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二

蒲松齡 《白話聊齋》
卷二 【金世成】 金世成,是長山縣人。平時行為不檢點,忽然出家做了個行腳和尚,樣子瘋瘋顛顛的,專愛吃髒東西,吃起來像吃美味佳肴一樣。有狗、羊在前面屙了屎,他就跑過去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掉。還自稱是「佛」,那些愚蠢的百姓婦人,驚異他的行為與眾不同,自願拜他為師的人成千上萬。金世成呵斥她們讓她們吃屎,沒有一個敢違抗的。他給自己蓋了座宮殿,花了數不清的錢,都是人們自願捐獻的。縣令南公憎惡金世成行為怪誕,將他逮到縣衙,打了頓板子,讓他出錢去修文廟。金世成的徒弟們奔走相告,說:「佛遭難了!」都爭著募錢搭救他。結果文廟沒出一個月就修好了。費用的籌集,遠比酷吏追逼還快。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西郊人。一個冬天的傍晚,董生鋪好被褥,點上爐火,剛要掌燈時,有朋友來請他喝酒,董就關好門去了。到了朋友家裡,在座的有個醫生,擅長以診脈來辨人貴賤吉凶。他給大家挨個診評了一遍,最後對董生和一個名叫王九思的書生說:「我診看的人不計其數,但脈象的奇特沒人和你倆相同:要說富貴脈吧,又伴有低賤的徵兆;要說長壽脈吧,又雜有短命的症狀,這都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但董君的這種脈象確實很明顯。」眾人聽罷很吃驚,一齊問為什麼。醫生回答說:「我診評到這程度也沒有辦法了,別的不敢隨便下結論。願二位各自慎重行事。」起初,兩人聽後很害怕,繼而一想,又覺得醫生的話模稜含糊,也就沒放在心上。 半夜時,董生回到家,見房門虛掩著,大為疑惑。醉意朦朧中想了想,一定是走時慌忙急促忘了上鎖。進屋後,沒顧上點燈,便先伸手摸被窩暖和沒有。一下觸摸到一個赤身的人躺在裡面,董生大吃一驚。抽回手來急忙點燈一看,竟是個紅顏少女,美如天仙。董生狂喜萬分,上前戲摸她的下身,卻意外地摸到條毛茸茸的長尾巴。董生害怕起來,轉身想跑。女子已醒過來,一把抓住董生的胳膊,問:「你往哪裡跑?」董生越發害怕,戰戰兢兢地哀求仙人可憐饒恕。女子笑著說:「你見到什麼把我當仙人?」董生說:「我不畏首而畏尾!」女子又笑著說:「你搞錯了,哪裡有尾?」說完就拉過董生的手,硬要他再摸。董生只覺她大腿滑嫩、尾部光禿。女子仍然笑著說:「怎麼樣?你醉意朦朧,不知看見了什麼,這樣胡說八道誣賴人!」董生本來就喜歡女子的美貌,這時越發被她迷住了,反自責剛才不該錯怪她;然而還是懷疑女子來路不明。女子說:「你不記得東鄰的黃毛丫頭了嗎?算來我家搬走十年了。那時我未成人,你也是個孩子。」董生一下想起來了,說:「你是周家的小阿鎖嗎?」女子說:「是啊。」董生說:「經你提醒,我這才想起來了。十年不見,你竟出落得這樣苗條漂亮。可是你為什麼突然來這裡呢?」女子說:「我出嫁才四五年,公婆就相繼去世,又不幸成了寡婦,孤苦伶仃,沒有依靠。想起小時認識的人中只有你了,因此才來投奔你。進門時天已黑了,碰巧有人來請你去喝酒,我就躲在一邊等你回來,時間一長,渾身寒冷,就鑽到你的被窩裡取暖。希望你不要見怪。」董生很高興,就解衣共枕,盡情歡樂,且十分慶幸自得。 一個月後,董生漸漸形容枯瘦,家人覺得奇怪,就問他原因,他總推說不知道。時間長了,他面目瘦得嚇人,才感到害怕,忙又去找原來那位醫生,懇請治療。醫生說:「這是妖脈,上次你脈象上的死兆現在已經出現。這病不能治了。」董生大哭,不肯走。醫生不得已,只好給他針手灸臍,並送他一包藥,囑咐說:「若再碰到女人,必須堅決拒絕她。」董生也知道自己危險了。回到家裡,女子嬉笑著又來勾引他。董生滿臉不高興地說:「不要再來糾纏我,我快要死了!」說完拂袖而去。女子惱羞成怒,生氣地說:「你還想活?」晚上,董生服藥後獨自躺在床上,剛要合眼,就夢見與女子交歡,醒後就遺精了。董生越發驚慌害怕,便搬到內室去睡,讓妻子亮著燈守著他,但是仍舊夢遺,看那女子已不知去向了。過了幾天,董生就吐了一大盆血死了。 另一個書生王九思一天在書房裡讀書,忽見一個女子進來。王戀其美貌就和她私通。問她從哪裡來,女子說:「我是董遐思的鄰居,過去他與我很要好,不料被狐精迷住喪了命。這些狐類的妖氣很可怕,讀書人應該小心提防。」王聽後越發欽佩她,於是兩相歡好。日子不長,王便覺得精神恍惚,如染重病。忽然夢見董生對他說:「和你相好的那個女子是個狐精,她害死了我,又要來害你!我已向陰曹地府告了她,以報仇雪恨。七天之內,你必須每天晚上點好香插在室外,千萬不要忘了!」王九思醒後覺得這事很奇怪,便對女子說:「我病得很重,恐怕要棄屍于山溝荒澗中。有人勸我不要再行房事了。」女子說:「命里註定你長壽,行房事也活著;沒有壽限,就是不行房事也得死。」說著便勾引挑逗。王九思心旌搖動,不能克制,又與她苟合。事後又很悔恨,但總不能擺脫她。到了晚上,王把香插在門上,女子來到後就把香拔下扔了,夜間,王九思又夢見董生來,指責他不該不聽話。第二天晚上,王九思暗中囑咐家人,等他睡後,偷著將香點著插在門上。女子在床上,忽然吃驚地說:「又插上香了!」王推說:「不知道。」女子急忙起身,找到香把它掐滅了,回來說:「誰教你這麼幹的?」王九思說:「可能是內人擔心我的病,聽信巫婆的話,給我祛病消災吧。」女子彷徨不定,悶悶不樂。家人在暗處見香熄滅,又點上插好。那女子嘆了口氣說:「你福大命好。我不該誤害了董遐思又再來害你,的確是我的錯。我將和他到陰曹地府對質。你若不忘咱倆過去的感情,就別弄壞我的皮毛。」說完,掙紮下床,撲倒地上死了。王九思點燈一看原來是只狐狸。怕它再復活害人,便招呼家人,剝下它的皮懸掛起來。王九思病得很重,見狐來說「我已向地府提出申訴,地府判決董生見色動心,罪當該死;但又追究我不該誘惑人,沒收了我的金丹,命我還生。我的皮毛在哪裡」?王九思說:「家人不知有用,已把它剝下扔了。」狐神色悽慘地說:「我害死的人太多了,現在死已經很晚了。然而你也太狠心了!」說完,懷恨而去。王九思這場病幾乎送命,半年後才康復。 【齕石】 新城王欽文老先生家有個姓王的馬夫,幼年時入嶗山學道。日子一長,就不再食人間煙火,只揀松子和白石頭充飢,渾身長滿了毛。 過了幾年,這個馬夫因掛念母親年老,就返回故里。漸漸又恢復了吃熟食的習慣,但仍然愛吃白石頭。他只要把石頭對著太陽看看,就能知道石頭的酸甜苦辣,吃起石頭來就像吃芋頭那樣津津有味。母親去世後,他又回到嶗山,至今大約又過了十七八年了。 【廟鬼】 新城秀才王啟後,是布政使王象坤的曾孫。有一天,王秀才看見一個又胖又黑,其貌不揚的婦人走進屋裡,嬉笑著靠近他坐到床上,樣子很放蕩。王秀才忙往外趕她走,婦人卻賴著不走。從此,王秀才不論坐著躺著,總看見那婦人在跟前。他拿定主意,決不動心。那婦人惱羞成怒,抬手將王秀才的臉打得劈叭作響,王也沒覺得怎麼痛。婦人又將帶子系在粱上,揪住王秀才的頭髮,逼他與自己一起上吊。王秀才身不由己地跟到梁下,將頭伸進弔扣,做出上吊的姿勢。有人目睹王秀才腳不沾地,直挺挺地立在半空,卻吊不死。 從此,王秀才就患了瘋顛病。一天,他忽然說:「她要和我跳河了!」說完就朝河邊猛竄,幸虧有人發現才把他拖回來。天天如此,百般折騰,一天發作數次。家中人請巫抓藥,都不見效。一天,忽見有個武士拿著鐵鎖鏈,怒氣沖沖地進來,對那個婦人呵斥道:「你怎敢欺擾這樣樸實忠厚的人!」隨後就用鐵鏈套住婦人的脖子,硬把她從窗欞中拉了出去。才拖到院子裡,婦人就變成一個目如閃電、血盆大口的怪物。有人忽然想起城隍廟裡的四個泥鬼中,有一個很像這個怪物。