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三
卷·三
【江中】
王聖俞南遊,一夜船停在江心。睡下後,見江中明月如練,他睡不著,便讓童僕為他按摩。忽聽船頂上蘆席發出聲響,像小孩走路的聲音,從船尾過來,漸漸接近船艙門口。王聖俞懷疑是盜賊,急忙起來詢問童僕,童僕也聽見有動靜。二人一問一答間,見一個人伏在船頂上,垂下頭來往艙里窺視。王聖俞很驚愕,拔劍呼叫僕人們,一船人都醒了。王聖俞講了剛才看見的情形,有人懷疑他看花了眼。一會兒,腳步聲又響了起來,眾人四下里尋視,渺無人影,只有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
眾人正坐在船上,忽見一朵燈籠狀的青色火苗冒出水面,隨波飄遊。漸漸靠近船時,火一下子熄滅了,卻有一個黑人驟然冒出,屹立在江面上,用手攀著船走著。眾人鼓譟吶喊,說:「一定是這個東西了!」想用箭射它。剛要開弓,黑人忽然鑽進水中,看不見了。眾人詢問船家,船家說:「這裡是古戰場,鬼時常出沒,沒什麼奇怪的。」
【魯公女】
招遠縣有一個書生叫張於旦,性情放蕩不羈,在一座荒廟裡讀書。當時,招遠縣的縣官是魯公,三韓人氏。他有一個女兒專好打獵。有一次,張生在野外遇到魯公女,見她長得風韻娟美,恣態秀麗;身穿錦緞貂皮襖,騎著一匹小馬駒,像畫上的人一樣。回到廟中,每每想起這女子的美貌,心裡總是念念不忘。後來聽說這女子忽然死了,張生悲傷得不得了。魯公因為距老家很遠,便把女兒的靈柩暫時寄存在張生讀書的荒廟裡。
張生因為和魯公女有一面之緣,對她非常崇敬,猶如對神明一般。他每早都到魯公女靈前燒香,吃飯時必定祭奠。每每舉著酒杯對著魯公女靈柩祝告說:「我才見了你一面,就常在夢裡想到你,沒想到你這玉一樣的人竟然死了。現在你雖近在我的身邊,但卻如遠距萬里河山,何等遺憾。我活著要受禮法約束,你死了的人該無禁忌了吧!你在九泉之下有靈的話,應當珊珊走來,以安慰我的傾慕之情。」
張生日日禱告,將近半個月。一天晚_上,他正在燈下讀書,忽一抬頭,見魯公女含笑站在燈下。張生驚訝地起來詢問,女子說:「感念你對我的一片真情,不能忘懷,所以不避私奔的嫌疑來與你相會。」張生大喜過望,二人於是共相歡好。此後,魯公女沒有一晚不來。她對張生說:「我生前好騎馬射箭,以射獐殺鹿為快事,罪孽很大,死了以後無處可去。若是你真的愛我,煩你替我念金剛經五千零四十八卷,我生生世世永遠不忘你。」張生恭恭敬敬地答應她的囑託,從此常常夜裡起來到魯公女柩前捻著佛珠誦經。一次,偶然碰上節日,張生想帶魯公女一起回家過節。女子擔憂自己腿腳沒勁,走不動。張生要背著她走,女子笑著同意了。張生像背個小孩一樣,一點不覺得重。此後,背著她走路就成了常事。張生考試時,也背她一塊去,但必須夜裡走。
有一年,省里開科考試,張生要去赴考,女子說:「你福氣薄,去也是徒勞往返。」張生聽了她的話就沒去參加考試。又過了四五年,魯公罷了官,窮得沒有錢僱車把女兒的棺材運走,就打算就地埋了,但苦於沒有墳地。這事張生知道後,就對魯公說:「我有塊薄地在廟旁,願埋下你家女公子。」魯公大喜。張生又張羅著幫助料理葬事。魯公對張生非常感激,但也不知道張生是為了什麼。
魯公罷官回家去了,張生與魯公女仍然歡好如初。一天夜裡,女子依在張生懷裡,哭得淚如雨下,對張生說:「我們相好五年,現在要分別了!我受你的恩義,幾世都不足以相報。」張生驚訝地問她,她說:「承蒙你給我這九泉之下的人施加恩惠。現在你已為我念滿了經數,所以我得以托生到河北盧戶部家。若是你不忘今天,再過十五年的八月十六日,請你去盧戶部家相會。」張生也傷心地哭著說:「我現在已三十多歲了,再過十五年,我就快入棺材了,相會又能怎樣呢?」女子說;「到時願給你當奴婢作為報答。」一會兒,她又說:「你可送我六七里路。這半路上有很多荊棘,我穿著長裙子難以走路。」說罷,抱著張生的脖子,張生便送她上了大路。
到了大路上,見路旁有許多車馬,馬上有騎著一人的,有騎著兩人的;車已有的坐三人、四人的,甚至坐十幾個人的不等。唯有一輛以金花為裝飾掛著朱紅繡簾的車子,只有一個老婆子坐在裡面。老婆子見魯公女來了,就叫著:「來了?」女子答應:「來了。」女子回過頭來對張生說:「就送到這裡,你回去吧!不要忘了我剛才說的話。」張生答應著。女子就走到車前,老婆子伸手拉她上了車,鈴鐺一響,車馬就向遙遠的地方走去了。
張生無精打采地回到廟裡,將十五年後相會的日期記在牆上。想到念經還有這樣大的作用,就更加誠心念經。他夜裡做夢,夢見神人告訴他:「你志氣很好,但須要到南海去。」問神:「南海多遠?」神人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方寸之地。」醒後,他領悟了神人的意思,就念起菩提經來,修行更加誠心。
三年後,張生的大兒張政、二兒張明相繼高中。張生雖一下顯貴起來,可他仍然堅持修行。一次夢見一個青衣人請他,到了一座宮殿,見殿中坐著一個神,像是菩薩,迎接他說:「你行善可喜,可惜不能長壽,幸好請示了上帝,可以延長你的壽命。」張生跪下叩頭,菩薩叫他起來坐下,請他喝茶,茶香猶如蘭花。又叫童子領他到一個池子裡去洗澡。池水很清,裡邊的魚都看得很清楚。進入池中,水很溫熱,捧起來聞一聞,有荷葉香味。一會兒,他漸漸到了深處,失足陷入水底,水深沒了頭頂,一下子就驚醒了,大為驚異。從此,張生身體更加健壯,眼更明了,自己捋了一下鬍子,白鬍子都落了。又過一些時候,黑鬍子也落了,臉上也沒有了皺紋;又數月後,面目像兒童,跟十五六歲一樣。還好遊戲,也像個孩子,很不注意衣服飾物,禮儀小節。玩出了事,兩個兒子就去救他。不久他夫人老病去世了,張生的兒子們要給他娶大戶人家的女兒為繼室。他說:「等我到河北去一趟回來再說。張生屈指一算,已經到了與魯公女約定相會的時候了,便命人備馬率僕人到了河北。一打聽,果然有個盧戶部。
早先,盧公生一女兒,生下來就會說話,長大了更加聰明漂亮,父母最喜愛她。一些富貴人家來求婚,女兒都不願意。父母覺得奇怪,就問她,女兒詳細說了生前的姻緣。大家給她算了算時間,大笑著說:「傻丫頭!張郎現在已年過半百了,人事變遷,怕他屍骨都爛了;就是還活著,也老掉牙了。」女兒不聽,還是等著。母親見她決心不動搖,與盧公計謀,叫看門的不要通報客人,等過了約期,她就會絕望了。
果然不長時間張生就來訪問,看門的不給他通報。張生不得已回到旅店,心裡又不痛快又沒有辦法,就去郊外散心,也藉此機會暗暗打聽女子的消息。
托生後的魯公女以為張生負約,終日哭泣,也不吃東西。母親對她說:「張生不來,一定是去世了。就是活著,違背了盟約,錯也不在你。」女子也不說話,終日躺在床上。盧公很憂心,也想知道張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於是託詞郊遊,正好遇到張生。一見是個少年,十分驚訝,互相談了幾句話,見張生風流瀟灑,盧公很喜歡,便邀他到家裡去。張生剛想問話,盧公忽然立起,叫客人等一下,自己匆匆進內房告訴了女兒。女兒很高興,自己奮力起床,出來一看,見長得不大像張生,就哭著回房了,埋怨父親誑她。盧公極力表明這個人就是張生,女兒也不說話,只是哭。盧公出來,情緒懊喪,對張生也不熱情接待了。張生問:「貴府有當戶部的嗎?」盧公隨便應了一聲「有」,眼睛向別處看,似乎不覺得有客人在。張生感到有些慢待自己,就告辭走了。
魯公女只是哭,幾天就哭死了。張生夜裡做夢,見魯女來對他說:「來找我的果然是你嗎?你年紀相貌都變了,見了面竟沒有認出。現在我已憂愁而死,煩你趕快到土地祠招回我的魂,還能復活,晚了就來不及了。」張生醒來,急忙去叫盧戶部的門,果然他女兒已經死了兩天了。張生悲慟欲絕,進屋弔唁一番,把夢中的事告訴了盧公。盧公聽從了他的話,急忙去土地祠招回了女兒的魂。又掀開被子,撫摸著女兒的屍體,一面叫女兒的名字,一面禱告。不多時,便聽到女兒喉嚨里咯咯地響,見她朱唇一張,吐出一口冰塊樣的痰,漸漸呻吟起來。盧公高興得不得了,敬請張生客廳就坐,命人擺上酒宴,細問張生門第,才知道他家是巨族大戶,越發高興。於是選擇良辰吉日,命女兒與張生成了親。
張生在盧公府住了半個月,便帶著妻子回家,盧公親自護送女兒,並在張府住了半年才回家。
張生夫婦住在一起,真像小兩口一樣。很多人認為魯女的兒媳是她婆婆,因為她兒媳都近四十的人了。
盧公回家後,過了一年就死了。兒子很小,被豪強人家欺侮,家產幾乎都被人霸占了。張生夫婦就把他接了來養著,成了一家人。
【道士】
韓生,是大戶人家的子弟,為人好客。同村有一個姓徐的,經常在他家喝酒。
一次,韓生和徐某又在家裡宴飲,門外忽然來了個道士,手托著飯缽化緣。僕人們給他錢和糧食卻不要,也不走。僕人生氣地走開了,不再理他。韓生聽見門口擊缽的聲音響了很久,叫來僕人詢問,僕人向他稟報了事情經過。話還沒說完,道士已徑直走了進來。韓生讓他入座,道士舉手向主客略一致意,便坐下了。韓生簡略地問了一下他的來歷,得知他住在村東破廟中,便說:「道長什麼時候來到村東廟裡住下的?我竟一點也不知道,太缺主人之禮了!」道士回答說:「小道剛來此地不久,跟人沒什麼交往。聽說您慷慨好客,所以來求杯酒喝。」韓生聽說,便斟上酒,讓道士舉杯暢飲。徐某見道士穿得又髒又破,很瞧不起,傲慢地不大理睬他。韓生也把道士當作一般的江湖食客對待。道士一連喝了二十多杯,告辭離去。從此後,韓生每次宴會,道士總是不請自到,見到飯就吃,見到酒就喝。次數多了,韓生也多少有些厭煩起來。一次在酒席上,徐某嘲笑道士說:「道長天天當客人,自己難道一次東道主也不做嗎?」道士笑著說:「我和你一樣,都是雙肩托著一張嘴罷了!」徐某大為羞慚,無言可對。道士又說:「話雖然這樣說,但小道很早就誠意想邀請了。小道定當盡力準備幾杯水酒,聊以報答。」喝完後,道士囑咐說:「明天中午,敬請光臨」。
第二天,韓生和徐某一起去村東廟中,懷疑道士什麼也沒準備。一路走去,見道士已在途中等候。邊談邊走,已到廟門。進門一看,只見房舍院落,煥然一新,樓台亭閣,綿延一片。韓、徐二人大吃一驚,說:「很久沒來這裡,這是什麼時候建造的?」道士回答說:「剛竣工不久。」等走進屋子,又見陳設富麗堂皇,連富貴大家都沒這般氣派。二人不禁肅然起敬。入席坐下後,往來上菜斟酒的都是些十幾歲的聰明小童,穿著錦衣紅鞋。酒香菜美,極為豐盛。飯後,又上了些水果,都很珍奇,叫不上名來,盛在用水晶、玉石製作的盤裡,光華晶瑩,照亮了桌几、床榻。又用大玻璃杯盛酒,杯子周長一尺多。這時,道士命小童說:「去叫石家姐妹來!」小童去了不一會兒,便見有兩個美人進來。一個細高,猶如風擺弱柳;另一個身材稍矮,年齡也小。二人都嫵媚多姿,俊俏無比。道士命她們唱歌勸酒。年小的那個擊節而歌,高個的吹著洞簫伴奏,聲音清細嘹亮。一首歌唱完,道士舉杯勸酒,喝完後,命小童都斟上,回頭看著二女說:「美人很久沒有跳舞了,還能跳嗎?」話剛說完,便有童僕在地上鋪下了毛氈,兩個美人在氈上翩翩對舞起來,只見長袖飛舞,香氣四散。舞完,嬌媚地斜倚在畫屏上喘息。韓、徐二人看得神魂顛倒,不知不覺喝得大醉。道士也不管他們,自己舉起杯來一飲而盡,站起身對兩個客人說;「請你們自斟自飲吧。我去稍休息一會,馬上就來。」說完便走了。南屋牆下擺著一張精美的螺鈿床,兩個女子鋪上錦褥,扶著道士躺下。道士拉著高個的那個同床共枕,命年小的在一邊給他撓癢。韓、徐二人見此情景,十分不平。徐某大叫:「道士不得無禮!」跑了過去,要擾亂他們,道士急忙起來逃走了。徐某見年小的美女還站在床下,乘著酒意把她拉到北邊一張床上,公然擁抱著她躺下了;見道士床上的美人還睡在被窩裡,便對韓生說:「你怎麼這樣傻啊!」韓生聽了,徑直上了道士的床,想跟那美女親熱,卻見她沉沉睡去,扳也扳不動,便摟抱著她睡著了。
天亮後,韓生一下子從醉酒和睡夢中醒過來,覺得懷中有個東西非常冰冷,一看,自己原來是抱著塊長條石躺在石階下;急忙看看徐某,見他還沒醒過來,頭枕著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呼呼大睡在一個破廁所里。韓生忙踢醒他,二人都非常驚異,四下一看,只有一院荒草、兩間破房而已。
【胡氏】
河北省有一個大戶人家,想請一名教書先生。忽然來了一個秀才,找上門來推薦自己。主人就請他進來談。此人說話開朗直爽,主客談得很投機。秀才自我介紹姓胡。主人便聘請他來家教書。
胡氏教書很勤苦,學識也很淵博,比一般教書先生好得多。就是好出館遊玩,並且常常深夜才回來。大門關著,不聽見敲門,人已進屋了。於是家人都懷疑他是狐。但仔細觀察,又看不出他有什麼惡意,所以主人仍然按常禮對待他,不因他是狐而怠慢。
胡氏知道主人有一個女兒,想向主人求婚,幾次向主人示意,主人都佯裝不懂。有一天,胡氏向主人說要出去辦點事,主人同意後他便走了。第二天,有個客人來拜訪主人,拴一頭黑驢在門外。主人請他進屋,這人年約五十多歲,衣服鞋襪光鮮潔淨,談吐風雅。賓主落坐後,來人才說明是給胡氏提親的。主人聽了沉默很久才說:「我與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非成為親戚不可呢?況且小女已許配人家了,請代我轉告先生婉謝他的好意。」客人說:「我知道女公子並沒許親,何必這樣堅決推辭呢?」客人再三懇求,主人執意不肯。客人有些不高興地說:「胡先生也是世家大族,怎麼就配不上你家呢?」主人就直截了當地說:「實話實說吧!因為我們不是同類。」客人聽了大怒,主人也生了氣,兩人爭吵起來。客人立起用手抓主人,主人就命家人用棍子把他打了出去。客人驢子也沒騎,就跑了。眾人見這驢毛是黑的,長著大耳朵,長尾巴,個頭很大,可是牽它不動;一趕它,驢就隨手倒下了,卻是個正在鳴叫的草蟲。
主人因為客人走時很氣憤,估計肯定回來報復,所以叫家人作了戒備。第二天果然有大批狐兵來侵犯。有騎兵,還有步兵;有持戈的,有拿弓箭的。人喊馬叫,聲勢浩大。主人不敢出去。狐兵揚言要用火燒屋,主人越發害怕。這時,有個大膽的家人帶領大夥叫喊著沖了出去,兩相撕打,飛石放箭,各有傷亡。狐兵漸漸敗退,紛紛逃走,丟棄了一些刀劍在地上,亮如霜,走近拾起一看,都是些高粱葉子。眾人笑著說:「就是這麼大本事嗎?」但仍怕它們再來,加強了戒備。
第三天,家人正聚集在一起議論,忽見一個巨人從天而降,高一丈多,身粗好幾尺,揮舞著一把像門扇一樣的大刀,追著眾人砍殺。眾人一見便拿石塊打他,放箭射他,一打那巨人就倒下死了。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個用草扎的哀杖。眾人更加不怕狐兵了。
這一仗後,狐兵三天沒再來,家人們也稍有懈怠。一天主人正上廁所,忽見狐兵朝他亂箭射來,都射到他的腚上。主人大叫,命家人來反擊,狐兵才退去。主人拔出腚上的箭一看,竟是些黃蒿杆子。以後月余,小規模的經常打來打去,雖無有什麼大害,卻也日夜不寧,需要天天防範,主人很是苦惱。
一天,胡氏親自帶狐兵來犯。主人也親自出面。胡氏見主人出來了,有點不好意思,就躲在眾狐後面。主人叫他,他才出來相見。主人對他說:「我自認為沒有對你失禮的地方,為什麼三番五次興兵動眾來擾亂我?」眾狐正要朝主人放箭,胡氏立即制止住。主人便走向前去握住胡氏的手,請他進屋,並設宴款待。主人從容地說:「先生是明白人,一定能理解。以我們之間的友情,我能不願與你結親嗎?可是先生的房子,車馬,都不與我們人類一樣,小女嫁過去,先生也會認為不合適。況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先生看怎麼好呢?」胡氏覺得很慚愧。主人又說:「沒有關係,咱們交情仍在。你若不嫌我們是塵俗之輩,我有個小兒子,今年才十五六歲,願與你們結親,不知有合適的女孩子沒有?」胡氏高興地說:「我有個小妹妹,年紀比小公子小一歲,長得很不醜,願嫁給小公子,不知同意嗎?」主人起身拜謝,胡氏也答拜。於是飲酒談心,以前的不快頓時消除。主人又命家人擺酒招待同來的狐兵。上下人等皆大歡喜。接著又問胡住在哪裡,準備去納聘禮。胡氏謝絕了,說日後自會送來。一直喝到黃昏,胡氏才大醉而歸。從此後主人家才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一年的工夫過去了,胡氏一直沒有來。主人懷疑他忘記了婚約,但還是堅持等著。又過了半年,胡氏忽然來了,互道寒暄以後,胡氏說:「小妹已長大成人,請你選個吉日過門成親,好來侍奉公婆。」主人大喜,隨即一同定了日子準備成親。
到了那天夜裡,果然有車馬人等來送新人,新娘的嫁妝非常豐盛,擺了滿滿一新房。新娘美麗異常,見了公婆溫順有禮。主人夫婦極為高興。胡氏與一個弟弟來送親,弟弟的言談舉止也很風雅,飲酒海量,兄弟二人一直喝到天明才走。
新娘進門後,能預知年成豐歉,平時公婆都聽她的主意居家過日子。胡氏兄弟及親家婆,還時常來走親戚,人人都見過他們。
【戲術】
有一種用桶耍的把戲,桶的大小可放進一個升,沒有底,中間是空的,跟通常耍把戲用的桶一樣。耍把戲的人把兩張蓆子鋪在街上,把一個空的升放進桶里。一會兒取出來,就有滿滿一升米,再把米倒在蓆子上。如此不斷地用升取米、倒下,頃刻間,兩張席上都滿了。然後再用升把席上的米一一量進桶里,完了後一舉桶,仍然是空的。這個把戲奇就奇在米取得多。
利津縣人李見田,在顏鎮一處陶瓷場裡閒逛,想買一個大瓮。跟賣陶人講了會價錢,買賣沒成便走了。到了夜晚,賣陶人窯中本來還有沒出窯的六十多個瓮,可等打開窯一看,瓮全都不見了。賣陶人大驚,懷疑是李見田幹的事,便到他門上哀懇,李見田推辭說不知。主人再三哀求,李見田才說:「是我替你出了窯,一個瓮也沒損壞。魁星樓下的那些不是嗎?」主人依言去看了看,果然瓮都在。魁星樓在顏鎮的南山,離陶場有三里多路。賣陶人雇了人把這些瓮運回去,連運了三天才運完。
【丐僧】
濟南有一個和尚,不知叫什麼名字。他赤著腳,穿著百衲衣,每天都到芙蓉街、大明湖各酒店念經化緣。人們給他酒飯、錢糧、米麵,他都不要。大家問他要什麼,他也不回答。終日沒見他吃過一口飯。有人勸他說:「師傅既然不吃葷酒,應到鄉下去化緣,為什麼天天在這腥膻的地方呢?」和尚仍閉眼念經,耷拉著一指多長的睫毛,好像什麼也沒聽見。過了一會兒,人們又這樣勸他。和尚瞪著眼睛厲聲說:「我就要這樣化緣!」說罷又念經不止。他念的時間長了就自己走去。有些好奇的人跟在他後面,要問個究竟,為什麼必定這樣化緣,可和尚始終不應聲;再三問下去,他又厲聲說:「你們不懂,老僧就是要這樣化!」
又過了好幾天,和尚忽然出了南門,躺在路旁像僵死了一樣。一躺三天,一動也不動。當地人怕他餓死,把他抬到城牆邊,都勸他到別處去,若要錢就給錢,若要飯就給飯。但和尚一直閉著眼,一句話也不說。大家一齊搖著他對他說,和尚大怒,從百衲衣中抽出一把短刀,一刀剖開自己的肚子,用手伸到肚子裡掏出腸子理一理放在路上,於是氣絕身亡。大家都害怕了,趕快報告了官府。官府來草草埋葬了他。
後來,包和尚屍體的蓆子被狗扒了出來。人們用腳踏踏,好像是空的。打開一看,死屍沒有了,蓆子原樣捆著,像個空繭殼一般。
【伏狐】
有個太史,遭了狐祟,生了重病。求神、畫符,辦法都用盡了,仍然不見效。於是就請假回家,想逃避一下。可是太史前頭走,狐就在後面跟著,太史更加害怕,但又無計可施。
一天,他走到涿縣城門外,停下來休息。忽聽有個醫生搖著鈴走來,自己喊著能伏狐。太史命人請他來治狐。這個醫生就給了他藥,實則是房中之術。催著他吃了藥,讓他去與狐性交。太史此時性慾旺盛,狐忍受不了,要逃又逃不走,哀求作罷。太史不聽,反而越發猛烈,狐設法脫身,苦無辦法。過了會兒,聽不到狐的聲音了,一看,已經現原形死了。
早先,我們鄉里某書生,素來被看作是秦之嫪毒,自己說生平沒得到過一次滿足。一天,夜宿孤館,四面沒有鄰舍。忽然來了一個逃女,沒有開門就進屋來了。書生心想一定是個狐女,就欣然同她就寢。上床之後,衣褲未脫,就直接交歡。狐女驚喊疼痛,吱吱亂叫,忽地像老鷹脫鉤一樣從窗子裡逃走了。書生還向窗外哀求她再回來,卻早已無影無蹤了。這真是伏狐猛將,應該張榜為業。
【蟄龍】
於陵有一個掌管收天下奏狀的銀台,姓曲,他經常在樓上讀書。一天正當陰雨天氣,見一個小東西,身上發著像螢火蟲一樣的光,蠕蠕地爬動。它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黑黑的痕跡,漸漸又盤在他的書上,書也焦了。曲公想可能是條龍,就雙手捧著書送到外面去。
