勢煊赫,炙手可熱,依仗朝廷對他的寵信,毫無悔改。每當皇帝召見他到宮闕之中,他就乘機進陷別人;曾某剛從官府退回,他家中後花園中已響起歌聲。好聲色,玩狗馬,白天黑夜荒淫無度,國計民生,他從來不去考慮。世界上難道有這樣的宰相嗎?內外驚恐,人情洶動,若不馬上把他誅除,勢必要釀成曹操與王莽那樣的奪權之禍。臣日夜憂慮,不敢安居,我冒殺頭之罪,列舉曾某的罪狀,上報聖上得知。俯伏請求割斷奸佞之頭,沒收他貪污的財產。上可以挽回上天的震怒,下可以大快人心,順通民情。如果臣言是虛假捏造,請以刀、鋸、鼎、鑊處置臣子」。
曾某聽到消息後,嚇得膽顫魂飛,如同飲下一杯涼冰的水,渾身上下涼透了。幸而聖上優待寬容,扣下此疏不作處理。但是,繼之各科各道、三司六部的公卿大臣,不斷上奏章彈劾;就連往日那些拜倒在他門下的,稱他為乾爸爸的,也翻了臉向他攻擊。聖上下令抄沒他家中的財產,充軍到雲南。他的兒子在山西平陽任太守,也已經派遣公差去把他提到京師審問。曾某剛剛聽到聖旨,驚恐萬分,接著就有幾十名武士,帶著劍拿著槍,徑到曾某的內房,扒掉他的官服,摘下他的帽子,把他同他妻子一塊捆綁起來。一會兒,看到許多差役,從他家中向外搬運財物,金銀錢鈔有數百萬,珍珠翡翠、瑪瑙寶玉有數百斛。幄幕、帳簾、床榻之屬,有數千件;至於小兒的襁褓,女人的鞋子,掉得滿台階都是。曾某一一看得很清楚,感到心酸傷目。不一會,一個人拖著曾的美妾出來,她披頭散髮嬌聲啼喊,美麗的面容六神無主。曾某在一邊,悲傷的心如同火燒,含著憤怒而不敢說。不一會,樓閣倉庫,全被查封。差役立即呵叱曾某出去,監管他的人就用繩子套著他的脖頸,把他拉出去。
曾某同他妻子忍聲含淚地上路。要求能有一匹老馬拉的破車代步,差役也不答應。走了十里,曾某妻子腳小無力,快要跌倒,曾某用手攙扶著她走。又走了十里,自己也疲憊不堪。突然見前邊有一座高山,直插雲霄,自己發愁無法攀登過去,時時挽扶著妻子相對哭泣。而監管的人面目猙獰地過來催促,不容許他們稍微停歇。又看到太陽西斜,晚間無處可以投宿,不得已,就彎著腰,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快到半山腰時,妻子實在無力了,坐在路旁哭泣。曾某也坐下來稍微休息,任憑監迭的差役叱罵。
忽然間聽到多人一齊叫喊,有一群強盜各自拿著鋒利的刀槍,跳著跑著追過來。監送的差役大驚而逃。曾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說:「我孤身被貶謫邊疆,行李中也無值錢的東西。」哀求他們寬恕。這些強盜個個瞪大了眼睛,忿怒地說:「我們這群人是被害的冤枉百姓,只要你這賊的頭,別的什麼也不要!」曾某憤怒叱責說:「我雖然有罪,可我仍然是朝廷的命官,你們這群亂賊,怎敢胡為!」群賊也怒極,揮動巨大的斧頭,就朝曾某的脖頸砍去,只聽得自己的頭落地有聲。驚魂未定,立刻見到兩個小鬼,把他的雙手捆起來,趕著他走。大約走了幾個時辰,到了一個大的都市。不多時,看到一座宮殿,大殿之上坐著一位相貌很醜陋的閻王,靠在一個長長的几案上,在決斷鬼魂的禍福。曾某急忙向前,匍匐跪在地上,請求閻王饒恕。閻王翻看著卷宗,才看了幾行,就勃然大怒說:「這是犯了欺君誤國的罪,應當放到油鍋里炸!」殿下無數的鬼在應和著,聲如雷霆。馬上有一個巨鬼,把曾某抓起,摔到台階之下。見有一隻大油鍋,約有七尺多高,四周圍燒著火炭,油鍋的腿都燒紅了。曾某渾身發抖,哀哀啼哭,逃竄又無去路。巨鬼用左手抓住他的頭髮,右手握著他的腳脖,把他扔到油鍋中。覺得孤零零的身子隨油花上下翻滾,皮與肉都焦糊,疼痛徹心鑽骨;沸著的油灌到口裡,把他的肺腑都烹熟了。心想快死算了,而想遍了法子也不能馬上死去。約一頓飯的時間,巨鬼才用大鐵叉把曾某從油鍋里取出來,又讓他跪到大堂下。閻王又查檢了簿籍,生氣地說:「生時依仗權勢,欺凌別人,應當上刀山之獄。」鬼又把他揪去,見到一座山,不很大,而峻峰峭拔,鋒利的刀刃縱橫交錯、像密密的竹筍。已經有幾個人的肚腸掛在上邊,呼喊號叫的聲音,慘忍難聽。巨鬼督促曾某上去,曾大哭著向後退縮。臣鬼用毒錐刺他的頭,曾某忍痛乞求可憐。巨鬼大怒,抓起曾某,向空中擲去。曾某覺得自己身在雲霄間,昏昏然地向下掉,鋒利的刀交刺在他的胸膛上,痛苦之情難以言狀。過了一會,由於他的身體太重,向下壓去,被刺入的刀口漸漸大了,忽然他從刀上脫落下來,四肢蜷曲著。巨鬼又攆著他去見閻王。閻王讓計算一下他生平賣官鬻爵、貪髒枉法所霸占的田產,所得的金銀財寶有多少。立刻有一個鬍鬚捲曲的人數著籌碼,屈著指頭算計說:「三百二十一萬。」閻王說:「他既然能搜括來,就讓他都喝下去。」不多會,把金錢取來堆集到台階上,像小山丘。慢慢地放到鐵鍋里,用烈火熔化。巨鬼讓幾個小鬼,更替著用勺子灌到他的口中,流到面頰上皮膚都臭裂;灌到喉嚨,五臟六腑像開鍋一樣。曾某活著時,恨自己搜括得太少,眼下又以此物太多為患。半天才灌盡。閻王下令,把曾某押解到甘肅甘州托生個女的。走了幾步,見到架子上有一鐵梁,粗有好幾尺,上邊穿著一個火輪,大也不知有幾百里,發出五彩般的火焰,光亮照耀到雲霄間。巨鬼鞭撻著曾某上去蹬火輪子。他剛一閉眼,就躍登上去,火輪隨著他的腳轉動,似覺身子向下傾墜,遍身冰涼。
他睜開眼一看,自身已變成嬰兒,還是個女的。看看生他的父母,都穿著破爛的棉衣。土房中,放著破瓢和討飯的棍子。知道自己已變成了討飯人的女兒。從此,每天跟隨討飯人沿街乞討,肚子裡常常餓得直叫,不得一飽。穿著破爛的衣服,被風吹得刺骨疼。十四歲那年,被賣給一個姓顧的秀才當小妾,衣食才算自給。而家中的大老婆很兇狠,每天不是用鞭子抽就是用板子打,還用燒紅的烙鐵烙乳房。幸好丈夫還可憐她,稍稍有些安慰。牆東鄰有個很不正經的惡少年,忽然越過牆來,逼著與她私通。心想,自己前所行的罪孽,已受到鬼的懲罰,現在哪裡能再犯呢!於是大聲呼救。丈夫與大老婆都起來,惡少年才逃去。過了不久,秀才剛到她的房間中睡覺,在枕上喋喋地訴說自己的冤苦。忽然一聲巨響,房門大開,有兩個賊持刀闖進來,竟然砍掉秀才的頭,搶光衣物就走了。她團團地爬在被子底下,大氣不敢出。等到賊去了,才哭喊著跑到大老婆的房中。大老婆大驚,哭著與她一塊去驗看秀才的屍體。懷疑是她招引姦夫殺死自己的丈夫。因而寫狀告到州官刺史。刺史嚴加拷問,以酷刑毒打,使她招認定案,依照法律,判凌遲處死,把她綁著到行刑的地方。她胸中冤枉之氣堵塞,大跳著喊冤屈,覺得比十八層地獄還黑暗。
正在悲痛呼號的時候,聽得同游的朋友說:「老兄你作惡夢了嗎?」曾某忽然醒悟過來。見到老和尚還盤著腿坐在那裡。同游的人都問他:「天晚了,肚子都餓了,為什麼睡了這麼久?」曾某這才面色慘澹地坐起來。老和尚微笑著說:「占卦說你作宰相,是否靈驗?」曾某越發驚異,行禮向老和尚請教。老和尚說:「要修自己的德行,要行仁道,就是在火坑中,也能生長出青蓮花來。我這個山野中的和尚,哪裡能參透其中的玄妙!」曾某滿腹勝氣地來了,垂頭喪氣地回去,追求升官享受榮華富貴的想法,由此慢慢地淡薄了。後來,他隱遁到深山之中,不知所終。
【龍取水】
民間傳說,龍取江河裡的水而成雨,這是個令人半信半疑的說法。徐東痴南遊時,停船江岸,看見一條蒼龍從雲彩中垂下來,用尾巴攪動江水,立時波浪湧起,隨著龍身往上升騰。遠遠看去,水光一閃一閃的,比三匹白練還要寬。一會兒,龍尾收回去,水也即刻平息了。剎那間大雨傾盆而注,溝滿濠平。
【小獵犬】
山西省的衛中堂,當年做秀才的時候,厭煩家中雜務的干擾,就搬到一所寺院裡讀書。可寺院的臭蟲、蚊子、跳蚤非常多,竟使他終夜睡不著覺。
一天,吃過飯後,他躺在床上休息。忽然看見一個小武士,頭插雉翎,身高約二寸,騎著一匹只有螞蚱那麼大小的馬,胳博上架著一隻蒼蠅大的措鷹,從外邊進來,在屋裡盤旋,走走跑跑。衛中堂正看得出神,忽然又進來一個小人,穿戴和前一個武士一樣,腰中扎著小弓箭,牽著一隻螞蟻大小的獵犬。又過了一會兒,步行的、騎馬的,又有數百人紛紛而來,共架著數百隻鷹、牽著幾百頭獵犬,只要有蚊蠅飛起來,小武士們就放鷹騰空撲擊,全都殺死。小獵犬則跳到床上,爬到牆壁上,搜吃跳蚤、臭蟲。凡是藏在被褥和牆隙里的臭蟲和跳蚤,沒有小獵犬嗅不出來的,頃刻之間,全部撲殺死了,衛中堂假裝睡覺,眯著眼偷偷地看著,鷹和獵犬都在他身上竄來跑去。接著一個穿黃衣服的人,頭戴平天冠,好像是大王,登上另外一張床,把馬拴在蓆子上。隨從的人都下了馬,小武士們有的獻上蚊蠅,有的獻上臭蟲、跳蚤,紛紛嚷嚷也不知說的什麼話。時間不長,大王登上一輛小車,衛士們匆忙上馬,萬馬奔馳,紛紛揚揚像撤菽粒子,煙飛霧騰,不一會兒就散盡了。
衛中堂看得清清楚楚,又驚駭又詫異,不知它們是從哪裡來的,急忙穿上鞋子偷偷往外看,已經無影無蹤。他返回身四面看看,都沒有看到什麼,只有牆壁的磚上遺留下一隻小獵犬。衛中堂急忙捉住它,小獵犬很溫馴,衛中堂把它放在硯台的匣子裡,反覆瞻玩,見它的毛極細而且柔軟,脖子上有個小環。餵它飯粒,它一嗅就走開。跳到床上,尋找衣縫,咬殺蟣子虱子,吃飽了再回到匣子裡趴著。過了一夜,衛中堂疑心它已經走了;一看,仍然蜷曲著趴在那裡。衛中堂躺下,它就跳到床蓆上,遇到臭蟲就咬死,蚊蠅沒有敢落下來的。衛中堂非常喜愛它,比寶貝還珍貴。