從此王秀才的病便好了。 【陸判】 陵陽人朱爾旦,字小明,性情豪放。但他生性遲鈍,讀書雖然很勤苦,卻一直沒有成名。 一天,朱爾旦跟幾個文友一塊喝酒。有人跟他開玩笑說:「你以豪放聞名,如能在深夜去十王殿,把左廊下那個判官背了來,我們大家就做東請你喝酒。」原來,陵陽有座十王殿,殿里供奉著的鬼神像都是木頭雕成的,妝飾得栩栩如生。在大殿東廊里有個站著的判官,綠色臉膛,紅色鬍鬚,相貌尤其猙獰兇惡。有人曾聽見夜間兩廊里傳出審訊拷打聲。凡進過殿的人,無不毛骨悚然。所以大家提出這個要求來為難朱爾旦。朱聽了,一笑而起,徑自離席而去。過了不久,只聽門外大叫:「我把大鬍子宗師請來了!」大家剛站起來,朱爾旦背著判官走了進來。他把判官放在桌子上,端起酒杯來連敬了三杯。眾人看見判官的模樣,一個個在座上驚恐不安,忙請朱爾旦再背回去。朱又舉起酒杯,把酒祭奠在地上,禱告說:「學生粗魯無禮,諒大宗師不會見怪!我的家距此不遠,請您什麼時候有興致了去喝兩杯,千萬不要拘於人神有別而見外!」說完,仍將判官背了回去。 第二天,大家果然請朱爾旦喝酒。一直喝到天黑,朱爾旦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酒癮沒過,他又掌上燈,一個人自斟自飲。忽然,有個人一掀門帘走了進來。朱爾旦抬頭一看,竟是那個判官!他忙站起身說:「咦!看來我要死了!昨晚冒犯了您,今晚是來要我命的吧?」判官大鬍子一動一動的,微笑著說:「不是的。昨晚承蒙你慷慨相邀,今晚正好有空,所以特來赴你這位通達之人的約會。」朱爾旦大喜,拉著判官的衣服請他快坐下,自己起來刷洗酒具,又燒上火要溫酒。判官說:「天氣暖和,我們涼喝吧。」朱爾旦聽從了,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跑了去告訴家人置辦菜餚、水果。他妻子知道後,大吃一驚,勸阻他躲在屋裡別出去了。朱爾旦不聽,立等她準備好菜餚,然後端了過去,又換了酒杯,兩個人便對飲起來。朱爾旦詢問判官的姓名。判官說:「我姓陸,沒有名字。」朱爾旦跟他談論起古典學問,判官對答如流。朱爾旦又問他:「懂得現時的八股文嗎?」判官說:「好壞還能分得出來。陰間裡讀書作文跟人世差不多。」陸判官酒量極大,一連喝了十大杯。朱爾旦因為已喝了一整天,不覺大醉,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等到一覺醒來,只見殘燭昏黃,鬼客已經走了。 從此後,陸判官兩三天就來一次,兩人更加融洽,經常同床而眠。朱爾旦把自己的文章習作呈給陸判官看,陸判官拿起紅筆批改一番,都說不好。一夜,兩人喝過酒後。朱爾旦醉了,自己先去睡下了,陸判官還在自飲。朱爾旦睡夢中,忽覺臟腑有點疼痛,醒了一看,只見陸判官端坐床前,已經給他剖開肚子,掏出腸子來,正在一根一根地理著。朱爾旦驚愕地說:「我們並無仇怨,為什麼要殺我呢?」陸判官笑著說:「你別害怕,我要為你換顆聰明的心。」說完,不緊不慢地把腸子理好,放進朱爾旦的肚子裡,把刀口合上,最後用裹腳布把腰纏起來。一切完畢,見床上一點血跡也沒有,朱爾旦只覺得肚子上稍微有些發麻。又見陸判官把一團肉塊放到桌子上,朱爾旦問是什麼東西,陸判官說:「這就是你原來的那顆心。你文思不敏捷,我知道是因為你心竅被堵塞的緣故。剛才我在陰間裡,從千萬顆心中選了最好的一顆,替你換上了,留下這個補足缺數吧。」說完,便起身掩上房門走了。 天明後,朱爾旦解開帶子一看,傷口已好了,只在肚子上留下了一條紅線。從此後,他文思大進,文章過目不忘。過了幾天,他再拿自己的文章給陸判官看,陸判官說:「可以了。不過你福氣薄,不能做大官,頂多中個舉人而已。」朱爾旦問:「什麼時候考中?」「今年必考第一!」陸判官回答。不久,朱爾旦以頭名考中秀才,秋天科考時又中了頭名舉人。他的同窗好友一向瞧不起他,等見了他的考試文章,不禁面面相覷,大為驚訝。仔細詢問朱爾旦,才知道是陸判官給他換了慧心的結果。眾人便請朱爾旦把陸判官給大家介紹介紹,都想結交他。陸判官痛快地答應了。眾人便大擺酒席。等著招待陸判官。 到了一更時分,陸判宮來了。只見他紅色的大鬍子飄動著,炯炯的目光像閃電一樣,直透人心。眾人臉上茫然失色,牙齒不禁格格作響。過了不久便一個跟著一個地離席逃走了。朱爾旦便請陸判官到自己家去喝。二人喝得醉醺醺的時候,朱爾旦說:「你替我洗腸換心,我受你的恩惠也不少了!我還有件事想麻煩你,不知可以嗎?」陸判官請他說。朱爾旦說:「心腸既能換,想來面目也可以換了。我的結髮妻子身子倒還不壞,只是眉眼不太漂亮,還想麻煩你動動刀斧,怎麼樣?」陸判官笑著說:「好吧,讓我慢慢想辦法。」 過了幾天,陸判官半夜來敲門。朱爾旦急忙起床請他進來。點上蠟燭一照,見陸判官用衣襟包著個東西,朱爾旦問是什麼。陸判官說:「你上次囑咐我的事,一直不好物色。剛才恰巧得到一個美人頭,特來履行諾言來了!」朱爾旦撥開他的衣襟一看,見那腦袋脖子上的血還是濕的。陸判官催促快去臥室,不要驚動雞犬。朱爾旦擔心妻子臥室的門晚上閂上了。陸判官一到,伸出一隻手一推,門就開了。進了臥室,見朱爾旦的妻子側身熟睡在床上。陸判官把那顆腦袋交給朱爾旦抱著,自己從靴子中摸出把匕首,一手按住朱妻的脖子,另一隻手像切豆腐一樣用力一割,朱妻的腦袋就滾落在枕頭一邊了。陸判官急忙從朱爾旦懷中取過那顆美人頭,安在朱妻脖子上,又仔細看了看是否周正,用力按了按,然後移過枕頭,塞到朱妻腦袋下面。一切完畢,命朱爾旦把割下的腦袋埋到一處無人的地方,自己才離去了。 朱妻第二天醒來,覺得脖子上微微發麻,臉上乾巴巴的。用手一搓,有些血片,大吃一驚,忙喊丫鬟取水洗臉。丫鬟端水進來,見她一臉血污,驚駭萬分。朱妻洗了臉,一盆水全變成了紅色。她一抬頭,丫鬟猛然見她面目全非,更加吃驚。朱妻自己取過鏡子來照了照,驚愕萬分,百思不得其解。朱爾旦進來後,告訴了妻子陸判官給換頭的經過,又反覆打量妻子,見她秀眉彎彎,腮兩邊一對酒窩,真像是畫上的美人。解開衣領一看,脖子上只留下了一圈紅線,紅線上下的皮膚顏色截然不同。 在此以前,吳侍御有個女兒,非常漂亮。先後兩次訂親,但都沒過門丈夫就死了,所以十九歲了還沒嫁人。上元節時,吳女去逛十王殿,當時遊人又多又雜,內中有個無賴窺視到她容貌艷麗,便暗暗訪查到她的家,夜晚用梯子翻牆進院,從她臥室的門上打個洞鑽進去,先把一個丫鬟殺死在床下,然後威逼要姦淫吳女。吳女奮力抗拒,大聲呼救,無賴發怒,一刀把她腦袋砍了下來。吳夫人隱約聽見女兒臥室里有動靜,喊丫鬟去察看,丫鬟一見房間裡的屍體,差點嚇死過去。全家人都起來了,把屍體停放在堂屋裡,把吳女的頭放在她的脖子一側。一家人號啕大哭,亂了一整夜。第二天黎明,吳夫人掀開女兒屍體上的被子一看,身子在,頭卻不見了。氣得她將看守屍體的侍女挨個痛打了一頓,還以為是她們看守不嚴,被狗叼去吃了。吳侍御立即把女兒被殺的事告訴了郡府。郡守嚴令限期緝捕兇手,可三個月過去了,兇手仍沒抓到。 不久,朱爾旦的妻子換了腦袋的奇異消息,漸漸傳入吳侍御的耳朵里。他起了疑團,派了一個老媽子藉故去朱家探看。老媽子一見朱夫人的模樣,立刻驚駭地跑回來告訴了吳公。吳公見女兒屍體還在,心中驚疑不定,猜測可能是朱爾旦用邪術殺了女兒,便親自去盤問朱爾旦。朱說:「我妻子在睡夢中被換了腦袋,實在不知是怎麼回事!說我殺了你女兒,真是冤枉!」吳公不信,告了郡府。郡守又把朱爾旦的家人抓了去審訊,結果和朱說的一樣,郡守也判斷不清。朱爾旦回家後,向陸判官求計。陸判官說:「這不難,我讓他女兒自己說清楚。」到了夜晚,吳侍御夢見女兒跟自己說:「女兒是被蘇溪的楊大年殺害的,與朱舉人沒有關係。