到了門外,曲公端著書等了很長時間,可小東西盤在書上一動不動。曲公說:「難道你認為我不恭敬嗎?」於是端著書又回到屋裡,仍舊放在書桌上,整了整衣帽,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再端起書來送出去。剛剛到屋檐下,就見那小東西昂首伸尾,離開書飛去:嗤嗤有聲,帶著一縷白光;幾步遠以後,回過頭來朝著曲公,就已頭大如瓮,身子數十圍了。接著又一翻身,霹靂一聲,騰雲駕霧飛上天空。曲公回到屋裡查看它爬出的地方,原來是曲曲彎彎從書箱裡爬出來的。
【蘇仙】
高明圖任彬州知州時,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有一個姓蘇的民女在河邊洗衣服,河中有一塊大石頭,女子蹲在石頭上。有一縷青苔,碧綠柔滑,非常可愛,在水面上蕩漾,圍著石頭飄動了三圈。民女看了後心裡一動,回家以後就懷了孕,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她母親私下問她,女子把實情告訴了母親,母親一時也弄不明白。幾個月後,竟生下了一個男孩。家人想偷著把他扔掉,但女子不忍心,藏在柜子里養著他。女子也決心不出嫁,以表明好女不嫁二夫。然而沒有丈夫就生孩子,總歸是不光彩的事。孩子已長到七歲了,還從來沒讓他出來見外人。
一天,兒子忽然對母親說:「兒已漸漸長大了,怎麼能長久關在家裡呢?我要走了,不能連累母親一輩子。」問他到哪裡去,他說:「我不是人種,我要騰雲上天。」母親哭著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等到母親歸天時,兒才來。我走了以後,你若需要什麼,就打開藏我的柜子要,要什麼有什麼。」說罷,拜別母親就走。母親出門看時,已無影無蹤了。女子回去告訴她的老母親,老母也覺得很奇怪。
此後,女子堅守舊志,一直沒有嫁人,與母親相依為命。但是家境卻越來越困難了,有時吃了上頓沒下頓。女子忽然想起兒子臨走時的話,打開柜子,果然有米有面,於是燒火做飯叫母親吃。後來缺什麼就要什麼,有求必應。
又過了三年,女子的母親因病死了。一切喪葬用品,都是取自櫃中。葬了母親後,女子獨自一人過日子,一直過了三十年,從未接近過男人。
一天,鄰居一個婦人去女子家借火,見她一個人坐在空房裡,與她說了一會話就走了。過了一會,忽見一團彩雲圍著女子的房子,清清楚楚像蓋子一樣。雲中立著一個人,穿著華麗的衣服,仔細一看,就是蘇家的女子。轉了很長時間,就漸漸升高看不見了。鄰人都非常疑惑,到她屋裡一看,見她打扮得非常漂亮,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已經沒有氣了。大家因為她孤苦一人,正議論怎麼給她出殯,忽然一個少年進來。這少年長得英俊魁偉,向著眾人一一道謝。鄰居們也聽說過這女子曾有個孩子,所以也不懷疑。少年拿出錢來埋葬了母親,並在墓旁栽上兩棵桃樹,就告辭而去,走了幾步就腳下生雲,然後就不見了。
後來,這兩棵桃樹結的桃,甘甜味美,當地人都叫它「蘇仙桃樹」。年年枝葉繁茂,碩果纍纍。在這裡做官的,每每拿著這桃饋贈親友。
【李伯言】
書生李伯言,是沂水人,為人剛正不阿,很有膽氣。一天,他忽然生了重病,家人要給他吃藥,李伯言阻止說:「我的病不是藥能治好的!陰間裡因閻王一職空缺,要讓我暫時去代理。我死後不要埋葬,等著我復生。」這天,他果然死了。
李伯言死後,他的陰魂被一隊騎馬的侍從領著,進入一座宮殿。有人向他獻上王服。皂隸書吏們都肅穆地站在兩邊。李伯言見桌子上積攢了厚厚一疊卷宗,便立即開始審案。第一件案子,被告是江南某人,經查這人一生共姦淫良家婦女八十二人。把他提來一審問,證據確鑿。按陰間法律,應受炮烙刑罰。只見大堂下豎著一根銅柱子,有八九尺高,一抱粗。柱子中間是空的,裡面燒著炭,里外燒得通紅。一群鬼卒們用鐵蒺藜抽打著那人,逼他往銅柱上爬。那人手抱腳盤,順著柱子往上爬。剛爬到頂,銅柱內煙氣飛騰,轟的一聲,像放了個爆竹,那人從頂上一下子摔下來,蜷曲著趴在地下。過了一會兒,他才甦醒過來。鬼卒又打他,逼他再爬,爬到頂又摔下來。如此三次,那人漸漸被燒成了一團黑煙,慢慢散去,再也聚不成人形了。
另一件案子,被告竟是李伯言同縣的親家王某,奴婢的父親告他強奪親生女兒。原來,有一個人要賣奴婢,王某知道那奴婢來路不明,但貪圖價格便宜,還是買下了。不久,王某暴病而死。隔了一天,王某的朋友周生忽然在路上遇到他,知道是鬼,嚇得忙跑回自己的書齋,王某竟也跟著進去了。周生害怕地禱祝著,問他要幹什麼。王某說:「想麻煩你到陰間裡給我作證!」周生驚恐地問:「什麼事?」王某說:「我家那個奴婢,明明是我出錢從別人手裡買的,現在被奴婢的父親誣告是強奪的。這件事你親眼見過,所以請你去給我說句話,沒有別的事。」周生堅決不去。王某走了出去,說:「這事恐由不得你!」不久,周生果然死了,一同去閻王殿受審。李伯言一見被告是親家王某,心裡產生了袒護的念頭。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忽見大殿上冒出火苗,火焰洶洶地燒著屋樑。李伯言大驚,急忙站了起來。一個書吏連忙告訴他說:「陰間和人世不同,容不下一點私念。您趕快打消別的念頭,火就自己熄滅了!」李伯言忙聚精會神,收回私念,火光一下子沒有了,便接著審案。王某與奴婢的父親爭執不體,李伯言便審問周生,周生如實說了。李伯言判王某明知故犯,應受笞刑。打完,派人送他們返陽。周生與王某都在三天後醒了過來。
李伯言審完案子,坐著車返回來。半路上見一群缺頭斷足的鬼,足有好幾百,迎面跪在地上哭泣。李伯言停下車子詢問緣故,原來都是些死在異鄉的鬼,想回故土,又怕沿途關隘阻擋,所以乞求閻王給個路條。李伯言說:「我只代理三天職務,現在已經卸任了,怎麼幫你們呢?」眾鬼說:「南村的胡生,將要建道場,您替我們囑託他,這事就能辦到。」李伯言答應了。到家後,隨從們都回去了,李伯言就醒了過來。
胡生,字水心,跟李伯言關係很好。他聽說李伯言又活了過來,便來探望。李伯言突然問他:「什麼時候建道場?」胡生驚訝地說:「戰亂之後,我妻子兒女僥倖得以保全。過去我跟妻子談起過這個心愿,但並沒跟任何人說。你怎麼知道了?」李伯言詳細告訴了他眾鬼的請求。胡生嘆息說:「沒想到臥室里的一句話,竟傳到陰司里去,真是可怕啊!」便恭敬地答應下走了。第二天,李伯言去王某家。王某還在疲憊地躺著,看見李伯言來了,肅然起敬,再三感謝他庇護了自已。李伯言說:「陰司里不能徇情。你的傷好些了嗎?」王某說:「沒什麼了,只是挨打的地方化了膿。」又過了二十多天,王某才好了,屁股上的爛肉都掉了下來,只留下一片像是棍傷的疤痕。
【黃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他的書齋在苕溪東邊,門口對著一望無際的原野。有一天傍晚,他出門去散步,看見一個婦人騎著驢走過來,一個少年跟在後面。婦人年紀大約五十多歲,意態不俗。再看少年,年約十五六歲,長得非常俊雅,勝過美麗的女孩子。何子蕭素有同性戀的癖好,看到這個少年不禁出了神,直著眼,翹著腳,一直目送他走了老遠才回了書齋。
第二天,何子蕭一早就出門等那個少年。直到夜幕降臨時,少年才又從他門前經過。何生忙上前熱情相迎,面帶笑容同少年從哪裡來。少年回答說:「從外祖父家來。」何生又殷勤地請少年到屋裡休息一下,少年推辭說沒有時間。何生一定堅持要他坐一會,扯住不放。那少年才勉強進屋。但只坐一會兒,定要告辭,不能再留。何生只好拉著少年的手邀他出門,還殷切地囑咐再來玩。少年只是唯唯答應著,就走了。
從此後,何生如饑似渴地想念那少年,天天來來去去,心神不定地在門口眺望,腳不停步。一天,太陽剛落了一半的時候,少年忽然來了。何生大喜,趕快向前迎進書齋,急忙命童子擺酒共飲。詢問少年姓名,回答說:「姓黃,排行第九,因為年紀小還沒有名字。」何又問:「為什麼從這裡來來去去這樣頻繁?」少年回答:「母親在外祖父家,常生病,所以得經常去看她。」酒過幾巡,九郎就想走。何生拉住他的手,擋住他的路,又去上了門鎖。九郎無可奈何,紅著臉只好又坐下。兩人點上燈共同說話,九郎溫柔得就像個女孩子。何生言詞中有戲語時,他便羞答答地臉朝著牆。不多時,何生就拉他一同睡覺,九郎不同意,堅持說兩人在一起睡不著。何生勉強再三,九郎解開衣服穿著褲子躺下了。何生吹了燈,過一會就過去與九郎同在一個枕頭上,又擁抱他,要求與他私交。九郎生氣地說:「我以為你是風雅之士,才住了下來。你這種行為,真是禽獸之愛了!」一會兒,天上晨星閃閃,九郎便起身走了。
何生唯恐九郎絕情不來,還是天天等他,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望穿北斗。又過了幾天,九郎才又來了。何生高興地迎接他,並向他道了歉意。強拉入齋,共坐笑談,偷偷慶幸他不念舊惡。過了一會,上床睡覺,何生又苦苦哀求糾纏九郎。九郎說:「纏綿之意,我已銘記在心。但是互相親愛,何必一定要這樣呢?」何生仍甜言蜜語糾纏他,並且說只要求親近親近。九郎無奈,只好同意。可等九郎睡著了,何生就偷偷去輕薄。九郎醒來,十分氣憤,拿起衣服趁夜走了。何生鬱鬱不樂像失去了什麼似的,整日廢寢忘食,一天天消瘦、憔悴起來。唯有叫童子天天到處去找九郎。
一天,九郎又從何生門外經過,想直接走掉。童子向前扯住衣服拉他進屋。見何生那副消瘦的樣子,九郎大為吃驚,忙問是什麼原因。何生以實相告,哭得淚如雨下。九郎小聲說:「我的意思實在是因為這樣的相愛,既無益於弟,也有害於兄,所以不願那樣做。既然你非要那樣不可,我還有什麼顧惜的呢?」何生非常高興。九郎走以後,病馬上就好了許多,幾天後就完全康復了。九郎果然又來了,於是二人交好。九郎說:「今晚勉強順從了你的意思,但絕不能當作常事。」接著又說:「我向你提個要求,能辦到嗎?」何問他有何事,九郎說:「我母親患心疼病,只有太醫齊野王的先天丹能治,你與太醫關係很好,我想你一定能求得到。」何生馬上答應了。九郎臨走又囑咐再三。
何生入城求了藥來,到晚上給了九郎。九郎非常高興,上去握著何生的手表示感謝。何生又趁機要求九郎交歡,九郎說:「不要再糾纏了!我想給你找一個美人,比小弟強一萬倍。」何生問是誰,九郎說:「是我的一個表妹,美麗無比。你若同意,我就給你作媒。」何生只是微笑,沒有回答。九郎拿了藥就走了。
過了三天,九郎又來求藥。何生嫌他隔這麼長時間才來,話裡帶刺。九郎說:「本來我不忍心害你,所以故意疏遠你。既然你不諒解我,請你以後不要懊悔!」自此以後,九郎天天來與何生相會,但三天必求一次藥。齊太醫嫌何生拿藥太頻繁,說:「我的藥吃三副就好,為什麼吃了這麼多還不好?」一下給了他三副藥。齊太醫又看著何生說:「你神色不好,生病了嗎?」何生回答說:「沒有。」齊太醫給他試試脈像,驚懼地說:「你有鬼脈,病在少陰。你自己不保重,命就難保了!」何生回來把太醫的話告訴了九郎,九郎嘆道:「真是神醫!我是狐。我們交往久了,恐怕不是你的福氣。」何生還懷疑九郎是誑他,沒把三付藥都給九郎,怕他不再來了。
不久,何生果然病倒了,請齊太醫來看病,太醫說:「那天你不說實話,現在魂已出殼了,再有名的醫生也無能為力了。」九郎天天來看望何生,說:「不聽我的忠告,果然有今天!」不久,何生就死了,九郎痛哭而去。
在這以前,本縣某太史,少年時與何生同學,十七歲就選入翰林。當時陝西藩台貪污暴虐,因他買通了朝中大官,所以沒有敢揭發他的。而這個太史卻告發了他的罪行,但卻被以越職言事的罪名罷了官。藩台還升了這個省的中丞,天天找太史的把柄。太史少年時小有名氣,曾求一個叛王重用自己,中丞買到了他們當年的來往信件,以此威脅太史。太史害怕,就自殺了。他夫人也上吊而死。
太史死了一夜,忽然醒來,自己說:「我是何子蕭。」別人問他,說的都是何家的事。大家才明白這是何子蕭借屍還魂了。留他住下,他不願意,出門就跑到何家去了。
撫台懷疑其中有詐,一定要陷害太史,派人向他索取一千兩銀子。何生只好應著,但卻沒有銀子。正發愁時,忽報九郎來了,何生高興地和九郎說話,悲喜交集。接著又要求歡愛。九郎說:「你有三條命嗎?」何說:「我懊悔活著辛苦,還不如死了安逸。」於是對九郎訴說冤苦。九郎想了半天后說:「幸好我們再次相聚。你現在已是孤身無伴,我以前說過的表妹,聰明有智謀,人又漂亮,必然能替你分憂。」何生想看看她。九郎說:「不難,明天她就陪老母從這裡走。你裝作我的兄長,到時我來找水喝,你說『驢子跑了』,便是同意了。」他們謀劃好了便分別了。
第二天中午,九郎果然同女郎從何生門前經過。何生拱手相迎,嘮嘮叨叨與九郎說話,斜眼看了一下女郎,見女郎長得蛾眉秀眼,像仙人一般。九郎要求喝茶,何生請他進屋,九郎對女郎說:「三妹不要怕,這是我的盟兄,不妨稍休息一下再走。」九郎扶女郎下驢,把驢子拴在門外。何生趁倒茶之際,看著九郎說:「你上次說的話如不能做到,我今天就到了死期了。」女郎似乎聽出了他們的話是算計自己,便起身想走,細聲說:「走吧!」何生趕忙大聲喊:「驢子跑了!」九郎一聽忙去追趕驢子。何生抱住女郎就要求歡。女郎嚇得臉色發紫,窘得像被囚禁一樣,直喊九兄。九郎也不答應。女郎說:「你有妻子,為什麼糟踏別人?」何生說沒有家室。女郎又說:「你能對山河起誓,不拋棄我,才能聽從你。」何生便對天盟誓,女郎才不拒絕了。
事後,九郎也就回來了。女郎顯出很生氣的樣子,不拿好臉色給他看。九郎說:「這個何子蕭,以前是名士,現在是太史,與我最好,可以信賴。就是把這事告訴妗子,她也不會怪罪。」一直到了晚上,何生留女郎住下,女郎怕姑母責怪,堅決要走。九郎願一人承擔,便一人上驢走了。
何生與女郎住了幾天,有個婦人帶著丫鬟從門前過。婦人年約四十歲,長相、神情與三娘很像。何生叫出三娘偷看,果然是自己的母親。母親也看見了三娘,便奇怪地問:「你怎麼在這裡?」女兒非常羞慚,無話對答。於是何生把母親請到房裡,施禮以後,告知詳情。母親笑著說:「九郎孩子氣,為什麼不與我商量?」女兒親自下廚房做飯給母親吃。飯後母親便走了。
何生得到佳人三娘,很是高興。但因愁那千兩銀子的事,臉上總有憂色。三娘問他原因,他就講述了經過。三娘笑著說:「這事九郎一人便可以解決,你愁什麼?」何生問有什麼辦法,三娘說:「聽說撫台大人愛聽歌曲、喜歡男孩子,這都是九兄所長。投其所好,把九郎獻給他,舊冤可消,新仇可報。」何生怕九郎不肯去。三娘說:「只管苦苦哀求他。」隔了一天,何生見九郎來,跪下相迎。九郎驚問:「咱們兩代世交,凡要我效力的事,從頭到腳都不會吝惜,何必做出這種樣子?」何生把計謀說了一遍,九郎聽了面帶難色。三娘說:「我已失身於郎君,這都是誰造成的?假設他中途被害死拋我而去,我可怎麼辦?」九郎不得已,只好答應。
何生與九郎謀劃好後,就寫信給原來與他要好的王太史,並介紹九郎前去。王太史領會了信中的意思,設盛宴請撫台前來飲酒,叫九郎扮成美女跳天魔舞,宛然如女郎一般。撫台越看越著迷,於是極力向王太史要求,出重金買九郎,惟恐不成功。王太史假裝沉思,像有難處,考慮了很長時間,才表示為了撫台而割愛。撫台高興得不得了,以前的成見都消了。
撫台得到九郎,便形影相隨,片刻不離。原有的妻妾、侍女十幾個,全都視如糞土。九郎的一切飲食、用具均與王侯一樣,還賜給九郎銀子萬兩。半年的工夫,撫台就病了。九郎知道撫台死期不遠了,就載上金銀財寶,假裝送回撫台原籍去。很快撫台就死了。
九郎拿出銀兩,蓋房子、置家具、雇了僕人、丫鬟,母親和妗子都來一塊住。九郎出出進進,車馬隨從很多,人們都不知道他是狐。
【金陵女子】
沂水縣人趙某,進城辦事,在回來的路上,見一個白衣女子在路邊哭,哭得十分哀慟。他斜眼一看,見女子長得很俊俏,心裡非常喜歡,站在那裡盯了很長時間。女子掉著淚說:「你一個大丈夫不走路,只看人家幹什麼?」趙某說:「因為野外無人,你又哭得很傷心,我實在不忍心走了。」女子又說:「我丈夫死了,無路可走,所以傷心。」趙某勸她再找一個好男人。女子說:「我一個孤身女子,能去找誰?若能找個存身的地方,給人家做妾也行!」趙某欣然自薦,女子也願意,就跟著他一起往家走來。趙某因為距家還很遠,想雇一匹馬或驢叫女子騎,女子說:「不用。」說罷,就走在前面。走起來輕飄飄的像仙女一般。
這女子到了趙家,推磨擔水,幹活非常勤快。兩年多後,忽有一天對趙某說:「感謝夫君恩愛,我跟你已快三年了,現在也應當走了。」趙某說:「以前你說沒有家,現在你到哪裡去?」女子回答說:「我那是隨便說罷了,其實我哪能沒有家?我父親在金陵賣藥。你要想再見到我,可載著藥去金陵找我,我還可給你一些錢作資本。」趙某打算給她僱車馬,女子謝絕了,一出門就飛快走去,追都追不上,一轉眼就不見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趙某非常想念那個女子。於是就載上藥去金陵找她。到了金陵,把藥寄存在旅店裡,沿街到處打聽這女子。忽然一間藥店裡一個老頭看見他,說,「賢婿來了!」就請趙某進了院子。那女子正在院中洗衣服。女子看了看他,不說也不笑,照常洗衣。趙某心裡很生氣,回頭就想走,老頭拉他回來,女子仍然不看他一眼。老頭命女子做飯擺酒招待客人,還打算厚厚地贈給他些東西。女子制止說:「他福份薄,多給他東西他享受不了,少給他點慰勞辛苦就行。再給他十幾個藥方,就夠他吃用一輩子的了。」老頭又問趙某載來的藥在哪裡,女子說:「已經給他賣完了,錢在這裡!」老頭便把錢交給趙某,又給了他十幾個藥方子,就打發趙某回家了。
趙某回家後,試驗帶來的藥方子,個個都有特效。沂水至今還有知道這些方子的人。據說用蒜臼子接屋檐水洗疣贅,就是其中的一方,療效很好。
【湯公】
湯聘是辛丑年的進士。他生病快要死去的時候,忽然覺得下部有一股熱氣,漸漸向上升,到了腿部,腳就死去,沒有了知覺;到了肚子,腿就死了;到了心部,心最難死。這時,湯公覺得凡是小時候的一些事情和早已經忘了的瑣事,現在都潮水般在心頭一一浮現。如果是一件好事,心中就覺得清靜;如果是做了一件壞事,心中就覺得懊惱煩躁,像油燒開了鍋,難受得無法形容。還回憶起七八歲時,曾因掏鳥窩而打死過小麻雀,這件事使他心頭熱血翻滾,一頓飯的工夫才過去。這樣直到把平生所作所為翻騰完了,才覺得那股熱氣一縷一縷穿過喉嚨進入腦子,自頭頂穿出,騰空而起,像炊煙一般裊裊升向天空。過了幾個時辰,魂才脫離軀體而去,自己忘了自己的身子,只感到渺渺茫茫無有歸宿,一直飄到郊外的路上。忽然來了一個巨人,高几十丈,低頭把他拾起來,放進了袖筒里。湯公進了袖筒,直覺裡邊人擠人,煩熱悶氣,難受極了。忽然他想起佛能解除危難,便在袖裡呼叫佛號,才叫了三四聲,一下就飄出袖外。巨人就又把他拾進袖裡。如此拾了三次,巨人便不再拾他了。
湯公獨自一人彷徨路邊,一時不知向哪裡去。又一想,佛在西天,還是向西吧!走了不多時,見路邊有一個和尚坐在那裡,便向前施禮問路。和尚對他說:「凡是文官的生死冊,都由文昌、孔聖人管著,你必須到兩處銷了名,才能到別處去。」湯公又問他們的住處,和尚指了路,湯公就順路走去。
不一會兒走到聖廟,見孔聖人朝南坐著,湯公趕快上前跪拜,說明來意。孔聖人說:「你要銷名,還得去找帝君。」告訴他去路。湯公就又走。見前面有一宮殿,像是君王住的地方,便俯下身子進去。宮殿上坐著一個神人,像世上傳說的帝君模樣。湯公向前跪下祈禱。帝君詳細查看名冊,對湯公說:「你有一顆誠懇正直的心,還可以再活幾年。但你屍骨已經腐爛,找菩薩才能使你還魂。」於是叫他趕快去找菩薩。
湯公又按帝君指的路往前走。走到一個地方,見有茂盛的樹林,碧綠的修竹,華麗的殿堂。湯公走進大殿,但見正面坐著菩薩,高髻端莊,金光滿面。玉瓶里插著楊柳枝。依依低垂,蔥翠如煙。湯公肅然叩頭,稟告帝君之意。菩薩聽了,面帶難色。湯公又不斷叩頭,苦苦哀求。菩薩旁邊一位尊者建議說:「請菩薩施大法力,撮土作肉,折柳為骨。」菩薩同意,隨即折了一柳枝,又從瓶中倒出一點淨水,用淨水和成泥,把泥拍附在湯公身上,令仙童把他送回,推著與他的屍體合為一體。於是就聽到湯公的棺材中有呻吟聲,家人驚訝地聚過來,把湯公攙扶出來,他病已痊癒。計算了一下時間,湯公死去已經七天了。
【閻羅】
萊蕪縣有一個秀才,叫李中之,性情剛直不阿。每幾天就昏死一次,僵臥如屍體,三四天就又甦醒過來。有人問他看見些什麼,他總是嚴守秘密不說。
這時本縣有個姓張的書生,也是幾天昏死一次。他告訴別人說:「李中之是閻王爺,我到了陰間,也是給他當差。」閻羅殿的對聯,張生都能背誦下來。有人間:「李中之昨天去陰間幹什麼?」張生說:「不能一一細說,但是提審了曹操,打了二十板子。」
【連瑣】