一天,衛中堂白天躺著睡了,小獵犬偷偷地趴在他身旁。衛中堂醒了翻身,把它壓在腰底下。衛中堂感覺身下有什麼東西,懷疑是小獵犬,急忙起身一看,已經被壓扁死了。但是從此牆壁上再沒有活著的蚊蟲了。
【棋鬼】
揚州的督同將軍梁公,辭官回鄉居住,每天攜帶著棋酒,遊玩在青山綠林之間。正好九月九日重陽節登高,梁公和客人們下棋取樂。忽然有一個人來到,在棋局旁邊徘徊,過了很長時間也不離去。看他的樣子,很清貧,衣服破敗不堪。但是他的儀態卻溫文爾雅,有文人的風度。粱公禮讓他,他才非常謙遜地坐下。梁公指著棋對他說:「先生一定有很好的棋藝,為什麼不和客人對陣呢?」他非常有禮貌地推讓了一會,才開始和客人對局。第一局下完他敗了,神情懊喪焦急,像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樣子。再下再敗,他更湘惱怒。請他喝酒,也不喝,只是拉客人繼續下棋。從早晨到太陽偏西,他都沒來得及大小便。正在因為一個棋子爭路,雙方爭執不休的時候,忽然書生離開座位很恐懼地站在那裡,神色悽慘沮喪。不一會,他屈膝向梁公跪下,叩頭請求救護。梁公很驚異,起來扶他說:「本來是遊戲,何至於這樣?」書生說:「求您囑咐養馬人,不要捆綁我的脖頸。」梁公更覺奇怪,問道:「養馬人是誰?」他答道:「馬成。」
原來梁公的養馬僕役馬成,充當陰間的鬼吏,經常十幾天一次入陰曹地府,拿著冥府的文書作勾魂捕役。梁公認為書生的話很奇特,便派人去看馬成,果然他僵死臥床已兩天了。梁公於是叱責馬成不得對書生無禮。一轉眼,書生就地倒下不見了。梁公嘆息了好久,這才明白書生原來是個鬼。
過了一天,馬成醒過來,梁公召他來問這件事。馬成說:「書生是湖襄人,愛好下棋成癖,家產都弄光了。父親為他的事發愁,把他關在書房中,但他總是越牆出去,偷偷躲避到無人的地方,和愛好下棋的人繼續來往。父親聽說後責罵他,終究也沒能制止住,父親為此氣憤愁悶懷恨而死。閻王因書生無德,減了他的壽命,罰入了餓鬼獄,至今已經七年了。後遇東嶽風樓落成,下文通知各個地府,徵召文人撰寫碑記。閻王把書生放出牢獄,讓他前去應召自我贖罪。不料想他途中拖延,衍誤了期限。東嶽大帝派值日的官吏問罪於閻王。閻王大怒,派我們搜捕他。前天接受您的吩咐,沒敢用繩索捆綁他。」梁公問:「今日他的狀況怎麼樣?」馬成說:「仍然被交付獄吏,永遠沒有生還期限了。」梁公嘆息道:「癖好誤人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啊!」
【辛十四娘】
廣平縣的馮生,是明代正德年間的人。他年輕時輕佻放蕩,酗酒無度。一天早晨,他偶然外出,遇到個少女,披著紅斗篷,容貌秀麗。身後跟著個小僕人,正踏著早晨的露水趕路,鞋襪都沾濕了。馮生心裡暗喑喜愛她。傍晚,馮生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走到路邊一座荒廢很久的寺廟前時,見一個女子從裡面走出來;一看,正是早晨遇到的那個少女。少女看見他,轉身又走了進去。馮生暗想,美人怎麼會在寺廟裡?把驢拴在門前,想進去看個究竟。
進入廟門,只見斷壁殘垣,石階上鋪著層綠毯一樣的細草。馮生正在猶豫,一個衣帽整潔的白髮老翁走了出來,問道:「客人從哪裡來?」馮生說:「偶然經過這座古剎,想瞻仰瞻仰。老丈怎麼到了這裡?」老翁說:「老夫流落到此地,沒有住所,暫時借這裡安頓家小。既然承蒙光臨,有山茶可以當酒。」說完,請馮生進廟。馮生見殿後有個院子,石子路非常乾淨,再沒有雜樹亂草。進入屋內,帷幔床帳,都香氣襲人。坐下後,老翁自我介紹說:「老夫姓辛。」馮生乘醉唐突地問道:「聽說您有個女公子,還沒找到好女婿;我不自量力,願意禮聘女公子。」辛老翁笑了笑,說:「容我和老妻商量商量。」馮生要來筆,寫下一首詩:「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搗玄霜。」主人看了後,笑著把詩交給了僕人。一會兒,有個丫鬟出來和老翁耳語了幾句,老翁起身,請客人耐心坐會兒。自己掀起門帘進了裡屋。隱約聽得裡面講了兩三句話,老翁又走出來。馮生以為定有好消息,但老翁坐下後,只是談笑,再不提婚事。馮生忍不住,問道:「我還不知您的意思,請說明以消除疑惑。」老翁說:「您是卓越不凡的人,我仰慕已久。但我有點隱衷,不便直言。」馮生再三請求。老翁說:「我有十九個女兒,已嫁出去了十二個。女兒的婚姻大事由老妻作主,老夫不參與。」馮生說:「我只要今天早晨帶著小僕人,踏著露水趕路的那位。」辛老翁沒說話,兩人相對無語。這時裡屋傳來女子的嬌聲細語,馮生乘著醉意,掀起門帘說:「既然做不成夫妻,就看看容貌,以消除我的遺憾!」屋裡的人聽見門帘響,都驚愕地站了起來看著他。馮生見果然有那紅衣少女,打扮華美,手捻著腰帶,亭亭玉立。看見馮生闖進來,屋裡的人都驚慌不安。辛老翁大怒,命幾個人將馮生揪了出去,馮生酒湧上來,跌倒在亂草叢裡,瓦塊石頭雨點般地落下來,幸虧沒砸在身上。
躺了一會兒,聽見驢子在路邊吃草,馮生爬起來騎上去,踉踉蹌蹌地上了路。夜色迷茫,馮生誤進了山谷,狼奔鴟叫,嚇得他寒毛直豎。猶豫著四下看了看,並不知這是什麼地方。遠遠望見一片黑樹林中隱約有燈光,馮生以為必定是村莊,趕著毛驢跑了過去。抬頭一看,是一座高門,便用鞭子敲了敲。門內有人問道:「哪裡來的年輕人,半夜跑到這裡來?」馮生回答說:「迷了路。」那人說:「等我稟告主人。」馮生伸著脖子,呆呆地等著。忽聽抽門栓開門聲,一個壯健的僕人走出來,替他牽驢。馮生進去,見房屋都非常華美,大堂上燈火通明。略坐了會,有個婦人出來,詢問客人的姓名。馮生告訴了她。過了一會兒,幾個丫鬟扶著一位老太太走出來,說:「郡君來了!」馮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想行禮,老太太止住他,讓他坐下。說:「你是不是馮雲子的孫子啊?」馮生回答說:「是的。」老太太說:「你是我的外甥。我老態龍鍾,風燭殘年,骨肉親戚之間,久沒來往了。」馮生說:「我小時候就死了父親,跟我祖父交往的人,十個里也不認得一個。我從沒拜見過您,請指示明白該怎樣稱呼您?」老太太說:「你自己會知道的!」馮生不敢再問,坐在那裡冥思苦想。老太太說:「外甥深夜怎麼到了這裡?」馮生平素常以膽大自誇,便把自己的遭遇一一敘述了一遍。老太太笑著說:「這是大好事。況且外甥是名士,也不玷污她家,野狐精怎麼就這麼自大?外甥不要擔心,我能給你辦成。」馮生連連稱謝。老太太看著兩邊伺候的人說:「我不知辛家的女兒,竟是這樣端莊漂亮。」一個丫鬟說:「他家有十九個女兒,都生得姿態翩翩。不知官人要聘的那個排行第幾?」馮生說:「她大約十五歲左右。」丫鬟說:「這是十四娘。三月里,曾跟她母親來給郡君慶壽,郡君怎麼忘了呢?」老太太笑著說:「是高底鞋上刻著蓮花瓣、裡面填上香屑,用紗巾蒙面走路的那個吧?」丫鬟說:「是的。」老太太說:「這個婢子倒很會出花樣,弄媚態。但也真是俊俏,外甥的眼光不錯。」便對丫鬟說:「可派個小丫頭去叫她來。」了鬟答應著去了。過了會兒,丫鬟進來稟報:「辛家十四娘叫來了!」接著便見紅衣女子,望著老太太施禮。老太太拉她起來說:「以後成了我外甥媳婦了,就不要行女孩兒禮了。」女子起來,亭亭玉立,低垂著紅袖。老太太理理她的頭髮,又捻捻她的耳環,說:「十四娘最近在閨中做些什麼?」女子低聲說:「閒著沒事,繡些花。」說著,一回頭看見馮生,立即羞縮不安起來。老太太說:「這是我外甥。他一心一意要和你結為夫妻,你怎麼就讓他迷了路,在山谷里竄了一夜?」女子低著頭,默默不語。老太太說:「我叫你來,沒別的事,想給我外甥做媒人。」女子仍一言不發。老太太便命丫鬟去掃床鋪被,讓他們二人完婚。女子紅著臉說:「我得回去告訴父母。」老太太說:「我給你做媒,有什麼差錯?」女子說:「郡君之命,我的父母不敢違抗。但如此草草從事,我就是死,也不敢從命!」老太太笑著說:「小女子志氣倒高,不屈從威勢,真是我的外甥媳婦。」於是,便從女子頭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給馮生,讓他回去查查曆書,定個良辰吉日;又讓丫鬟送十四娘回去。這時,雄雞高唱,老太太派人牽著毛驢送馮生出去。
馮生出來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只見房屋村落全消失了,只有一片茂密的松林和蓬草掩蓋著的幾座墳墓而已。馮生定神想了會兒,醒悟這裡是薛尚書的墳墓,薛尚書是馮生祖母的弟弟,所以老太太稱他為外甥。馮生心中明白遇上了鬼,但也不知十四娘是什麼人。一路感嘆著回了家,漫不經心地查了個日子等著,心裡恐怕鬼約靠不住。再去那座寺廟看看,一片荒涼,寂無人跡。詢問當地的人,說是廟裡常見狐出沒。馮生暗想:只要得到美人,狐也是好的。