朱舉人嫌妻子長得丑,所以陸判官把女兒的頭給朱妻換上了。現在女兒雖然死了,但腦袋還活著,願我們家不要跟朱舉人為仇。」吳侍御醒後,忙把夢告訴了夫人,夫人也做了個同樣的夢。於是又告訴了郡府,郡守一問,果然有個楊大年。立即抓了來一拷問,楊大年供認了罪行。吳侍御便去拜訪朱爾旦,請求見一見朱夫人。又認了朱夫人為女兒,和朱爾旦結成了翁婿。於是把朱夫人的腦袋安在吳女屍體上埋葬了。 後來,朱爾旦又三次進京考進士,都因為違犯了考場規矩而被黜名。他由此灰心喪氣,不再想做官。過了三十年,有一晚,陸判官告訴朱爾旦說:「你的壽命快到頭了。」朱爾旦詢問死的日期,陸判官回答說五天後。「能挽救嗎?」陸判官說:「生死全由天定,人怎能改變呢?況且在通達人看來,生和死是一樣的,何必活著就認為是快樂,而死了就覺得悲哀呢?」朱爾旦聽了,覺得很對,便置辦起壽衣棺材。五天後,他穿著盛裝去世了。 第二天,朱夫人正在扶著靈柩痛哭,朱爾旦忽然飄飄忽忽地從外面走來了。朱夫人害怕,朱爾旦說:「我確實是鬼,但和活著時沒什麼兩樣。我掛念著你們孤兒寡母,實在是戀戀不捨啊!」夫人聽了,號啕大哭,淚水一直流到胸前。朱爾旦愛撫地勸慰著妻子,夫人說:「古時有還魂的說法,你既然有靈,為什麼不再托生呢?」朱爾旦說:「天數怎能違背呢?」妻子又問:「你在陰間幹些什麼?」朱爾旦回答說:「陸判官推薦我掌管文書,還封了官爵,也沒什麼苦處。」妻子還想再問,朱爾旦說:「陸公跟我一塊來了,快點準備酒菜吧。」說完便出去了。朱夫人立即按丈夫吩咐的去準備。一會兒,便聽見陸判官和朱爾旦二人在室內飲酒歡笑,高腔大嗓,宛如生前。到了半夜,再往屋裡一看,二人已都不見了。 從此後,朱爾旦幾天就來一次,有時就在家裡和妻子同宿,順便料理料理家務事。當時,他的兒子朱瑋才五歲。朱爾旦來了後,就抱著他。朱瑋長到七八歲,朱爾旦又在燈下教他讀書。兒子很聰明,九歲能寫文章,十五歲考進了縣學,還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早已去世多年。但此後,朱爾旦來的次數漸漸少了,有時個把月才來一次。 又一天晚上,朱爾旦來了,跟妻子說:「現在要和你永別了!」妻子問:「你要去哪裡?」朱回答說:「承蒙上帝任命我為太華卿,馬上就要去遠方赴任。公務繁忙,路途又遙遠,所以不能再來了。」妻子和兒子聽了,抱著他痛哭。朱爾旦安慰說:「不要這樣!兒子已長大成人,家境也還過得去,世上哪有百年不散的夫妻?」又看著兒子囑咐說:「好好做人,不要荒廢了父親教給的學業。十年後還能見面。」說完,徑直出門走了。從此再沒來過。 後來,朱瑋二十五歲時考中了進士,做了行人官,奉皇帝令去祭祀西嶽華山。路過華陰的時候,忽然有支打著儀仗的人馬,急速衝來,也不迴避朱瑋的隊伍。朱瑋十分驚異,細看對方車中坐著的人,竟是父親!朱瑋忙跳下馬來,跪在路邊痛哭。父親停下車子,說:「你做官的聲譽很好,我可以閉目了。」朱瑋哭著跪在地上不起來。朱爾旦不顧,催促車輛飛速馳去。剛走了不幾步,又回頭望了望,解下身上的佩刀,派個人回來送給朱瑋,遠遠地喊道:「佩上這把刀,可以富貴!」朱瑋要追著跟去,只見父親的車馬從人,飄飄忽忽地像風一樣,瞬間便消失不見了。朱瑋悵痛了很久,無可奈何。抽出父親送給的刀看了看,製作極其精細,刀上刻著一行字:「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 後來,朱瑋做官一直做到司馬。生了五個兒子,依次是:朱沉、朱潛、朱沕、朱渾、朱深。有一晚,朱瑋夢見父親告訴自己說:「佩刀應贈給朱渾。」朱瑋聽從了。後來朱渾官至總憲,很有政聲。 【嬰寧】 莒縣羅店的王子服,很早就死了父親。他非常聰明,十四歲時考中了秀才。母親十分疼愛他,平時不讓他到野外去玩。王子服先是聘了蕭家的女兒為妻,但蕭女還沒過門就死了,所以他一直還沒娶親。 一次,正趕上上元節,王子服一個舅舅家的兒子吳生,來邀請他出去遊玩。二人剛走到村外,舅家來了一個僕人,把吳生叫走了。王子服見四處遊玩的女子很多,便乘興獨自遊逛。只見一個女郎帶著個丫鬟,手裡拈著一枝梅花走過來。那女郎生得艷麗無比,臉上笑容可掬。王子服呆呆地注視著她,眼睛一眨不眨,竟忘了顧忌。女郎走過去幾步後,回頭看著丫鬟說:「這小伙子目光灼灼,像賊一樣!」便把花扔到地上,說笑著逕自走了。王子服撿起花來,惆悵了很久,像丟了魂一樣,怏怏不樂地走回來。回到家中,他把花藏到枕頭底下,垂著頭,一聲不響地睡下了,飯也不吃。他母親十分憂慮,以為他著魔了,請來和尚道士驅邪,王子服卻病得更厲害,不久就消瘦下來。母親又請來醫生,開方吃藥,還是不管用,整天迷迷糊糊。母親撫摸著問他得病的緣由,他默默不語。正好吳生來了,王母便囑咐他暗中詢問兒子。吳生來到床前,王子服見了他,流下淚來。吳生近前,說了些安慰的話,漸漸盤問起他的病由。王子服全部實說了,並請他替自己想想辦法。吳生笑著說:「你也太痴了!這有什麼難辦的,我替你查訪查訪那女子。她既然徒步在野外走,必定不是大家閨秀。如果她還沒訂親,事情當然好辦;就是訂了親,咱們豁出去多花點彩禮,也會辦成。只要你病好了,這事包在我身上!」王子服聽了,臉上露出了笑容。吳生出來告訴王母經過,便開始四處探訪那女郎的下落。但雖多方查找,仍沒一點頭緒。王母大為憂慮,一籌莫展。 王子服自吳生走後,心情舒暢,也肯稍稍吃點飯了。過了幾天,吳生又來了,王子服便問他事情怎樣了。吳生哄他說:「已打聽明白了!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我姑姑家的女兒,還是你的姨表妹呢!還沒訂親,雖說是內親不宜通婚,但實話告訴他們,沒有不成的!」王子服喜笑顏開,問:「她家住在哪裡?」吳生騙他說:「住在西南山中,離這裡有三十多里路。」王子服又再三囑咐,吳生大包大攬地應承著走了。從此後,王子服飯量日增,身體一天天好起來。摸摸枕頭底下的那枝梅花,雖然枯萎了,但並沒有凋落。王子服凝神擺弄著花枝,如同那女郎就在面前。 又過了很久,王子服奇怪吳生再不來了,便寫了封請柬,讓人去請。吳生藉故推託,不肯來。王子服十分生氣,鬱郁不歡。母親擔心他又要犯病,急急忙忙地給他提親。但每次和他商量,他都搖頭不願,只是天天盼著吳生來。吳生一直沒有音訊,王子服更加怨恨。轉而一想,那女子的家離這裡只三十里路,何必仰仗他人呢?於是把那枝梅花掖到袖子裡,也不告訴家人,自己一人負氣去了。 王子服孤孤單單地走著,也無處問路,只是望著南山走去。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已進入山中。只見亂山重疊,滿目蔥綠,令人神清氣爽。山中靜悄悄的,沒有一個行人,只有彎彎曲曲的山路無聲地伸向山深處。遠遠望見谷底,在叢花亂樹中,隱隱約約有個小村莊。王子服便走下山,進入村中。村里房屋不多,都是茅屋,但非常乾淨整潔。朝北的一家,大門掩映在絲絲垂柳中,牆內的桃花杏花開得繁雜茂盛,中間夾雜著幾棵修竹,野鳥在花叢中歡快地鳴唱著。王子服以為是誰家的花園,不敢冒然進去。回頭見對門有塊巨石,非常光滑潔淨,他便走過去坐在上面歇息。一會兒,聽見牆內有個女子拉長著聲音叫「小榮——」,聲音嬌媚清細。王子服正在凝神諦聽,只見一個女子手拿一枝杏花,自東往西走來,邊走邊低著頭,正在往頭上插花。一抬頭看見王子服,便不再插,含著笑走進院裡去了。王子服仔細一看,正是上元節遇到的那個女郎!他心中大喜,想進去又沒個理由,想稱呼姨母,擔心從沒來往,怕弄錯了。門口也沒個人可以問問,急得他坐立不安,徘徊猶豫,從早晨一直挨到太陽西斜,真是望眼欲穿,連饑渴都忘記了。不時見一個女子從院內露出半張臉來窺探,似乎驚訝他還不走。 