楊於畏,搬家居住在泗水岸邊。他的書房臨近曠野,牆外有很多古墓。每到夜晚,墓地里的白楊被風颳得嘩嘩作響,聲音如同波濤洶湧。一天深夜,楊於畏一個人在燈下,正感到淒涼,忽聽牆外有人吟詩:「玄夜淒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帷。」反覆吟誦了好幾遍,聲音悲哀淒楚。仔細一聽,柔弱婉轉像是個女子,楊於畏心中大疑。第二天一早,出去看看牆外,並沒有人跡,只有一條紫帶子遺棄在荊棘叢中。楊於畏撿了回來,順手放在窗台上。到了夜晚,二更天時,又傳來吟詩聲,和昨夜一樣。楊於畏悄悄地搬了個凳子到牆邊,登上去往外一望,吟詩聲頓時沒有了。楊於畏醒悟是女鬼,但心裡卻很傾慕她。第二夜,他早早地藏在牆頭上等著。一更天快完的時候,只見一個年輕的女子,從荒草中姍姍而出,手扶小樹,低著頭悲傷地念起那兩句詩。楊於畏輕輕咳嗽了一聲,女子倏忽一下,隱入荒草中不見了。楊於畏繼續在牆下等著,等那女子又出來吟完詩,他隔牆續道:「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過了很久,牆外寂靜無聲。
楊於畏回到書房中,剛坐下,忽見一個美麗的女子從外面走進來,向他施禮說:「您原來是位風雅之士,我卻過分害怕而躲避開了。」楊於畏大喜,拉她坐下。那女子又瘦又弱,似乎連衣服的重量也承擔不起。楊於畏問道:「你的家鄉是哪裡?怎麼長久地住在這地方?」女子回答說:「我是隴西人,隨父親流落到這裡居住。十七歲時得暴病死去,到現在二十多年了。住在荒野地下,十分孤單寂寞。那兩句詩是我自己作的,以寄託幽恨之情。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下句,承蒙你代續上了,我九泉之下也感到歡快!」楊於畏想和她交歡,女子皺著眉頭說:「陰間的鬼魂,不比活人,如果幽歡,會折人陽壽。我不忍禍害君子。」楊於畏只好作罷,卻又用手摸女子的胸,見仍是處女的樣子。又要看看她裙下的一雙腳。女子低頭笑道:「你這狂生太羅嗦了!」楊於畏摸著女子的腳,見月白色的錦襪上繫著一縷彩線,再看另一隻腳上卻繫著一條紫帶子,便問:「怎麼不都用帶子系住?」女子回答說:「昨夜因害怕你躲避時,紫帶不知丟到了什麼地方。」楊於畏說:「我替你換上。」便去窗台上取來那條紫帶遞給女子。女子驚訝地問哪來的,楊於畏如實說了。女子解下彩線,仍用帶子系住。收拾完,女子翻閱起桌上的書,忽見元稹作的《連昌宮》詞,感慨地說:「我活著時最愛讀這些詞。現在看到,真如在夢中。」楊於畏和她談論起詩文,覺得她聰慧博學,令人喜愛。楊於畏和她在窗下剪著燈花夜讀,如同得到了一個知心朋友。
從此後,只要一聽到楊於畏低聲吟詩,一會兒女子就來了。常囑咐楊於畏說:「咱們交往的事你一定要保密,不能泄露。我自幼膽小,恐怕有壞人來欺負我。」楊於畏答應了。兩人如魚得水,親熱非常。雖然未曾同寢,但雙方的感情卻勝過了夫妻。女子常在燈下替楊於畏抄書,寫的字端正柔媚。又自己選了一百首宮詞,抄錄下吟誦。還讓楊於畏準備下棋具,買來琵琶,每夜教楊於畏下棋。有時女子自己彈起琵琶,奏起《蕉窗零雨》的曲子,讓人心酸。楊於畏不忍心聽完,女子便又奏起《曉苑鶯聲》,楊於畏頓覺心曠神怡。兩人燈下玩樂,往往忘了天明。直到看見窗上有了亮色,女子才慌慌張張地走掉。
一天,薛生來訪,正碰上楊於畏白天睡覺。見屋子裡琵琶、棋具都有,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楊於畏擅長的。又翻閱他的書時,發現了一些抄錄的宮詞,字跡端正秀麗,心中越發懷疑。楊於畏醒來後,薛生問道:「這些遊戲用具是哪來的?」楊於畏回答說:「想學學。」又問詩卷是哪來的,楊於畏假稱是從朋友處借的。薛生反覆賞玩,見詩卷最後一行小字寫的是「某月日連瑣書」,便笑著說:「這是女子的小名,你怎麼如此欺騙我?」楊於畏窘迫不安,不知怎麼回答好。薛生苦苦追問,楊於畏閉口不答。薛生便捲起詩卷,以拿走相要挾。楊更加窘困,只得實說了。薛生要求見見這個女子,楊於畏告訴他女子的囑咐,薛生卻更加仰慕。楊於畏迫不得已答應了。到了夜晚,女子來了。楊於畏便轉述了薛生要見見她的意思。女子發怒地說:「我怎麼囑咐你的?你竟喋喋不休地跟人說了!」楊於畏解釋說明當時的情況。女子說:「我和你緣分盡了!」楊於畏百般安慰解釋,女子終究還是不高興,起身告別說:「我暫時躲避躲避。」
第二天,薛生來了,楊於畏告訴他女子不願見。薛生懷疑他在推託,晚上又帶了兩個同學來,賴著不走,故意擾亂楊於畏,吵吵嚷嚷鬧個通宵。氣得楊於畏直翻白眼,但是無可奈何。眾人一連幾夜,也沒見那女子的影子,便都有了回去的心思,不再吵鬧了。忽聽外面傳來吟詩聲,大家靜靜一聽,只覺那聲音非常悽惋。薛生正在凝神傾聽,同學中有一個武生王某,搬起塊大石頭投了過去,大喝道:「拿架子不見客人,什麼好詩,嗚嗚咽咽的,讓人煩悶!」吟詩聲頓時消失了。大家都埋怨王生,楊於畏更是惱怒,臉色不好看。說話也難聽了。第二天,同學們都走了。楊於畏獨宿空房,心中盼望著女子再來,卻一直渺無人影。
又過了兩天,女子忽然來了,哭泣著說:「你招了些惡客,差點嚇死我!」楊於畏連連道歉。女子匆匆地走了出去,說:「我早說過和你緣分盡了,從此永別了!」楊於畏正想挽留,女子已消失不見了。此後過了一個多月,女子一次沒來。楊於畏天天思念,人瘦得皮包骨頭,但卻沒法挽回了。
一晚,楊於畏正一個人喝著酒,女子忽然掀簾進來了。楊於畏高興地說:「你原諒我了?」女子流著淚,默默不語。楊於畏忙問怎麼了,女子欲言又止,只說:「我賭氣走了,現在有急事又來求人,實在羞愧!」楊於畏再三詢問,女子才說:「不知哪裡來的個骯髒鬼役,逼我當他的小妾。我自想是清白人家的後代,怎能屈身於鄙賤的鬼差呢?可我這個弱小的女子,又怎能和他抗拒?您如認為我們感情深厚,如同夫妻,不會聽任不管吧?」楊於畏大怒,恨恨地要打死那鬼差。可又顧慮陰問陽世不同路,怕無能為力。女子說:「來夜你早點睡覺,我在你夢中請你去。」於是兩人重新和好,一直談到天亮。女子臨去又囑咐楊於畏白天不要睡覺,等到夜晚相會,楊於畏答應了。
第二天午後,楊於畏喝了點酒,乘著酒意上了床,蒙衣躺下。忽見女子來了,給他一把佩刀,拉著他的手走去。來到一個院子,兩人關上門正在說話,忽聽有人用石頭砸門。女子吃驚地說:「仇人來了!」楊於畏打開門,猛地竄了出去。見一個人紅帽青衣,滿臉刺蝟般的鬍鬚。楊於畏憤怒地斥責他,鬼役橫眉怒目,兇悍地漫罵不止。楊於畏大怒,持刀沖了過去。鬼役撿起石塊,雨點般地砸過來,其中一塊正中楊於畏的手腕,再也握不住刀。正在危急時候,遠遠望見一人,腰裡掛著弓箭正在打獵。楊於畏仔細一看,卻是王生,急忙大聲呼救。王生彎弓搭箭,急忙跑過來朝鬼役一箭射去,正中大腿;再一箭,結果了性命。楊於畏喜歡地道謝。王生詢問緣故,楊於畏都說了。王生高興自己上次得罪了女子,這次可以贖罪了,於是和楊於畏一塊進了女子的住室。女子戰戰兢兢的,羞怯不安,遠遠地站著一句話不說。王生見桌子上放著把小刀,有一尺多長,用金玉裝飾。他把刀從匣中抽出來一看,冷光四射,能照見人影。王生讚嘆不絕,愛不釋手。跟楊於畏說了幾句話,見女子羞愧害怕得可憐,王生便走出屋子,告辭走了。楊於畏也獨自返回,翻過牆後,一下子跌倒在地,於是從夢中驚醒,只聽樹中的雄雞已高一聲低一聲地叫開了。楊於畏覺得手腕很疼,天明後看了看,手腕上皮肉都腫了。
到了中午,王生來了,說起夜晚做了個奇怪的夢。楊於畏說:「沒夢見射箭嗎?」王生奇怪他預先知道。楊於畏伸出手腕,講了緣故。王生回憶著夢中見到的那個女子,只恨不是真正見面。自覺對女子有功,又請楊於畏給通融通融。到了夜晚,女子來拜謝。楊於畏歸功於王生,就便講了王生想見一面的誠懇心情。女子說:「他的幫助,我不敢忘記。但他是個糾糾武夫,我真的害怕!」過了會兒又說:「他喜歡我的佩刀。那把刀是我父親出使粵中時,用一百兩銀子買來的。我很喜歡,就要了過來,纏上金絲,並鑲上了明珠。父親可憐我年幼死去,用刀殉莽。現在我願割愛,把刀贈給他,見了刀就像見了我本人一樣。」第二天,楊於畏跟王生說了女子的意思,王生大喜。到夜晚,女子果然帶著刀來了,對楊於畏說:「告訴他珍重,這把刀不是中華出產的!」從此後,楊於畏和女子來往如初。
過了幾個月,女子忽然在燈下邊笑邊看著楊於畏,像要說什麼,可又臉色一紅,不說了,如此好多次。楊於畏便抱著她詢問,女子說:「長久以來承蒙你眷愛,我接受了活人的氣息,天天食人間煙火,白骨竟有了活意。現在只須人的一點精血,我就可以復生。」楊於畏笑著說:「是你不肯,哪是我吝惜呢?」女子說:「我們結合後,你定會大病二十多天,但吃藥可以治好。」於是兩人恩愛起來。過了會兒,女子穿上衣服起來,說:「還需一點生血,你能夠拚上疼痛愛惜我嗎?」楊於畏取過利刃,刺破手臂,女子仰臥在床上,讓血滴進肚臍中,起來說:「我不再來了。你記住一百天後,看我的墳前有青鳥在樹梢上鳴叫,就趕快挖墳。」楊於畏答應。女子臨出門又囑咐說:「千萬記住,不要忘了。早了晚了都不行!」說完便走了。
過了十多天,楊於畏果然大病,肚子脹得要死。請來醫生抓了藥服下,排瀉出很多稀泥樣的濁物。又過了十多天,病才好了。計算著到了一百天,楊於畏讓家人拿著工具在女子的墳前等著。到了傍晚,果然見兩隻青鳥在樹枝上鳴叫。楊於畏高興地說:「可以了!」於是刨去荊棘,挖開墳墓,只見棺木已經腐爛,但女子的面貌仍像活的一樣。楊於畏用手一摸,女子身上有溫氣,便蓋上衣服,把她背回家中,放到溫暖的地方。覺得女子口裡有了一絲氣息,又餵了些湯粥,到半夜女子醒了過來。從此後,女子常對楊於畏說:「死了二十多年,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單道士】
韓公子,是淄川縣官宦人家的子弟。有個姓單的道士,精通變戲法。韓公子很喜歡他的法術,把他待為座上賓。單道士跟人走路或坐在一起時,常常忽然不見了。韓公子想跟他學這種隱身法,道士不肯。公子再三懇求,單道士說:「我並不是吝嗇我的法術,是恐怕傳出去後壞了我的名聲。如果我教給的是君子倒還罷了,傳給小人就不行了,會有人藉此隱身法去行竊。公子當然不會擊行竊,但你出去後,如發現誰家的姑娘媳婦漂亮,一喜歡上,就用隱身術偷進閨房,我豈不是助紂為虐,成了淫徒的幫凶了嗎?所以不敢從命!」韓公子不能強迫道士,可懷恨在心,暗地裡和僕人們商量痛打道士一頓,羞辱他一番。恐怕打他時他又使隱身法跑了,就用細灰灑在麥場上,心想,他即使用隱形術,但走過的地方必定在灰上留下痕跡,這樣就可以追著他的足跡痛打了。一切布置停當,韓公子便把單道士騙到場上,命僕人手持牛鞭快打。單道士忽然不見了,但灰上果然有鞋子走過的痕跡。僕人們四下里一頓亂打,剎那間灰土飛揚,再也找不到道士的蹤影了,韓公子只得悻悻地回家了。
過了會兒,單道士也回來了,跟伺候自已的僕人說:「我不能在這裡住了!一向有勞你們,現在要分別了,我要報答你們!」說完,從衣袖中掏出一壺美酒,又拿出一盤佳肴,都放在桌子上。擺完,又掏,共掏了十幾次,桌上的菜餚已擺滿了。於是。單道士邀請大家入座喝酒。眾人都開懷痛飲。吃喝完,單道士仍把酒壺、菜盤一一放回袖子裡。
韓公子聽說這件奇異的事後,便讓道士再變個戲法看看。單道士便在牆壁上畫了座城,畫完,用手推推城門,門竟一下子開了。單道士將衣服行李全都扔進城門裡,又向韓公子拱拱手說:「告辭了!」說完,縱身跳入城內,門立即又關上了,單道士便消失不見了。
後來,聽說有人在青州的街市上又見到單道士,見他教兒童在手掌上畫墨圈,然後逢人把手一揚,墨圈就會拋落下來,印到行人的臉上或衣服上。又聽說單道士善房中術,能讓下部吸一壺燒酒。這件事韓公子曾當面檢驗過。
【白於玉】
有一個書生叫吳筠,字青庵,少年時就很有名氣。當地葛太史曾看過他的文章,給以好評。因喜歡他的文才,就托與吳筠要好的人請他來交談,以觀察他的言談與文采,並說:「哪裡有像吳筠這樣的才學還長期過窮日子的呢?」並叫鄰居們傳話給吳筠:「要是能奮發上進,考取功名,我就把女兒嫁給他。」
葛太史有一個女兒,長得很漂亮。這話傳到吳筠耳朵里,他非常高興,也很有信心。可是第一次考試就落了榜。他就托人轉告太史:「我能富貴那是命中注定,只不過不知道是早是晚。請等我三年,我實在不能成功,他的女兒再另嫁。」由是他更加刻苦學習。
一天夜裡,明月之下,有一個秀才來拜訪他。這人長得白淨臉,短頭髮,細細的腰,長長的手。吳生有禮貌地問這人從哪裡來,有什麼事。那人說:「我姓白,字於玉。」兩人又稍稍說了幾句話,吳生覺得此人心胸開闊,心裡很是賞識,就留白生同宿一處。白生也不推辭,睡到天明才走。吳生再三囑咐,順便時再來敘談。白生也覺得吳生誠實熱情,就提出要在吳生家借住。吳生非常同意,約好搬家的日子,就分手了。
到了搬家的那天,先是一個老頭送炊具及其它用具來,隨後白生才到。他騎一匹白龍馬,吳生迎接進來,忙命家人打掃房間安排住下。白生也打發跟來的人牽馬回去。
從此以後,兩人朝夕相伴,互相研討學問,各有收益。吳生見白生讀的書不是常見的書,也沒有八股文一類的文章,便奇怪地問白生。白生回答說:「人各有志,我不是求功名的人。」晚上還經常請吳生到他屋裡喝酒,拿出一卷書來給吳生看,書中都是些氣功方面的事,吳生看不懂,便信手放在一邊。又過幾天,白生對吳生說:「那天晚上給你看的書,書中講的都是些《黃庭經》的要術,是羽化登仙的入門教材呀。」吳生笑著說:「我對成仙不感興趣。成仙得斷絕情緣,沒有雜念,這我是做不到的。」白生問他:「為什麼?」吳生回答是為傳宗接代。白生又問:「為何這麼大年紀還不娶親呢?」吳生笑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生說:「『王請無好小色』。你想娶個什麼樣的意中人?」吳生才把等葛太史女兒的事告訴了白生。白生懷疑葛家女子未必真美。吳生說:「這女子美是遠近都知道的,不是我自己眼光淺。」白生一笑了之。
第二天,白生忽然整理行裝,對吳生說是要走。吳生依依不捨,難過地與白生絮絮話別,不忍分離。白生就叫童子背了行李先走,自己與吳繼續說話。忽然見一個青蟬叫著落在桌子上,白生告辭說:「車子已經來了,我告辭了。以後你著想我,就掃一掃我睡的床,躺在上面。」吳生聽了剛想再問什麼,轉眼間,白生就縮小得像指頭一樣大,一翻身騎在青蟬背上,吱地一聲飛走了。漸漸消失在彩雲中。吳生這才知道白生不是平常人。驚愕了很久,才悵然若失地回房。
過了幾天,天上忽然下起濛濛細雨來。吳生很想念白生,就走到白生住的房間。一看白生住的床上布滿了老鼠的爪跡,嘆了口氣,用條帚掃了一下,鋪上一張蓆子躺下休息。不多時,就見白生的書童來請他,吳生非常高興,跟了童子就走。一霎時,見一群小鳥飛來,童子捉住一個對吳生說:「黑路難走,可騎小鳥飛行。」吳生顧慮這麼小的鳥能擔負得動嗎?童子說:「可以騎上試試。」吳生就試著騎在上面,見鳥背非常寬綽,童子也騎在他身後,只聽嘎的一聲就飛上了天空。
不多時,眼前出現一座紅門。鳥落了地,童子先下,扶吳生也下來,吳生問:「這是哪裡?」童子回答說:「這是天門。」門兩邊有一對大老虎蹲在那裡,吳生很害怕,童子護著他領著進去。只見處處風景與世間大不相同。童子領他到了廣寒宮,宮內都是水晶台階,走路像走在鏡子上一般。兩棵大桂花樹,高大參天,蔭翳天日,花氣隨風飄來,香氣襲人。房屋、亭子都是一色紅窗紅門,時常有美女出出進進,個個端莊秀美,人間無比。童子說:「王母宮的宮女更漂亮。」因怕白生等久了,沒能多留,童子匆忙領他走出廣寒宮。
又走了一段路,就看見白生在門口等他。白生一見到吳生,忙上前來握住他的手,領他進了院子。吳生見屋檐下清水白沙、涓涓流淌,玉石雕砌的欄杆,好像月宮一樣。剛進屋坐下,就有妙齡女子前來獻香茶,接著就擺上酒宴。四個美女,金佩玉環、叮噹作響,侍立兩邊。吳生剛覺背上有點痒痒,就有美人伸入細手用長指甲輕輕搔癢。吳生直覺心神搖曳,一時平靜不下來。不一會兒,就喝得有點醉意,漸漸掌握不住自已,笑著看看美人,殷勤地與美女說話,美女每每笑著避開他。白生又命美女唱歌佐酒。一紅紗女子端著酒杯獻酒,一面唱動聽的歌曲,眾美女也都隨著一起演奏起來。奏完,一個綠衣女子一面唱歌,一面獻酒;一個穿紫衣的和一個穿白紗衣的女子嗤嗤笑著,暗中互相推讓,不敢向前。白生又命她們一人唱歌,一人敬酒。於是紫衣女便來敬酒。吳生一面接杯,一面用手撓女子的手腕。女子一笑失了手,把酒杯掉在地上打碎了。白生責備她,這女子含笑撿杯,低下頭細聲說:「冷如鬼手馨,強來捉人臂。」白生大笑,罰紫衣女自唱自舞。紫衣女舞完後,白衣女又來敬一大杯,吳生謝絕;白衣女捧酒不快,吳生只得又勉強喝了。吳生用醉眼細看這四個女子,都風度翩翩,沒有一個不是絕世佳人。吳生忽然對白生說:「人間的美女,我求一個都很難,你這裡這麼多漂亮的美人,能不能讓我真正快樂快樂?」白生笑著說:「足下不是有意中人嗎?這些你還能看上眼?」吳生慚愧地說:「我今天才知道我見識得太少。」於是白生就召集起所有美女讓吳生選擇。吳生看看哪個也好,一時拿不定主意。白生因為紫衣人曾和他有過捉臂之交,便吩咐她抱了被子去侍奉吳生。
吳生與紫衣女同床睡覺,盡情歡樂,恩愛無比。事後,吳生向紫衣女索取信物,她就摘下金手鐲贈給他。忽然童子來說:「仙人凡人有別,請吳先生馬上回家。」女子急忙起床出門去了。吳生問童子白生哪裡去了,童子說:「早去上朝了,他吩咐我去送你。」吳生悶悶不樂,只好跟童子按原路返回。到了天門,一回頭,童子不知何時已不見了,門邊的兩個老虎張著大嘴一起向他撲來。吳生急忙快跑,眼前卻是一條無底的山谷,想住腳巳來不及了,一頭扎進了山谷,吃了一驚,出了一身冷汗。一睜眼,原來是做了個夢。太陽已紅彤彤的了。拿起衣服一抖,覺得有件東西掉在床上,一看,正是那金鐲子,吳生心裡好生奇怪。
從此,吳生想升官發財、娶美女的心思,全部沒有了,心灰意冷。對人間不感興趣,一心嚮往名山大川,拜尋赤松子,得道成仙。然而他還一直沒有忘記傳宗接代。
又過了十幾個月,有一天,吳生白日睡覺正濃,忽然夢見紫衣女子自外邊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對吳生說:「這是你的骨肉。天上難留這個孩子,所以抱來送還你。」說罷,把孩子放在床上,又用衣服蓋好,匆匆就走。吳生一把拉住她,要她再住一夜。紫衣女說:「上次同床為新婚,這一次同床為永別,百年夫妻就到這裡。若郎君有志,或者還能相見。」吳生醒來,見嬰兒睡在身邊被褥之中。趕快抱著去見母親。他母親高興得不得了。於是雇了奶娘餵養這個嬰兒,起了個名字叫夢仙。
吳生有了孩子,就托入轉告葛太史,說自己要去隱居,請他女兒另嫁。太史不肯,吳生固辭,太史便告訴了他女兒。女兒說:「遠近沒有不知道我已許配吳生了,今又改嫁別人,這不是嫁了二夫嗎?」於是葛太史又把這話轉告了吳生。吳生說:「我不但已經不圖功名,而且也絕情於男女了。我所以沒有馬上進山,只是因為尚有老母健在。」太史又把吳生的話告訴女兒。女兒說:「吳郎窮,我甘心跟他吃糠咽菜;吳郎要去,我就在家侍奉婆母,定然不另嫁他人。」如是再三,商量不妥,葛太史最後還是擇了日子,用車馬把女兒送到了吳家。吳生感念妻子的賢惠,特別敬愛她。女子侍奉婆母非常孝順,也不嫌家裡貧窮。
過了兩年,吳母死了,葛女賣了嫁妝,安葬了婆母,盡到了禮節。吳生對妻子說:「我有像你這樣的賢妻,還有什麼憂愁!只是聽說一人得道,拔宅飛升,所以想離家出走,家中一切就拜託給你了。」葛女也坦然答應,一點也不挽留。於是吳生就辭別妻子出走了。
吳生走後,葛女外理生活,內訓嬌兒,治家井井有條。夢仙也漸漸長大,學習聰明過人,十四歲中了秀才,人稱神童;十五歲又入翰林。每次皇上褒封,不知他的生母是誰,只封葛氏一人。每次有祭禮,夢仙總是問父親在哪裡?他的養母就實話告訴了他。夢仙想辭官不做,去找父親。養母說:「你父親已走了十幾年了,想來也已成仙了了你哪裡去找?」
後來,夢仙奉旨去祭南嶽,路上碰到一夥強盜,正在危急之時,來了一個持劍的道士,強盜被嚇跑了,為他解了圍。夢仙很感激他,贈給道士銀子,道士不要,只拿出一封信託夢仙捎回,囑咐說:「我有個朋友與大人是同鄉,托你代問個好。」夢仙問:「你朋友叫什麼?」回答說:「王林。」夢仙想來想去村中沒有這個人。道士說:「他是個老百姓,大人可能不認識他。」道士臨走拿出一隻金鐲子說:「這是閨閣之物,我拾了來沒有用,就送給你作為捎信的報答吧!」夢仙拿著手鐲細看,做工精細,鑲嵌精美,就拿回家去給了他夫人。夫人很珍愛,叫能工巧匠照樣再造一隻配成對,怎麼也造不了這麼好。