到了選定的那天,馮生整理房間,打掃道路,讓僕人輪番在門外眺望。一直等到半夜,還沒動靜,馮生已經絕望了。一會兒,忽聽門外人聲喧譁,馮生趿拉著鞋跑出去一看,花轎已停在院子裡了,麗個丫鬟扶著十四娘坐在轎里。嫁妝也沒多餘的東西,只有兩個長鬍子僕人扛著個瓮大的儲錢罐,從肩上卸下放在屋子一角。馮生高興娶了個美麗妻子,並不疑慮她是異類。他問十四娘:「一個死鬼,你們家怎麼那樣服貼她?」十四娘說:「薛尚書現在已做了五都巡環使,數百里內的鬼狐都供他役使。他不常回家。」馮生不忘老太太給做媒,第二天,到她的墓上祭祀了一番。同去時,有兩個丫鬟來贈送帶有貝紋的錦帛作賀禮,放到桌子上走了。馮生告訴十四娘,十四娘看了看,說:「這是郡君的東西!」
同縣有個楚銀台的公子,從小就和馮生同學,兩人十分親匿。他聽說馮生娶了個狐夫人,便在馮生結婚三日那天,送來禮物,並親自上門舉杯慶賀。過了幾天,楚公子又寫來請柬,請馮生赴宴。十四娘得知,對馮生說:「上次公子來,我從牆縫裡見他猿眼鷹鼻,這人不可長久交往,不去為好。」馮生答應了。第二天,楚公子登門責問馮生負約,就便獻上自已的新作詩篇。馮生評論這些詩篇時,說了些嘲笑話,楚公子很羞慚,兩人不歡而散。馮生回屋,笑著跟十四娘講了一遍。十四娘悽然地說:「楚公子是匹豺狼,不能跟他開玩笑!你不聽我的話,將遭大難!」馮生笑著認了錯。此後,馮生和楚公子經常來往調笑,原來的過節漸漸消除了。正好提學駕下臨,主持科考,楚公子考了第一,馮生考了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僕人來邀請馮生去喝酒。馮生推辭不去,連叫了幾次,才去了。到後來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客人坐滿了屋子,酒宴十分豐盛。楚公子拿出自己的試卷給馮生看,親友爭相圍攏來觀賞,邊看邊讚嘆著。酒過數巡,有樂隊在下面奏起音樂,一片喧雜,賓主都非常高興。楚公子忽然對馮生說:「俗話說『場中莫論文』,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的錯誤。我之所以名次排在你前面,不過因為我的文章開頭幾句略高一籌罷了。」公子說完,一座人都讚揚起來。馮生乘著醉意,再忍耐不住,大笑著說:「你到現在還以為你是憑文章考第一的嗎?」馮生話音剛落,一座人臉上失色。楚公子羞慚忿怒,無言答對。客人們見狀漸漸都走了,馮生也悄悄地溜了回來。酒醒後,馮生很後悔,把這事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不高興地說:「你真是鄉下的輕薄子弟!拿輕薄之態對待君子,就會喪失品德;對待小人,就會惹殺身之禍。你大難不遠了!我不忍心見你敗落,我們分手吧!」馮生害怕,哭泣著說自己已很後悔。十四娘說:「如想要我留下來,我和你約定,從今後你閉門不出,斷絕交遊,不要再酗酒!」馮生恭敬地答應下來。
十四娘為人勤儉利落,天天紡線織布。經常自己回娘家,但從不在娘家過夜。還常拿出些金銀布帛作買賣,每有贏餘,就把錢投進儲錢罐里。天天關門閉戶,有人來訪,就讓僕人謝絕。一天,楚公子又送來信請馮生,十四娘把信燒了,不讓馮生知道。第二天,馮生出門去城裡弔喪,在喪家遇到楚公子。楚公子拉著他的胳膊,苦苦邀請。馮生藉故推辭,楚公子讓馬夫拉著馬,擁著馮生就走。到了家,楚公子立即命家人設宴。馮生又告辭,說有事要早點回去。楚公子再三挽留,吩咐家姬彈箏奏樂。馮生本來就放蕩不羈,前些日子又一直關在家裡,很覺煩悶。忽然遇上今天這個痛飲的機會,酒興大發,再也不管不顧,喝得酩酊大醉,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睡著了。楚公子的妻子阮氏,非常兇悍嫉妒,婢妾們都不敢施脂抹粉。前天有個丫鬟到楚公子的書房中,被阮氏抓住,用木杖猛擊丫鬟的頭部,丫鬟腦袋破裂,立即死了。楚公子因為上次馮生當眾羞辱自己,懷恨在心,天天想著報復,於是圖謀借這個事先把馮生灌醉,誣告他殺人。乘馮生正在昏睡,楚公子把丫鬟的屍體扛到床上,閉上房門走了。馮生五更天時酒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起來尋找枕頭床鋪,覺得有個滑膩膩的東西絆了腳,用手一摸,是個人。馮生還以為是主人派了童僕陪伴自己睡覺,便又用腳踢踢,那人一動不動,像具殭屍。馮生恐懼萬分,跑出房門大聲怪叫起來。楚家的僕役們都起來了,點上燈一照,發現一具屍體,便抓住馮生憤怒地吵鬧起來。楚公子出來察看了一番,誣說馮生逼奸不遂,殺了丫鬟,將他捆起來,送到了廣平縣衙。
隔了,一天,十四娘才知道這件事,不禁潸然淚下,說:「早知道會有今天了。」於是每天都送錢給馮生花費。馮生見了府尹,無理可伸,被天天嚴刑拷問,打得皮開肉綻。十四娘親自去詢問他經過,馮生見了她,悲憤填膺,說不出話來。十四娘知道這次陷井已深,便勸馮生先屈認了,以免再挨打,馮生哭著答應了。十四娘來來往往時,別的人在眼前也看不見她。十四娘回家又感慨又嘆息,忽然,她把自己的丫鬟打發走了。一個人住了幾天,十四娘又托媒婆買了個良家女子,名叫祿兒,十五歲,容貌頗為艷麗。十四娘跟祿兒,同吃住,看待她不同於一般丫鬟。馮生招認誤殺人命後,被官府判了絞刑。僕人得知這個消息,泣不成聲地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聽說,面色坦然,像毫不介意。不久,快到了秋後處決犯人的日子,十四娘才惶惶不安,經常白天出去,晚上才回來,腳不停歇。常在沒人的地方,悲傷哀痛,以至於寢食都廢。
一天下午,十四娘派出的那個狐丫鬟忽然回來了。十四娘急忙起身,將丫鬟叫到無人處,二人小聲交談起來。十四娘再出來時,笑容滿面,和平常一樣料理家務。第二天,僕人到監獄,馮生托他帶回話來,要十四娘去見一面,以便永訣。十四娘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也不悲傷,沒當回事,家人私下裡議論她太忍心。忽然路人到處流傳,楚銀台已被革職,平陽觀察奉皇帝特旨,重審馮生一案。僕人聽說大喜,急忙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也很高興,便派他到官衙中探聽。去了後,馮生已經出獄,與僕人見面,悲喜交集。一會兒,楚公子逮到,平陽觀察一審問,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實情,便立即釋放了馮生,讓他回家。馮生回家見了十四娘,不禁淚珠滾滾;十四娘也看著他心酸不已。悲傷過後,才又喜歡起來,但馮生終究不知自己的案子皇帝是怎麼知道的。十四娘指著丫鬟說:「這是你的功臣啊!」馮生驚愕地詢問緣故。
原來,十四娘派丫鬟進京,想到皇宮告狀,為馮生申冤。丫鬟來到京城,見宮中有神靈守護,便在御溝外徘徊猶豫,一連幾個月進不去。丫鬟怕誤了事,正想再回來商量個辦法,忽聽說皇帝要去大同,丫鬟便預先趕到大同,裝作妓女。皇帝到妓院遊逛,特別寵愛她;又懷疑她不是一般的風塵女子,丫鬟便哭起來。皇帝問:「有什麼冤屈嗎?」丫鬟回答說:「我原籍廣平縣,是生員馮某的女兒。父親因冤案將被處死,於是把我賣到了妓院裡。」皇帝聽說,很慘然,賜給她一百兩銀子。臨走前,又詳細問了事情經過,用紙筆記了姓名;還說要和她共享榮華富貴。丫鬟說:「但願我和父親能團聚,不想過富貴生活。」皇帝點頭答應,便走了。丫鬟講了經過,馮生急忙下拜,熱淚盈眶。
不久,十四娘忽然對馮生說:「我如不是為了情緣,哪裡會有這些煩惱?你被下獄時,我奔走於親戚之間,卻沒一個人肯為我想個辦法。那時的酸楚,真讓人沒法說。現在我越感到這塵俗世界令人厭煩苦惱。我已替你找了個女子,我們從此分別吧!」馮生聽說,哭著跪在地上不起來,十四娘才作罷。到夜晚,十四娘讓祿兒去跟馮生睡,馮生拒而不納。第二天早晨看看十四娘,容光頓減。又過了一個多月,十四娘漸漸衰老。半年後,便又黑又丑,像個村婦。但馮生仍恭恭敬敬地對待她,始終不變。十四娘忽然又說要告別,還說:「你自有美麗的妻子,要我這丑老婆子幹什麼?」馮生像上次那樣哭著哀求。又過了一個月,十四娘暴病,不吃不喝,疲憊地躺在床上。馮生端湯餵藥,像侍奉父母。請來巫婆、醫生,都不靈驗,十四娘終於不治,去世了。馮生悲痛欲絕,就用皇帝賜給丫鬟的那一百兩銀子,埋葬了十四娘。過了幾天,狐丫鬟也走了。馮生便娶了祿兒為繼室,過了一年便生了個兒子。可是連年歉收,家境日漸蕭條,夫妻二人一籌莫展,相對憂愁。馮生忽然想起屋角里的儲錢罐,常見十四娘往裡投錢,不知錢罐還在不在。過去一看,只見豆豉盆子、鹽罐子擺了滿滿一地。一件件挪開,見儲錢罐還在,用筷子往罐里捅了捅,堅硬得插不下去。把罐子摔碎,金錢嘩嘩地淌了出來。從此,馮生一下子富裕起來。
後來,馮生的僕人到太華山,遇見十四娘,騎著匹青騾子,丫鬟騎著驢跟在後面。十四娘見了僕人,問:「馮郎平安嗎?」還說,「回去告訴你主人,我已名列仙籍了。」說完,便消失不見了。
【白蓮教】
白蓮教中的某人,是山西人,忘了他的姓名,大概是徐鴻儒的門徒。他用法術迷惑眾人,羨慕他法術的人多拜他為師。