忽然,一個老太太扶著拐杖走了出來,看著王子服說:「哪裡來的小伙子,聽說從早晨就在這裡,一直呆到現在,要幹什麼?莫不是餓了嗎?」王子服急忙起身作揖,回答說:「我是來探親的。」老太太耳朵聾,沒聽清,王子服又大聲說了一遍,老太太才問:「你的親戚姓什麼?」王子服答不上來。老太太笑著說:「真稀奇啊!姓名都不知道,還探什麼親?我看你這小伙子,也是個書呆子。不如跟我回家,吃點粗茶淡飯,家中有床,住上一晚,等明早回家問清姓氏,再來探親也不遲。」王子服正好肚子餓了,想吃點東西,而且進去又能接近那美人,所以十分高興,於是跟著老太太走進院子。只見院內白石砌路,路兩邊都是紅花,花片亂紛紛地布滿了路面、石階。順白石路曲曲折折地往西走,又開了一個門,院子裡滿是豆棚瓜架。老太太將客人請進室內,只見粉白的牆壁,光明如鏡;窗外有棵茂盛的海棠花,花枝從窗子裡伸進屋裡。室內桌椅床褥,都非常潔淨。剛坐下,便隱約見有個人在窗外窺視。老太太喊道:「小榮,快去做飯!」外面有個丫鬟高聲答應。坐下後,王子服詳細講了自己的家世。老太太問:「你的外祖父莫非姓吳嗎?」王子服回答說:「是的。」老太太驚訝地說:「你原來是我的外甥!你母親是我妹妹。這些年來,因為我們家很窮,又沒個男子撐家,所以和你家很少來往,漸漸就斷了音訊。外甥長這麼大了,我還不認識。」王子服說:「我這次來就是探望姨母,急匆匆地忘了姓氏。」老太太說:「我家姓秦。我一輩子沒有生育,只有個女兒,也是侍妾生的。她母親改嫁走了,把她留給我撫養。她人倒不笨,只是缺少教訓,整天嘻嘻哈哈的,也不知愁。過會兒,我讓她來見見你,你們認識認識。」過了不久,丫鬟端上飯來,還有隻熟雞。老太太一個勁讓王子服多吃。吃完,丫鬟收拾起餐具,老太太吩咐說:「去叫寧姑來!」丫鬟答應著去了。 過了很久,聽見門外隱隱約約有笑聲。老太太喊道:「嬰寧,你姨表兄在這裡!」門外仍是嗤嗤地笑。丫鬟將她推進屋來,她還捂著嘴,笑個不停。老太太嗔怪地說:「有客人在,你嘻嘻哈哈的,像什麼樣子!」嬰寧強忍住笑站著,王子服朝她作了一揖。老太太說:「這位王郎,是你姨家的孩子。一家人還不認識,也太可笑了。」王子服問道:「妹子多大了?」老太太沒聽明白他的問話。王子服又問了一遍,嬰寧忍不住又笑得前仰後合。老太太對王子服說:「我說她少教訓,你也看見了。十六歲了,又傻又痴,還像個小孩。」王子服說:「妹子小我一歲。」老太太說:「外甥已十七歲了?莫不是庚午年生屬馬的嗎?」王子服點頭答應。老太太又問:「外甥媳婦是哪家的?」回答說:「還沒有。」老太太說:「像外甥這樣的才貌,怎麼十七歲了還沒娶親?嬰寧也沒婆家,你們倆倒挺般配,可惜是內親。」王子服默默不語,只管盯著嬰寧看。丫鬟小聲跟嬰寧說:「目光灼灼,賊腔沒改!」嬰寧聽了又大笑起來,回頭看著丫鬟說:「去看看碧桃開了沒有?」便急忙起身,用袖子捂著嘴,邁著碎步匆匆地出去了。剛到門外,就縱聲大笑。老太太也站起身,喚丫鬟抱了被褥來,替王子服整理床鋪。又對他說:「外甥來一趟不容易,就住三五天吧,慢慢再送你回去。如嫌幽悶,屋後有個小花園,可以去消遣消遣,還有書讀。」 第二天,王子服來到屋後,果然有個半畝大的小花園。地上細草如氈,鮮艷的楊花點綴在草地里。有三間草房,四周全是花草樹木。王子服穿過花叢,信步走著,忽聽樹上傳來簌簌的聲音,仰頭一看,原來是嬰寧在樹上。她看見王子服,哈哈大笑起來,像要從樹上掉下來。王子服急忙喊道:「別這樣,當心掉下來!」嬰寧邊笑邊往下爬,快到地的時候,一失手摔了下來,才住了笑聲。王子服扶起她來,暗暗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嬰寧笑聲又作,倚在樹上笑得不能走路了,過了很久才住了聲。王子服等她笑夠了,從袖子裡拿出那枝梅花給她看,嬰寧接過去說:「都枯乾了,還留著幹嗎?」王子服說:「這是上元節時妹子扔下的,所以保存著。」嬰寧問:「保存它有什麼意思?」王子服說:「以表示相愛不忘之意。自從上元節遇見你,我天天思念,得了重病,自以為活不成了。沒想到今天竟見到了你,求你可憐可憐我!」嬰寧說:「這算什麼大事。我們是至親,吝惜什麼?等你回去時,我讓老僕把園裡的花折一大捆,給你背去。」王子服說:「妹子傻嗎?」「怎麼是傻呢?」「我不是愛花,是愛拿花的人!」「我們這樣疏遠的親戚,談什麼愛?」王子服說:「我所謂的愛,不是親戚之間的愛,是夫妻之間的愛。」嬰寧不解地問:「有什麼不同嗎?」王子服說:「夜裡同床共枕啊。」嬰寧低頭想了半天,說:「我不習慣和生人睡一起。」還沒說完,丫鬟悄悄地走了過來,王子服惶急地逃走了。 過了會兒,王子服和嬰寧同到老太太處。老太太問:「你們去哪兒了?」嬰寧回答說在園裡一起說話來著。老太太說:「飯熟了這麼久了,有什麼說不完的話,說了這麼長時間!」嬰寧說:「大哥想和我一塊睡覺。」話沒完,王子服大窘,急忙拿眼瞪她。嬰寧微微一笑,不說了。幸虧老太太耳朵聾,沒聽見,還在絮絮叨叨地追問,王子服忙用別的話掩飾。過了會兒,王子服小聲責備嬰寧。嬰寧說:「剛才的話不該說嗎?」王子服說:「這是背人的話。」嬰寧說:「背別人,怎能背老母呢?況且睡覺也是常事,有什麼可忌諱的?」王子服恨她不開竅,又沒辦法讓她醒悟。剛吃完飯,家裡有人牽了兩頭驢來找他。 原來,王子服的母親見他出去後,過了很久沒回來,才開始懷疑。村里搜了好幾遍,竟沒有蹤影,因此去問吳生。吳生想起自己過去說過的話,便讓王母派人去西南山村中尋找。一連找了好幾個村子,才找到這裡。王子服走出大門,正巧碰上。王子服便回去告訴老太太,而且請求帶著嬰寧一塊回家。老太太喜歡地說:「我早就有去看妹的心愿,但我老了,走不得遠路。你能帶你表妹去,認識認識阿姨,這很好。」於是呼喚嬰寧,嬰寧笑著來了。老太太說:「有什麼喜事,總是笑不夠?如果不笑,就是完美的人了!」說著生氣地瞪了她一眼。又說:「你大哥要帶你去姨家,快去收拾收拾。」招待王家的來人吃過酒飯,老太太才送他們出門,囑咐嬰寧說:「你姨家田產很多,能養活閒人。去後不忙回來,學點詩文禮節,將來也好伺候公婆。就便麻煩你姨,替你找個好女婿。」王子服和嬰寧一塊上了路;直到山坳,回頭一望,還依稀看見老太太倚著門朝這邊眺望。 回到家中,王子服的母親見兒子領來個美麗的姑娘,驚訝地問是誰。王子服回答說是姨家的女兒。母親說:「過去吳生告訴你的話,都是騙你的。我並沒有妹妹,哪來的外甥女兒?」又詢問嬰寧。嬰寧說:「我不是現在的母親生的。我父親姓秦,他死時,我還在懷抱中,不記事。」母親說:「我有個姐姐嫁給了姓秦的,倒是真的。但她已死了很久了,哪能還在人世上呢?」又問嬰寧她現在母親的模樣、身上的標記,都一一符合。母親懷疑說:「是我姐姐的模樣。但她已死了多年了,怎麼可能還活著?」正疑慮間,吳生來了,嬰寧忙避入內室。吳生問知緣故,茫然不解。過了很久,他忽然問:「這個女子是不是叫嬰寧?」王子服說是。吳生連稱怪事。問他怎麼了,吳生說:「我嫁給秦家的那個姑姑去世後,姑丈單身被狐狸迷住,得病死去。狐狸生了個女兒,名字就叫嬰寧,當時睡在床上,家裡人都見過。姑丈去世後,狐狸還經常來。後來求天師在牆壁上貼上符,狐狸才帶著女兒走了。這女子莫非就是那個狐狸生的女孩嗎?」三人都在猜疑。只聽屋裡一片嘻嘻哈哈,全是嬰寧的笑聲。母親說:「這姑娘也太憨了!」吳生要求看看她。母親走進屋,嬰寧還在大笑不顧。母親催促她出去見客,她才極力憋住笑聲,又面對著牆忍了好一會兒,才走出屋子。剛一施禮,返身就跑進屋內,放聲大笑,一屋子的人都被逗得笑了起來。吳生便自報奮勇,到西南山中看個究竟,就便作媒提親。尋到那個小村莊所在的地方,只見房屋全沒有了,只有山花零落而已。吳生想起秦家姑姑下葬的地方,好像就在這一帶,但墳墓湮沒,辨認不出來,只得又驚奇、又嘆息地返了回來。