夢仙遍問村中百姓,並沒有王林這個人。實在無法找到,就打開信看,信中寫著:「三年鸞鳳,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賴卿賢。無以報德,奉藥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後面寫著:「琳娘夫人妝次。」念完了仍不知是什麼人,就拿著去問他養母。養母一看便哭了,說:「這是你父親的家書,琳是我的小字。」夢仙才恍然大悟,王林是琳字的拆白,悔恨得不得了。又拿出鐲子請母親看,母親說:「這是你生母的遺物。你父在家時,常拿出來給我看。」又看藥丸,有豆子那樣大。夢仙高興地說:「我父親是仙人,吃了這丸子一定長生不老。」他母親沒有立刻吃,暫時藏了起來。等葛太史來看外孫時,便給他念了吳生的信,並奉上丹丸給他添壽。太史一分兩半,與女兒分吃了,頓時精神煥發。太史已七十多歲老態龍鍾,吃了丹丸忽然筋骨強壯,不坐車馬,步行走得很快,家人跑路才跟上他。
又過了一年,城裡發生了火災,大火終日不滅,全城人都不敢睡覺。夢仙家的人都在院子裡看,見大火漸漸漫延過來,一家人無計可施。忽然夫人手上的金鐲子嘎然作響,自行脫手飛上天空,逐漸擴大,圓圓地蓋在宅子上,鐲子口朝東南。眾人都驚呆了。一霎時,火自西來,燒到鐲子邊就轉向了東。等火勢燒遠了,眾人認為鐲子不會再回來時,忽見紅光一下收斂起來,鐲子當地一聲掉在夫人足下。這次城中大火燒了民房幾萬間,前後左右都成灰燼,只有吳宅安然無恙。只有東南角一小閣被燒,正是鐲子口處沒蓋住的地方。
葛女年五十多歲時,有人看見,還像二十多歲人一樣。
【夜叉國】
交州有一個姓徐的,駕船渡海去遠方做買賣,在海上遭遇大風,船被吹到不知什麼地方。風停後,徐某睜眼一看,見來到一處,山峰綿延,樹木蒼蒼。徐某希望有人居住,便將船拴好,背著糧食、干肉,下船登上了海岸。
剛進山,見兩邊懸崖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很多洞口,像蜂房一樣,洞內隱約有人聲。徐某來到一個洞外,停下腳步往裡一瞅,裡面有兩個夜叉,吡著兩排白森森的劍戟般的利齒,雙眼瞪得像燈籠一樣,正用爪子撕生鹿肉吃。徐某嚇得魂飛魄散,急忙返身要逃,夜叉已看見他,扔下死鹿,爪子一伸,把他抓進洞裡。兩個夜叉互相說著話,像鳥獸的叫聲,爭著撕扯徐某的衣服,似乎想吃了他。徐某恐懼萬分,忙取出背在身上的乾糧和熟牛肉乾,送給夜叉。夜叉分吃完了,覺得味道很美,又去翻徐某的袋子。徐某搖搖手,表示沒有了。夜叉大怒,又把他抓了起來。徐某哀求說:「放開我!我船上有鍋子,可以再做給你們吃!」夜叉不明白他的話,仍然發怒。徐某打著手勢又說了一遍,夜叉像是稍微有點明白了,便跟著他來到船上,把鍋子拿到洞中。徐某抱來柴禾,點上火,將夜叉吃剩下的生鹿肉煮了獻給他們,兩個夜叉吃得非常高興。到了夜晚,夜叉用石頭堵住洞口,像是怕徐某逃跑。徐某蜷曲著身體,遠遠地躲著夜叉躺下,整夜戰戰兢兢的,生怕最終不免一死。
天明後,兩個夜叉出去了,臨走前又堵上洞口。不一會兒,取來一頭死鹿交給徐某。徐某便剝了鹿皮,到洞深處打了水,煮了好幾鍋。又過了一會,來了好幾個夜叉,聚到一起,吞吃著鍋里的熟鹿肉。吃完了,一齊用手指著鍋子,似乎嫌太小。過了三四天,一個叉背來一口大鍋,像是人常用的那種。於是,夜叉們紛紛拿來死狼、死鹿等動物,放在鍋里煮。煮熟後,招呼徐某也一塊吃。這樣過了幾天,夜叉們漸漸和徐某熟悉起來,出去時也不再堵洞口了,待他像一家人一樣。徐某也漸漸能根據夜叉發出的聲音,揣摩出他們的意思,還常常學著他們的腔調,說些「夜叉話」。夜叉們更加高興,又帶來一個母夜叉,給徐某當老婆。起初徐某很害怕,在母夜叉面前不敢動彈。後來母夜叉主動親熱他,徐某才和她成了夫妻。母夜叉大為喜悅,此後便常常留下熟肉給徐某吃,真像是恩愛夫妻一樣。
一天,夜叉們早早起來,每個夜叉脖子上都掛著一串明珠,輪番走出洞外,像是在迎候什麼貴客。又讓徐某多煮些肉。徐某問母夜叉,母夜叉說:「今天是天壽節。」又走出去跟別的夜叉說:「徐郎沒有骨突子!」眾夜叉聽說,各摘下五顆珠子,一塊交給母夜叉。母夜叉又從自己脖子上摘下十顆,共湊了五十顆,用野麻皮搓了根繩子串起來,掛在徐某脖子上。徐某看了看這些明珠,一顆足值百十兩銀子。一會兒,夜叉都走了出去。徐某煮完肉,母夜叉來叫他說:「去接天王!」
徐某跟隨夜叉們來到一個大洞。這個洞足有好凡畝地大,中間有一塊巨石,上面又平又滑,像桌几一樣。巨石周圍擺著些石座,最上首一個石座上蒙著豹皮,其餘蒙的都是鹿皮,共坐了約二三十個夜叉。不一會兒,只聽大風呼呼,飛沙走石。夜叉們慌忙出迎。徐某見走來一個巨大的怪物,樣子也像是夜叉。那怪物徑直奔進洞中,高高地蹲坐在豹皮座上往下俯視著。眾夜叉們跟著一塊進洞,分東西兩列站好,都昂起頭,雙臂交叉成十字狀,向大夜叉行禮。大夜叉點了點人頭,問道:「臥眉山上的,就是這些嗎?」眾夜叉亂鬨鬨地答應。大夜叉看見了徐某,問:「這個是從哪來的?」母夜叉回答說:「他是我丈夫。」大家對大夜叉誇起徐某的烹調來。隨即有兩三個夜叉跑去取了些熟肉來,獻到石桌上。大夜叉雙爪撕著,飽吃一頓,極力誇讚味道美,並且命令此後要按時供應他熟肉吃。又看著徐某說:「你的骨突子怎麼這樣短?」眾夜叉回答說:「他剛來,還沒準備好。」大夜叉便從自己脖子上摘下明珠串,脫下十顆明珠賞給徐某。這些珠子都比手指尖大,圓圓的像彈丸一樣。母夜叉急忙接了過來,替徐某穿好掛在他脖子上。徐某也學夜叉的樣子,雙臂交叉,說著「夜叉話」表示感謝。大夜叉便走了,駕著狂風,快得像飛一樣,片刻便消失不見了。眾夜叉吃了他剩下的熟肉,便散了。
又過了四年多,母夜叉忽然生產了。一胎生下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人樣,不像他們的母親。夜叉們都很喜歡這三個孩子。常常一塊逗弄他們。
一天,夜叉們都出去打食了,只剩下徐某一個人在洞裡坐著。忽然從別的洞來了一個母夜叉,想跟徐某私通。徐不肯。母夜叉發怒,將他一下子撲翻在地。正好徐某的妻子從外面進來,見此情景,暴怒地衝上前去,撕打起來,一口把她的耳朵咬了下來。過了一會,那母夜叉的丈夫也來了,徐妻才放了她,讓她走了。從此後,徐妻天天守著丈夫,一刻也不離開。三年後,孩子們已能走路了。徐某教他們說人的語言,漸漸地咿咿啞啞會說話,大有點人氣了。雖然還是兒童,但登山如走平地一般;跟徐某依依戀戀,很有父子情意。
一天,母夜叉跟一個兒子和女兒外出,半天沒回來。正好北風大作,徐某淒傷地想起故鄉。便領著另一個兒子來到海岸邊,見原來的船還在,便和兒子商量著返回老家。兒子想告訴母親,徐某勸阻住了。父子二人登上船,順風行駛,只用了一天一夜,便到達交州。到家後,徐某得知妻子已經改嫁走了。他拿出兩顆明珠,賣了幾萬兩銀子,家境因而非常富裕。兒子取名叫徐彪,十四五歲時,就能舉起幾百斤重的東西,粗直剛猛,生性好鬥。交州的駐軍主帥見了他後很驚奇,便讓他做了千總。正趕上邊疆叛亂。徐彪在作戰中所向披靡,立了很多功勞,十八歲就提升成了副將。
這時,有一個商人乘船渡海,也遭遇大風,被刮到臥眉山。剛上岸,見走來一個少年人。少年見了商人大驚,知道他是中原人,便詢問他的家鄉,商人說了。少年把他拉進一條深谷中的一個山洞裡,洞外布滿了荊棘叢,囑咐他不要出去。少年離去了不一會,拿來鹿肉讓商人吃,自己說:「我父親也是交州人。」商人詢問姓名,知道姓徐,自己認識他,便說:「你父親是我的老朋友。現在他兒子已做了副將。」少年不知「副將」是什麼意思,商人說:「這是中國的官名。」少年又問:「什麼叫官?」商人回答說:「官就是出去乘漂亮車馬,回家住高堂大屋;在上輕輕一呼,百人應聲雷動;別的人不敢正眼看,只能側身立,這就是官!」少年聽得歡欣鼓舞。商人又問他:「你父親既然在交州,你為什麼長久留在這地方?」少年詳細講了以前的事情。商人便勸他返回故土,少年人說:「我也常常這樣想。但母親不是中國人,語言相貌都跟那裡不同。況且,一旦走不成,同類知覺必被殘害。因此躊躇不決,拿不定主意。」說完少年便走了,臨出洞時跟商人說:「等起了北風,我來送你回去,麻煩你給我父親,哥哥帶個信去。」
商人在洞裡一直藏了將近半年。他不時從洞口荊棘叢中往外窺視,見山中總有夜叉來來往往,嚇得他一動也不敢動。一天,北風忽起,山中一片風吹樹葉的唰唰聲。少年忽然來了,領著他急急地逃竄。邊逃邊囑咐他說:「我囑託你的事不要忘了!」商人答應。於是,在少年的幫助下,商人終於逃了回來。一到交州,商人立即去副將府,跟徐彪詳細講了自己的見聞。徐彪聽了又悲又喜,便要去尋找母親、弟弟和妹妹。父親擔憂大海滔滔,又是去夜叉國,一路險惡,極力勸阻他不要去。徐彪捶胸痛哭,非去不可。父親勸阻不住,只得由他。
徐彪便告訴了交州總帥,挑了兩名健勇的士兵,乘船下了海。正趕上逆風,船行得十分艱難。在大海上顛簸了半個月,四周一望,只見海水茫茫,無邊無際,再也分辨不出東西南北。忽然,一陣暴風吹來,波浪滔天,船被一下子打翻。徐彪落入水中,隨著海浪漂流了很久,被一個怪物拖上了岸。怪物帶著他來到一個地方,這裡竟有房舍。徐彪醒了後,四下一看,一個像夜叉的怪物站在自己身邊,便用「夜叉話」詢問。夜叉驚訝地反問他,徐彪告訴他自己要去的地方。夜叉高興地說:「臥眉山是我的故鄉。剛才太冒犯你了。你離開去臥眉山溝路已八千里了,這條路是去毒龍國的,不去臥眉山。」於是找了條船送徐彪去臥眉山。夜叉在海水裡推船疾行,像箭一樣快,瞬間已跑了一千多里。過了一夜,來到臥眉山北岸。徐彪見岸上有個少年,正在眺望著茫茫無際的海水。徐彪知道深山裡沒有人類,懷疑那少年就是弟弟。走近一看,果然不錯,兄弟倆手拉手痛哭起來。徐彪問起母親和妹妹,少年回答說都很平安康健。徐彪便想和弟弟一起去尋她們,弟弟阻止了他,自己一人急急忙忙地走了。徐彪轉身想感謝送自己來的夜叉,卻見那夜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不一會兒,母親和妹妹來了,看見徐彪都哭了起來。徐彪告訴母親想接她們回去,母親說:「恐怕去了後會被人家欺負!」徐彪說:「兒在中國非常榮華富貴,別人不敢欺負母親。」於是,母子三人決意返回。但苦於正值逆風,難以行船。正在徘徊猶豫時,忽見船上的布帆向南飄動,起了瑟瑟北風。徐彪大喜。說:「天助我也!」四人一個跟一個上了船。北風很急,只用了三天,便抵達交州岸邊。四人一上岸,看見他們的人以為是妖怪,嚇得四處逃竄。徐彪便脫下自己的衣服,讓他們三人分著穿上了。回到家中,母夜叉見了徐某,怒罵不止,恨他當初回來不跟自己商量。徐某連忙謝罪道歉。家裡的人都來拜見主母,無不嚇得渾身顫抖。徐彪便勸母親學說中國話,又讓她穿錦衣,吃肥肉,母夜叉才高興起來。
母夜叉和女兒都喜歡穿男人服裝,像滿族人的打扮。幾個月後,漸漸會說中國話了。弟弟妹妹的皮膚也逐漸變得白皙。弟弟叫徐豹,妹妹叫夜兒,二人都很勇猛有力。徐彪恥於自己不會讀書寫字,便讓弟弟讀書。徐豹很聰慧,經史書籍,一過目就明白了。但他不想做一個只會讀書的文人,徐彪便仍然讓他練習拉硬弓、騎烈馬,結果考取了武進士,娶了阿游擊官的女兒為妻子。夜兒因為相貌奇異,沒人敢向她提親。正好徐彪部下有個姓袁的守備死了妻子,徐彪便將妹妹硬嫁給了他。夜兒能開百石弓,百餘步之外,用箭射小鳥,百發百中。袁守備每次出征,總是帶著妻子。後來他一直升到同知將軍,立下的功勞多半出自妻子之手。徐豹到三十四歲時,做了一個省的提督。母親曾經跟著他南征,每次跟強敵對陣,母親總是脫去盔甲,赤膊上陣,手持利刃為兒子接應。凡跟她接戰的人,無不敗得落花流水。後來,皇帝要詔封她為「男爵」,徐豹急忙上疏推辭,說明她是自己的母親,皇帝才改封了她一個「夫人」的稱號。
【小髻】
長山縣有個居民,在家閒居,常有個矮個子人來,與他長時間閒聊,他一直不知道這個人是哪裡人,幹什麼的,頗為懷疑。
一天,客人說:「三幾天我就搬來住,咱們就成鄰居了。」過了四五天,又說:「現在咱們已經同莊住了,早晚可以來討教。」主人問他:「遷住在什麼地方?」那人也不細說,只是用手向北指了指。從此,每天總來一次,時常向鄰居借器具用。有的人吝嗇不借給他,器具就不翼而飛。眾人都懷疑他是狐。
村北有一個古墓,非常深,看不見底,眾人懷疑他可能住在裡邊。大家拿著兵器、木棒去圍剿他。有人趴在墓口聽了聽,很久沒有動靜。一更天將盡的時候,聽到墓穴中好像有幾百人對著耳朵小聲說話。大家都一動不動地等著。一會兒,一尺多長的小人爬了出來,絡繹不絕,數也數不過來。大夥一聲喊叫,共同出擊,每打到他們,杖杖都打出火來。轉眼之間,小人四散奔逃。只留下一個小髻,像核桃那樣大,上面還扎著紗,鑲著金線。用鼻子嗅一嗅,騷臭不可聞。
【西僧】
有兩個從西域來的和尚,一個去了五台山,另一個要去泰山。他們的衣服顏色、語言相貌,跟中國都不一樣。自己說:「曾經過火焰山,峰巒重疊,煙氣蒸騰,熱得就跟爐灶一樣。凡要翻過這座山,必須在雨後才能走。走時要聚精會神,雙眼凝視著地面,輕輕地抬腳,慢慢地走;一不小心誤踏到山石上,就會立即冒出烈焰,把人烤傷。還經過流沙河,河裡有座水晶山,陡峭的懸崖絕壁直插天際。山峰四面都晶瑩清澈,像透明一般。還有一座關隘,寬窄僅能容一輛車子通過。有兩條龍,口角相交,把守著這裡。凡過關的人須先拜龍,龍如同意過,口角就會自己張開。龍的顏色是白色的,身上的鱗鬣都像水晶的一樣。」
和尚又說:「我們共在路上走了十八年。剛離開西方時,有十二人,等來到中國,只剩下了我們兩個。西方都傳說中國有四座名山,一個泰山,一個華山,一個五台山,還有一個洛伽山。相傳這些山上遍地都是黃金,觀音菩薩、文殊菩薩就在這些山上住,凡能去這些地方的人,都會變成佛身,可以長生不老。」聽這西域和尚說話的口氣,就跟我們這裡的羨慕西方樂土是一樣的。倘若有去西方遊歷的人,和來東方求佛的人中途相遇,雙方分別說說本地的實際情況,一定都會相視失笑,免除萬里跋涉之苦了。
【老饕】
山西澤州有一綠林豪傑,名叫邢德。他善拉強弓,射連珠箭,被稱為一時絕技。但此人一生潦倒失意,運氣不佳,不善於經營謀利,出門做買賣總是虧本。南北兩京的大商人卻總是喜歡和他結伴,路上有了他就不用害怕了。正值初冬時節,有兩三個商人借給邢德一點錢,邀他一同去販運;邢德也拿出自己所有的錢,準備做件大買賣。他有一個朋友很會算卦,就去問問吉凶。友人算了一卦說:「這一卦是個『悔』字,你這次的生意不但賺不了錢,怕是還要虧本。」邢德聽了很不高興,打算不幹了,可那幾個商人強拉著他匆匆上了路。到了京都,果然像卦里算的賠了老本。臘月中旬,他單人匹馬出了城門,自己想到來年身無分文,更加憂悶。
這時,晨霧迷濛,邢德暫時走進路旁一家酒店,解下行裝尋酒喝。看見一白髮老翁和兩個少年在北窗下同桌喝酒,一個蓬鬆著滿頭黃髮的童僕在旁邊侍候。邢德在南邊,面對老頭坐了下來。那童僕給白髮老頭三人斟酒時,不小心弄翻了菜盤,沾污了老頭的衣裳,少年生了氣,立刻狠揪童僕的耳朵,又拿起手帕給老頭擦拭。這時,邢德看見童僕的拇指上套著半寸來厚的鐵箭環,每一個鐵環大約有二兩多重。吃過飯,老頭讓少年從皮口袋中拿出銀錢放在桌上,稱稱算算,約有喝數杯酒的功夫,才將銀錢包裹起來。少年從牲口棚里牽出一頭瘸腿的黑騾子來,扶老頭騎上;童僕也騎上一匹瘦馬跟著出了門。兩少年各自腰佩弓箭,牽著馬出了店門。
邢德看見老頭有那麼多銀錢,眼饞得像要冒出火來。酒也不喝了,急忙尾隨而去。他看見老頭與童僕還在前面慢慢地走著,就離開大路抄小路斜插到老頭前面,氣勢洶洶地面對老頭,帶住馬,張弓待射。老頭俯身脫掉左腳靴子,微笑著說:「你不認識我老饕嗎?」邢德拉滿弓一箭射去,老頭仰臥在馬鞍上伸出腳來,張開兩個腳趾像鉗子一樣夾住了飛箭,笑著說:「就這麼點本事,還用得著老子用手來對付嗎?」邢德火了,使出他的絕招,前箭剛發後箭又到。老頭用手抓住一支箭,似乎沒有防備他的連珠箭,後一支箭直射進他的嘴裡。老頭從馬上跌落下來,嘴裡含著箭直挺挺躺在那兒,童僕也跳下馬來。邢德很高興,以為老頭已經死了,剛走到近前,老頭吐出箭跳了起來,拍著巴掌說:「初次見面,怎麼這樣惡作劇?」邢德大吃一驚,馬也驚得狂奔起來。這才知道老頭是個奇人,不敢再找老頭的麻煩了。
走了三四十里路,邢德正碰上往京城押送財物的官差,便攔路搶劫了錢財,大約有千兩左右。邢德這才覺得得意起來。正在策馬疾馳,聽到後面傳來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童僕換乘了老頭的瘸騾飛馳而來,大喊:「那男子別走!你奪取的東西應少分一點給我。」邢德說:「你認識『連珠箭』邢某嗎?」童僕說:「剛才已經領教過了。」邢德以為童僕其貌不揚,又無弓箭,容易對付,一連發了三箭,連續不斷如同群鷹飛沖。童僕卻不慌不忙,手接住兩支,嘴銜住一支,笑著說:「這樣的技藝真丟人死了!你老子來得匆忙,沒空找得弓來,這箭也無用處,還給你吧。」說著從大拇指上脫下鐵環,將箭穿了進去,用手使勁一扔,嗚鳴風響。邢德急忙用弓去撥箭,弓弦碰到鐵環上,嘣的一聲斷了,弓也震裂了。邢德嚇壞了,來不及躲避,箭已穿過耳朵,不覺翻身掉下馬來。童僕跳下馬來就要搜刮銀兩。邢德躺在地上舉弓向童僕打去。童僕奪過弓,一折兩段,又一折成了四段,扔到一邊。接著就一隻手握著邢德的胳膊,一隻腳踩著邢德的兩腿。邢德覺得兩隻胳膊好像被捆住了,兩條腿好像被壓住了,用盡力氣也不能動一動。邢德腰中纏著兩層三指寬的帶子,童僕用手一捏,那帶子隨手斷如灰燼。童僕搜取了銀子,跳上瘸騾子,把手一舉,說了聲:「莽撞了。」疾速而去。
邢德回到家裡,成了一個安分守己的善人。他常常給人講過去的這些事,毫不隱諱。這和劉東山的故事大致差不多。
【連城】
晉寧縣有一個姓喬的書生,少年時就很有才氣,但二十多歲了,依舊窮困潦倒。喬生為人正直,他有一個好朋友,姓顧,早年就死了,喬生經常接濟他的妻子兒女。本縣縣令因為喬生的文章寫得好,對他很器重。後來,縣令死在任上,家口滯留晉寧,無法返回故鄉。喬生變賣了自己的家產,買了棺樞,往返兩千多里,把縣令的遺體連同他的家人一起送回了家鄉。因為這件事,當時的文人們更加尊重喬生,但喬生卻因此更加貧窮了。
當時,一個姓史的舉人有個女兒叫連城,精於刺繡,又知書達禮,史舉人非常寵愛她。一次,史舉人拿出一幅女兒繡的「倦繡圖」,徵求年輕書生就圖題詩,意思是要藉此選個有才學的好女婿。喬生也作了一首詩獻上,這首詩說:「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又題了一首詩,專贊這幅圖繡得精妙:「繡線挑來似寫生,幅中花鳥自天成。當年織錦非長技,幸把回文感聖明。」連城見到這兩首詩,非常喜歡,便對著父親誇獎喬生的才華。但父親嫌喬生太貧窮,不願找這麼個女婿。此後,連城逢人就夸喬生,又派了個老媽子,假借父親的名義贈給喬生一些銀兩,作為他讀書的費用。喬生感嘆地說:「連城真是我的知己啊!」對她一往情深,如饑似渴地想念她。
不久,連城跟一個名叫王化成的鹽商的兒子訂了親,喬生才開始絕望起來。但仍然夢魂縈繞,無時無刻不想著連城。不長時間,連城便生了重病,臥床不起。有個從西域來的和尚,自稱能治好她的病,但必需一錢男子胸上的肉搗碎了配藥。史舉人派人去告訴王化成。王化成笑著說:「傻老頭!想叫我剜心頭肉嗎?」把派去的人又打發回來。史舉人便對人說:「誰願從自己身上割下肉救我女兒,我便把女兒嫁給他!」喬生聽說,立即趕到史家,自己掏出把刀子,從胸上一刀割下片肉,交給了和尚。鮮血染紅了喬生的衣服,和尚忙給他敷上刀傷藥才止住了血。和尚用喬生的肉和了三個藥丸,給連城分三天服下,病果然好了。史舉人便想履行諾言,把連城嫁給喬生。先去通知王化成,王化成大怒,要告狀打官司。史舉人害怕,便擺下宴席,將喬生請來,然後取出一千兩銀子,放在桌子上,說:「辜負了您的大恩大德,就用這些銀子報答您吧!」並對喬生講了毀約的緣由。喬生生氣地說:「我所以不吝惜心頭肉,不過是為了報答知已罷了,難道我是賣肉的嗎?」說完,拂袖而去。連城聽說後,心裡很不忍,托老媽子去勸慰他。並說:「以他的才華,不會久處人下的,何愁天下沒有美女?我近來做的夢都不吉利,三年內必死,不必跟別人爭我這個泉下之鬼了!」喬生告訴老媽子說:「古人說:『士為知己者死』。我報答她不是為了她生得漂亮。我真怕連城未必真知我的心,如果真知,就是做不成夫妻又有何妨呢?」老媽子忙替連城表白了她的一片真情。喬生說:「果然這樣,我們相逢時,她若為我笑一笑,我就死而無憾了!」
老媽子回去不幾天,喬生偶然出去,正好遇上連城從叔家回來。喬生看著她,連城也看見了他。只見她秋波送情,微微地啟齒一笑。喬生大喜。說:「連城真是我的知心人!」過了不久,王鹽商家來到史家商議連城的婚期。連城聽說後又病了,幾個月便死了。喬生前去弔唁,痛哭一場,也死了過去,史家把他抬回家中。