有一天某人要外出,他在堂屋中放置了一個盆,又用另一個盆蓋住它,囑咐門徒坐著看守,並告戒他不能掀開看。某人走後,門徒把上盆掀開,見下面盆里盛放著清水,水上浮著一隻草編的小船,船上風帆桅杆俱全。他感到奇異,便用手指撥了一下,小船隨手翻倒;他急忙把船扶成原來的樣子,仍舊用盆蓋好。一會兒某人回來,憤怒地斥責說:「為什麼違背我的吩咐?」門徒立即表白說沒有。某人說:「剛才海中船翻,怎麼能欺騙得了我呢?」又一天傍晚,某人點燃大蜡燭放置堂上,告戒門徒要嚴加看守,不能讓風吹滅。天到二更,某人仍沒回來,門徒疲倦,便鬆懈了,躺到床上小睡;等到醒來,蠟燭已經滅了,急忙起來點燃。蠟燭剛點著,某人就進來了,又責備他。門徒說:「我本來就不曾睡,蠟燭怎麼能熄滅呢?」某人憤怒地說:「剛才讓我摸黑走了十幾里路,你還在胡說什麼?」門徒大驚。像這樣奇怪的事情多得很,數不勝數。
後來某人的愛妾與門徒私通。他覺察後,隱忍不說。他派這個門徒去餵豬,門徒進圈後,立刻變成了一頭豬。某人便叫屠戶把這豬殺了,把肉賣掉,人們都不知道。這門徒的父親因為兒子沒回家,就來詢問,某人告訴說他已經很久不來了。門徒的家人到處打聽尋找,始終也沒有消息。有個和這個門徒同師學藝的人,暗中知道此事,把消息泄露給了門徒的父親。門徒的父親告到了縣令那裡。縣令恐怕某人逃走,沒敢逮捕他;而把這事報告了上一級官員,請求派了披甲的兵士一千人,包圍了某人的家,把某人和他的妻兒全都捉住,緊閉在木籠囚車裡,要把他們押解到京城去。
途中經過太行山時,山中突然出來一個巨人,和大樹一樣高,它的眼睛像罈子,嘴像盆那樣大,牙有一尺多長。兵士們都驚訝地站住腳不敢再往前走。某人說:「這是個妖怪,我的妻子可以打退它。」於是兵士們按照他的說法,解開了他妻子身上的枷鎖。妻子持戈追上前去,巨人發了怒,張開大口把她吸吞到肚裡。眾人更加害怕。某人說:「既然妖怪殺了我的妻子,必須讓我兒子來對付它。」於是再放出他的兒子前去,又被巨人吞了。眾人都面面相覷,不知怎麼辦才好。某人哭著並且發怒地說:「既然殺了我的妻子,又殺了我的兒子,這我怎能甘心!看來非我親自去收拾它不可了。」眾人果然把他放出木籠,並給他武器讓他前去。巨人非常憤怒地迎上來,格鬥了不多時,巨人便抓起某人放入口中,伸了伸脖子咽了下去,不慌不忙地走了。
【雙燈】
魏運旺,是益都縣盆泉人,他家是原來的世族大家。後來家勢敗落,不能再供他讀書,二十來歲時,就荒廢了學業,跟著他岳父家賣酒。
一天晚上,魏生獨自躺在酒樓上,忽然聽見樓下有腳步聲。他吃驚而起,很害怕地聽著。聲音漸漸近了,隨即上了樓梯,一步比一步響。一會兒,有兩個丫鬟挑著燈,已經到了床邊。後邊有一少年書生,引導著一名女郎,微笑著走近床前。魏生大為驚愕。轉念一想知道是狐,因而毛髮直豎,低著頭不敢再看。書生笑著說:「魏君請勿猜疑,舍妹與您有夙緣,就應當來侍奉您。」魏生見少年身穿綢緞貂皮,耀人眼目,相比之下自慚不如,羞愧得不知怎樣對答。書生帶領丫鬟,留下燈就走了。魏生仔細端詳女郎,衣服鮮明,身材美好,像仙女一般,心裡非常喜歡她。但是由於羞愧而說不出親密的調笑語。女郎笑著對他說:「您又不是靠啃書本生活的人,怎麼會有迂腐的書生氣?」她便走近床邊,把手伸進他的懷中取暖。魏生這才有了笑臉,拉扯說笑,於是兩人親熱起來。天還沒亮的時候,兩個丫鬟就來接女郎走了。還訂好夜裡再相會。
到了晚上,女郎果然來了,笑著說:「痴郎是何福氣?不費一文錢,得到這麼好的媳婦,能夜夜自己來相會。」魏生竊喜沒有別人在,就擺上酒和她對飲,並玩賭藏枚的遊戲。女郎十有九贏,便笑著說:「不如讓我來掌握枚子,郎君自己猜,猜中就勝,猜不中就敗。若是還讓我猜的話,郎君便沒有贏的時候了。」於是按她說的那樣,二人玩得很痛快。將要睡覺的時候,女郎說:「昨天晚上的被褥既不光滑又冷,讓人不能忍受。」就叫丫鬟抱了被褥來,展開放到床上,帶素花紋的絲綢料子又香又軟。一會兒,解衣相偎,脂香濃烈,像這樣的艷福真不亞於帝王的溫柔鄉。從此以後,便成了平常事了。
後半年,魏生回了家。一個月夜,他正和妻子在窗下說話的時候,忽然看見女郎穿著華麗的衣服坐在牆頭上,用手招呼他。魏生走到她的身邊。女郎拉他,一同越牆而出,手把手地告別說:「今天要和您分別了。請送我幾步,以表示半年來的恩愛情義吧。」魏生驚問她是什麼緣故,女郎說:「姻緣自有定數,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說著,到了村外,原來的丫鬟挑著雙燈在等候著。走到了南山,登到高處以後,向魏生告辭言別。魏生留不住她,只得讓她走了。魏生久久地站在那裡不知怎樣才好,遙遠看見雙燈一閃一閃的,漸漸遠去看不見了,才悶悶不樂地返回家。這一夜山頭上的燈光,村裡的人都看見了。
【捉鬼射狐】
李著明,是雎寧縣令李襟卓先生的兒子,為人豪爽勇敢,從不知膽怯。他是新城王季良先生的內弟。王先生家有很多樓閣,經常有人看到樓閣里出現一些怪異的事情。
李著明常常夏日在王家寄宿。一次,他喜歡閣樓上晚風涼爽,要去閣樓上睡。有人告訴他閣樓上的怪異,李著明笑了笑,不聽,執意要求設床在上面睡。主人只得照辦了,吩咐僕人和他作伴。李著明推辭說:「我喜歡一個人睡,平生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主人便在香爐里燒上香,又鋪好床,問明頭朝何方,服侍他睡下,然後滅了燈,掩上房門走了。
李著明剛躺下一會兒,在月光下,忽見桌几上的一隻茶葉罐傾斜著飛快地旋轉起來,既掉不下來,也不停止。李著明呵斥了一聲,茶葉罐立時止住。一會兒,又見像有人拔出了香爐里的香,在空中上下左右地搖晃,織出了一片縱橫交錯的花線。李著明起身斥責說:「什麼鬼物,膽敢這樣!」光著身子下床要去捉住它。伸下腳去找鞋子,只找到了一隻。他來不及再找另一隻,赤著腳過去朝香頭搖晃的地方扇了一掌,香立即又插回香爐中,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李著明俯下身子摸遍了暗處角落,忽然有個東西飛過來正打在臉上,覺得像是鞋子,再找卻又找不到。李著明便開了門下樓,喊來僕人,點上燈搜尋了一遍,什麼也沒有。他便又躺下睡了。天明後,李著明讓幾個人幫著找那隻鞋,翻席倒床地找遍了,仍然找不到,主人便替他換了雙鞋子。過了一天,有人偶然一抬頭,見一隻鞋夾在屋頂上粱椽之間,挑下來一看,正是李著明那隻鞋。
李著明是益都人,在淄川縣的孫家借住。孫家的房子很多,都閒置在那裡,李著明只住了其中的一半。南院緊挨著一座高閣,中間只隔一堵牆。有人經常看到高閣上的門自動開了、又自動關上。李著明聽說後,也不以為意。一次,他偶然和家人在院子裡聊天,見高閣上的門忽然自已開了,有個小人走了出來,面朝北坐下。身高不滿三尺,穿著綠色的袍褂,白色的襪子。大家一起指著他看,那小人一動不動。李著明說:「這是狐精!」急忙取過弓箭想射它。小人見了,嘴裡咿呀呀發出嘲笑的聲音,立即消失不見了。李著明提著刀登上樓閣,一邊罵著一邊搜尋,卻什麼也沒有,只得又返回來。後來,李著明又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一直安安穩穩的,也沒再發生怪異。
李著明的長子李友三,是我的親家,這些事都是他親眼看見的。
【蹇償債】
李著明先生,是個慷慨樂施的人。同鄉某人,當傭工住在李公家裡。這個人從小遊手好閒,不能幹農活,家裡很貧窮。不過他也有些小技能,常為李家做些雜務,每次都得到很豐厚的報酬。有時吃不上早飯,向李公哀求乞討,李公就給他一升半斗糧食。有一天,他對李公說:「小人天天得到您豐厚的救濟,一家三四口才不致餓死。然而怎可長久這樣下去呢。請求主人借給我一石綠豆做經商的資本吧。」李公很高興,立即讓家裡人如數給了他。某人把綠豆背走,過了一年多,也沒償還。問起他,才知道綠豆錢早已花光了。李公可憐他的貧困,也就放置一旁不再索要了。
後來李公到佛寺讀書。過了三年多時間,忽然夢見某人來,說:「小人欠您的綠豆錢,今天來償還。」李公安慰他說:「假若還要你償還的話,那麼平日所借欠的東西,怎麼算得清呢?」某人憂傷地說:「的確是這樣。不過若為人做了事,即使得到千金也可以不償還;假如毫無緣故的受人資助,就是一升半斗都不容許昧下,何況更多的呢!」說完,就走了。李公更加生疑。不久家人對李公說:「夜裡母驢生了一個驢駒,而且很高大。」李公忽然明白過來說:「難道這驢駒就是某人嗎?」過了幾天李公回家,見到驢駒,便戲呼某人的名字。驢駒聽到呼喚便跑過來,就像知道是在叫它。從此以後便把這驢駒叫做某人的名字。
李公騎著驢駒去青州,衡王府的內監看見了很喜歡這驢駒,願出高價購買,但價錢還沒說定。正好李公遇到家中有急事不能等待,就回來了。又過了一年,驢駒和一匹雄馬同槽吃食時,被馬咬折了脛骨,不能治療。有個牛醫來到李公家裡,看見了,對李公說:「請您把驢駒交給我,每天精心治療養護,需要用些日子。萬一能把它治好,賣得的錢和您平分。」李公同意按他的請求辦。過了幾個月,牛醫賣驢駒得了一千八百錢,拿出一半給了李公。李公接受了這些錢,頓時醒悟,原來錢數恰好符合某人所借的綠豆價錢。噫!陽世欠下的債,而經陰司轉生來償還,這事足以勸人為善的了。
【頭滾】
舉人蘇貞下的祖父白天臥床時,看見一個人頭從地里冒出來,像能盛五斗米的斛那樣大,在床下旋轉不停。他因此受驚嚇而得病,終於死了。後來蘇舉人的叔祖因為和放蕩的女人同宿,遭到殺身之禍。頭滾大約便是先兆吧?