王母懷疑嬰寧也是鬼,便進去將吳生的尋訪結果告訴嬰寧,嬰寧一點也不害怕;王母又憐惜她沒有家,嬰寧卻一點也不悲傷,整天只是憨笑,眾人都猜不透她。王母叫她和自己的小女兒一塊住。嬰寧每天早晨都來請安,做的針線活,精巧無比。只是好笑,誰也禁不住。她的笑,雖然狂放,但不損美,眾人都愛看她笑。鄰居的姑娘媳婦,爭著結交她。 王母選了個好日子,要為兒子和嬰寧成親,但終究還是怕嬰寧是鬼。一次,王母偷偷地在太陽底下觀察嬰寧,見她的影子和正常人的一樣。到了吉日,王母便讓嬰寧穿上華麗的服裝,行新婦禮。嬰寧笑得彎著腰直不起來,只得作罷。王子服因為她憨痴,生恐她泄露了房中隱事,但嬰寧卻十分保密,不肯對外人多說一句話。每當王母生氣或憂愁時,嬰寧來到,一笑就化解了。有時奴婢們犯了過錯,恐怕遭到鞭打,也總是求嬰寧先到母親房裡說話,然後奴婢再去見王母,總是免了處罰。 嬰寧愛花成癖,尋遍了親戚家,到處物色佳種,還偷偷地典當金釵首飾買花。不幾個月院裡院外到處是鮮花。院後有棵木香樹,緊挨著西鄰家。嬰寧常常爬到樹上,摘花插到頭上玩。婆母每次碰見,總要斥責她一番,嬰寧還是不改。一天,嬰寧又爬樹時,被西鄰家的兒子看見。西鄰子見到她的美貌,不禁神魂顛倒。嬰寧也不迴避,還笑了笑。西鄰子以為她看上了自己,樣子更加狂盪。嬰寧指了指牆根,笑著走了。西鄰子以為是指給他約會的地方,大喜過望。到了傍晚,西鄰子到嬰寧指給的地方,果然見嬰寧在那兒,便撲上去抱在懷裡。忽覺下身像被錐子刺了一下,痛徹心肺,他大聲號叫著跌倒在地。仔細一看,哪裡是嬰寧,原來是一根枯木樁子躺倒在牆邊,剛才他交接的地方是樁子上一個被水淋爛的孔洞。他父親聽到叫聲,急忙跑過來詢問。兒子只是呻吟著,也不言語。妻子來了,才講了實情。點上燈往孔洞裡照了照,見裡面有個巨大的蠍子,像小螃蟹一樣。老頭劈碎了木樁,捉住蠍子殺了,把兒子背回家中,半夜就死了。老頭向官府告了王子服,揭發嬰寧是妖異。縣令素來仰慕王子服的才華,深知他是個老實厚道的書生,認為老頭是誣告,要打他棍子。多虧王子服求情,縣令才免了責打,將老頭趕出了大堂。婆母對嬰寧說:「你平時那樣痴狂,我早知會樂極生悲的,幸虧縣令神明,沒有牽累我們。如果碰上那種糊塗官,一定會逮了媳婦去公堂對質,那時,我兒還有什麼臉面見親戚鄰居啊!」嬰寧聽了嚴肅地發誓:今後決不再笑了!母親說:「人哪有不笑的,只是要看時候。」但嬰寧從此後竟不再笑,有時故意逗她,她也不笑,但臉上也沒憂愁的樣子。 一晚,嬰寧忽然對著王子服哭泣起來。王子服很詫異,嬰寧哽咽著說:「過去我因為跟你的日子還少,說了怕讓你驚駭奇怪;現在婆母和你對待我都十分愛憐,沒有二心,我就實說了,諒不會有礙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親臨走時,把我託付給鬼母,相依十多年,才有今天。我又沒有兄弟,能依靠的只有你。我的鬼母孤寂地住在山中地下,沒人憐惜她,讓她和我父親合葬,她在九泉之下也是遺恨的。你若不嫌麻煩和破費,讓地下的人消除了悲痛,那麼天下養女孩兒的人,也許不再忍心將女孩溺死或丟棄了!」王子服答應下來,但擔心墳墓迷失在荒草里,不好尋找。嬰寧說不必擔心。 到了商定的那天,王子服和嬰寧用車載著棺材去了。嬰寧在一片亂草叢裡,指了指墳墓的地方,發掘後,果然找到了那老太太的屍體,還沒腐爛。嬰寧撫著屍體,悲哀地痛哭起來。王子服把屍體拉回來,尋到秦某的墳墓,把他們合葬了。這天夜晚,王子服夢見老太太來向他致謝,醒後,跟嬰寧講了這事。嬰寧說:「我昨夜見到她了,囑咐她不要驚嚇了你。」王子服後悔沒有挽留住她。嬰寧說:「她是鬼,這裡活人多,陽氣盛,她怎能久住呢?」王子服又問起小榮,嬰寧說:「她也是狐,最聰明,是我狐母留下她照顧我的,常攝來食物餵養我,所以我總是在想念著她。昨晚問我鬼母,說是她已嫁人了。」 從此後,每年的寒食,王子服夫妻二人都要到秦家墓地祭掃,從不間斷。嬰寧過了一年,生了個兒子,還在懷抱中時,就不怕生人,見人就笑,真像他的母親啊。 【聶小倩】 寧采臣,是浙江人,性情慷慨豪爽,品行端正。常對人說:「我終生不找第二個女人。」有一次,他去金華,來到北郊的一個廟中,解下行裝休息。寺中殿塔壯麗,但是蓬蒿長得比人還高,好像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東西兩邊的僧舍,門都虛掩著,只有南面一個小房子,門鎖像是新的。再看看殿堂的東面角落,長著叢叢滿把粗的竹子,台階下一個大水池,池中開滿了野荷花。寧生很喜歡這裡清幽寂靜。當時正趕上學使舉行考試,城裡房價昂貴,寧生想住在這裡,於是就散步等僧人回來。 太陽落山的時候,來了一個書生,開了南邊房子的門。寧采臣上前行禮,並告訴他自己想借住這裡的意思。那書生說:「這些屋子沒有房主,我也是暫住這裡的。你如願意住在這荒涼的地方,我也可早晚請教,太好了。」寧采臣很高興,弄來草秸鋪在地上當床,支上木板當桌子,打算長期住在這裡。這天夜裡,月明高潔,清光似水。寧生和那書生在殿廊下促膝交談,各自通報姓名。書生說:「我姓燕,字赤霞。」寧生以為他也是趕考的書生,但聽他的聲音不像浙江人,就問他是哪裡人,書生說:「陝西人。」語氣誠懇樸實。過了一會兒,兩人無話可談了,就拱手告別,回房睡覺。 寧生因為住到一個新地方,很久不能入睡。忽聽屋子北面有低聲說話的聲音,好像有家口。寧生起來伏在北牆的石頭窗下,偷偷察看。見短牆外面有個小院落,有位四十多歲的婦人,還有一個老媽媽,穿著暗紅色衣服,頭上插著銀質梳形首飾,駝背彎腰,老態龍鍾,兩人正在月光下對話。只聽婦人說:「小倩怎麼這麼久不來了?」老媽媽說:「差不多快來了!」婦人說:「是不是對姥姥有怨言?」老媽媽說:「沒聽說。但看樣有點不舒暢。」婦人說:「那丫頭不是好相處的!」話沒說完,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好像很漂亮。老媽媽笑著說:「背地不說人。我們兩個正說著,小妖精就不聲不響悄悄地來了,幸虧沒說你的短處。」又說:「小娘子真是漂亮得像畫上的人,老身若是男子,也被你把魂勾去了。」女子說:「姥姥不誇獎我,還有誰說我好呢?」婦人同女子不知又說些什麼。寧生以為她們是鄰人的家眷,就躺下睡覺不再聽了。又過了一會兒,院外才寂靜無聲了。寧生剛要睡著,覺得有人進了屋子,急忙起身查看,原來是北院的那個女子。寧生驚奇地問她幹什麼,女子說:「月夜睡不著,願與你共享夫婦之樂。」寧生嚴肅地說:「你應提防別人議論,我也怕人說閒話。只要稍一失足,就會喪失道德,丟盡臉面。」女子說:「夜裡沒有人知道。」寧生又斥責她。女子猶豫著像還有話說,寧生大聲呵斥:「快走!不然,我就喊南屋的書生!」女子害怕,才走了。走出門又返回來,把一錠黃金放在褥子上。寧生拿起來扔到庭外的台階上,說:「不義之財,髒了我的口袋!」女子羞慚地退了出去,拾起金子,自言自語說:「這個漢子真是鐵石心腸!」 第二天早晨,有一個蘭溪的書生帶著僕人來準備考試,住在廟中東廂房裡,夜裡突然死了。腳心有一小孔,像錐子刺的,血細細地流出來。眾人都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第二天夜裡,僕人也死了,症狀同那書生一樣。到了晚上,燕生回來,寧生問他這事,燕生認為是鬼乾的。寧生平素剛直不阿,沒有放在心上。到了半夜,那女子又來了,對寧生說:「我見的人多了,沒見過像你這樣剛直心腸的。你實在是聖賢,我不敢欺負你。我叫小倩,姓聶,十八歲就死了,葬在寺廟旁邊,常被妖物脅迫幹些下賤的事,厚著臉皮伺候人家,實在不是我樂意乾的。如今寺中沒有可殺的人,恐怕夜叉要來害你了!」