喬生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也沒感到有什麼難過。一個人出了村,還想著再見見連城。遠遠望見有條南北大路,路上的行人像螞蟻一樣擁擠。他也走了過去,混雜在人群里。一會兒,進入一座衙門,正碰上他過去的好朋友顧生。顧生看見他,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說著,就拉著喬生的手,要送他回去。喬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說:「我的心事還沒了!」顧生便說:「我在這裡掌管典籍,很受上司信任。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一定盡力!」喬生便向他打聽連城在哪兒。顧生領著他串了很多地方,最後才發現連城和一個穿白衣服的女郎,眼淚婆娑地坐在一條走廊的一角。連城看見喬生,急忙起身,像是喜出望外,略問了問他是怎麼來的。喬生說:「你死了,我怎敢偷生世上!」連城聽了,哭著說:「我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你還不唾棄我,又以身殉死幹什麼!我今生今世不能跟你了,來生我一定嫁給你!」喬生回頭告訴顧生說:「你有事就忙去吧,我覺得死了很快樂,不想再活了。只想麻煩你代為訪查一下連城托生到什麼地方,我要和她一起去!」顧生答應著走了。
這時,那白衣女郎問連城喬生是什麼人。連城便向她講述了往事。女郎聽了像壓抑不住心中的悲傷。連城告訴喬生說:「這姑娘與我同姓,小名叫賓娘,是長沙史太守的女兒。我們一路同來,處得很親密。」喬生打量了打量賓娘,見她哀傷悽惋的樣子,十分惹人憐愛。正想再問什麼,顧生已返了回來,向喬生慶賀說:「我給你辦妥了,就讓小娘子跟你一起還陽復生,好不好?」兩人聽了,都很喜歡。正想拜別顧生,賓娘大哭著說:「姐姐走了,我去哪裡?懇求您可憐可憐,救救我,我就是給您當僕人也願意!」連城心裡難過,想不出辦法,就和喬生商量,喬生轉而哀求顧生幫忙。顧生很為難,一口咬定說不好辦。喬生執意懇求,顧生才無可奈何地說:「我去胡亂試試看吧!」去了有一頓飯的工夫,便回來了,連連擺手說:「怎麼樣!我實在無能為力了!」賓娘聽說,哀哀地啼哭著,依在連城的胳膊下戀戀不捨,恐怕她馬上就走了。三人相對無語,一籌莫展。再看看賓娘那愁苦淒傷的樣子,真讓人心裡發酸。顧生奮然而起,說:「你們帶賓娘一起走吧。真有罪責,我豁上這條命一人承擔了!」賓娘聽了才高興起來,跟著喬生一塊出去。喬生擔心她一人去長沙路太遠,又沒有伴。賓娘說:「我想跟你們走,不願回去了!」喬生說:「你太傻了!不回去,見不著你的屍身,怎麼能還陽呢?以後我們到了湖南,你不躲著我們,我們就很榮幸了!」正好有兩個老婆婆拿著勾牒要去長沙勾人,喬生便把賓娘託付給她們,然後灑淚而別。
路上,連城走不動,走一里多路就得歇息歇息。共歇了十多次,才看見本村的莊門。連城說:「還陽後恐怕我們的事又有反覆。請你先去我家,索要我的遺體,然後我在你家重生,我父親應當不會再反悔了!」喬生認為很對,兩人便先去喬生家。連城戰戰兢兢地像走不動了,喬生站住,等著她。連城說:「我走到這裡,禁不住渾身發抖,六神無主,真擔心我們的心愿實現不了!我們還得再好好商量商量,不然,我們活了後,可就又身不由己了!」兩人相互攙扶著,進入一間廂房中,過了很久,誰也沒說話。連城忽然笑著說:「你厭惡我嗎?」喬生驚訝地詢問這是什麼意思。連城害羞地說:「恐怕我們的事不成,那時就太辜負你了!請讓我先以鬼身報答你吧!」喬生大喜,兩人極盡歡愛。因為不敢急忙還生,兩人徘徊不決,在廂房中一直呆了三天。連城說:「俗話說:『醜媳婦終得見公婆』。老是在這裡憂愁擔心,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催促喬生快去還陽。喬生一走到靈堂,猛然甦醒過來。家人非常驚異,給他喝了些湯水。喬生便派人去請史舉人來,請求得到連城的屍身,說自己能讓她復活。史舉人大喜,聽從了他的話。剛把連城抬進喬生家,一看,連城果然也已活了。連城告訴父親說:「女兒已把自己許給喬郎了,再沒回去的道理。父親如不允,我只有再死!」
史舉人回了家,便派了奴婢去喬家供女兒使喚。王化成聽說後立即寫了狀子告到官府。官府受了王家的賄賂,將連城又判給了王化成。喬生憤懣不堪,直想死去,但終究還是無可奈何。連城到了王家,氣憤憤地不吃飯,只求快死。看屋裡沒人,便把帶子懸到房樑上上了吊,被人救下後。隔了一天,病得越重,眼看就要死了。王化成害怕,把她送回了娘家。史舉人又把她抬到喬生家。王化成聽說後,也沒有辦法,只得作罷了。
連城病好後,常常思念賓娘。想派個人捎信去,就便探望她。因為路太遠,很難前去。一天,家人忽然進來稟報說:「門外來了好些車馬。」喬生夫婦迎出屋門一看,見賓娘已在院子裡了。三人相見,悲喜交集。史太守親自把女兒送來了。喬生將他請進屋裡,史太守說:「我女兒多虧你才能復生,她立誓不嫁別人,現在我聽從了她的意願!」喬生忙叩頭拜謝。史舉人也來了,還跟史太守敘上了同宗。
喬生名年,字大年。
【霍生】
文登有個姓霍的書生,與一個姓嚴的書生小時很要好,長大了經常開開玩笑,頂起嘴來,誰也不讓誰。
霍生鄰居有個老婆子,曾給嚴生妻子接過生。有一次,婆子偶然與霍生妻子說起嚴生妻子陰部有兩個肉瘤。霍妻又告訴了霍生。霍生與同學們謀劃好了,聽到嚴生將要來時,故意小聲說:「某某人妻子曾與我私通。」眾人敢意不信,霍生便捏造了始末情節,並且說:「你們不信,我知道她的陰部有兩個肉瘤。」嚴生正走到窗外,聽得明明白白,返身便走,回家拷打他的妻子。妻子說沒有這回事,嚴生打得更厲害。妻子不堪其苦,就上吊自殺了。
霍生這才懊悔莫及,但又不敢向嚴生說明情況。後來,嚴妻冤魂夜夜哭鬧,全家人不得安寧。沒有多長時間,嚴生也突然死了,鬼也就不哭了。
此後,霍生妻子夜夜夢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朝她大喊:「我死得好苦啊!哪能叫你們夫妻歡樂?」霍妻醒來就得了病,幾天也死了。霍生也夢見一個女子來指點著罵他,並用手打他的嘴。醒了以後,感覺嘴唇隱隱作痛,用手一摸,高高腫起,三日後成了兩個小肉瘤,成為頑固的症狀,不敢大聲說笑,一開口就疼痛難忍。
又:本縣有一個姓王的書生,與同學某生要好。某生的妻子要走娘家,王生知道某妻騎的驢怕驚,他就預先藏在路邊草叢裡。等某妻騎著驢走過來時,他猛地出來嚇驢一跳,某妻就摔倒在地上了。趕驢的是個小憧,無力扶她上驢,王就殷勤周到地把某妻抱扶上驢。某妻也不認識王生是誰。
王生洋洋得意,對人說:小僮追驢去了,自己曾與某妻在路邊草叢裡私通,某妻穿的是什麼襖,什麼褲。說得清清楚楚。某生聽後,非常羞愧地離開了。
過了一會,王生從窗縫中看見某生一手持刀,一手扯著他妻子朝自己走來,滿面憤怒兇惡之色。王生嚇得跳牆就跑,某生在後緊緊追趕不放。約追了二三里路,某生看看追不上王生,才回去。王生卻因極力快跑,肺葉擴張,得了哮喘病,幾年都治不好。
【汪士秀】
汪士秀,是廬州人,剛強勇猛,力氣大得能舉起幾百斤重的石臼。他和他父親都善於踢球。他父親四十多歲過錢塘江時淹死了。又過了八九年,汪士秀有事去湖南,晚上停泊在洞庭湖。當時,圓月東升,澄江如練。正眺望時,忽見有五個人從湖中冒出來,帶著一張足有半畝地大的蓆子,平鋪在水面上。接著又紛紛擺出酒肴,盛酒肴的器皿發出一片溫厚的摩擦碰動的聲響,不像是陶瓷器皿。不一會兒,有三個人在席上坐下,另外兩個人在一邊伺候。坐著的三人中,一個穿黃衣服,兩個穿白衣服,頭上都戴著皂色的頭巾,頭巾高高的,後幅拖下來一直搭到肩背上,樣式非常古老。月色迷茫,遠遠望去,看不清楚他們的面貌。伺候的兩人,都穿褐色衣服,一個像是童僕,另一個像是老翁。只聽黃衣人說:「今晚月色極好,很值得我們痛飲一場!」一個穿白衣的說:「今晚的風景,大有廣利王在梨花島擺宴時的樣子呢!」三人互相勸酒,痛飲起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汪士秀再也聽不到了。給他撐船的船家嚇得趴在那裡,大氣不敢出。汪士秀又仔細看了看那老翁,相貌非常像已經死去的父親,但聽他說話的聲音又不是。
二更將盡時,三人中忽有一人說:「趁月光明亮,我們應該踢球為樂!」就見那童僕從水中取出一個圓球,有一抱大小,球中像是貯滿了水銀,表里透明。坐著的人都站起身來,黃衣人招呼老翁一塊踢。那球被他們踢起有一丈多高,光芒四射,直刺人眼。一會兒,只見那球騰空飛起,遠遠地飛過來落在了汪士秀的船上。汪士秀不覺腳癢,飛起一腳,想把球踢回去。只覺那球異常輕軟,這一下猛踢,似乎把它給踢破了,球飛起有幾丈高,從破口處瀉下一道銀光,猶如彩虹,又如划過天空的彗星,一下子扎進了水裡。接著水面冒出一陣氣泡,球不見了。席上的三人都發怒說:「哪裡來的生人,敗壞我們的清興!」老翁卻笑著說:「不錯不錯。剛才那一腳正是我們家的『流星拐』踢法。」白衣人怪他多嘴,嗔怒地說:「我們都在煩惱,老奴怎敢講笑話?快和小崽子去把那狂人抓來!不然,我就用錘子砸斷你的腿!」汪士秀見無路可逃,索性橫下心,提刀立在船頭上。一會兒,見童僕和老翁手持兵器沖了過來。汪士秀仔細一看,那老翁果然是父親,急忙大叫:「阿爹,兒子在此!」老翁大吃一驚,父子相對悲傷。童僕見狀,立即返了回去。老翁說:「兒子快藏起來,不然我們爺倆都要死了!」話還沒說完,那三人突然出現在船上,面都如黑漆,眼睛比石榴還大,一把就把老翁抓了過去。汪士秀急忙奮力爭奪,船被掙得搖晃不止,纜繩一下子斷了。汪士秀揮刀向黃衣人砍去,把他的胳膊砍了下來,黃衣人負痛逃竄。另一個穿白衣的向汪士秀衝來,汪士秀又揮刀剁中他的頭顱,撲通一聲掉進水裡。剩下一人也看不見了。汪士秀正和父親商量著連夜乘船返回,忽然水面上冒出一張像井一樣深的大嘴,四周的湖水嘩嘩地往裡灌注著,砰砰地響,一會兒,那大嘴又把水往外一噴,波滔洶湧,高接星斗,湖裡所有的船都顛簸起來,船上的人恐懼萬分。汪士秀見自己的船上有兩個石鼓,都有一百斤重,他便舉起一個往那大嘴裡投下去,激起雷鳴般的波濤。不一會,湖面漸漸平靜,他又把另一個石鼓投了下去,才風平浪靜。
汪士秀懷疑父親是鬼。老翁說:「我本來就沒死。在江上落水的十九人,都被妖怪吃了。我因為會踢球,才保住了命。那些妖怪得罪了錢塘江龍君,所以來洞庭湖避難。三人都是魚精,剛才踢的球就是魚胞。」父子二人都為了團聚而高興,連夜划著船走了。天明後,見船上有片魚翅,有四五尺長,才醒悟這就是夜晚被汪士秀砍斷的黃衣人的那條胳膊。
【商三官】
諸葛城有一個叫商士禹的讀書人,因酒醉後開玩笑,觸犯了本縣一個富豪,被富豪指使家奴毆打了一頓,剛抬回家中就死了。商士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商臣,二兒子叫商禮,還有一個女兒叫商三官,才十六歲。本來三官馬上就要出嫁了,現在因父親去世,把婚事給耽擱了。她的兩個哥哥去告狀打官司,打了一年也沒打出個結果來。三官的婆家便派人拜見她母親,商量著請女家遷就一下,將三官儘快從簡嫁過去,母親也準備答應。三官知道後,就去見母親說:「哪裡有父親屍骨未寒就辦喜事的道理?難道他家就沒有父母嗎?」婆家聽了這話,很慚愧,就打消了原來的念頭。
不久,三官的兩個哥哥沒打贏官司,含冤負屈地返回家來,全家人悲憤不堪。商臣、商禮還打算保留住父親的屍體,以便作為日後再上告的證據。三官勸阻說:「人被殺死了,官府卻不受理,可知這是什麼世道了!難道老天會專為你們倆生一個閻羅包公嗎?讓父親的屍骨長久暴露在外,於心何忍呢?」兩個哥哥覺得妹妹的話有理,只得將父親埋葬了。
喪事辦完,三官突然在一夜失蹤了,誰也不知她去了哪裡。她母親又著急、又害怕,唯恐她婆家知道,也不敢告訴親戚鄰居,只是囑咐兩個兒子暗暗訪查她的蹤跡。將近半年,三官仍然不見人影。
一次,打死商士禹的那個富豪正趕上壽辰,叫了幾個戲子來演戲慶壽。戲子領頭的叫孫淳,帶著兩個徒弟。一個叫王成,姿色平平,但唱得清脆動聽,大家紛紛叫好。另一個叫李玉,相貌秀麗溫雅,像個漂亮的女子。有客人叫他唱歌,他推辭說不會;再三要他唱,他才唱了些摻雜著本地歌謠的土腔土調,客人們哄堂大笑,亂糟糟地鼓起掌來。孫淳非常羞慚,稟告主人說:「我這弟子跟我學藝不久,還不能唱,只能做些斟斟酒之類的事,請不要見怪!」便命李玉斟酒。李玉往來伺候,很會看主人的意思給客人斟酒,富豪大為高興。等酒席撤下、客人散去後,便留住李玉,要和他同床共枕。李玉替富豪掃了床,又替他脫了鞋子,殷勤侍奉。富豪大醉中,不斷說些挑逗的話,他也只是微微地笑著。富豪更加神魂顛倒,把僕人們全部趕走,只留下李玉。李玉見僕人們都走了,便關上門,插上門閂。僕人們也都到別的屋子裡喝酒去了。
不一會兒,有個僕人聽見富豪臥室內傳出一陣奇怪的格格聲,忙過去往屋裡偷偷地看了看,見屋內漆黑一團,無聲無息。心想沒什麼事,剛轉過身來要走開,忽聽屋星「呯」的一聲大響,像是懸掛著的重東西斷了繩子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音。僕人急忙向屋裡問了兩聲,靜靜地沒一點回答。僕人急叫眾人撞開門衝進去,只見主人的腦袋已和身子分了家,李玉也自已吊死了。因吊著他的繩子斷了,所以屍體掉到了地上,房樑上還殘留著一截繩子頭。眾人大驚失色,急忙通知富豪家裡人。大家都聚集到一起,誰也猜不透是怎麼一回事。眾人把李玉的屍體搬到院子裡,一抬起來後,覺得他鞋襪內空空的,像沒有腳一樣。脫下鞋一看,只見一彎小腳,才知李玉原來是個女子!大家更加驚駭,叫過孫淳來,仔細盤問。孫淳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不知說什麼才好,只是說:「李玉一個月前才投奔我做弟子,這次他自願跟來給主人慶壽,我實在不知他是從哪來的!」眾人見李玉身穿喪服,懷疑她是商家的刺客,便命兩個人暫且看守住屍體,好去官府上告。女子雖然死了,面貌仍然栩栩如生,用手一摸,身上還是溫暖的。這兩個看守的人動了邪念,商量著要奸屍。其中一人抱起屍體,正轉動著想解開她的衣服,忽然腦後像被什麼東西猛砸了一下,嘴一張,鮮血狂噴,片刻就一命嗚呼了!另一人大驚,急忙告訴了眾人。眾人聽了又驚又懼,不由得把李玉的屍體看作是神明一般。
富豪家告到郡里後,郡守便將商臣、商禮拘了去審訊。二人只是說:「我們不知道這事。妹妹逃走後,到現在已半年不見人了!」郡守便帶了他們二人去驗屍,死者果然是商三官!郡守很感驚奇,便判決商臣、商禮將妹妹的屍體領回埋葬,並敕令富豪家此後不得跟商家為仇。
【於江】
鄉里有個叫於江的,他父親夜裡睡在地頭上,被狼吃了。於江當時只有十六歲,拾到父親遺留下的鞋,痛恨得要死。夜裡等到母親睡著了,他偷偷地拿著鐵錘,來到父親睡覺的地頭上,希望能為父親報仇。
不一會兒,一隻狼來了。狼遲疑徘徊地嗅著於江,於江一動也不動。不多時,狼搖著尾巴掃於江的額頭,漸漸又低頭舔於江的大腿,於江仍然一動不動。狼歡跳著直撲上前,要咬於江的脖子。於江急用鐵錘猛擊狼的腦袋,狼立刻被打死了。於江起身把狼放在草叢中。不多時,又來了一隻狼,同前面那隻狼一樣,又被於江打死了。於江一直躺到半夜,再沒有狼來,就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見他父親告訴他說:「你殺了這兩隻狼,足以解我的恨了!但領頭殺我的狼,鼻子是白的,死了的這兩隻都不是。」於江醒了,繼續躺在原地等著,天亮了,沒有狼再來。於江想把那兩隻狼拖回家,又恐怕嚇著母親,就把狼扔到了枯井裡,自己回去了。
到了夜裡,於江又來到田間,還是沒有狼來。就這樣過了三四夜,於江正睡著,忽然來了一隻狼,咬住他的腳,拉著他走。走了幾步,棘針刺進於江肉中,石頭磨傷了於江的皮膚,於江就同死了一樣。狼就把於江放在地上,想要咬他的肚子。於江猛然揮起鐵錘朝狼打去,狼被打倒了;又接連打了幾錘,狼才死了。於江仔細一看,真是只白鼻子狼。於江非常歡喜,背著死狼回了家。這才把報仇的事告訴母親,母親哭泣著跟於江到田間,果然從枯井中找到兩隻死狼。
【小二】
滕縣有個叫趙旺的人,夫妻二人都信佛,不吃葷,被村中的人看做「善人」,家中過著小康生活。他們有一個女兒叫小二,長得聰明美麗,趙旺夫妻愛如掌上明珠。小二六歲時,就讓她與哥哥趙長春一起跟老師讀書,五年的工夫熟讀了五經。同學中有個姓丁的學生,字紫陽,比小二大三歲,長得風流瀟灑,文采也很好,他們二人互相愛慕。丁生私下告訴母親,向趙家提親。而趙旺想讓女兒找個有錢的大戶人家,所以沒有答應這門親事。
過了不多時,趙旺參加了白蓮教。徐鴻儒造反後,一家人都成了賊寇。小二知書善解,對剪紙作馬,撒豆成兵的法術,都能一見就通。有六個小女孩跟徐鴻儒學藝,唯有小二學得最好,因而很快學到了徐的法術。趙旺也因為女兒學的武藝好而得到了重用。
這時,丁生已十八歲了,在縣裡中了秀才,一直沒有成親,因他心裡忘不了小二。一天,他忽然從家裡逃了出來,投到徐鴻儒部下。小二見了很高興,對丁生特別好。小二是徐的高徒,在徐部主持軍務,日夜忙碌,連自已的父母都不常見,可他與丁生每晚都在一起談話,並且談話時將僕役都打發走,每每談到夜裡三更多天。有一次,丁生私下對她說:「我來這裡,你知道是為什麼嗎?」小二回答說:「不知道!」丁生說:「我不是為了想出人頭地。我所以來,實在是為了你。白蓮教本是左道旁門,無濟於事,只能是自取滅亡。你是聰明人,難道不明這個道理嗎?你若能跟我走,就不辜負我找你這份心意了。」小二聽了,黯然地思索了一會,心裡如夢初醒。她對丁生說:「咱們背著我父母走了,是為不義,咱們去告訴他們!」於是二人到了趙旺夫婦處,向他們說明利害。可趙旺不覺悟,還說:「我師傅是神人,絕不會錯!」小二知道不能再勸了,就把辮子梳成小髻,拿出兩個紙鳶,與丁生每人騎一個。紙鳶慢慢展開雙翅,像比翼鳥一樣雙雙飛走了。
天明,來到萊蕪地界,小二用手捻一下鳶脖子,二人就雙雙著了地。他們收了鳶,換騎兩匹驢,一路小跑奔馳到山裡,假裝是來避難的,賃了房子住下了。
二人逃走時,因為比較匆忙,帶的衣服不多,柴米也沒有。丁生很是犯愁,向鄰居家借,也沒有人肯借給。然而小二卻面無愁容,只是賣簪子、耳環等首飾度日。二人閉門靜坐,互相猜燈謎,背誦過去學過的書,以賭輸贏、論高低。誰輸了,誰就被對方用手指打板子。
他們住的西鄰有個姓翁的人,是個綠林好漢。一天打獵回來,被小二看見了,對丁生說:「這個人很富,我們愁什麼?暫借他一千兩銀子用用,不知肯借不肯借?」丁生認為不好辦。小二說:「我要讓他自願拿出銀子來!」她就剪了個紙判官,放在地上,蓋上個雞籠子,然後拉著丁生上了床,擺上存下的一點灑,拿出《禮記》來行酒令。隨便說書上第幾冊、第幾頁、第幾行,然後翻書檢閱。如果這一行是「食」字旁,「水」字旁或「酉」字旁,就喝一杯酒;若是「酒」字部,就加倍喝。小二正好翻到「酒人」,丁生就以大杯斟滿給小二喝。小二祝禱說:「我若是能借來銀子,你就得『飲部』。丁生一翻書,得「鱉人」。小二大笑著說:「事情成了!」斟上酒拿給丁生。丁生不服。小二說:「你是水族,應該和鱉一樣喝酒。」正在互相喧鬧間,忽聽雞籠里嘎嘎有聲。小二說:「來了!」打開雞籠一看,下面滿滿一袋銀子。丁生又驚又喜。
後來,翁家一個婦女抱著孩子來串門,偷著說:『我家主人剛從外邊回來,點上燈才坐下,就見地上忽然裂了一道縫,深不見底。一個判官從縫裡出來說:「我是地府的官吏。泰山帝君召集陰曹官吏造惡人名錄,需要銀燈一千架,每架用銀子十兩。你施捨一百架,就能消除你的惡行。』我家主人害怕已極,燒香叩頭,捐上一千兩銀子,判官才回去了,地上的縫也合起來了。」丁氏夫妻聽了,故意裝得非常詫異。
自此以後,丁氏夫妻漸漸購買牛馬,雇用丫鬟、僕人,自己新蓋了房子。本村的一幫無賴之徒,見他們一下子富起來,就糾集一夥壞人,跳牆進了丁家搶劫。丁氏夫婦從夢中醒來,點著苫子一照,賊已滿了屋子。兩個賊捉住丁生,一個賊伸手向小二懷中亂摸。小二赤著身子起來,用手一指說:「別動!別動!」就見賊寇十三人都吐著舌頭,呆若木雞,一動也不能動。小二這才穿上衣服下床,招呼眾家人來,把盜賊一個一個都綁起來,逼他們招供了罪行。小二於是責備盜賊說:「我們是從遠處來這裡避難的,希望大家互相幫助,為什麼你們竟不仁不義到這種地步!人都有一時富裕貧窮的時候,日子困難的不妨明說,我豈是那種視財如命的守財奴?按你們的這種豺狼行為,本應都殺掉,可我心裡不忍。暫時先放了你們,以後要是再犯,定殺不饒!」盜賊們叩頭謝恩而去。