【鬼作筵】
秀才杜九畹,妻子有病。遇到九月九日重陽節,杜秀才被朋友邀請登山赴茱萸酒會。這天他早早起來,梳洗過後,告訴妻子他要去的地方,穿戴整齊就要出門。忽然看見妻子神智不清,嘴裡不住地唧唧咕咕,像是在和人說話。杜秀才感到奇怪,便靠近床問她。妻子就把他當兒子來呼叫。家人心裡都知道事出有因。當時杜母的棺材還未入葬,都懷疑是死人的靈魂依附到秀才妻子身上了。杜秀才祝禱說:「難道您是我的母親嗎?」妻子罵道:「畜生怎麼不認識你父親了?」杜秀才說:「既然是我父親,為什麼還要來家作祟您的兒媳呢?」妻子叫著他的乳名說:「我是專為兒媳的事來的,為什麼反要怨恨我呢?兒媳本應立即死去,有四個人來勾她的魂,為首的是張懷玉。我說了無數好話哀求他放人,這才得到了允許。我許願送點小禮,應該快給他們。」杜秀才按照吩咐,到門外燒了紙錢。妻子又說:「那四個人已經走了,他們不忍心駁我的老面子;三天後,一定要置辦酒筵酬謝他們。你母親老了,那麼大年紀了不能料理飲食,到時候,還要麻煩兒媳去一趟。」杜秀才說:「陰陽不同路,怎麼能代為料理?還希望父親寬恕。」妻子說:「兒子不要怕,去去就回來。再說這也是為她自己的事情,一定不能怕勞累。」說完就昏迷了,好久才甦醒過來。杜秀才問她說過的話,她茫然不能記憶。只是說:「剛才看見四個人來,要捉我去。幸虧阿翁哀求請免,並解囊賄賂他們,才走了。我見阿翁盛錢的包袱里還剩下了兩錠銀子,想偷拿一錠來,用在咱家的吃飯花銷上。阿翁看見了,責罵說:『你想幹什麼!這東西豈是你可以用的嗎?』我才抽回手沒敢動。」杜秀才以為妻子病危,對她的話半信半疑。
過了三天,杜妻正在說笑的時候,忽然兩眼直瞪著杜秀才看了很長時問,說:「你的媳婦太貪婪了,前次看見我的銀子,就生非分之想,這大概是因為太貧困的緣故,也不足為怪。現在將要讓兒媳去,為我照管廚房事務,不用擔憂。」話剛剛說完,她就昏死過去,約摸半天功夫,才甦醒。她告訴杜秀才說:「剛才阿翁叫我去,對我說:『不用你親自下手,我這兒烹調自有人干,只要你堅持坐在那裡指揮就行了。陰間喜歡東西豐滿,所有的食物都要盛得滿溢到器皿以外,一定要記住這些。』我答應了。到了廚房裡,看見有兩個婦女在用刀切東西,穿的帔衣都是黑紅色,鑲著綠邊。她們稱呼我嫂子。每當把菜餚盛到器皿中時,她們都要請我看過。先前要拘捕我的那四個人都在筵席中。菜餚端了上去,酒也全部準備好了,阿翁才讓我回來。」杜秀才聽後大為驚異,經常說給同人們聽。
【胡四相公】
山東萊蕪的張虛一,是學政張道一的二兄。他性情豪放不受約束。聽說城裡某家的宅院被狐仙居住著,就鄭重其事地帶著名帖前往拜訪,希望能見上狐仙一面。他把名帖投入大門的縫隙中,不多時,門扇自開。跟隨的僕人大驚,趕緊後退。張生整理衣帽恭恭敬敬地進了門。看見堂屋裡擺設著桌椅,但卻寂靜無人。於是望空拱手作揖說:「小生齋戒誠意拜訪,仙人既然不拒我於門外,為什麼不讓我見一面呢?」忽然聽到空屋裡有人說:「有勞您大駕降臨,讓人十分高興。請坐賜教。」隨即見兩個座位自行移動並相對擺好。張生剛剛坐下,就有一個雕花的紅漆茶盤,盛著兩杯香茶,懸空來到跟前。各取茶杯相對飲,雖然能聽見喝茶的吸瀝聲,然而始終看不見那位喝茶人。飲完茶,接著擺上酒。張生細問對方的家族姓氏,回答說:「小弟姓胡氏,排行第四,隨從的人稱呼我為相公。」於是雙方相互敬酒交談議論,意氣相投。桌上的菜餚儘是些海味山珍,非常豐盛。送酒端菜的,似乎都是些年輕的晚輩,並且人數很多。酒後張生很想飲茶,這念頭剛一產生,香茶早已放置在桌子上。凡是有想要的東西,沒有不應念而到的。張生非常高興,便盡情開懷痛飲,大醉而歸。自此以後他每隔三幾天便去拜訪胡四相公,胡四相公也經常到張家來,互相依照主客往來禮節招待。
有一天,張生問胡四相公說:「南城中的巫婆,天天托借狐仙的神術從病人家裡索要好處。不知她家的狐仙,您認識不認識?」胡四相公說:「她是在說謊騙人,實際上她家並沒有狐。」一會兒,張生起身去小便,聽到有人小聲說:「剛才您說的南城狐巫,不知是什麼人?小人想跟隨先生去看看,麻煩您能為我說句話,請求主人允許。」張生知道這是個小狐仆,便答應說:「行。」就在席間請求胡四相公說:「我想得到足下一兩個僕人的幫助,去探視巫婆,敬請您同意。」胡四相公堅持說沒有必要。張生再三要求,才被允許,隨後張生出門,馬自己走了過來,像有人牽引著。張生走過去騎上前行,狐仆在路上與他邊走邊說話。狐仆對張生說:「以後先生走在道上,如發覺有細沙散落在衣襟上時,便是我輩跟從著。」說著進了城,到了巫婆家。
巫婆見張生來,笑著迎上前去說:「貴人怎麼忽然降臨?」張生說:「聽說你家的狐子很有靈驗,是這樣嗎?」巫婆收起笑容嚴肅地說:「像這樣的輕薄話,不宜貴人說!怎麼隨便就說狐子?恐怕我家花姊聽見不高興!」話沒說完,從空中扔下半塊磚來,打中了她的手臂,她晃了幾下差點跌倒。便吃驚地對張生說:「官人怎麼扔磚頭打老身呢!」張生笑著說:「婆子眼瞎!哪曾見過自己的額頭破了,卻冤枉誣賴袖手人的事?」巫婆非常驚訝,不知磚頭是從哪裡打來的。正在疑惑不定的時候,又有一個石子落下來,打中了她,隨即跌倒在地上。接著污泥紛紛往下落,把巫婆塗抹成了鬼臉,她只有哀號請求饒命。張生請狐仆饒了她,污泥才不再落。巫婆急忙爬起來逃奔到屋裡,關上門不敢出來。張生高聲對她說:「你的狐能比得上我的狐嗎?」巫婆只得認錯。張生仰起頭望著空中,告訴狐仆不要再傷害巫婆了,她才提心弔膽地走出屋來。張生笑著告誡她一番,才回了家。從此張生每逢獨行在路上,只要發覺塵沙落在身上,便招呼小狐仆說話,兩狐仆總是應答無誤。就是面對虎狼歹徒,張生也覺得有了依靠而不膽怯。
這樣過了一年多,張生和胡四相公的交情更加深厚。張生曾問胡四相公的年齡,他早已記不清了,只說:「見黃巢造反,還像是昨天的事。」有天晚上兩人在一起說話,忽然聽見牆頭上有動靜,聲音很猛烈。張生很奇怪。胡四相公說:「這一定是我哥哥。」張生說:「為什麼不邀他來一塊坐坐?」胡四相公說:「他的道業很淺,只要能抓只雞吃便很滿足了。」張生說:「交友情深,像咱兩人,可以說是毫無遺憾了;但始終沒能見到您的顏面,實在是令人遺恨。」胡四相公說:「只要交情深厚就足了,何必見面?」一天,胡四相公置辦酒席邀請張生,並且告別。張生問道:「您要往哪裡去?」胡四相公回答說:「小弟生於陝中,要回那裡去。您每次都因看不到我的臉面而不滿意,今天就請您見一見幾年來的朋友,以後再見面時好相認。」張生四面尋找都沒見到。胡四相公說:「您試開寢室的門,我就在裡面。」張生按他的說法,推門一看,只見裡面有一個美少年,相對而笑。他的衣裳華麗,眉眼如畫,轉眼之間,就再也看不到了。張生剛轉身行走,就有腳步聲跟隨在他的後面,說:「今天算是解除了您的遺憾了。」張生依戀不忍心分別。胡四相公說:「離合自有定數,何用放在心上。」於是用大酒杯勸飲。一直喝到半夜,才用燈籠送張生回家。等到天明再去探望時,胡宅早已成了冷落的空房子。
後來張道一先生官任西川學使,而張虛一卻還像原先那樣清貧。因此張虛一前往西川去看他弟弟,抱的希望很大。可是只過了一個月就返回去了,很不如當初的心愿,邊走邊在馬上嘆息,垂頭喪氣就像個木頭人。忽然有一個少年騎著黑色的馬駒,跟隨在他的身後。張生回頭看了看,見少年衣著非常華麗,風度瀟灑文雅,便和他閒談起來。少年見張生不痛快,就問他。張生於是嘆息著把原因告訴了他。少年聽說後也用好話安慰他。二人同行了一里多路,到了岔道口,少年這才拱手道別說:「前邊路上有一個人,將把您的老友送給您的禮物轉交給您,請能收下。」再想問時,他已趕馬徑直奔馳而去。張生解不開這個謎,又走了二三里地,看見一個老家人,手持一個小竹箱子,把它獻到了馬前,說:「這是胡四相公敬送給先生的。」張生這才恍然大悟。接過來打開一看,原來是滿滿的一箱白銀。等到再看老家人時,卻早已不知去向了。
【念秧】
異史氏說:「人世間暗中害人的伎倆,到處都有;而南北交通要道上,此害尤其嚴重。像那些手持武器乘著快馬,在郊外搶掠行人財物的,人人都知道;還有的割裂口袋刺破行李,在城裡奪取財物,行人回頭,而錢財貨物已空,這不是害人伎倆中最厲害的行徑嗎?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美酒的人,他來得既不突然,和人也特別親近,可一旦誤認作好朋友,馬上就遭受喪失資財之害。他們隨機應變設置陷阱,變化多端。因為這種人專用甜言蜜語令人上當而行騙,民間起名叫做『念秧』。如今北面路上這樣的人不少,遭受他們禍害的人也特別多。」