寧生害怕,求她給想個辦法。女子說:「你與燕生住在一起,就可以免禍。」寧生問:「你為什麼不迷惑燕生呢?」小倩說:「他是一個奇人,我不敢靠近。」寧生問:「你用什麼辦法迷惑人?」小倩說:「和我親熱的人,我就偷偷用錐子刺他的腳。等他昏迷過去不知人事,我就攝取他的血,供妖物飲用;或者用黃金引誘,但那不是金子,是羅剎鬼骨,人如留下它,就被截取出心肝。這兩種辦法,都是投人們之所好。」寧生感謝她,問她戒備的日期。小倩回答說明天晚上。臨別時她流著淚說:「我陷進苦海,找不著岸邊。郎君義氣沖天,一定能救苦救難。你如肯把我的朽骨裝殮起來,回去葬在安靜的墓地,你的大恩大德就如同再給我一次生命一樣!」寧生毅然答應,問她葬在什麼地方。小倩說:「只要記住,白楊樹上有烏鴉巢的地方就是。」說完走出門去,一下子消失了。 第二天,寧生怕燕生外出,早早把他請來。辰時後就備下酒菜,留意觀察燕生的舉止,並約他在一個屋裡睡覺。燕生推辭說自己性情孤癖,愛清靜。寧生不聽,硬把他的行李搬過來。燕生沒辦法,只得把床搬過來,並囑咐說:「我知道你是個大丈夫,很仰慕你。有些隱衷,很難一下子說清楚。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包袱,否則,對我們兩人都不利!」寧生恭敬地答應。說完兩人都躺下,燕生把箱子放在窗台上,往枕頭上一躺,不多時鼾聲如雷。寧生睡不著,將近一更時,窗子外邊隱隱約約有人影。一會兒,那影子靠近窗子向里偷看,目光閃閃。寧生害怕,正想呼喊燕生,忽然有個東西衝破箱子,直飛出去,像一匹耀眼的白練,撞斷了窗上的石欞,倏然一射又馬上返回箱中,像閃電似地熄滅了。燕生警覺地起來,寧生裝睡偷偷地看著。燕生搬過箱子查看了一遍,拿出一件東西,對著月光聞聞看看。寧生見那東西白光晶瑩,有二寸來長,寬如一韭菜葉。燕生看完了,又結結實實地包了好幾層,仍然放進箱子裡,自言自語說:「什麼老妖魔,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弄壞箱子!」接著又躺下了。寧生大為驚奇,起來問燕生,並把剛才見到的情景告訴他。燕生說:「既然我們交情已深,不能再隱瞞,我是個劍客。剛才要不是窗戶上的石欞,那妖魔當時就死了。雖然沒死,也受傷了。」寧生問:「你藏的是什麼東西?」燕生說:「是劍。剛才聞了聞它,有妖魔的氣味。」寧生想看一看,燕生慷慨地拿出來給他看,原來是把瑩瑩閃光的小劍。寧生於是更加敬重燕生。天亮後,發現窗戶外邊有血跡。寧生出寺往北,見一座座荒墳中,果然有棵白楊樹,樹上有個烏鴉巢。等遷墳的事情安排妥當,寧生收拾行裝準備回去。燕生為他餞行送別,情誼深厚。又把一個破皮囊贈送給寧生,說:「這是劍袋,好好珍藏,可以避邪驅鬼。」寧生想跟他學劍術,燕生說:「像你這樣有信義、又剛直的人,可以作劍客;但你是富貴中人,不是這條道上的人。」寧生託詞有個妹妹葬在這裡,挖掘出那女子的屍骨,收斂起來,用衣、被包好,租船回家了。 寧生的書房靠著荒野,他就在那兒營造墳墓,把小倩葬在了書房外面。祭奠的時候,他祈禱說:「憐你是個孤魂,把你葬在書房邊,相互聽得見歌聲和哭聲,不再受雄鬼的欺凌。請你飲一杯漿水,算不得清潔甘美,願你不要嫌棄。」禱告完了就要回去。這時後邊有人喊他:「請你慢點,等我一起走!」寧生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倩。小倩歡喜地謝他說:「你這樣講信義,我就是死十次,也不能報答你!請讓我跟你回去,拜見公婆,給你做婢妾都不後悔。」寧生細細地看她,白裡透紅的肌膚,如同細筍的一雙腳,白天一看,更加艷麗嬌嫩。於是,寧生就同她一塊來到書房,囑咐她坐著稍等一會兒,自己先進去稟告母親。母親聽了很驚愕。這時寧生的妻子已病了很久,母親告誡他不要走漏風聲,怕嚇壞了他的妻子。倒說完,小倩已經輕盈地走進來,跪拜在地上。寧生說:「這就是小倩。」母親驚恐地看著她,不知如何是好。小倩對母親說,「女兒飄然一身,遠離父母兄弟,承蒙公子照顧,恩澤深厚。願意作婢妾,來報答公子的恩情。」母親見她溫柔秀美,十分可愛,才敢同她講話,說:「小娘子看得起我兒,老身十分喜歡。但我這一生就這一個兒子,還指望他傳宗接代,不敢讓他娶個鬼媳婦。」小倩說:「女兒確實沒有二心,我是九泉下的人,既然不能得到母親的信任,請讓我把公子當兄長侍奉。跟著老母親,早晚伺候您,怎麼樣?」母親憐惜她的誠意,答應了。小倩便想拜見嫂子,母親託詞她有病,小倩便沒有去;又立即進了廚房,代替母親料理飲食,出來進去,像早就住熟了似的。天黑了,母親害怕她,讓她回去睡覺,不給她安排床褥。小倩知道母親的用意,就馬上走了。路過寧生的書房,想進去,又退了回來,在門外徘徊,好像害怕什麼。寧生叫她,小倩說:「屋裡劍氣嚇人,以前在路上沒有見你,就是這個緣故。」寧生明白是那個皮囊,就取來掛到別的房裡,小倩才進去。她靠近燭光坐下,坐了一會兒,沒說一句話。過了好長時間,小倩才問:「你夜裡讀書嗎?我小時候讀過《楞嚴經》,如今大半都忘了。求你給我一卷,夜裡沒事,請兄長指正。」寧生答應了。小倩又坐了一會兒,還是不說話;二更快過去了,也不說走。寧生催促她,小倩悽慘地說:「我一個外地來的孤魂,特別害怕荒墓。」寧生說:「書房中沒有別的床可睡,況且我們是兄妹,也應避嫌。」小倩起身,愁眉苦臉的像要哭出來,腳步遲疑,慢慢走出房門,踏過台階不見了。寧生暗暗可憐她,想留她在別的床上住下,又怕母親責備。小倩清晨就來給母親問安,捧著臉盆侍奉洗漱。操勞家務,沒有不合母親心意的。到了黃昏就告退辭去,常到書房,就著燭光讀經書。發覺寧生想睡了,才慘然離去。 先前,寧生的妻子病了,不能做家務,母親累得疲憊不堪。自從小倩來了,母親非常安逸,心中十分感激。待她一天比一天親熱,就像自己的女兒,竟忘記她是鬼了,不忍心晚上再趕她走,就留她同睡同起。小倩剛來時,從不吃東西、喝水,半年後漸漸喝點稀飯湯。寧生和母親都很溺愛她,避諱說她是鬼,別人也就不知道。沒多久,寧生的妻子死了。母親私下有娶小倩作媳婦的意思,又怕對兒子不利。小倩多少知道母親的心思,就乘機告訴母親說:「在這裡住了一年多,母親應當知道兒的心腸了。我為了不禍害行人,才跟郎君來到這裡。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因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下人所敬重,實在是想依靠他幫助三幾年,藉以博得皇帝封誥,在九泉之下也覺光彩。」母親也知道她沒有惡意,只是怕她不能生兒育女。小倩說:「子女是天給的。郎君命中注定有福,會有三個光宗耀祖的兒子,不會因為是鬼妻就沒子孫。」母親相信了她,便同兒子商議。寧生很高興,就擺下酒宴,告訴了親戚朋友。有人要求見見新媳婦,小倩穿著漂亮衣服,坦然地出來拜客。滿屋的人都驚詫地看著她,不僅不疑心她是鬼,反而懷疑她是仙女。於是寧生五服之內的親屬,都帶著禮物向小倩祝賀,爭著與她交往。小倩善於畫蘭花和梅花,總是以畫酬答。凡得到她畫的人都把畫珍藏著,感到很榮耀。 一天,小倩低頭俯在窗前,心情惆悵,像掉了魂。她忽然問:「皮囊在什麼地方?」寧生說:「因為你害怕它,所以放到別的房裡了。」小倩說:「我接受活人的氣息已很長時間了,不再害怕了。應該拿來掛在床頭!」寧生問她怎麼了,小倩說:「三天來,我心中恐懼不安。想是金華的妖物,恨我遠遠地藏起來,怕早晚會找到這裡。」寧生就把皮囊拿來,小倩反覆看著,說:「這是劍仙裝人頭用的。破舊到這種程度,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我今天見了它,身上還起雞皮疙瘩。」