小二與丁生在這裡住了不長時間,徐鴻儒就被官府擒住了,趙旺夫婦也誅連被殺。丁生幫助小二帶了銀子去官府贖回哥哥趙長春的小孩。這孩子當時才三歲,丁生把他當自己的兒子來撫養,改姓丁,叫丁承祧。於是這村中的人,漸漸知道丁氏一家是白蓮教的遺屬。這年正遭蝗災,小二剪了幾百隻紙鳶放在自己的地里,嚇得蝗蟲都飛不進她的田,免了一場災害。村中的人都嫉恨他們,向官府告發他們是徐鴻儒的餘黨。官府見丁家很富有,想敲詐他們,就把丁生抓起來。丁生拿錢重重賄賂縣官,才免了災。小二說:「咱們的錢來得不太明白,可以散散財。但這裡的人心如蛇蠍,不能久住。」因此,他們就賤價變賣了家產,搬到益都西邊去住。
小二為人心靈手巧,會過日子,經營家業比男人還強。他們開了個琉璃廠,雇了工人,小二親自教他們製作技術。他們生產的玻璃燈具,樣式奇巧,色彩繽紛,其它廠子都比不上。因此,他們生產的貨雖然價錢高,可還是賣得很快。幾年後,丁家就更豪富了。小二管理工人很嚴格,幾百人幹活,沒有敢偷懶的閒人。小二工作之餘,經常與丁生品茶、下棋,或者以看史書為樂。家裡的財務收支及奴婢、僕人的工作,小二都是每五天檢查一次。檢查時,她手裡拿著計工作數量的籌子,丁生拿著名冊點名。對勤快的進行獎賞,多少不等;對懶惰的當眾打板子,或者罰跪。檢查的這天,全體放假休息,晚間不幹活。小二與丁生招呼奴婢唱俚曲飲酒作樂。小二明察秋毫,沒有人敢欺騙她。獎賞時又超過工人的勞動,所以事事順利;村中二百多戶人家中,有個別窮的,小二就酌情幫助他們些資本謀生,所以,這村里沒有無業游民。
有一年大旱,小二命人在野外設壇,夜裡坐車到壇上,作起法術,就下了大雨,五里以內雨水充足。人們更感到她的神奇。小二出門從不遮面孔,村里人都認得她。有的少年聚起來議論她長得漂亮,但見到她時,都肅然起敬,沒有敢仰頭直看她的。每年到了秋天,村中的童子不能幹重活的,小二都給孩子錢,叫他們去采野菜,二十年積了一樓閣。村裡的人都笑她。可是後來山東發生了災荒,餓得人吃人。這時,小二拿出野菜來摻上糧食給人吃,鄰近村的人都得了救,沒有到外地去逃荒的。
【庚娘】
金大用是中州舊官宦人家的子弟,娶的是尤太守的女兒,名叫庚娘,長得既美麗又賢惠,夫妻倆感情很深。那時正是兵荒馬亂的年頭,金大用一家遠離故鄉,到南方逃難。路上遇到一位少年也帶著妻子逃難,自稱是揚州人,名叫王十八,願意在前面引路。金大用很高興,兩家人便同行同住。
這天,到了一條河邊,庚娘偷偷告訴金大用說:「不要和那少年同乘一條船。他總是盯著我看,眼珠亂轉,神色不正常,好像心術不正!」金大用答應了。王十八殷勤地雇了條大船,幫著金家搬運行李,忙忙碌碌,非常周到。金大用不忍拒絕他的好意,又想到他還帶著少婦,不該有什麼問題。少婦與庚娘住在一起,看上去也很溫順和氣。王十八坐在船頭上,同船家親近地說著話,好像是早就認識的親朋好友。不多時,太陽落山了,遼闊的水面一望無際,分不清東西南北。金大用看到四周荒涼險惡,心中很是疑惑奇怪。船行了一會兒,月亮升起來了,只見到處是蘆葦。船停下後,王十八邀金大用父子到船頭望望風景,乘機將金大用擠下水去。金大用的父親看見剛要呼喊,船家用篙一下把他打落水中。金母聽到聲音出來察看,又被打下船去,王十八這才喊救人。剛才金母出來時,庚娘在後邊,已察覺剛才發生的事。聽到一家人都掉進河裡,也不驚慌,只是哭著說:「公婆都淹死了,我到哪裡去呢!」王十八進來勸她:「娘子不要憂慮,請跟我到南京去吧。我家有房子有地,很富裕,保你吃穿不愁。」庚娘止住淚說:「要能這樣我就滿足了。」王十八非常喜歡,一路殷勤地伺候庚娘。到了晚上,王十八拉住庚娘求歡,庚娘假託來了月經,王十八就到少婦那裡睡了。天將初更,只聽王十八夫婦吵了起來,也不知什麼原因,只聽到女的說:「你辦這種事,怕雷霆會劈碎你的頭!」王十八就打那女人,女的喊起來:「死了算了!實在不願給殺人賊當老婆!」王十八吼叫著把女人拖出船艙,只聽到咕咚一聲,接著就聽到喊婦人落水了。
過了幾天,到了南京,王十八領庚娘回到家,上堂拜見母親。王母驚訝不是原來的媳婦了。王十八說:「原先的媳婦掉到水裡淹死了,這個是新娶的。」回到房裡,又要親近庚娘,庚娘笑著說:「三十多歲的男人了,還不懂這人情世事嗎?普通人家成親,還得喝一杯薄酒呢;你家中這麼富裕,當然不難辦到。如沒有幾分酒意,草率行事,成什麼樣子?」王十八很高興,置辦了酒席,兩人對坐飲酒。庚娘拿著酒壺殷勤地勸酒,王十八慢慢有些醉了,推辭不喝了。庚娘換了大碗,媚笑著強要他喝,王十八不忍拒絕,又喝了下去,不禁酣然大醉,脫了衣服睡到床上,催促庚娘快睡。庚娘撤了燈燭,藉口小解,走出房門,拿了把刀進來;摸黑來到床前,伸手摸王十八的脖子,王十八還抓著庚娘的胳膊,說著親熱的話。庚娘用力一刀砍下去,沒把他砍死,王十八叫著要爬起來;庚娘又砍了一刀,王十八這才死了。王母好像聽到響聲,過來問出了什麼事,庚娘也把她殺死了。王十八的弟弟王十九發覺了,庚娘知道不免一死,立即揮刀自殺。可刀刃卷了,砍不進去,她便打開門跑了出去。等王十九追出來,她已跳進池塘里了。十九急忙呼告鄰居,把庚娘撈上來,見已經死了,但面色端莊艷麗,依然同活著一樣。大夥一同檢驗了王十八的屍首,看見窗上有一封信,打開一看,原來是庚娘寫的,信里詳細講述了她全家的冤情。眾人都認為庚娘是個烈女子,商量好斂錢給她出殯。天亮後,來看的人有好幾千,見了庚娘,個個敬佩,人人朝拜。一天的時間,就斂得了上百兩銀子。好心的人們為她買了珠冠袍服、金銀首飾,上等棺材和很多隨葬東西,把她葬在了南郊墓地。
當初,金生被擠入水中後,幸虧浮在一片木板上,才大難沒死。天亮時,漂到淮河上,被一條小船救上來。這條小船是富戶尹老漢專門為搭救落水遇難人設置的。金大用清醒後,去登門拜謝,尹老漢優厚地待承他,要留下他教自己的兒子讀書。金大用因為不知道親人的消息,想前往探訪,所以拿不定主意是走是留。這時聽說:「撈上來了淹死的老頭和老媽媽。」金大用疑心是自己的父母,急忙跑去看,果然不錯。尹老漢代他買了棺木,金大用正在哀傷痛哭,又聽說:「救了一個落水的女人,自稱金大用是她丈夫。」金大用擦乾淚驚疑地跑出去,那女子已經來了。並不是庚娘,而是王十八的妻子,向著金大用大哭起來,請求收留她。金大用說:「我心緒已亂,哪有心思替你打算!」女子哭得更厲害了。尹老漢問明緣故,說這是老天的報應,勸金大用收留這女子為妻。金大用藉口服喪,況且還打算報仇雪恨,怕有家是累贅。那女人說:「如果像你說的,要是庚娘還活著,你也會為了報仇而拋棄她嗎?」尹老漢覺得這女子說話在理,就提出暫時代金大用收留這女人,他勉強應允了。大用埋葬父母時,那女人披麻戴孝,哭得非常悲痛,如同死的是自己的公婆。辦完葬事,金大用懷揣利刃手托飯缽,要去揚州報仇。女人勸他說:「我姓唐,祖籍是南京,和那個豺子是同鄉。以前他說是揚州人,都是騙人的;況且江湖上的水寇多半是他的同黨,你這樣去怕是報不了仇,還會惹禍。」金大用聽她一說,猶豫不定。這時忽然傳來烈女子殺人報仇的事,這事在沿河一帶流傳很廣,姓甚名誰非常詳細。金大用聽了很痛快,但知道庚娘死了也更加悲痛。就辭謝唐氏說:「幸虧我沒做有辱你的事。我家有這樣的烈女子,怎能忍心負她另娶呢?」唐氏以他們先前已有夫妻之約,不肯中途離開,願意做妾。
正巧有個姓袁的副將軍,同尹老漢交情很深,路過這裡西去,前來看望尹老漢,見到金大用,非常喜愛,請他當了軍中的書記官。過了一陣子,流寇造反,袁將軍立了大功。金大用因為參贊軍務有功,被授游擊官職回來,這時他才和唐氏成了親。過了幾天,金大用帶上唐氏去南京,準備去給庚娘掃墓。剛過鎮江,要登金山。船到江心,忽然有一條小船過來。船中有一老媽媽和一個少婦,金大用驚疑那少婦很像庚娘。小船疾駛而過時,那少婦從窗中窺看金大用,神情更像庚娘。金大用驚疑又不敢追問,急忙呼叫說:「看那鴨子飛上天去了!」少婦聽了也呼喊說:「饞狗想吃貓腥嗎!」這是當年閨房內夫妻倆開玩笑的話。金大用大驚,回船追近仔細一看,真是庚娘。丫頭扶庚娘到這邊船上,兩人相抱大哭,同船的人也跟著傷感不已。唐氏以嫡妻禮拜見庚娘,庚娘驚奇地詢問,金大用才仔細地述說了緣由。庚娘拉著唐氏的手說:「同船時一席話,心中常常忘不了,想不到成了一家人。多虧你代我葬了公婆,我應當首先謝你,哪能以這種禮節相見呢?」於是以年齡論,唐氏小庚娘一歲,二人便以姐妹相稱。
原來,庚娘被埋葬以後,自己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忽然聽見一人喊她說:「庚娘,你丈夫沒死,還應當重新團圓。」接著就如同從夢中醒來,用手摸摸四面全是牆壁,這才醒悟自己是被埋葬了。只覺得悶得慌,也沒有什麼痛苦。有幾個惡少發現庚娘的陪葬物豐富,便挖墳破棺,正要搜括,見庚娘仍然活著,雙方都既驚又怕。庚娘害怕他們害自己,哀求說:「幸虧你們來,才使我又見天日。頭上的首飾,你們全都拿去,請你們把我賣到庵里當尼姑,也可以得幾個錢,我不會把這事告訴別人。」盜墓的磕頭說:「娘子是貞烈女子,神人都敬佩。小人們不過是貧困沒有辦法,才幹這見不得人的事。只要你不說,我們便感恩了,怎麼敢賣你為尼呢?」庚娘說:「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事。」另一盜墓的說:「鎮江有個耿夫人,一人守寡沒有子女,如果見到娘子一定會很高興。」庚娘謝過他們,自己摘下珠寶首飾,全都給了他們。盜墓人不敢收,庚娘再三給他們,才拜謝收下來。接著雇了車船,把庚娘送到了耿夫人家,假說是乘船遇風迷路。耿夫人是個大戶,守寡一人過日子,見了庚娘非常喜歡,把庚娘當作親生女兒。剛才是母子二人從金山回來。庚娘把自己的經歷講述了一遍,金大用就過船去拜見耿夫人。耿夫人像對親女婿一樣款待他,邀金大用到家中,留住了好幾天才走。從此兩家來往不斷。
【宮夢弼】
柳芳華是河北保定人。家中財產,在鄉里數第一。他為人慷慨好客,家中常有百十客人。他常急人之所急,為朋友解救困難,往往千金不惜。朋友們向他借錢,也很少有歸還的。唯有一個賓客名宮夢弼,是陝西人,從來沒提出過什麼請求。但他每次來到柳芳華家,一住就是一年。這人性格瀟灑,談吐文雅,柳芳華和他相處的時間最多。
柳芳華有個兒子,叫柳和,當時年紀很小,稱宮夢弼為叔叔。宮夢弼也很喜歡與這孩子一起玩。每逢柳和自私塾回來,他們就揭開地上鋪的磚,把石子埋進去,假裝埋金子以為遊戲,家中的五所房子,幾乎全都埋遍了。眾人都笑宮夢弼像孩子一樣的稚氣,唯獨柳和喜歡他,和他親近。
過了十多年,柳家的財產慢慢地用空了,供不起這眾多食客朋友的需求,於是客人們逐漸地離去。然而在柳家,十餘人的宴會,通宵達旦,還是常有的事。柳芳華到了晚年,家境越來越難以支持,只好出賣土地得幾個錢,以備飯菜招待客人。柳和也揮霍,學著他父親結交小朋友,柳芳華看到也不禁止他。
不久,柳芳華病死了,家裡窮得連買棺材的錢都沒了。宮夢弼從自己的腰包里拿出錢來,為柳芳華辦理了喪事。柳和更加感激宮的恩德,家中無論事情大小,都委託給他。宮夢弼每次從外邊回來,袖子裡必定帶些碎瓦片,進了屋,就扔到陰暗的屋邊角落裡,別人更不理解他的用意是什麼。柳和經常與宮夢弼談起家中的貧苦,宮夢弼聽了對他說:「孩子,你現在還不知道真正受苦的滋味!不要說沒有錢,就是給你一千兩金子,你也會馬上花光的。男子漢所愁的是不能自立,愁什麼貧窮?」
一天,宮夢弼告辭回家,柳和流著眼淚,囑咐他早些回來,宮夢弼答應了就去了。柳和家逐漸窮得不能自給,家裡的東西也賣完了,天天盼望著宮夢弼回來,替他料理一下家事。但宮夢弼一走,毫無音信。
從前,柳芳華在世的時候,為柳和結親於無極縣黃氏,也是一個大戶人家。後來,黃氏聽說柳家如今一貧如洗,暗地裡就有悔婚的念頭。柳芳華去世,給黃家送去訃告,黃家也沒來弔唁;而柳家只認為是路遠,就原諒了他。柳和守孝三年期滿,母親就讓他自己到黃家訂下完婚的日期,希望得到黃家的同情與照顧。及到了黃家,他的岳父聽說柳和穿著破衣爛衫,鞋子有了洞,就告訴門人,不要放柳和進來,並讓門人轉告他說:「回去籌劃一百兩銀子,可以再來;不然的話,就從此斷絕這門親事。」柳和聽了這話,痛哭流涕。黃家對門的一位劉老媽媽看了很可憐他,就留他在自己家裡吃飯,送了他三百個銅錢,勸慰著讓他回去。
柳和回到家後,母親很氣憤,但也沒有別的法子。她想起過去交往的賓客中,十個里有八九個借過他們家的錢,都沒有歸還,就想讓柳和去找幾家富裕的人家,向他們求助。柳和說:「過去和我們交好的人,都是為了我家的錢財,假若兒子乘坐駟馬的高車,去借一千金也不難;眼下,窮到這樣子,誰還去想過去待他的好處?而且父親當初借錢給人的時候,也從沒立過字據或找過中間保人,去討債也沒有憑據啊!」母親堅持一定讓他去,柳和只好去試試。結果,討了二十多天,一文錢也沒討到;只有演戲為生的李四,從前受過柳家的恩恤,聽到他們眼下的情況,贈送他一兩銀子。母子兩人大哭一場,從此也就絕了討債的念頭。
黃家的女兒已經到了出嫁的年齡,聽說父親拒絕了柳和的婚事,心裡很不以為然。父親要把她改嫁給別人,女兒哭著說:「柳郎並不是天生就的窮命。假若他現在比以前還富幾倍,誰又能把他從我們手中奪去?現在因為他窮了,就拋棄了他,是不仁義的。」黃老頭子心裡很不愉快,婉言勸解訓導,女兒終不改變自己的主意。黃老頭子與老婆子都生氣了,一天到晚責罵女兒,女兒也安然不放在心上。
不久,黃家夜間遭到強盜的搶劫,夫婦兩人被炮烙得幾乎死去,家中的財產也被搶得蕩然一空。時間慢慢地又過了三年,黃家家境更加零落下來。有一位西方來的商人,聽說黃家的女兒很漂亮,願意出五十兩銀的聘禮。黃氏貪圖這筆錢財,就答應了,想強迫女兒嫁給他。
女兒得知他們的陰謀,就毀壞了衣裳,塗抹了麗孔,乘著黑夜逃出家門,沿途乞討。經過兩個月,到了保定。她打聽到柳和家的住址,就直接到了柳和家。柳和的母親以為她是討飯的人,就大聲呵叱她。女兒哭著說明了自己的身份。柳和的母親拉著她的手,流著淚說:「孩子,你怎麼這副樣子?」女兒又悽慘地告訴了所以這樣的原因。講罷,母女兩人大哭。接著就給她盥洗沐浴,那嬌秀的面容,眉宇間的神采,煥然一新。柳和與他母親都很高興。然而,一家三口人,一天只能吃一頓飯。母親流著淚說:「我母子二人本應如此,可憐的是你這賢德的媳婦,也跟著我們受苦。」媳婦笑著安慰她說:「媳婦沿途討過飯,很知道討飯人的境況和滋味,現在回過頭去看看,已經覺得有天堂與地獄的區別了。」柳和的母親聽了這話,也就笑了。
一天,媳婦走進一間空閒的房子,地上雜草叢生,幾乎無插腳之地。她慢慢走進內間,只見裡面積滿了灰塵,在黑暗的偏屋角堆積著東西,用腳踢一踢,硬硬的抬起一看,全是銀子。她驚喜地告訴柳和,柳和同她去一看,就是宮夢弼原先拋的碎瓦礫,現在都變成了銀子。柳和因而想起,孩童時與宮叔叔在屋裡埋的石子,是否都是銀子呢?可是,那屋子現已典給別人,他急忙贖了回來。在斷磚殘缺處所埋的石子都明顯地露出來,很覺失望。挖開別的磚一看,光燦燦的銀子都擺在那裡。轉眼間,柳和就成了百萬富翁。從此,柳和贖回自己的田產,購買了奴僕,門庭的繁華,超過了往日。因而自己發奮說:「我若不能自立,就辜負了宮叔叔的期望。」於是嚴格刻苦要求自己,苦讀三年,考中舉人。他就帶著銀子,到無極縣感謝劉老太太。
柳和穿著鮮艷華麗的衣服,光彩奪目,跟從著健仆十餘人,各自騎著膘壯的馬。劉老太太只有一間狹窄的屋子,柳和就坐在床上。人馬喧騰,充滿了狹小的巷子。黃老頭自女兒逃走後,那個商人就逼著他退還聘禮,可是那五十兩銀子已經用去了一半,他只好賣掉了屋子,償還債務,所以窮困潦倒像柳和當年一樣。聽到過去的女婿很顯赫,只有閉門嘆氣。劉老太太買酒備餚款待柳和,順便說起黃氏之女很賢惠,並且惋惜她現己逃走。又問柳和娶了妻子沒有?柳和說:「娶了。」吃罷飯,他定要劉老太太到自己家看看新娘,便用車子載著一同回去。到了柳家,黃女穿戴著華服盛裝,出來迎接,侍女們前後簇擁著,活像一位天仙。見面後,劉老太太大吃一驚,相互敘談了往事,黃氏女詢問了父母的情況。一連數日,主人熱情款待劉老太太,並給她做了好的衣服,上下一新,才讓人把她送回家。
劉老太太到家後,就到黃家報告他女兒的消息,並轉達了他女兒的問候。黃氏夫婦大吃一驚。劉老太太勸他們去投靠女兒,他們很覺難為情。由於家益敗落,凍餓難忍,不得已才到保定。到了女婿門前,只見門樓高聳,很有氣勢。守門的人瞪著眼睛看著他,整整一天也不給他通報。後來,看到一位婦人從裡面走出來,黃老頭陪著笑臉,用謙卑的語言,說明了自己的姓名,請她偷偷地告訴女兒。婦人一會兒出來,把他引到一間耳房裡,說:「娘子很想拜見您,但又怕郎君知道,請您稍候,等待機會。你老人家什麼時候來到此地?是否有點飢餓?」黃老頭說明自己的苦楚。婦人送來一壺酒,兩盤菜,放在桌上。又贈給五兩銀子,說:「郎君正在房中請客,娘子恐怕來不了。明天早晨你應當早早離開這裡,不要讓郎君得知風聲。」黃老頭點頭稱是。
第二天早晨,他早起打點行李準備出去,可是,大門上的鎖還未開,他只好在大門洞中,坐在行李上等待開門。忽然聽到有人喧譁,說主人出來了。黃老頭急急收拾行裝,準備迴避,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柳和看到他,責問他是什麼人?家人都沒法回答。柳和生氣地說:「這一定是個壞人,把他捆起來,押送到衙門去審辦。」眾僕從一涌而上,把他用一根綆繩捆到樹上。黃老頭慚愧畏懼,不知如何說才好。過了一會兒,昨晚那位婦人出來,雙膝跪在柳和面前說:「他是我的舅舅,昨天來得很晚,所以沒來得及告訴主人。」柳和叫人給他解繩子,那婦人送黃出門,說:「昨天忘了囑咐守門的人,致使造成今天這樣的差錯。娘子說,想念時,可以讓老夫人扮裝成賣花的人,和劉老太太同來。」黃老頭答應了。回到家裡,把這事告訴了黃老太太。黃老太太想念自己的女兒,如饑似渴,把心思告訴了劉老太太。劉老太太就按黃氏女兒說的辦法,到了柳和的家。她們走過十幾道門,才到了女兒的繡房。女兒身穿彩帔,頭梳高髻;頭戴珍珠翡翠,身著綾羅,滿身散發著撲鼻的香氣。只要小聲一喊,大小丫鬟僕婦就圍在身邊,搬來金飾交椅,安放好一對夾膝,有聰慧的丫鬟來沏茶倒水。母女見面各自用暗語問寒問暖,相視淚水熒熒。晚間,打掃一間房子,安排兩位老太太,鋪蓋的被褥,溫暖而柔軟,連當年富庶時都不曾有過。
住了三五天,女兒待母親心意很懇切。母親把女兒引到無人之處,哭泣著說明以前的過錯。女兒說:「我們母女間,有什麼忘不了的過錯?但柳郎氣憤沒有消除,是提防他知道。」每當柳和來時,黃老太太便躲開。一天,她們母女剛促膝談話,柳和突然進來,看到這種情景,生氣地說:「哪來的村婦?敢大膽和娘子靠在一起坐著,應該叫人把你的鬢毛都薅乾淨。」劉老太太急向前解釋說:「這是我的親戚,賣花的王大嫂,希望你不要責怪。」柳和讓劉老太太坐上首謝了罪。接著他就坐下來,說:「姥姥來了好幾天了,我只是忙,未能坐下來與您拉拉家常。黃家那老畜生,現在還活著?」劉老太太笑著說:「都好。只是窮日子難過。官人現在富貴了,為什麼不思念翁婿間的情誼?」柳和拍著桌子說:「想當初,不是姥姥您可憐我,送我一碗粥,我怎麼能活著回鄉!現在,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剝他的皮,有何可想念的啊!」說到氣憤時,竟跺腳罵起來。黃氏女忿恚地說:「他們做得不對,也是我的生身父母啊!我千里迢迢來投你,手都裂了口子,腳趾也都磨穿了。我自己想,沒有辜負郎君的地方,怎麼能對子罵父,使人不堪忍受!」柳和才收斂怒容,走了。
黃老太太感到很慚愧,心中也很懊喪,面無血色。辭別女兒,要回家去。女兒偷偷交給她二十兩銀子。回到家後,再也沒有聽到音信。黃氏女很想念他們,柳和就派人把黃氏夫婦接來。老夫妻到柳家,羞愧得無地自容。柳和道歉說:「去年你來到我家,又不明自告訴我,使我冒犯得罪的地方很多。」黃老頭子只是唯唯地應付。柳和為他們更換了衣服和帽子,留在家裡。住了一個多月,黃老頭子心裡總是不踏實,告辭回家。臨走時,柳和贈送他一百兩銀子,說:「那個西方商人給你五十兩,我今天給你加倍。」黃老頭子滿臉羞慚,接過銀子。柳和用車馬把他們送回去。到了晚年,他家也成了小康人家。
【鴝鵒】
王汾濱講過這樣一個故事:他的家鄉有個養八哥的人,教八哥說話,八哥學得很熟練。出門遊玩總把八哥帶在身邊,相伴已經有好幾年了。
一天,這個人將要經過山西絳州的時候,盤費已經用光了。這人很愁悶,沒有辦法。八哥說:「為什麼不把我賣掉?送我到王府去,你會得到好價錢,就不用愁回去無路費啦。」這人說:「我怎麼忍心呢?」八哥說:「不妨!你得到錢就趕快走,在城西二十里地的大樹下等我。」這人聽從了八哥的話。帶著八哥到城裡,與八哥相互問答對話,圍著看的人越來越多。有個太監見到,告訴了王爺。王爺把這人召入王府,想買這隻八哥。這人說:「小人與八哥相依為命,不願意把它賣掉。」王爺問八哥說:「你願意住下嗎?」八哥說:「願意。」王爺很喜歡。八哥又說:「給十兩銀子,不要多給。」王爺更加喜歡,立刻給了十兩銀子。這人故意作出很懊悔的樣子走了。