我的同鄉王子巽,是縣裡的秀才。因有個同族長輩在京城作旗籍太史,他要前去探望。整理好行裝北上,出了濟南,走了幾里路,有一個騎著黑驢的人趕上來和他同行。這人不時地說些閒話引他,王生便和他搭上了話茬。這人自己說:「我姓張,是棲霞縣的衙役,受縣令大人派遣去京城出差。」他對王生稱呼很謙遜,恭恭敬敬地非常殷勤。兩人同行幾十里,並約好了一起住宿。一路上若王生走得快了,張某就加鞭趕驢追上;若王生落在了後面,張某就在前邊停下來等他。王生的僕人很懷疑張某,就非常嚴厲地趕他走開,不讓他前後跟從。張某自覺得很羞愧,於是揮鞭走了。到了傍晚,王生住進一家旅店,偶然經過門前,見張某在外舍飲酒。正在驚疑的時候,張某也看見他,便起身垂手拱立,謙虛得像奴僕一樣,並略作問訊。王生也很隨便地和他應酬,沒有懷疑他,然而僕人卻整夜防備著他。雞叫的時候,張某來招呼王生一起走,僕人呵斥拒絕,於是他便自己走了。
太陽已經出來了,王生才上路。走了半天時間,見前邊有一個人騎著頭白驢,年紀約四十開外,衣帽整潔;他的頭眼看就要低垂到驢身上,瞌睡得像要掉下驢來。他一會兒走在王生的前頭,一會兒走在王生的後頭,始終不離地走了十幾里地。王生很奇怪地問他道:「你夜裡幹什麼了,竟然迷糊成這個樣子?」這人聽了,猛然伸了伸懶腰,說:「我是清苑人,姓許,臨淄縣令高檠是我表兄。我哥哥在表兄府上設帳教書,我去看他,得了一點饋贈。今夜在旅店,誤同念秧的住到了一起,一夜警惕沒敢合眼,困得大白天迷迷糊糊。」王生問他:「念秧是怎麼一回事?」許某回答說:「您出門在外少,不知人的險詐。如今有些壞人,用甜言蜜語引誘行人旅客,攀附拉攏和他們一同住宿,從而乘機欺騙錢財。昨天有個遠房親戚,就因為這而丟了盤纏。咱們都得警惕防備。」王生聽了點頭稱是。原先,臨淄縣令和王生有舊交,王生曾經去過他的官府,認識他家的門客,其中果然有姓許的,於是便不懷疑,和許某寒暄起來,還問了他哥哥的近況。許某相約天晚了同住一家旅店,王生答應了他。而僕人始終懷疑許某是偽裝的,就暗暗地和主人商量好,慢慢落在了後邊不再往前走,與許某的距離越拉越遠,終於看不見了。
第二天,中午時分,王生又遇到一個年輕人,年紀約有十六七歲,騎著一匹健壯的大騾子,穿戴華麗整潔,模樣長得很秀美。他們一同走了很長時間,沒有互相說過話。太陽已經偏西了,年輕人忽然說:「前面離屈律店不遠了。」王生輕聲應著。年輕人於是唉聲嘆氣,像是不能忍受的樣子。王生略微問了一下原因,年輕人嘆了口氣說:「我是江南人,姓金,三年苦讀,盼望能夠考試得中,不料想竟然名落孫山!我哥哥在京城任部中主政,我便帶著家眷來,希望能排解心中的鬱悶。但我從來沒有走過遠路,塵沙撲面,令人煩惱。」說著便取出紅手帕擦險,嘆氣不已。聽他說話是南方口音,柔美婉轉得像女子。王生心裡喜歡他,慢慢用好話安慰。金某說:「剛才我先走了一步,家眷這麼長時間還沒跟上來,僕人們怎麼也沒有趕到呢?天都快黑了,怎麼辦!」他停留觀望,走得很慢。王生於是先走,和金某越離越遠。
王生晚上到客店住宿,進入房間一看,靠牆下有一張床,見先有別人的行李擺在了上面,便問行李的主人。立即有一個人,攜起行李往外走,說:「請儘管安排,我這就搬到別的屋裡去。」王生看了看他,原來是許某。就讓他留下同住一屋,許某便不走了。於是兩人坐下交談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個人攜帶行李進來,見王、許二人在屋裡,返身就往外走,說:「已經有客人住了。」王生仔細一看,原來是路上遇到的年輕人金某。王生沒說話,許某急忙起來拉他留下,金某也就坐了下來。許某於是問起了他的家族姓氏,金某又用在路上對王生說過的話說給許某聽。過了片刻,金某解開口袋取出銀子,堆了很多;稱了一兩多,交給店主人,囑咐治辦餚酒,作為夜裡聊天用。王、許二人爭相勸阻,金某不聽。不久,酒肉都擺上桌來。筵席上,金某談論詩文顯得很風雅。王生問起江南考場中的試題,金某全都說給他聽,並且背誦自己八股文的破題承接,以及篇章中的得意之句,說完,顯得心裡很不平氣。王、許也都為他惋惜。金某又因家眷走失,夜裡沒有僕人,擔心自己不懂怎樣餵牲口。王生便讓自己的僕人替他給騾子拌上草料,金某非常感謝。
過了不多時,金某忽然頓足生氣地說:「命運不順,出門也遇不到好事。昨天夜裡住旅店,和惡人住到了一起,他們賭博擲骰子叫喊,吵得耳朵難受心裡煩躁,一夜沒睡著。」南方口音把「骰」字說成「兜」,許某聽不明白,問他是什麼東西。金某用手比劃骰子的形狀。許某便笑著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骰子來,說:「是這種東西嗎?」金某答應「是」。許某就用骰子行酒令,三人很高興地喝起來。酒喝得差不多了,許某提議大家都擲骰子,贏個東道主。王生推辭不懂,許某便和金某擲骰呼喊賭了起來。許某又偷偷地囑咐王生說:「您不要走漏了話。這個南方公子很富裕,年紀又小,不一定懂得賭博的訣竅。我贏他些銀子,明天一定請您的客。」許某和金某於是進了隔壁房間,不久聽到裡面幾個人聚賭的聲音很熱鬧。王生暗暗地過去瞅了瞅,見棲霞縣的衙役張某也在其中。王生大為驚疑,便展開被子自己先躺下了。又過了一會兒,眾人都來拉王生去賭博,王生堅決推辭說不會。許某願代替王生辨認輸贏,王生還是不同意,二人便硬替王生擲骰。不多時,許某走到床前向王生報告說:「你贏了若干籌碼了。」王生在睡夢中答應著。
突然有幾個人推門進來,嘰哩咕嚕地講著外族語。領頭的說是姓佟,是滿族旗人專門巡邏捉拿賭徒的。當時禁賭的法令很嚴,人們都非常驚慌。佟某大聲恐嚇王生,王生也以旗籍太史的旗號來抵擋。佟某的態度緩和下來,和王生敘起了同籍,笑著讓眾人繼續玩賭博的遊戲。大家果然再次賭起來,佟某也參加了。王生對許某說:「勝負我不想知道,只願睡覺,請不要打擾。」許某不聽,仍然反覆地來向王生報告。到了最後散局的時候,各人計算所得的籌碼數,王生輸了很多,佟某便搜王生錢袋中的銀子取償。王生憤怒地起來和他爭奪,金某捉住王生的胳膊偷偷地說:「他們都是些壞人,居心叵測。咱們畢竟是文字交,沒有不互相照顧的道理。恰好賭局上我贏了不少,可以相抵。這些錢本來應由許君償還我。現在請變換一下,就讓許君償還佟,您來償還我。這樣做不過是暫時掩人耳目,等過了今晚仍再原數相還。憑著咱們的道義之交,總不會就真拿您的錢吧?」王生本來就忠厚,相信了他的話。金某出去,把相互變換的辦法告訴了佟某,這才當著眾人的面打開王生的錢袋,把銀子如數裝進了自己的腰包。佟某便轉而向許、張兩人討了錢去了。
金某於是抱著鋪蓋來,和王生連枕睡一頭,他的被褥都很精美。王生也招呼僕人睡到床上,各人都安然就枕不再說話。過了很長時間,金某故意轉側身體,把臀部靠近僕人。僕人移身躲避,金某又靠近他。當觸及金某滑膩如脂的臀部時,僕人心動,便和他親熱起來;而金某更加殷勤周到。被子響動的聲音,王生都聽到了,雖然很驚奇,但始終也沒懷疑有別的事。天剛拂曉,金某就起床,催促一同早走。並且說:「看您的驢體弱疲憊的樣子,昨夜寄存的銀子,等到前邊再交給您吧。」王生還沒有說話,金某已把行李裝好登上了大騾子。王生不得已,只好跟著他上路。騾子走得很快,漸漸地走遠了。王生以為金某一定會到前邊等著他,最初也沒在意。就以夜裡聽到的動靜問僕人是怎麼回事,僕人如實告訴了他。王生這才大驚說:「今天被念秧的騙了!哪有官宦家的名士,而自薦給養馬僕人的?」又轉念一想金某談詞風雅,不是念秧之人所能辦到的。急追了幾十里路,一點蹤跡也沒尋到。直到這時王生才明白:張、許、佟都是同夥,一局不行,又換一局,務必使自已進入圈套。夜裡逼迫交換償債,已經埋伏了一個企圖抵賴的機會;假若天明馱銀子先走的計謀不行,也必定會藉口償還賭債硬是強奪而去。為了幾十兩銀子,曲折跟隨幾百里;恐怕僕人揭發這個陰謀,而又以身和他交歡,他們的手段也可說是用心良苦了。
過了幾年,又出現了吳生的事情。淄川縣有個姓吳的書生,字安仁。三十歲死了妻子,一人獨睡空房。有個秀才常來和他交談,於是認作知己,非常高興。秀才的小僕人,名叫鬼頭,和吳生的僮僕報兒也很要好。時間長了才知道鬼頭是個狐,吳生出遠門,總要帶他一齊去,同在一間屋子裡,別人卻看不見他。吳生有次客居京城,將要回家的時候,聽說王生遭了念秧的禍害,因此告戒僮僕要警惕防備。狐仆笑著說:「沒有必要,此行並無不利的事情。」到了涿州,見有個人系馬坐在煙店裡,穿著很高貴的裘皮服裝。這人看見吳生過去了,也起身跳上馬跟隨在後面;漸漸地和吳生說上了話,他自己說:「我是山東人,姓黃,在戶部任提堂。今將東歸,很高興咱們同路,不至孤單寂寞。」於是吳生住下他也住下,每次都一起吃飯,並且總是替吳生償還飯錢。吳生表面上感謝,背地裡卻懷疑他,偷偷地以此問狐仆,狐仆只是說道:「不妨。」吳生的疑心便消除了。