說完便把劍袋掛在床頭。第二天,小倩又讓移掛在門上。夜晚對著蠟燭坐著,叫寧生也不要睡。忽然,有一個東西像飛鳥一樣落下來,小倩驚慌地藏進帷幕中。寧生一看,這東西形狀像夜叉,電目血舌,兩隻爪子抓撓著伸過來。到了門口又停住,徘徊了很久,漸漸靠近皮囊,用爪子摘取,好像要把它抓裂。皮囊內忽然格的一響,變得有兩個竹筐那麼大,恍惚有一個鬼怪,突出半個身子,把夜叉一把揪進去,接著就寂靜無聲了,皮囊也頓時縮回原來的大小。寧生既害怕又驚詫。小倩出來,非常高興地說:「沒事了!」他們一塊往皮囊里看看,見只有幾斗清水而已。幾年以後,寧生果然考取了進士,小倩生了個男孩。寧生又納了個妾,她們又各自生了一個男孩。三個孩子後來都做了官,而且官聲很好。 【義鼠】 楊天一說:曾看見兩隻老鼠出洞,一隻被蛇吞下,另一隻瞪著眼睛如同花椒粒,非常怒恨,但它只是遠遠地盯著不敢向前。蛇吃飽了肚子,就蜿蜒地向洞內爬去;剛爬進一半,那隻老鼠猛地撲來,狠狠地死咬住蛇的尾部。蛇怒,急忙退出洞來。老鼠本來就非常機靈敏捷,便飛快地跑了。蛇追不上,又入洞。老鼠又跑回來和上次一樣咬住不放。就這樣蛇入鼠咬,蛇出鼠跑,反覆了好多次。最後,蛇爬出洞來把吞下的死鼠吐在地上,那隻老鼠才作罷。它用鼻子嗅著自己的同伴,吱吱叫著悲鳴痛悼。繼而,用嘴銜著死鼠去了。我的朋友張歷友為此寫了一篇《義鼠行》。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戍刻,發生了大地震。當時,我在稷下做客,正和表兄李篤之在燈下喝酒。忽然聽見有種像打雷一樣的聲音,從東南方向過來,向西北方向滾去。大家都很驚駭詫異,不知是什麼緣故。不一會兒,只見桌子搖晃起來,酒杯翻倒;屋樑房柱,發出一片咔咔的斷裂聲。眾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過了好久,才醒悟過來是地震,急忙衝出屋子。只見外面的樓閣房屋,一會兒斜倒在地上,一會兒又直立起來;牆倒屋塌的聲音,混合著孩子號哭的聲音,一片鼎沸,震耳欲聾。人頭暈得站不住,只能坐在地上,隨著地面顛簸。河水翻騰出岸邊一丈多遠;雞叫狗吠,全城大亂。過了一個時辰,才稍微安定下來。再看大街上,男男女女,都光著身子聚在一起,爭相講著剛才的事情,都忘了沒穿衣服。 後來,聽說這次地震時,某處有口水井井筒傾斜了,不能再打水;某家樓台南北掉了個方向;棲霞山裂了道縫;沂水陷下了一個有幾畝大的地穴。這真是少有的奇異災變啊! 【海公子】 東海的古蹟島上,生長著一種五色的耐冬花,一年四季鮮花盛開。島上自古以來無人居住,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登州人張生,好探奇尋幽,喜愛遊獵。聽說這裡風景優美,就準備好酒飯,獨駕扁舟前往。到時正繁花似錦,香飄數里。最粗大的樹幹,需十多人才圍得過來。宜人的景色,令張生留連忘返,十分愜意。於是便開瓶自飲,後悔沒帶個伴來。忽然,從花叢中走出個身著紅色衣裙、光彩照人的漂亮女子,見張生一個人喝酒,就嘻笑著說:「我自以為興致不凡,沒想還有比我興致更高且捷足先登的人呢!」張生吃驚地問她是什麼人,女子回答說:「我是膠東的娼妓,剛跟海公子來。他到別處遊玩攬勝去了,我走不動,所以留在這裡等他。」張生正苦於寂寞,來了個美人作伴,非常高興,連忙招呼她坐下一起喝酒。那女子言談溫婉,盪人心神。張生很喜歡她,怕海公子來後,不能盡情歡樂,就抱住她親熱起來,女子欣然俯就。兩人正在親熱,忽聽狂風大作,草木折斷髮出響聲。女子急忙推開張生站起來說:「海公子來了!」張生慌忙紮好腰帶,吃驚地回頭看時,女子已不知去向。接著,見一條比水桶還粗的大蛇,自樹叢中竄出。張生懼怕,急忙躲到大樹後面,希望蛇沒看見他。那蛇竄近前來,用身子連人帶樹結結實實地纏了數匝。張生的兩條胳膊被纏在兩胯中間,一點也不能彎曲。這時,那蛇昂起頭,用舌頭刺破張生的鼻子,鼻血不斷往下滴著,淌到地上形成個小窪,那蛇就俯首飲血。張生自料必死。忽然想起腰間繫著的荷包袋中,裝著毒狐的藥。就用兩個指頭把藥夾出,弄破堆在掌心;又轉過頭來眼看著手掌,讓血滴到藥上,轉眼間滴滿了一把血。那蛇果然就掌中飲血,還沒喝完,突然伸直了身子,尾巴猛烈擺動起來,發出霹靂一般的響聲,碰著的樹都被攔腰掃斷。不一會兒,便像一架屋樑那樣倒在地上死了。張生被嚇得魂飛魄散,倒在地上站不起來,過了一陣才醒過來,便將蛇用船載回去。 到家後,他生了一場大病,一個月後才康復。他懷疑那女子也是個蛇精。 【丁前溪】 丁前溪,諸城人。家中富有錢糧,好仗義疏財,抱打不平,最欽佩古俠客郭解的為人。御史行台聽說後,要拜訪他,丁前溪逃跑了。到安丘,遇上下雨,他就到一家旅舍暫避。一直到中午,雨仍下個不停。這時,有個少年過來,用豐盛的飯菜招待他。轉眼天黑了,雨仍下得很大,丁前溪只好去少年家過夜。那少年既照顧他的食宿,又照料他的馬,處處細心周到。問那少年的姓名,回答說:「我家主人姓楊,我是他的內侄。主人喜好交往,剛才有事出去了,現只有她的妻子在家。家中貧窮,拿不出更好的東西款待你,請多多包涵。」丁前溪又問主人的職業,得知楊某並無資產,唯有靠開設賭場養家餬口。 第二天,仍舊陰雨連綿,但主人供給丁前溪的飯食照樣熱情周到,無絲毫怠慢。傍晚鍘草餵馬時,丁前溪見飼料長短不齊,且一把干一把濕,覺得奇怪,就問少年。少年說:「實不相瞞,我家窮得無草餵馬,這還是娘子讓我從屋頂上撤下來的茅草呢!」丁前溪越發奇怪,以為這是主人藉此向他要錢。天亮後,見雨已停,他便收拾好行李,拿出銀子給少年,少年不要。丁前溪硬塞給他,少年無可奈何,拿著銀子進屋請示女主人。一會兒出來把銀子還給丁前溪,並說:「娘子說:我們不是靠這個來賺錢吃飯的。主人在外,常常好幾天不捎回一文錢來;你是客人,怎麼能向你索要報酬呢?」丁前溪聽了很受感動,連聲讚揚,嘆服女主人的為人。臨走再三囑咐說:「我是諸城的丁前溪。主人回來後,請你轉告他,讓他閒暇時到我家一聚。」 丁前溪走後數年沒有音信。這年碰上鬧饑荒,楊家窮困到極點。沒有辦法,楊妻就勸丈夫去找丁前溪請求接濟,楊某答應了。到了諸城,找到丁前溪的家,讓看門人通報了姓名,可丁前溪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來。楊某就將當年的事對僕人說了一遍,丁前溪聽後,慌得趿拉著鞋就跑出來迎客。見楊某衣著破爛,鞋子露著腳後跟,他就請楊某到暖和屋裡,設宴盛情款待,禮儀隆重,非同尋常。次日,丁又為楊某趕製衣帽鞋襪,楊被打扮得表里一新,心裡熱乎乎的,很激動,覺得丁前溪很講義氣夠朋友。但一想到家中斷炊的情形,便增添了憂愁,只盼望主人能快點接濟點錢糧趕回家去。又住了幾天,見主人還沒有送別的意思,楊某急得忍不住對丁前溪說:「我考慮再三,不能再瞞你了。我來時,家中米不滿升。如今我受到你的盛情款待,當然很高興,可家裡的妻子怎麼過呢?」丁前溪笑著說:「這些事你不用惦念,我已全部替你辦妥了。請放心再住幾天,讓我給你湊點路費。」丁前溪就派人去召集眾賭徒來聚賭,讓楊某向贏方抽頭漁利,一夜間就得到百兩銀子。丁前溪這才送楊某回家。 楊某進家門一看,合家衣著煥然一新,妻子身邊還有個丫鬟伺候。楊某吃驚地問妻子,妻子說:「你走後,第二天就有人趕著馬車送來了布匹糧食,堆了滿滿一屋,說是丁客人讓送的;還帶來個丫鬟,供我使喚。」楊某激動不已。從此,楊家過上了小康生活,再也用不著設賭場賺錢度日了。 【海大魚】 東海的海邊上,本來沒有什麼山。一天忽見海中峻岭重疊,連綿數里,大家都很驚訝奇怪。 