王爺與八哥對話,八哥對答如流。八哥喊著要吃肉,吃完,八哥說:「臣要洗澡。」王爺命府人用金盆盛上水,打開籠子叫它洗。洗完後,八哥飛到屋檐間,梳理著羽毛,還和王爺喋喋不體地說著話。一會兒,羽毛幹了,便輕捷地飛起來,操著山西口音說:「臣去了!」王爺左顧右盼間,八哥已飛得無影無蹤了。王爺和府上的侍從們,只是仰天嘆息。急忙去找那賣八哥的人,這人也早已渺無蹤影了。
後來,有到陝西的人,見那養八哥的人帶著那隻八哥在西安市上閒逛。這個故事是畢載積先生記下來的。
【劉海石】
劉海石是蒲台人,十四歲時,隨家人到濱州躲避戰亂,與濱州書生劉滄客同拜一個老師學習,兩人關係很好,便結拜為兄弟。沒過多久,劉海石父母雙亡,奉喪回了原籍,此後一直杳無音信。
劉滄客家境富裕,四十歲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劉吉,十七歲了,是縣裡的名士。次子也很聰明伶俐。後來,劉滄客又娶了本縣倪家的姑娘為妾,對她非常寵愛。過了半年,長子患頭痛病去世,夫妻大為悲傷。不久劉滄客的妻子又病故;過了數月,大兒媳也死了,家中的奴婢傭人也一個接一個地去世。劉滄客接二連三屢遭不幸,幾乎不能忍受。
一天,他正在獨自悶坐,忽然看門人進來稟告:劉海石來了。滄客很高興,急忙出門恭迎入坐。剛要問候寒暄,劉海石忽然吃驚地望著他說:「老兄,你有滅門之禍,不知道嗎?」劉滄客目瞪口呆,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劉海石又說:「很久不通音信,我估計你近來的狀況就未必很好!」劉滄客聽後,忍不住掉下淚來,就將家中近來發生的災難,如實相告。劉海石也難過得落了淚,既而又轉悲為喜,笑著說:「這場災難還沒完,所以我先是為你悲傷;但幸虧遇到我,又該為你慶賀。」劉滄客說:「久不見面,難道你精通了給人看病的越人術嗎?」劉海石回答說:「這不是我的專長。看看宅子風水、或給人相相面我到是比較在行。」劉滄客很歡喜,便求他相看住宅。劉海石里里外外察看了一遍後,又要求再看看家中所有成員。
劉滄客按他的吩咐,把全家人都集合到堂屋,挨次一一地指給劉海石。輪到倪氏時,劉海石忽然仰天大笑不止。眾人正驚奇時,就見倪女嚇得渾身打顫,面無人色;整個身體驟然縮短到二尺多長。劉海石用界尺敲敲倪女的頭頂,發出一種像敲石罐的聲音。他又上前揪住倪女的頭髮,仔細檢查她的腦後,見有幾根白毛,伸手就要拔去。倪女縮著脖子,跪在地上哭著說馬上就走,求他不要拔了。劉海石怒斥道:「你還想害人嗎?」硬將白毛拔去了。那女子隨即變成了一隻黑色像狸一樣的動物。眾人都異常驚懼。劉海石把那動物抓來放到袖子裡,看著劉滄客的兒媳說:「她受毒很深,背上肯定有異樣的變化,請讓我檢查一下。」媳婦害羞,不肯脫衣服。劉的兒子執意讓她脫下,見她背上長著白毛,有四指多長。劉海石用針給她挑出,說:「這毛已老,再過七天就沒救了。」劉海石又看滄客的兒子,見背上也長著二指多長的白毛,便說:「這些毛若再長一個多月,你也沒命了。」他又逐個察看了劉滄客及家人,一一挑去了白毛,對眾人說:「我若不及時趕來,全家人沒有再活的了!」有人問:「這是個什麼東西?」劉海石回答:「也屬狐類,專靠吸取人的精氣為生,最能置人於死地。」劉滄客說:「好久不見,你怎麼能這樣料事如神,莫非是神仙嗎?」劉海石笑著說:「我這不過是跟師傅學到的一點雕蟲小技罷了,怎敢稱神仙呢?」滄客問誰是他師傅,劉海石說:「山石道人。剮才這東西,我還治不死它,要獻給師傅,讓他處置。」說完就告別要走,一抬手覺得袖子空空的,驚駭地說:「跑了!尾巴上還有大毛沒拔去,竟然逃了。」眾人駭然。劉海石忙安慰說:「他脖子上的毛已拔了,不能再變成人,只能化成獸類,不會跑遠。」說著就進屋看看貓,又出門看看狗,都說不是。打開豬圈門看時,劉海石笑著說:「在這裡呀!」劉滄客過去一看,果然多了一頭豬。那豬聽到劉海石的笑聲,立時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劉海石提著耳朵把它抓出來,見尾巴上果然有一根白毛,堅硬如針。才要拔掉,那豬翻轉哀鳴不讓撥。劉海石氣憤地說:「你作孽這麼多,還想一毛不拔嗎?」邊說邊強行拔掉,那豬隨手又化為狸。劉海石將它收到袖中要走,劉滄客苦苦挽留,才在一起吃了頓飯。臨行前,劉滄客問他什麼時候再見,劉海石說:「這事難以預定。我師傅立下宏圖大志,常派我們邀游世上,搭救眾生,以後未必沒有見面的機會。」
分別後,劉滄客細想劉海石師傅的名字,才恍然大悟地說:「海石大概已變成仙人了!『山石』合起來是『岩』字,正是仙人呂洞賓的名字。」
【諭鬼】
尚書石茂華是青州人。他還是秀才時,郡城門外有個大水灣,即使久旱不下雨,灣里的水也不乾涸。一次,官府將捕獲的幾十名大盜在水塘邊上殺了。這些鬼聚眾為害,凡是從塘邊經過的行人常被拖入水中。
一天,某甲正遭眾鬼圍困,忽然眾鬼驚散逃竄,說:「石尚書來了!」不多時,石公果然來到,某甲向他講述了剛才的事。石公聽完,便用石灰粉在牆壁上寫道:「石某為禁止鬼害特告:察得你們素來無善良之心,才招致上天雷霆之怒;圖謀不軌,方導致刀斧加頸。只應收起害人的心腸,爭相悔過,或許能洗去你們骨頭上的污血,脫離苦海。你們生前已受極刑,死後竟仍聚集作惡。跳來跳去,披髮成群;徘徊前後,一味害人。用黃泥塞住耳朵,常逞陰鬼之凶;大白天興妖作怪,斷了行人之路!那丘陵三尺外的地方,還由人管轄;豈能偌大天下,任你們胡作非為?見此告示後,你們都應消聲匿跡,不要繼續作惡。無定河邊的屍骨,靜待投生輪迴;金閨夢裡的鬼魂,願早日返回故土。如重蹈前轍,不思悔改,必定後悔!」
從此,鬼害絕跡,水灣也隨即乾涸了。
【泥鬼】
我家鄉的唐濟武太史,幾歲時,有個表親帶他到寺院玩耍。太史童年膽子很大,見廊中的泥鬼,怒目圓睜,琉璃眼球閃閃發光,非常喜歡,便偷偷地挖出琉璃眼球,藏到懷裡回了家。
到家後,那位表親突然得病,不能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站起來厲聲說:「為什麼挖去我的眼睛?」叫嚷不休。眾人都不知是怎麼回事,太史才講了他挖眼睛的事。家中人聽後趕快禱告說:「孩子年幼無知,傷害了您尊貴的眼睛,我們馬上就去奉還給你。」話音剛落,那位表親便大聲說:「這樣,我該走了。」說完就仆倒在地,昏了過去。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甦醒過來。問他剛才說了些什麼,他茫然不知。於是家人連忙將琉璃眼球送回寺院,安到泥鬼的眼眶中。
【夢別】
李王春先生的祖父,與我已故的叔祖玉田公,交情最好。一天夜裡,李的祖父夢見玉田公到他家裡,神色淒傷地和他說話。李祖問:「你來有什麼事嗎?」他回答說:「我要出遠門,特來向你告別。」又問:「到哪裡去?」回答說:「很遠啊。」說完轉身走了。李祖把他送到山谷中,見石壁有條裂縫,玉田公便拱手告別,然後背對石縫慢慢倒退著隱入石縫中,喊他也不應聲。李祖一下從夢中驚醒了,挨到天亮,將夢中的事告訴了太公敬一,並讓家人準備好弔喪的物品,說:「玉田公已經去世了。」太公叫派人先探聽一下,如果是真的,再去弔唁。李祖不聽,竟換上素服去了。到了玉田公的門前,果然見門上已掛著白幡了。
唉!古人對朋友,連生死都深信不疑;古人張元伯的靈車要等范巨卿來到,才肯前行,豈是荒誕之談?
【犬燈】
光祿寺署丞韓大千的僕人,一夜,在前廳睡覺,見樓上有盞燈,像明亮的星星。不一會兒,那燈像螢火一樣,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變成了一隻狗。僕人斜眼一看,見狗轉到屋後去了。他急忙起來,尾隨在它後面。到了後園,那狗又變成了一個女子。僕人心中知道它是個狐精,仍舊回來躺下。忽然女子從後面走過來,僕人假裝睡著了,看她要幹什麼。女子俯在僕人身上搖晃他,僕人裝做剛醒來的樣子,問她是誰。女子不回答。僕人說:「樓上的燈光,莫非就是你嗎?」女子說:「既然知道,何必問呢?」於是兩人一起睡了。從此女子白天走晚上來,習以為常。
主人知道這件事後,就叫兩個僕人一邊一個把這個僕人夾在當中睡覺。但當二人醒來時,卻都睡在床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掉下來的。主人越發生氣,對這個僕人說:「她再來時,你就把她捉來;不然,你當心挨鞭子!」僕人沒敢言語,答應著退下,心中捉摸:捉她很難,不捉吧,少不了挨打。想來想去束手無策。忽然想起,女子睡覺時,貼身穿著一件小紅衫,從來沒脫下過,一定是她的要害,拿到這件東西就可以要挾她。
到了夜裡,女子來了,問僕人:「主人叫你捉我了嗎?」僕人說:「是有這回事。但咱倆感情這麼好,我怎能這樣辦?」睡下後,僕人偷偷抓她的小紅衫,女子急叫一聲,使勁掙脫跑了。從此沒有再來。
後來,僕人從外地回來的路上,遠遠看見女子坐在路邊。他走到近前,女子就用袖子擋住面孔。僕人下馬喊道:「何必這樣作態?」女子便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說:「我以為你已經忘了咱們的舊情呢!既然你還戀著沒忘,還可原諒你。以前的事是因為主人吩咐,我也不怪你了。但你我的緣分已盡,今天我準備了點小菜,請到我家小飲,算是告別吧。」這時正是初秋,高粱長得正茂盛。女子上前拉著僕人走進高粱地,一進去,見裡面有座寬敞的大宅子。僕人把馬拴好,見廳堂里已經擺好了酒肴。剛坐下,一群丫鬟就忙著給斟酒。太陽快下山時,僕人因有事,要回去稟報主人,便起身告辭。出來一看,仍是一片高粱地。
【番僧】
體空和尚說:「在青州,曾見兩個外國和尚,相貌長得很古怪;耳朵上戴著雙環,披著黃布,長著捲曲的頭髮和鬍鬚。自己說是從西域來的,聽說青州府的太守很敬佛,特來拜見。太守派了兩個差役送他們到和尚住處。有個叫靈轡的和尚,對他們不怎麼禮貌;但管事的見他倆不同尋常,就自己設宴款待他們,並留他們住下。
有人問他倆:『西方有很多能人,師傅您是否也有奇妙的法術?』其中一個西域和尚笑了笑,從袖中伸出手來,掌中托著一個小塔,高不過一尺,玲瓏可愛。這房子牆壁上最高處,有個小龕,這和尚順手一扔,小塔就穩穩噹噹地落在小龕的正中間。小塔上還有舍利子放著光芒,照耀滿屋。稍過一會,和尚又抬手招塔,塔仍落在他的掌中。另一個西域和尚露著臂膀,一伸左臂,延長達六七尺,而右臂就縮得不見了;再伸右臂,也與剛才伸左臂一樣。」
【狐妾】
山東萊蕪的劉洞九,在山西汾州做官。一天,他獨自坐在府中,聽到庭院有說笑聲越來越近。他抬頭一看,進來四個女子,一個四十來歲,一個年約三十,另一個約二十四五歲,最後是個沒有束髮的少女。她們都站到桌前,相視而笑。劉公早知官府里有很多狐,因此就不理她們。過了一會,少女拿出一條紅紗巾,開玩笑般地扔到劉公的臉上。劉公拾起來扔到窗下,仍不答理她們。四個女子一笑走了。
一天,年紀最大的那個女子來到劉公的房中,對他說:「我妹妹與您有緣分,請不要嫌棄她。」劉公隨便答應了一聲,女子就走了。轉眼工夫,她領著一個丫鬟擁著少女走來,讓少女與劉公並肩坐下,說:「你倆真是一對好伴侶,今夜就成親吧。好好侍候劉郎,我走了。」劉公仔細端詳那少女,艷麗無比,便與她歡好了。又問女子的來歷,少女說:「我不是人,可實際是人。我是前任州官的女兒,因被狐迷惑,受害而死,埋葬在園子裡。眾狐用法術救活了我,所以我就飄然像狐。」劉公聽後,就用手摸摸她的後身。女子察覺了,笑著說:「你莫不是以為我有尾巴吧?」轉過身去說:「請摸吧!」從此後,少女就住下不走了,一舉一動都和那個小丫鬟在一起。家中人都以小夫人之禮對待她。丫鬟婆子們來拜,她都給很多賞賜。
一次劉洞九過生日,前來祝壽的人很多,共三十多桌宴席,需雇好多廚師,但事先約定的廚師才來了一兩個。劉公很生氣。女子知道後,對劉公說:「不用愁!廚子既然不夠用,不如連來的兩個也打發走。我雖然本事不大,但辦三十多桌席並不難。」劉公聽後轉憂為喜,忙派人將魚肉蔬菜調料等物品都搬到內院。家裡人只聽見裡邊刀案炒勺聲叮噹響,不絕於耳。門內放一張桌子,端菜僕人將托盤放在上面,轉眼間,菜餚已盛滿。十幾個僕人來去不停,仍取之不盡。最後,僕人來要湯餅,只聽裡邊女子說:「主人事先沒要湯餅,急切之間怎能立即拿出來?」接著又說:「不要緊,先借借!」不大工夫,女子就喊僕人來取湯餅。眾人一看,三十多碗湯餅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客人走後,女子對劉公說:「拿出錢來,償還某家的湯餅錢。」劉公忙派人將湯餅錢送去。那家失了湯餅,正在奇怪時,送錢的人到了,這才解開疑團。
一天晚上,劉公在喝酒,一陣想起來要喝家鄉的苦醁酒。女子就說她去取,隨即出門走了。不一會就回來說:「門外有一壇夠你喝幾天的。」劉公出門一看,果然有一壇酒,真是家鄉的「瓮頭春」。
過了幾天,劉公的夫人派了兩個僕人來汾州。路上,一個僕人說:「聽說狐夫人賞錢很多,這一回去得了賞錢,可買件皮衣穿。」女子在汾州官署中已知道了這話,便對劉公說:「家中派來的人快到了。可恨這個奴才無禮,我一定要懲治他一下。」到了明天,那兩個僕人剛進城,突然一個頭痛起來。到了州衙,痛得抱頭大叫。眾人要給他服藥,劉公笑著說:「不用治療,到時候自然會好。」大家都猜疑是得罪了小夫人。那僕人暗想:我剛來還沒放下東西,哪裡來的罪呀?無處訴說,只好跪下求饒。只聽到帘子裡面有人說:「你稱夫人就叫夫人罷了,為什麼還加上『狐』字呢?」僕人這才恍然大悟,再三叩頭謝罪。又聽裡面說:「既然想要皮衣,怎麼能無禮呢?」接著又說:「你的頭痛好了!」話音剛落,那僕人的頭立刻不痛了,他連忙拜謝要走,忽見從簾內扔出一個包裹來,裡面說:「這是件羊羔皮衣,你可拿去。」僕人解開一看,包里是五兩銀子。劉公問起家裡的情況,僕人回說家裡一切平安,只是某日少了一壇藏酒。計算一下丟失的日期,正是女子取酒的那天晚上。大家都俱怕小夫人的神力,稱她為「聖仙」。劉公還為她畫了一幅肖像。
當時,張道一為汾州的提學使,聽說這些怪事。便以老鄉的名義去拜見劉洞九,並要求見小夫人一面。女子拒而不見。劉公就拿出她的畫像讓張看,張強拿著就走了。張回府後,將畫像掛起來,天天對著祈禱說:「以你的天姿和氣質,跟誰不行?偏要跟一個白髮老頭子!我哪一點比劉洞九差,為什麼不來見我一面呢?」女子在州府里,忽然對劉公說:「張公對我無禮,得稍給他點懲罰!」一天,張正對像祈禱時,覺著像有人用戒尺打了一下他的前額,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心中異常恐懼,忙派人將畫像送還。劉公故意詢問原因,來人隱瞞實情不說真話。劉公笑著說:「你主人的額頭沒痛嗎?」來人見瞞不過去,只好說了實話。
沒過多長時間,劉公的女婿亓生來,要見小夫人。女子推辭不見。亓生一再求見,劉公就對女子說:「女婿又不是外人,怎麼就一定不見他呢?」女子回答:「女婿來見我,必定得贈送他東西。但他的心愿太高,我估計不能滿足他,所以才不願見他。」後來,女婿非見不可,才允許等十天以後相見。到了約定的日期。亓生進屋,隔著帘子施了禮,稍問候一下。只見小夫人的相貌隱隱約約,他不敢仔細看,就告退出來;走出數步之後,忍不住回頭看看。只聽女子說:「女婿回頭了。」說完大笑不止,聲音像貓頭鷹叫一樣。亓生聽了,嚇得腿都軟了,搖搖晃晃地像丟了魂似的。出門後,坐了好久,才稍定下心來,說:「剛才聽到笑聲,就如霹靂震耳,竟不覺得身子是自己的了。」不一會,一個丫鬟奉女子的命,贈給亓生二十兩銀子。亓生收下後,對丫鬟說:「聖仙與岳父大人住在一起,難道不知我向來揮霍成性,不習慣花小錢嗎?」女子聽到這話說:「我早知道他是這種人!上次錢袋空了,我與同伴去開封,正好城被水淹沒,倉庫藏的銀子都淹在水中。我們各自打撈了一點點銀子,怎能滿足他貪得無厭的要求呢?況且我就是能多給他些,他福分太薄也擔當不起。」
女子凡事都能預先知道,劉公每碰到疑難問題,總和她商議,都能解決。一天她正與劉公並坐,忽然仰面觀天大驚地說:「大難臨頭了,怎麼辦呢!」劉公吃驚地問家人吉凶,女子說:「別人都沒事,只是二公子令人擔憂。此處不久將成為戰場,你應當請求一個差事到遠方去,才能免遭災難。」劉公聽從了她的建議,請求上司准許他押糧餉去雲南貴州一帶。此行路途遙遠,別人聽說後,對他表示擔心,唯獨女子表示祝賀。不久,姜瓖叛變,汾州被賊寇占據。劉公的次子從山東來,正趕上這個變故,被殺害。汾州城淪陷後,大大小小的官員全部遇難。唯有劉公,因出差在外得以倖免。平息叛亂後,劉公才回來。後來他被一場大案牽連受到處分,窮得吃不上飯。當權者又多方敲詐勒索,因此劉公就想一死了之。女子勸他說:「不要犯愁,床下還有三千兩銀子,可以用來過日子。」劉公高興地問:「你從哪裡偷來的?」女子回答說:「天下無主的東西取之不盡,還用得著偷嗎?」劉公倚仗女子的計謀,才回了原籍,女子也跟著去了。幾年後,女子忽然離去,留下了個紙包,包著幾樣東西。其中有出喪時掛在門上的小幡,約有二寸長,大家都以為是不祥之兆。果然,不久劉洞九就病故了。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小的時候是同鄉,大了又是同學,他們是莫逆之交。夏平子自幼聰明,十歲時就有文名。樂雲鶴虛心向他學習,夏平子也認真地幫助他;樂文思日見長進,終於和夏齊名。但二人科考不得志,總是名落孫山。不久,夏平子染上疫病死去,家裡窮得無力下葬,樂雲鶴獨力承擔了喪事。夏平子撇下了寡妻和還在懷抱中的孩子,樂雲鶴按時接濟她們。每得到一升半斗糧食,必定分一半給夏家。夏平子的家屬因此得以生存下去。士大夫和文人們也因此更加敬重樂雲鶴。
樂雲鶴家產本來不多,又常常周濟夏家,因此生活日漸困難,他嘆息道:「像夏平子那樣的文才,都碌碌無為地死了,何況我呢!人生不能及時爭取富貴,年年憂愁,恐怕早於狗馬填了溝壑,辜負了這一輩子。不如早點自作打算!」於是放棄讀書,改做買賣。經營了半年,家境逐漸富裕起來。
一天,樂雲鶴到金陵,住在客店裡。見一人長得很高大,身上筋骨隆起,在飯桌座位旁徘徊猶豫,臉色黯淡,面帶悲傷。樂雲鶴問他:「想吃點東西嗎?」那人也不說話。樂雲鶴把自己的飯推過去,那人雙手抓著,一眨眼就吃了個淨光。樂雲鶴又給他買了兩個人的飯,一會兒又吃完了。樂雲鶴便讓店主人割來一隻豬腿,堆上一大摞蒸餅。那人吃了幾個人的飯才吃飽,道謝說:「三年了,沒吃這麼飽過。」樂雲鶴說:「你是一個壯士,怎麼如此漂泊潦倒呢?」那人回答說:「罪犯天條,不能說啊!」又問他的家鄉,回答說:「我地上沒屋,水上沒船;早上住在鄉村,夜晚睡在城市。」樂雲鶴收拾行裝,準備上路。那人跟在後面,戀戀不捨。樂雲鶴向他告辭,那人說:「您有大難,我不忍忘記這頓飯的恩德。」樂雲鶴很驚異,便帶著他同行。路上拉他吃飯,那人推辭說:「我一年只吃幾頓飯。」樂雲鶴更加驚奇。
第二天,樂雲鶴乘船渡江時,忽然狂風大作,波浪滔天,江上的商船全部傾覆,樂雲鶴和那人都掉進江里。一會兒,風平浪靜,那人背著樂雲鶴,踏著波浪鑽出水面,把樂雲鶴送到一隻客船上,自己又破浪遊去。一會兒,拉來一隻小船,扶樂雲鶴上去,囑咐他躺著等著;自己又跳進江中,兩個胳膊夾著貨物出水,扔在船上。然後又潛進江中,出入幾次,撈出的貨物擺滿了小船。樂雲鶴感激地說:「你救了我的命,我已很知足了,哪敢指望連貨物都能保全呢?」檢查貨物錢財,一點也沒丟失。樂雲鶴更加高興,驚異地認為他是神人。放開船要走時,那人告辭。樂雲鶴苦苦挽留,才一塊渡江。樂雲鶴笑著說:「這一場大災難,只丟失了一枚金簪。」要再入江尋找,樂雲鶴正要勸阻,那人已跳進江中不見了。樂雲鶴驚愕了很久,忽見那人含笑而出,把一枚金簪交給樂說:「僥倖不辱使命!」江上的人見了,無不驚駭詫異。
樂雲鶴帶著那人返回家鄉,吃住都在一起。那人十幾天才吃一頓飯,一頓飯吃得不計其數。一天,又說要告別,樂雲鶴執意挽留。正好天陰了下來,要下雨,遠處傳來雷聲。樂雲鶴說:「雲裡頭不知是什麼樣子?雷又是什麼東西?如果能到天上看看,才能解開這個疑惑。」那人笑著說:「您想到雲中遊覽遊覽嗎?」過了一會兒,樂雲鶴覺得非常睏倦,伏在床上打瞌睡。猛然醒來,覺得身子搖搖晃晃,不像在床上。睜眼一看,自己已在雲海中,四周全是棉絮般的雲朵。樂雲鶴驚訝地站起來,頭暈得像在船上。用腳一踏,軟軟的不是地面。仰頭看看星辰,就在眼前。於是懷疑是在做夢。仔細一看,星星都鑲嵌在天上,就像蓮子嵌在蓮蓬上一樣。大的像瓮,小點的像小瓦罐,最小的像缽盂。用手扳扳,大星星牢不可動;小星星活動,像能摘下來。樂雲鶴便摘下一顆,藏在袖子裡。撥開雲層往下看看,雲海茫茫,地面上的城市只有豆粒那樣大小。樂雲鶴驚愕地想:如果一失足掉下去,這條性命還用問嗎?一會兒見兩條龍蜿蜒矯健地駕著一輛車飛來。龍尾一甩,像鳴牛鞭。車上有個容器,好幾丈粗,裡面貯滿了水。有幾十個人,用家什從容器中舀水遍灑雲間。忽然看見樂雲鶴,都感到奇怪。樂雲鶴仔細看了看,那個壯士也在這些人裡面。那人告訴眾人說:「這是我的朋友。」說著,拿過一個舀水的家什,讓樂雲鶴灑水。當時正好大旱,樂雲鶴接過家什,撥開雲朵,望著大約是故鄉的地方,盡情地舀水傾灑。過了會兒,那人對樂雲鶴說:「我本是雷曹,因為誤了行雨,被罰到人間三年。現在期限已滿,我們從此分別了。」於是拿過駕車的繩子,有一萬尺長,堆在一邊,讓樂雲鶴綴著繩子一頭下去。樂雲鶴害怕,那人笑著說:「沒事。」樂雲鶴按他說的,綴著繩子嗖嗖地往下落,瞬間便到了地面。一著,正好落在自己村外。繩子漸漸收回雲中,看不見了。當時,天旱了很久,十里外的地方,僅下了一指雨;唯獨樂雲鶴的村里下得溝渠都滿了。