到了晚上,一同找到旅店,見有位美少年先坐在裡面。黃某進去,和少年拱手行禮,高興地問他:「什麼時間離開京城的?」少年回答說:「昨天。」黃某便拉他住在一起,對吳生說:「這是史郎,我的中表弟,也是文人,可以陪您談論詩文,夜裡閒談肯定不會冷落。」就取出銀子,治辦酒肴一起暢飲。史某風雅含蓄,談吐不凡,和吳生互相都很喜愛。飲酒時,史某總是使眼色暗示吳生行酒令作弊,懲罰黃某,強迫他用大杯喝酒,然後鼓掌大笑。吳生更加喜歡他。不久史某和黃某商量要賭博,拉吳生參加,於是各人都拿出錢袋裡的銀子作抵押。狐仆囑咐報兒暗中鎖好門扇,並叮囑吳生說:「倘若聽到人聲喧譁,只管睡覺不要出聲。」吳生答應了。吳生每次擲骰,小賭注就輸,大賭注就贏。過了一更多時辰,他計算著已贏了二百兩銀子。而史和黃的錢袋卻都空了,商議著再拿黃的馬作抵押。忽然聽到敲門聲非常猛烈,吳生急忙起身,把骰子投進火里,蒙上被子躺下裝睡。過了好久,聽見主人找不到鑰匙,砸鎖拔閂,有好幾個人氣勢洶洶地進來,要搜捕賭博的人。史和黃都說沒有。其中一人竟然掀開吳生的被子,指著吳說是賭博人,吳生大聲喝叱他。好幾個人強行檢查吳生的行裝,眼看無法和他們抗拒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外有大官出行鳴鑼開道的吆喝聲。吳生急忙跑出去呼喊,眾人這才害怕,硬把吳生拉回來,只求他不要出聲。吳生於是從容地包裹好行裝交付店主人。聽到官府的儀仗走遠了,眾人這才出門離去。黃和史某都作出很驚喜的樣子,隨後相繼找地方休息。黃某讓史某和吳生睡一個床鋪。吳生把盛錢的袋子放在枕頭下,這才打開被子躺下。不多時,史某掀開吳生的被子,裸體投入吳生的懷裡,小聲說:「愛慕兄長的磊落,願意和您交好。」吳生心裡知道他的詭計,但也認為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於是互相偎抱在一起。史某殷勤地和吳生周旋,然而卻受不了吳生的折磨,便呻吟哀求饒恕。吳生毫不留情,直到史某的下體鮮血崩流,才放他離去。到了天明,史某疲憊不能起床,藉口說突然病了,只是請吳生和黃某先上路。吳生臨走時,送給史某銀子作醫藥調養費用。路上和狐仆說起來,才知道夜裡的官府儀仗,都是狐仆假裝的。
黃某在途中,更加討好吳生。傍晚又同住一屋,這小屋很狹窄,僅能容下一張床,非常暖和潔淨,而吳生卻嫌床太小。黃某說道:「這床睡兩人是稍窄點,您自己睡就寬鬆多了,有什麼關係呢?」吃過飯後他就走了。吳生也很希望獨睡,這樣可與狐友在一起。坐了很久,狐仆沒來。忽然聽見牆壁上的小門外,有用手指彈敲的聲音。吳生撥開門閂探望,一個妝扮艷麗的女子急速進來,自己把門閂上,向吳生露出笑容,美得如同仙女一般。吳生高興地詢問她的來歷,原來是店主人的兒媳。於是和她親熱起來,非常喜愛她。女子忽然流下眼淚,吳生驚問她悲傷的原因,女子說,「不敢隱瞞,我實際上是主人派來引誘您的。原先讓我引誘別人的時候,我一進屋,就會被主人關門逮住,不知今晚為啥這樣久了還沒來到。」隨後又嗚咽著說:「我是良家女子,並不甘心這樣做。現在我已經傾心愛慕您,請求您能搭救我!」吳生聽說,非常驚恐,別無辦法,只有讓她趕快離去。女子只是低頭哭泣。忽然聽到黃某和店主砸門吵鬧,聲如鼎沸。只聽黃某說:「我一路上敬奉著,說你是正人君子,怎麼竟引誘我的弟媳!」吳生害了怕,逼著女子離去。這時聽到牆壁上的小門外也有撞擊聲。吳生心慌意亂汗流如雨,女子也伏身哭泣。又聽見有人勸止店主,店主不聽,推門越急。只聽勸解的人說:「請問主人的意思想要怎麼辦?如果想殺人嗎?有我們旅客數人,必定不會坐視逞凶。如果他們兩人中有一個逃走的,讓他抵罪時怎麼說?如果想對質公堂嗎?家庭淫亂之事,只能自己丟人。況且是你們自己宿在旅客房間的,明明是陷害詐騙,怎能保證女子不說實話?」主人瞠目結舌答不上來。吳生聽見這些話,暗暗地感激佩服,然而卻不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起初,店門將要關閉的時候,就有一個秀才和僕人,來到外房住宿。他們攜帶著好酒,邀請同屋的人共飲,對黃某和店主勸酒尤其殷勤。黃某與店主兩人告辭想起身,秀才牽著他們的衣襟,苦苦挽留不讓去。後來他倆抽個空子悄悄溜了出來,拿著棍棒奔向吳生的住房。秀才聽到喧鬧聲,這才過來勸解。吳生伏在窗戶上一看,原來是狐仆鬼頭,心裡暗喜。又見店主的氣焰被壓去了許多,於是說大話來恐嚇他,便對女子說:「你為什麼默不作聲?」女子哭著說:「我恨自己不如人,被人逼迫幹這種下賤的事情!」店主聽說,面如死灰。秀才叱罵道:「你們的禽獸行為,也已經徹底敗露了,這是我們所有的旅客都憤恨的!」黃某和店主都放下刀棍,跪在地上請罪。吳生也開門出來,頓足大聲怒罵。秀才又勸說吳生,雙方這才和解。女子哭哭啼啼,寧死不歸。後院裡跑出幾個老婦人和丫頭來,抓著女子往裡拖,女子趴在地上哭得更加哀痛。秀才勸說店主把她重價賣給吳生,店主低著頭說:「我這是當老娘三十年、今日竟包反了孩子,還有什麼可說呢!」就依了秀才說的話。吳生硬是不肯出大價錢;秀才為雙方調和,商定賣五十兩銀子。人錢兩相交付後,晨鐘已響。於是大家都急忙整理行裝,載著女子上路。
女子從未騎過馬,路上奔波非常疲乏。中午時分稍微休息了一下。將要走的時候,喊童僕報兒,卻不知他到哪裡去了。太陽已經偏西了,還沒見到蹤影,感到很奇怪,就問狐仆。狐仆說:「不用擔憂,他會自己回來的。」星星月亮出來時,報兒才來到。吳生問他幹什麼去了,報兒笑著說:「公子拿五十兩銀子肥了奸詐小人,我心裡很不平。剛才和鬼頭商訂計謀,返回去索要回來了。」於是把銀子放到桌子上。吳生驚問其中的緣故,原來鬼頭知道女子只有一個哥哥,出了遠門十幾年沒有回來,於是變成了她哥哥的形狀,讓報兒冒充弟弟,進店裡向店主人要人。店主害怕,假說女子已經病死。他們二人要去告官,店主更加害怕,便用銀子賄賂他們,逐漸增加到四十兩,他們二人才走。報兒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吳生立即把銀子送給了他。
吳生回到家中,和女子的感情非常好。家裡也更加富有。細問女子,才知道先前的美少年史某就是她的丈夫,原來史某就是金某。她穿的一件槲綢披肩,說是從山東一個姓王的人那裡得來的。他們黨羽很多,那個客店主人也都是他們的同夥。怎會料到吳生所遇到的,正是王子巽連天叫苦的那些人,這不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嗎!古人說:「騎者善墮。」真是可信啊!
【蛙曲】
王子巽說:「在京城時,曾見到一個人在街市上演雜耍。他帶著一個木盒子,裡面做了許多格子,共有十二個孔。每個孔格里都趴伏著一隻青蛙。演雜耍的用細棒敲青蛙的頭,青蛙就呱呱鳴叫。若有人給他錢,他就亂敲青蛙的頭頂,如同打擊雲鑼奏出的樂聲,五音曲調,一一可辨,聽得清清楚楚。」
【鼠戲】
子巽又說:「有一個人,在長安街市上賣藝,表演鼠戲。他背上背著一個口袋,裡面裝著十餘只小老鼠。每當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拿出一個小木架,放在肩膀上,很像一座戲樓的樣子。接著就拍打著鼓板,唱起古代的雜劇。歌聲剛出口,就有小鼠從口袋裡出來,蒙著假面具,披掛著小戲妝,從賣藝人的背後登上戲樓,像人一樣站立著舞蹈。而且表演的男女悲歡之情,和賣藝人唱的戲文情節完全吻合。」
【泥書生】
淄川羅村有個叫陳代的人,從小就愚笨醜陋。娶了個妻子某氏,卻很美貌。她因為自己的丈夫不如人,鬱鬱寡歡,很不如願。但是她能保持貞操清白,婆媳之間也相安無事。
一天晚上她獨自一人睡在屋裡,忽然聽到風把門吹開了,一個書生進來,脫了衣帽,和她同床而臥。婦人害怕,苦苦用力抗拒。然而渾身頓時癱軟,聽任書生輕薄而去。此後書生每晚上都來。過了一個多月,婦人面容憔悴,身體睏乏。婆母感到奇怪,就問她。婦人起初羞慚不想說;再三追問,才把實情說了出來。婆母害怕地說:「這是個妖怪!」便想方設法禁止,最終也沒能杜絕。
於是婆母就讓陳代藏在屋裡,手持木棒等候著。到了半夜,書生果然又來了,把帽子放在桌子上,又脫下袍服,搭到衣架上。才要登床時,忽然大驚道:「哎呀!有生人氣!」急忙再去披衣。陳代從暗中突然跳出來,揮棒打中書生的腰脅,只聽到嗒的一聲,再四下一看,書生已經沒了蹤影。拿把柴草點火一照,看見有一片泥衣掉在地上,桌子上的泥帽仍然放在那裡。
【土地夫人】
淄川窵橋村有個叫王炳的人,出村時,看見土地廟中出來一個美女,顧盼王炳,情意殷切。王炳用猥褻的語言調戲她,她卻很樂意接受。兩人想親熱一番沒有合適的地方,就約好夜裡幽會。王炳於是把自己居住的地方告訴了她。
到了夜裡,美女果然來到,兩人歡愛異常。王炳問她的姓名,美女不肯說。從此往來不絕。有時王炳和妻子同床,美女也必定來找他作樂,而王妻竟然感覺不到。王炳驚奇地問美女,美女說:「我是土地的夫人。」王炳非常害怕,屢次想拒絕和她往來,但是任何辦法都不能阻擋。就這樣過了半年,王炳的身體病乏得不能起床了。美女來得更加頻繁,家裡的人都能看得見她。沒有多久,王炳真的死了,美女還每天來一次。王妻叱罵她說:「你這淫鬼好不害羞!人都已經死了,還來幹什麼?」美女於是離去,再沒來過。
土地爺雖小,也是神,豈有讓妻子私奔的?就是糊塗也不至如此。不知是什麼淫昏東西,竟使千古之後說這個村裡有骯髒下賤不嚴謹的神,真是冤屈啊!
【寒月芙蕖】
濟南有一個道士,不知他是什麼人,也不知他姓甚名誰。無論冬夏,總是穿件袷衣,腰上系條黃帶子,此外再不穿別的衣服。常用一把半截梳子梳頭,梳完,把頭髮挽成個髮髻,用梳子別起來,像戴著個帽子一樣。道士天天赤著腳在市上遊逛,夜裡就睡在街頭,身體周圍幾尺以外的冰雪都融化得乾乾淨淨。
道士剛來濟南的時候,常給人表演魔術,街上的人都爭著送他食物。有個市井無賴,送給他一些酒,想跟他學魔術,道士不肯。一次,無賴正好碰上道士在河裡洗澡,便突然抱走了他的衣服,以此要挾他。道士向他作揖說:「請你還給我衣服,我一定不吝惜自己的這點小法術。」無賴怕他騙自己,抱著衣服不肯放下。道士說:「你真不還我嗎?」無賴說:「不還!」道士默默地不再說話。一會兒,忽然見那條黃帶子變成了一條大蛇,有幾把粗,繞著無賴的身子纏了六七圈;又昂起頭,嘴裡吐著紅信子,怒目瞪著無賴。無賴大吃一驚,急忙跪倒在地,臉也嚇青了,氣也喘不過來了,嘴裡連喊饒命。道士一把抓過那條黃帶子,竟然不是蛇。另有一條蛇,蜿蜿蜒蜒地爬進城去了。
從此後,道士更加出名。那些官紳家聽說了他的奇異本領。都把他請了去,與他交往,從此道士不斷出入於富貴人家。連司、道的長官都聽說了他的名氣,每次宴會,也總是把他請了去。
一天,道士聲稱要在大明湖水面亭設宴,回請各位長官。到了那天,每一個被請的客人都在自己的桌子上得到一份請帖,但誰也不知請帖是怎麼送來的。客人們如約趕到設宴的地方,道士躬著腰,恭敬地出來迎接。走進亭子一看,什麼都沒有,靜悄悄的,連桌椅都沒設。大家懷疑道士在說謊騙人。道士對幾個官員說:「貧道沒有僕人,想借借你們的隨從,來幫幫忙。」官員們都答應了。道士便去一面牆壁上畫了兩扇門,然後用手敲敲,牆裡面竟傳出了答應聲,接著是開鎖聲,嘩啦一聲,門敞開了。大家一起往裡瞧去,見裡面影影綽綽地有好多人正來回奔忙,屏風帳幔、床榻桌椅一應俱全。有人不斷地把這些東西遞出來,道士命官員的隨從們接過來排列在亭子裡,還囑咐他們不要和裡邊的人講話。雙方傳遞東西時,只是互相打量著笑笑。不一會兒,亭子裡便擺滿了,用具都極為華麗。接著,又從門裡邊遞出散發著陣陣香味的美酒和熱氣騰騰的佳肴。客人們見了,無不驚駭詫異。
水面亭本是背靠湖水的。每當盛夏六月時,幾十頃湖面盛開荷花,一望無際。道士開宴時,正值隆冬,從窗戶里往外望去,綠色的湖水一片茫茫,只有清波在蕩漾而已。一個客人偶然嘆息著說:「今天的盛會,可惜沒有蓮花點綴!」大家都有同感。過了會兒,一個穿青衣的僕人奔跑進來說:「荷葉長滿池塘了!」滿座人吃驚,推開窗子往外一望,果然滿眼都是綠蔥蔥的荷葉,中間夾雜著數不清的荷花苞。轉瞬間,千萬朵荷花一齊怒放,嚴寒的北風吹來,送來了沁人肺腑的荷香。大家都大感驚異,便派了一個僕人盪著小船去采些蓮子來。遠遠看見僕人進了荷花深處。過了不久,僕人返回來,空著兩手回話。官員問他怎麼沒採到,僕人說:「小人駕著船去,見荷花總是在前面隔得很遠。一直劃到北岸,又見荷花遠遠地開在湖的南面。」道士笑著說:「這不過都是幻夢中的空花罷了。」不久,酒宴結束,荷花也凋謝了。一陣北風吹來,將一片殘荷敗葉全都吹倒在水中,再也看不見了。
客人中有個濟東觀察,很喜歡道士的法術,將他請到官衙中,天天玩樂。一天,這位觀察與客人一起喝酒,他有種家傳好酒,每次請客,最多一斗,不肯讓客人多喝。這天,客人喝了酒後,覺得味道很美,喝完一斗,還要再喝。觀察執意不許,說酒快沒有了。道士便笑著對客人說:「你一定要過足酒癮,跟我要好了!」客人請他拿酒。道士取過酒壺,塞進袖筒里;一會兒拿出來一看,滿滿一壺,給在座的都斟上。壺裡的酒與觀察家的酒味道沒什麼兩樣。於是大家盡歡而散。觀察起了疑心,客人走後,忙去看看自家的酒罈子,見壇口上依舊封得很嚴實,抱起來一搖,空空的,一點酒也沒有了。觀察既羞愧又憤怒,把道士抓了起來,說他是妖怪,命人用棍子痛打。棍子剛打到道士身上,觀察便覺得屁股一陣劇痛;再打,屁股上的肉像要裂開一樣。道士裝模作樣地在台階下聲嘶力竭,觀察屁股上的血卻已染紅了座椅。觀察只得命令不要打了,將道士趕了出去。
從此道士離開了濟南,不知去到哪裡。後來有人在金陵遇上他,還和在濟南時一個打扮。問他話,笑而不答。
【酒狂】
繆永定,是江西的拔貢生。平素愛酗酒,親戚朋友都嚇得躲避他。繆生偶爾有事到族叔家裡,因他為人滑稽愛開玩笑,族叔家的客人便和他談起來,很喜歡他,於是大家一起暢飲。繆生喝醉了,使酒性辱罵同席的人,得罪了客人。客人生氣,整個酒席大亂。族叔出面左右勸解,繆生說偏袒了客人,又更對族叔發起怒來。族叔沒有辦法,只好跑去告訴他家。家裡來人,把繆生扶回家中。才放到床上,他的四肢全都涼了,摸了摸,竟然氣絕了。
繆生死後,有個戴黑帽子的人把他拘捕了去。一會兒,來到一處官府,房頂都是淺青色的琉璃瓦,人世間沒見有這樣壯麗的。到了高台下,好像是要等候見官。繆生自想沒犯什麼罪,一定是因為客人告發了酒後鬥毆的事。回頭看黑帽人,他怒瞪著兩眼像牛一樣,又不敢問。然而自己認為貢生和人發生爭吵,或許犯不了大罪。忽然大堂上一個官吏宣布說,讓打官司的人明日早來等候。於是堂下的人紛紛揚揚像鳥獸那樣散去。繆生也隨著黑帽人走了出來,又沒有地方去,只好縮著頭站在一家店鋪的屋檐下。黑帽人生氣地說:「你這酒狂無賴子!天快黑了,各人都去找地方吃飯睡覺,你到哪裡去?」繆生戰戰兢兢地說:「我至今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並沒告訴家裡的人,所以沒有一文錢,難道還有地方去嗎?」黑帽人說:「你這酒狂無賴!若是買酒自己吃,就有錢了!要再胡說,我用老拳砸碎你這狂骨頭!」繆生低下頭不敢再作聲。
忽然有一個人從門內出來,看見繆生,驚奇地說:「你怎麼來了?」繆生一看,原來是他的母舅。母舅賈某,早已死了好幾年了。繆生見了他,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經死了,心裡更加悲痛害怕,向賈某哭著說:「阿舅救我!」賈某回頭對黑帽人說:「東靈不是外人,請來寒舍說話。」兒人於是進門。賈某又給黑帽人作揖,並且叮囑他要多加關照。不多時,擺上酒菜,圍坐著喝起來。賈某問:「我的外甥發生了什麼事,竟麻煩您去勾他的魂來?」黑帽人說:「大王要去和太上老君會面,遇到您的外甥在狂罵,叫我把他抓來了。」賈某問他:「見到大王沒有?」他回答說:「因為太上老君正好遇上花子案,大王還沒回來。」賈某又問:「我的外甥將會判什麼罪?」黑帽人回答說:「還很難知道。不過大王很生這類人的氣。」繆生在旁,聽見兩人說的話,嚇得汗水流了下來,連酒杯筷子都舉不起來了。過了一會兒,黑帽人站起來,感謝賈某說:「吃這麼豐盛的酒宴,已經醉了。就把令甥先交付給您。等大王回來了,再容我來拜訪。」說完就走了。
賈某對繆生說:「外甥別無兄弟,父母對你愛如掌上明珠,責備一次都不忍心。你十六七歲的時候,每喝上三杯後,就嘟嘟囔囔地找人家的毛病,小不合心意,就砸門謾罵。那時還可以說你年紀小,不想分別十幾年了,你一點也不長進。如今將怎麼辦!」繆生伏在地上哭著,只是說後悔已經來不及了。賈某拉起他來說:「我在這裡開酒店,很有點小名望,定當為你竭盡全力。剛才那個黑帽子是東靈使者,我常請他喝酒,和我很要好。大王每天的事情多以萬計,也未必就能記著你。我婉轉地和東靈使者說說,央求他看在個人的交情上放你回去,也許能夠答應。」立刻又轉念說:「這個責任很重,沒有十萬不能辦成。」繆生感謝不已,表示由自己來承擔費用,賈某答應了他,繆生也就在舅舅家裡住下了。第二天,黑帽人早早來察看。賈某請他密商,談了一會兒,來對繆生說:「談妥了,等一會他就再回來。我先拿出所有的錢,用來壓契約,其餘不夠的錢等你回去再慢慢湊足送給他。」繆生高興地問:「一共需多少?」賈某答:「十萬。」繆生說:「我到哪裡弄這些錢?」賈某說:「只需要金幣錢紙一百掛,就足夠了。」繆生高興地說:「這太容易辦了。」
等到將近中午的時候,黑帽人還沒來到。繆生想去街市上稍微走走看看。賈某叮囑他不要走遠了,繆生答應著出了門。看到街市上的商販貿易,如同人世間一樣。到了一處地方,見高高的圍牆上安裝著棘刺,像是一座監獄。對門有個酒館,很多人紛紛往來進出。酒館外是一條長溪,黑水涌動,深不見底。正要站住窺探,就聽到酒館裡有人招呼道:「繆君怎麼來了?」繆生急忙看去,原來是鄰村的翁生,是他十年前的舊文友。翁生走出來與繆生握手,高興得像生前那樣,就約到裡面喝起酒來,談起了兩人分手後的情況。繆生慶幸將要復生,又遇到了舊友,便開懷痛飲。他喝得酩酊大醉,頓時忘記自己已死,舊態復發,漸漸地絮叨挑剔起翁生的毛病來。翁生說:「幾年不見,你怎麼還像以前的老樣子?」繆生向來討厭別人說他酒後的毛病,聽到翁生的話,更加憤怒,便砸桌子跳罵。翁生斜了他一眼,拂袖而去。繆生追到長溪的邊上,伸手去抓翁生的帽子。翁生生氣地說:「這真是個不講理的人!」便把繆生推落到溪水中。溪水並不太深;然而水中尖銳的刀子多如麻杆,穿透了繆生的脅下和小腿,固定住不能動,一直疼到骨髓。黑水中拌雜著糞便等髒東西,隨著呼吸灌入咽喉,更受不了。岸上笑著圍觀的人像堵牆,並無一人伸手救他。正在危急的時候,賈某忽然來到,看見繆生,大為吃驚,便把他扯出來拖回家去,說:「你沒有治了!死了還不覺悟,不配再作人!請你仍舊跟著東靈使者去受斧刑吧。」繆生異常恐懼,哭著說:「我知罪了!」賈某這才說:「剛才東靈使者來過,等候你來立契約,可你卻在外面縱飲遊蕩不歸。而他很忙不能再等,我已經立了契約,付錢一千讓他走了;其餘的錢,以旬末為期限。你回去後,應當趕快想法籌辦,夜裡到村外曠野,叫著我的名字燒了它,許下的這個願就可以了結了。」繆生全都答應了他。賈某於是催促繆生上路,送他到郊外,又叮囑說:「務必不要背棄諾言連累我。」這才指示路途讓他回家。
當時繆生已經僵臥了三天,家裡人都說他醉死了,然而鼻子裡的氣息還隱隱約約的像懸絲一樣。繆生這一天甦醒後,大吐一場,吐出黑汁好幾斗,臭不可聞。吐完,汗水濕透了褥子,身體才覺得清爽。他把這些奇異的事情告訴了家裡的人。立即覺得刺傷的地方疼痛腫脹,隔了一夜成了瘡,還幸好沒大潰爛,到第十天上漸漸能夠拄著棍子行走了。家裡人都求他償還陰間的欠債,繆生計算了一下所用的錢,沒有幾兩銀子不能辦成,心裡很吝惜,說道:「過去也許是醉夢中的幻境罷了;就算是真的,東靈使者因為是私自放我,怎麼敢再讓冥王知道?」家裡人勸他,不聽。然而繆生心裡很警惕,不敢再縱飲。鄰里鄉黨都喜歡他的進步,便稍稍和他在一起同飲。
過了一年多,繆生把陰間的報應漸漸忘記了,膽子慢慢大起來,舊態也漸漸萌發。一天,繆生在同姓晚輩家裡飲酒,又罵同席的主人。主人把他趕出門外,關上大門徑直回去。繆生吵罵多時,他的兒子才知道,來到把他扶持回家。繆生進屋,臉朝牆壁跪在地下,自己叩頭無計其數,說:「這就還您的債!這就還您的債!」說完,便倒在地上。看了看他,已經氣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