樂雲鶴回到家中,摸摸袖子裡,摘下的那顆星還在。拿出來放到桌上,只見黑黝黝的像塊石頭。到了夜晚,星星一片光明,照亮了屋子。樂雲鶴更加當作寶貝,珍重地收藏起來。每次來了知己客人,他才拿出來照著明喝酒。正眼注視這顆星,光芒刺目。一夜,樂雲鶴的妻子面對著星星坐著梳頭髮,忽見星光漸漸縮小,像個螢火蟲一樣,在空中流動橫飛。妻子正在詫異,星星已鑽進她嘴裡,吐也吐不出來,竟咽到肚子裡去了。妻子驚愕地跑去告訴樂雲鶴,樂也感到奇怪。睡下後,樂雲鶴夢見夏平子對他說:「我是少微星。你對我的恩惠,我一直沒有忘記。又承蒙你從天上把我帶下來,我們算是有緣。現在我做你的子嗣,以報大德。」樂雲鶴三十歲了,還沒有兒子,得了這個夢非常高興。後來,妻子果然懷孕了。等到生產時,光明滿室,就像那顆星在桌上放著時一樣。因此生下的兒子就取名叫「星兒」。星兒非常聰明,十二歲就考中了進士。
【賭符】
有個韓道士,住在縣城裡的天齊廟。他會幻術,人們都稱他仙人。先父和韓道士很要好,每次進城都去看望他。有一天,先父和我已故的叔父進城,準備去拜訪韓道士,恰好在路上碰見了他。韓道士把鑰匙交給他們二人說:「請你們先去開門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回去。」他們按道士說的來到廟裡,開鎖進門一看,韓道士已經坐在屋裡了。這樣的奇事真是太多了。
原先,我有個本家,嗜好賭博。經先父介紹,認識了韓道士。當時大佛寺來了一個和尚,專事賭博,而且賭注很大。我那個本家聽後非常高興,帶上家裡所有的錢去賭,卻輸了個乾乾淨淨。本家不甘心,典當了房子田產又去了,一夜間又輸了個淨光。那本家心情憂悶,路過天齊廟,順便去訪韓道士。韓道士見他神情慘澹,語無倫次,就問他怎麼了,本家把輸錢的事如實告訴了韓道士。韓道士笑著說:「經常賭博,哪有不輸的道理!你如果能戒賭,我有辦法讓你把輸掉的錢全部贏回來。」本家說:「如果能把輸的錢贏回來,我就用鐵杵把骰子砸碎。」韓道士用紙畫了一道符,讓他扎在腰裡,囑咐說:「只要贏回你輸掉的錢就住手,千萬不可貪得無厭。」又給了他一千文錢作本,約定贏錢後償還。
本家非常高興地去了。和尚看了他的錢,嫌太少,不屑與他賭。本家非賭不可,說只賭一次,和尚笑著答應了。本家把一千文錢一下全押上,孤注一擲了。和尚擲了骰子,沒有勝負;本家卻一投就贏了。和尚又押上兩千錢為注,結果又輸了。漸漸地和尚把賭注增到十幾千。本家擲的本來是輸點,一吆喝,卻都變成了贏點。就這樣很快就把以前輸掉的錢全部贏了回來。他暗想,如果再贏幾千就更好了。於是又賭起來,但手氣越來越壞。本家覺得奇怪,起來看看腰帶上,原來紙符已經沒有了。他大吃一驚,立刻作罷,拿著贏回來的錢回到廟裡。除償還和尚那一千文錢外,細細計算,減去最後輸掉的,正好和他原來輸掉的錢一樣多。本家向韓道士道歉,說是丟了紙符。韓道士笑著說:「符已在我這裡,一再囑咐你不要貪得無厭,而你不聽我的話,所以我把紙符拿回來了。」
【阿霞】
文登的景星,小時候就很有名。他與陳生住近鄰,兩家的書房僅隔一堵短牆。
一天黃昏,陳生路過一處荒涼的廢墟,聽到松林里傳來女子的啼哭聲。走近一看,見樹的橫枝上掛著一條帶子,一個女子像要上吊。陳生問她怎麼了,女子抹了一下眼淚對陳生說:「母親出遠門,把我托給了一個外姓哥哥照管。沒想到他狼子野心,對我不懷好意。我一人孤單到這地步,還不如死了!」說完又哭起來。陳生急忙為她解下帶子,勸她嫁人。女子怕沒有可靠的人,陳生就請她暫時住在自己家裡。女子同意了。
回到家中,陳生點上燈對著女子一看,見她十分美麗,喜出望外,要與她同寢。女子厲聲抗拒,兩人吵鬧的聲音傳到隔壁。景生聽到後,跳過牆來看。陳生見景生來了,才放了女子。女子一見景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才轉身跑了。二人追了一陣,女子竟不知去向。景生回到家裡,關上門剛要上床睡覺,那女子笑盈盈地從裡屋出來。景生吃驚地問她,女子回答說:「陳生命薄福淺,不可將終身寄託於他。」景生聽後很高興,問她姓名,女子說:「我老家在齊國,姓齊,小名叫阿霞。」景生與女子說笑,那女子也不拒絕,隨後同床共枕。
景生的書齋里常有朋友來往,阿霞總是躲在裡間屋裡。過了幾天,阿霞說:「我暫時離開幾天。你這裡人太多,我覺得受約束,心中煩躁。從今後我只夜裡來。」景生問:「你家在哪裡?」回答說:「不遠就是!」說完便早早走了,到了夜裡果然又來,兩人情意深長。又過了幾天,阿霞對景生說:「你我雖然恩愛,但總歸是苟合之事。我父親在西疆做官,明天我要跟隨母親去,找機會稟告他們,咱倆就可以在一起過一輩子了。」景生問:「我們要分別多久?」女子說:「大約十來天。」
女子走後,景生想,光住書房不是長法,搬回家裡,又怕妻子妒忌阿霞。盤算不如將妻子休了。主意已定,從此看見妻子就辱罵,妻子不能忍受他的欺侮,哭得直想死去。景生說:「你死了還連累我呢!請快滾!」就趕她走。妻子哭著說:「我跟你十年,從來沒有過不好的行為,你為什麼對我這樣絕情!」景生不理,越發急著攆她走。妻子一看沒法了,就出門走了。
從此後,景生就把屋子粉刷一新,里里外外打掃乾淨,翹首盼望阿霞回來。沒想到一直沒有阿霞的音信,猶如石沉大海。他妻子回到娘家後,多次托景生的親友為她說情,想破鏡重圓,但景生就是不答應。於是她就改嫁了一個姓夏侯的人。夏侯的住所與景生挨著。兩家因地界問題,世代有仇。景生聽說妻子嫁給了夏侯,越發怨恨。然而仍希望阿霞快點回來,才可自慰。又過了一年多,仍沒見到阿霞的蹤影。
一次,正逢海神祝壽大會,祠堂內外善男信女雲集。景生也來趕會,遠遠望見一個女子很像阿霞。景生跟上去,那女子就混入人群中;跟隨她走出門外,再繼續追她,竟飄然而去。景生追不上那女子,心中又恨又惱地回了家。
後來,過了半年,景生在路上見一位女郎,身穿紅色的衣裙,後面跟著老僕,牽著一頭黑驢走過來,景生一看是阿霞。因怕認錯,就先問僕人:「這娘子是誰?」回答說:「她是南村鄭公子的繼室。」景生又問:「娶了多長時間了?」「半個月了。」景生想莫不是認錯了人?女子聞言,回頭一看,景生看清楚了,正是阿霞。知她已嫁他人,氣憤填胸,大聲喊道:「霞娘!為什麼忘了舊約?」僕人聽到有人喊叫主婦,很生氣,便想打景生。女子急忙制止住,揭開幃幔對景生說:「你這負心人,有何臉面來見我?」景生辯解說:「是你自己負我,我哪裡負你?」女子說:「你負了你的夫人比負我還厲害!你對結髮夫妻都那樣,何況別人呢?過去我因為你祖上積了德,你將榜上有名,才以身相許;如今因你拋棄了妻子,陰間已削了你的官職。今年開科的亞魁王昌就是替你名位的人。我已是鄭公子的人,你不要再有什麼念頭了。」景生俯首帖耳,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抬頭看那女子,已揚鞭飛馳而去,心中只有悔恨而已。
這年開科,景生落榜,亞魁果然名叫王昌。鄭公子也考中了。景生因此得了薄倖的名聲,四十歲仍沒妻子,家境也敗落下來,常向親友討飯吃。一次偶然去拜訪鄭公子,鄭熱情款待他,並留他住宿。阿霞窺見,覺得非常可憐,就問鄭公子:「前廳的客人,莫非是景慶雲嗎?」鄭公子反問她是怎麼認識的,阿霞回答:「我未嫁給你時,曾在他家避過難,也得到他的照顧。他行為雖賤,而祖德還未斷,並且和你過去也是朋友,你應該幫助他。」鄭公子認為很對。就讓景生脫下破衣,給他換上新衣,留他住了好幾天。一天晚上,景生將要上床睡覺,有個丫鬟拿著二十多兩銀子來贈給他。聽到阿霞在窗外說:「這是我的私房錢,略酬謝一下你過去對我的情義。拿回去,找個好女子為伴。幸虧你祖上積德厚重,還可保佑到子孫後代,你不要再辦缺德事,縮短你的壽限。」景生表示感謝。
景生回家後,拿出十兩銀子,買了個鄉紳人家的丫鬟。這女子長得醜陋兇悍。後來給他生了個兒子,長大後中了進士。鄭公子官做到吏部郎,他死後阿霞給他送葬回來,人們打開車門帘,裡面竟空空無人,才知道阿霞不是人類。唉!人沒有德行。喜新厭舊,到頭來雞飛蛋打一場空,老天給人的報應也太慘了!
【李司鑒】
李司鑒,是河北永年縣的舉人。他在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了自己的妻子李氏。地方上就將此案上報廣平府。廣平府命令把他拘捕,到永年縣查審。李司鑒來到縣府門前,忽然從賣肉架下奪過一把屠力,飛快地跑進城隍廟。他爬到戲台上面,對著神像跪下,自己說:「神責怪我不該聽信奸人的話,在鄉村鄰裡間顛倒是非,叫我割耳朵。」便把左耳割下來,拋到台下。又說:「神責怪我不該騙人銀錢,令我剁手指。」遂將左指剁去。又說:「神責怪我不該姦淫婦女,讓我自行閹割。」隨後就自閹,頓時昏死在地上。
當時,總督朱雲門寫呈文奏請朝廷革除李的功名並追究治罪,得到皇上的批准。而這時,李司鑒已經被陰司刑法誅殺。此事抄自郵報。
山西河津縣人暢體元,字汝玉。作秀才時,夢見有人稱他為「五羖大夫」。他很高興,認為這是自己仕途顯達的一個好兆頭。
有一年,碰上流寇之亂。他被流寇逮住,剝光了衣服,關在一間空屋子裡。正值隆冬季節,天氣寒冷。他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幾張羊皮子,用來裹護著身體,才不至於凍死。等到天明一看,恰巧正是五張羊皮。他啞然失笑,知道這是神靈在戲弄自己。
後來,因他有明經科頭銜,朝廷授他為雒南知縣。這是畢載積先生記載的。
【毛狐】
農民馬天榮,二十多歲時死了妻子,因家窮沒有再娶。一天,他在田間幹活,見一個少婦濃妝艷抹,踏著莊稼從田埂上走過來。臉面彤紅,標緻風流。馬天榮懷疑她迷路了,環顧四野無人,就調戲她,少婦也微微迎合。馬天榮便要求與她野合。少婦笑著說:「青天白日的,干那事合適嗎?你回去,掩上門等我,晚上我就來。」馬天榮不信,婦人發誓一定去。馬天榮就告訴了自己住家的方向,少婦才走了。
夜間,少婦果然來了,兩人便成了好事。馬天榮覺得少婦的肌膚滑嫩異常,點燈一照,皮膚又紅又薄像嬰兒,渾身長著細毛。他覺得奇怪,又懷疑她來路不明,自己想這個少婦莫非是狐?就開玩笑般地追問她。那少婦也不隱諱,自認是狐。馬天榮對她說:「你既然是仙人,當然會要什麼有什麼。蒙你對我這麼相好,能否送些銀子救濟我呢?」少婦答應了。第二夜來到,馬天榮就向她要銀子。少婦故作驚愕地說:「我忘記了。」天明少婦臨走時,馬天榮又囑咐了一遍。到了夜晚,少婦來後,馬天榮就問:「我要的東西大概沒有忘記吧?」婦人笑著說請再等一天。過了幾天,馬天榮向婦人要銀子。婦人笑著從袖中拿出二錠銀子給他,約五六兩,翅著邊有細花紋,非常好看。馬天榮很喜歡,包好後珍藏在柜子里。
待了半年,馬天榮有事需要錢用,就拿出藏的銀子讓人看。人們看了後說:「這是錫。」用牙一咬就掉下來。馬天榮大為驚駭,收好回了家。到了夜間,婦人來到,馬就對她生氣地說風涼話。婦人笑著說:「你命薄,擔不得真金呀。」一笑了之。馬天榮說:「聽說狐仙都是國色天香,可你卻不然。」婦人說:「我們都是隨著人變。你連一金之福都沒有,落雁沉魚的美人,你如何能享受?就我這個醜樣子,當然配不上侍奉上流人物;然而比起大腳駝背的女人,也算是天姿國色了。」過了幾個月,婦人忽然將三兩銀子贈給馬天榮,並說:「你屢次向我要錢,我因你命薄不應藏有銀子,所以沒有給你。現在即將有媒人來提親,我給你夠買個媳婦的錢,也藉以表示贈別。」馬天榮自己表白並沒有打算娶妻,婦人說:「一兩天之內,自然會有媒人來。」馬天榮問:「你沒聽說那婦人長得怎樣?」少婦說:「你想要漂亮的,當然就是漂亮的。」馬天榮說:「這我不敢奢望。可是三兩銀子怎麼能買個媳婦呢?」婦人說:「這是月老安排好的,不是人力可以改變的。」馬天榮問:「你為什麼忽然說咱們要分別?」婦人回答說:「像我們這樣戴月披星地偷情,終不是個長法。你自然會有妻子,幹嗎要這樣搪塞下去呢?」天一亮少婦就走了,走時將一包黃藥面送給馬天榮,說:「分別後恐怕你會得病,服這藥可以治好。」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來馬家。馬天榮先問女方的相貌,媒人說:「不美,但也不醜。」馬天榮問:「多少聘金?」答說:「約四五兩銀子。」馬天榮不愁這個價錢,但必須要親眼見見那個女子。媒人怕良家女子不肯拋頭露面,就約馬天榮一起去相看,見機行事。到了女方村邊,媒人先進村,讓馬天榮在村外等著,過了很長時間,才回來說:「巧了!我的表親與她同住在一個院落,剛才我去看見那女子正在她屋中坐著。請你假裝著拜訪表親的,從她身邊走過,相距很近,你可偷著看看。」馬天榮跟著媒人進去,果然見一個女子坐在屋裡,身子伏在床上,正讓侍女給她搔背。馬天榮從她身邊走過,看了一眼,女子長得果然和媒人說的一樣。到了商定聘金時,女方並不計較,只要一二兩銀子,打發女子出嫁。馬天榮以為得了便宜,就按數交付了銀子,又酬謝了媒人及寫婚書的人,三兩銀子恰好用完,也沒多費一文錢。
選了個良辰吉日,將女子娶進門來。一看,原來是個雞胸彎腰駝背的女人,脖子很短像烏龜;看裙下,露著兩隻尺把長的大腳。這才明白狐仙說的話是有原因的。
【翩翩】
羅子浮,邠州人,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八九歲時,被叔叔羅大業收養。羅大業任國子監祭酒,富有家產,但沒兒子,他疼愛羅子浮就像疼愛親生的一樣。羅子浮十四歲時,被壞人引誘去嫖妓宿娼。當時有個從金陵來的妓女,僑居本郡,羅子浮很喜歡她,被她迷住了。這妓女返回金陵,羅子浮也偷偷地跟著她逃離了家鄉。在妓院住了半年,他錢財都花光了。妓女們都譏笑他,但還沒有立即趕他走。不久,羅子浮身上長滿了梅毒瘡,潰爛發臭,沾染床蓆,被妓院趕了出來。他只得在街市上討飯,街上的人們見了他都遠遠地躲著。羅子浮害怕死在異地它鄉,便一路討著飯往西走。每天走三四十里,漸漸到了邠州地界。又想到自己衣衫破爛,膿瘡污穢,沒臉回家,依舊在臨近縣裡徘徊。
一天傍晚,羅子浮想去山中寺廟投宿。路上遇到一個女子,容貌美麗得跟天仙一樣。女子走近他問:「去哪裡?」羅子浮實說了。女子說:「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裡,你可以去留宿,還能躲避虎狼。」羅子浮很高興,跟著女子走了。進入深山中,見有一座洞府,門前橫淌著一條小溪,溪上架著根長條石作橋。過橋幾步,有兩間石室。室內一片光明,不需點燈。女子讓羅子浮脫下破衣到溪水中洗個澡,說:「洗洗,瘡就好了。」又拉開帷帳,掃掃被褥,催促羅子浮去睡,說:「快睡吧,我要給你做件衣服。」取過一些像芭蕉的大葉子,裁剪好後縫製起來。羅子浮躺在床上看著,見女子做了不一會兒,衣服便縫好了。摺疊整齊,放到床頭上,說:「明早穿上吧!」說完,便在對面床上睡了。羅子浮洗了澡後,覺得身上的瘡不疼了。醒過來一摸,已結了厚厚的瘡痂。到第二天早晨,羅子浮要起床,心裡懷疑芭蕉葉衣服沒法穿。取過來一看,卻是綠色的錦緞,光滑異常。過了會兒,女子準備早飯,只見她取過一些山葉來,說是餅,一吃,果然是餅。又把葉子剪成雞、魚,烹調好後都和真的一樣。室內角落裡有個小瓮,盛著好酒。女子一次次取來飲;少了,就再用溪水灌滿。過了幾天,羅子浮身上的瘡痂都脫落了,就到女子床上要求同宿。女子說:「輕薄東西!剛能安身,就要妄想!」羅子浮說:「聊以報答您的大德!」於是二人一起睡了,歡愛非常。
一天,有個少婦笑著進來,說:「翩翩小鬼頭快活死了!薛姑子的好夢,幾時做成的?」翩翩迎上去笑著說:「原來是花城娘子!你貴足很久不踏賤地了,今天西南風緊,把你吹送了來了。抱了兒子沒有?」少婦回答說:「又是個丫頭!」翩翩笑著說:「花娘子真是個瓦窯啊!孩子帶來了嗎?」少婦說:「剛才哄好了,已睡下了!」於是一齊落坐,翩翩設宴款待。少婦又看著羅子浮說:「小郎君燒了好香了!」羅子浮見她有二十三四歲年紀,容貌依舊很漂亮,心裡很喜歡她。剝果子時誤落到桌子底下,羅子浮俯身假裝撿拾,暗地裡捏她的腳。花城看著別處笑笑,像不知道。羅子浮正在神魂顛倒,忽覺身上的衣服頓時不暖和了,低頭一看,衣服全變成了秋葉。嚇得他差點閉過氣去,急忙收回邪念,端坐了一會兒,衣服才又漸漸變成了原來的樣子。他心裡暗自慶幸兩個女子都沒看見。過了會兒,羅子浮給花城勸酒時,又用手指搔她的掌心。花城坦然地說笑著,一點也沒知覺。羅子浮心神不安時,衣服又變成了葉子,過了一陣子才變回來。他只得羞愧地打消了雜念,再不敢妄想。花城笑著說:「你家小郎君太不正經,如不是醋葫蘆娘子,恐怕他早跳到雲間裡去了!」翩翩也譏笑說:「輕薄東西!就該活活凍死!」兩人拍掌大笑起來。花城離席說:「小丫頭醒來,恐怕把腸子都哭斷了。」翩翩也起身說:「貪圖勾引人家的男人,就忘了小江城哭死了。」
花城離去後,羅子浮害怕被翩翩譏笑譴責,但翩翩仍和平常一樣對待他。住了不久,節令已到深秋,寒風陣陣,霜葉降落。翩翩撿拾落葉,儲藏起來準備過冬。見羅子浮凍得瑟縮發抖,她便拿個包袱,到洞口抓白雲,絮成棉衣。羅子浮一穿上,覺溫暖得像真棉衣一樣,而且非常輕快。過了一年,翩翩生了個兒子,非常聰明漂亮。羅子浮天天在洞裡逗弄嬰兒取樂。但他常常想起家鄉,便懇求翩翩一同回去。翩翩說:「我不能跟你去;要不,你自己走吧。」拖延了兩三年,兒子漸漸長大,於是就和花城結成了親家。羅子浮擔心叔叔已經老了,沒人照顧。翩翩說:「叔叔固然已經高齡,但慶幸比較強健,用不著你掛念。等保兒結婚後,是走是留,全憑你。」翩翩在洞中,總是拿樹葉寫上字教兒子讀書,兒子一看就明白了。翩翩說:「這孩子生就福相,讓他到人世上去,不愁做不到高官。」不久,兒子已十四歲,花城親自把女兒送了來。翩翩見那江城姑娘衣著華美,容光照人,與羅子浮都非常高興。合家團聚,設宴慶賀。翩翩敲著頭釵,唱道:「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紈。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酒後,花城離去。翩翩夫婦讓兒子、媳婦住對屋。新媳婦很孝敬,依戀在翩翩膝下,就像親生女兒一樣。羅子浮又說要回去。翩翩說:「你有俗骨,終究不是成仙的料。兒子也是富貴中人,你可以帶了去,我不耽誤他的前程。」新媳婦正想回家跟母親告別,花城已經來了。兒女戀戀不捨,熱淚盈眶。翩翩和花城都安慰說:「暫時離去,以後還可以再回來。」翩翩便把樹葉剪成毛驢,三人騎上往回走來。
羅大業此時已告老還鄉,以為侄子早已死了。忽見羅子浮帶著漂亮的兒子和兒媳回來,羅大業歡喜地像得到了寶貝。羅子浮三人進入家門,分別看看自己的衣服。都變成了芭蕉葉。扯破一看,裡面的棉絮像蒸汽一樣四散了。於是三人重薪換了衣服。
後來,羅子浮想念翩翩,帶著兒子回去探望,只見黃葉滿路,白雲迷失洞口,再找不到蹤跡,只得流著淚返了回來。
【黑獸】
聽太公李敬一說:「有一個人在瀋陽,和朋友在山頂上開宴會。低頭向山下看時,見有隻老虎口裡銜著東西走過來,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將銜來的東西放進去埋好後就離開了。這人便派了個人去察看埋的是什麼,結果,挖出一隻死鹿。下人便把死鹿取走,將坑重新埋好。一會兒,那隻虎領著一隻黑獸走來,黑獸的毛有好幾寸長。虎為黑獸帶路,好像邀請了一位尊貴的客人。到了埋鹿的坑前,黑獸瞪著眼蹲在一旁等候著。虎挖開坑,鹿不見了,嚇得戰戰兢兢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黑獸惱怒老虎欺騙自己,用爪子猛擊老虎的額頭,老虎立刻就死了。黑獸也悻悻地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