又一天,群山突然遷徙到別的地方去了,海邊上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山全不見了。 人們傳說海中有大魚,到清明時節,它們就攜家帶口,去祖墳祭墓,因此,在寒食時節經常見到。 【張老相公】 有個張老相公,是山西人。因女兒將要出嫁,就攜帶家眷到江南去,親自為女兒置辦嫁妝。船到金山時,張老相公欲先過江,囑咐家人在船上切莫煎炒有腥膻氣味的魚肉。因為江中有隻大黿作怪,它聞到香味就要出來毀船吞人,在這裡已經為害很久了。 張老相公走了以後,家人忘記了他的囑咐,在船上烤肉。忽然,江中巨浪滔天把船打翻,張老相公的妻女等人全落水沉沒。張老相公乘小船回到大船停靠的地方,不見妻子女兒,痛不欲生,恨不得立刻報仇。他登上金山,拜見了金山寺的和尚,打聽黿怪為害的情況,想除黿報仇。僧人聽了非常害怕,驚訝地說:「我們整年整月住在它的近處,怕遭到禍害,只好將它當神仙供奉,祈禱它不要發怒。經常屠豬宰羊,半隻半隻地投入江中,黿即躍出吞食而去。誰敢與它作對啊!」 張老相公聽後,立刻想出一個報仇的計謀。他找來幾個鐵匠,在金山的半腰處安起爐灶,煉成一塊百餘斤重的大鐵塊。問清了大黿常出沒的地方,叫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用大鐵鉗舉起鐵塊投向江中。黿躍出,疾吞而下。一會兒,江上波涌如山,頃刻又浪息波平,那大黿的屍體已浮上水面。過往的商客和金山寺的僧人都為之歡快,修建了張老相公祠,在祠內懸掛了張老相公的像,並把他當做水神供奉。人們向他祈禱,都很靈驗。 【水莽草】 水莽是毒草,像葛類一樣蔓生,花是紫色的,像扁豆。人如誤吃了這種毒草,就會立即死去,變成「水莽鬼」。民間傳說,這種鬼不能輪迴,一定得再有被毒死的代替,才能去投生。因此,楚中桃花江一帶,這種水莽鬼特別多。 楚中人稱呼同歲的人為「同年」。往來拜訪時,互稱庚兄庚弟,子侄輩們則稱他們為庚伯,這是本地的習俗。 有個姓祝的書生,一次去拜訪他的一個同年。途中非常乾渴,很想喝水。忽然看見路旁有個涼棚,一個老婆婆在裡面施捨茶水,祝生就跑了過去。老婆婆將他迎入棚內,端上茶來,十分殷勤。祝生一聞,有股怪味,不像是茶水,便放下不喝,起身要走。老婆婆忙攔住他,回頭向棚里喊道:「三娘,端杯好茶來!」一會兒,便有個少女捧著杯茶從棚後出來,大約十四五歲年紀,容貌艷麗絕倫。指上的戒指、腕上的鐲子,光亮得能照見人影。祝生見了少女,立即被吸引住。接過茶水一聞,只覺芳香無比,一飲而盡,還想再喝一杯。乘老婆婆出去,祝生一下抓住少女的纖縴手腕,從她手指上脫下一枚戒指。少女紅著臉微微一笑,祝生更加著迷,便詢問她的家世。少女說:「你晚上再來吧,我還在這裡。」祝生要了她一撮茶葉,連同那枚戒指,一塊藏在身上走了。 祝生趕到同年家,忽覺心頭不適,懷疑是喝了那杯茶水的緣故,便將經過告訴了同年。那同年驚駭地說:「壞了!這是水莽鬼,我父親就是被這樣害死的。無藥可救,這可怎麼辦呢?」祝生恐懼萬分,忙拿出藏在身上的茶葉一看,果然是水莽草。又拿出那枚戒指,向同年描述了那少女的模樣。同年冥想了一會,說:「那人必定是寇三娘!」祝生聽他說的名字相符,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同年回答說:「南村富戶寇家的女兒,叫三娘,以艷麗聞名。幾年前誤吃了水莽草死去,肯定是她在作怪害人!」有人說,碰到水莽鬼的人,如知道鬼的姓名,只要求到他生前穿過的褲子,煎水服用,就可以痊癒。祝生的同年急忙趕到寇家,講明了實情,長跪在地,苦苦哀求幫忙。寇家卻因為有人做女兒的替身,女兒從此可以超生,堅決不給。同年無可奈何,忿忿回去,告訴了祝生。祝生咬牙切齒地說:「我死後,絕不讓他家女兒投生!」這時,祝生已走不動了。同年將他背回家,剛到家門就死了。祝生的母親號啕大哭,只得把他埋葬了。祝生死後,留下一子,剛剛周歲。妻子不能守節,過了半年就改嫁走了。母親一人撫養著小孫子,勞累不堪,天天哭泣。 一天,祝生母親正抱著孫子在屋裡啼哭,祝生忽然無聲無息地進來了。祝母大驚,抹著眼淚問他情況。祝生回答說:「兒在地下聽到母親哭泣,心裡很感悲傷,所以來早晚伺候您。兒雖然死了,但已成家,媳婦也馬上同來替母親操勞,母親不要難過了!」母親驚疑地問:「兒媳婦是誰?」祝生回答說:「寇家坐視兒死不救,兒非常恨他們!死後,一心要去找寇三娘,但不知她住在什麼地方。最近遇到一個庚伯,承蒙他告訴我寇三娘的去向。兒去了後,三娘已投生到任侍郎家。兒急忙又趕到任家,將她強捉了回來。現在她已成為兒的媳婦,跟兒相處得很融洽,沒什麼苦惱。」過了會兒,一個女子從門外進來,打扮得非常漂亮,見了祝母,跪到地上拜見。祝生告訴母親:「她就是寇三娘。」雖然兒媳不是活人,但祝母也覺安慰。祝生便吩咐三娘幹活,三娘對家務事很不習慣,但性情柔順,讓人愛憐。二人就這樣住下,不走了。三娘請婆母告訴自己娘家一聲,祝生不同意。但母親順從了三娘的心愿,還是告訴了寇家。寇老夫婦聽了大驚,急忙備車趕來,看那女子果然是女兒三娘,不禁失聲痛哭。三娘忙勸住了。寇老太太見祝生家非常貧困,心裡很是憂傷。三娘安慰她說:「女兒已成了鬼,還嫌什麼貧窮呢?祝郎母子待我情義深厚,女兒已決意在這裡安居了。」寇老太太又問:「當初和你一塊施茶的那老婆婆是誰?」三娘回答說:「她姓倪。因她年老,自慚不能迷惑路人,所以求女兒幫助她。現在她已投生到郡城一個賣酒的人家。」三娘說完,又看著祝生說:「既然已成了我家的女婿,卻不拜見岳父母,讓我心裡怎好過啊?」祝生忙向寇老夫婦拜下去。三娘便進了廚房,代婆母做飯款待自己的父母。寇老太太見了,不禁傷心。回去後,派了兩個奴婢來供女兒使喚,又送了一百斤銀子,幾十匹布。此後還不時送些酒肉等物,祝母的生活因此稍稍富裕些了。寇家也時常讓三娘回去省親,住不幾天,三娘就說:「家裡沒人,應早送女兒回去。」有時故意留住她不讓走,三娘則總是飄然自回。寇老翁便替祝生蓋了座大房子,很華麗寬敞。但祝生始終沒到寇家去過。 一天,村裡有個中了水莽毒的人,忽然死而復生了。大家爭相傳說,都認為是怪事。祝生說:「是我讓他又活過來的。他被水莽鬼李九所害,我替他將李九趕走了,才救了他。」母親說:「你怎麼不找個人替自己呢?」祝生說:「兒最恨這些找人替死的水莽鬼,正想將他們全部趕走,自己又怎肯做這種害人的勾當!況且,兒侍奉母親最快樂,不想再投生。」從此後,凡中了水莽毒的人,都備下豐盛的宴席,到祝家祈禱,無不靈驗。 又過了十幾年,祝母死了。祝生夫婦非常悲痛,但不接待來弔喪的客人,只命兒子穿著喪服,代為盡禮。埋葬母親後,又過了兩年,祝生為兒子娶了媳婦。新媳婦就是任侍郎的孫女。起初,任侍郎的愛妾生了個女孩,僅幾個月就死了。後來任侍郎聽說了三娘投生自己家被祝生捉回這件奇異的事,便驅車趕到祝家,認祝生為女婿。到現在,任侍郎又將孫女嫁給了祝生的兒子,兩家更加來往不斷。 一天,祝生對兒子說:「上帝因為我有功於人世,任命我做『四瀆牧龍君』,現在就要走了。」一會兒,便見院子裡有四匹馬,駕著一輛黃帷車,馬的四肢上布滿了麟甲。祝生夫妻盛裝而出,一同上了車。兒子和兒媳都哭著拜倒在地。瞬間,車馬便無影無蹤了。同一天,寇家也見女兒來到,拜別父母,說的也和祝生說的一樣。母親哭著挽留她,三娘說:「祝郎已先走了!」出門後一下子就不見了。 祝生的兒子名叫祝鶚,字離塵。他請求寇家同意後,將三娘的骸骨與祝生合葬了。 【造畜】 裝神弄鬼欺騙人的巫術,可以說五花八門,不止一種。有的巫術,是以美味作誘餌,引誘你吃下去,便會神志不清,身不由己地跟著他走,這俗稱「打絮巴」,江南一帶叫「扯絮」。小孩無知,常常受騙上當,深受其害。還有一種巫術能把人變成牲畜,稱為「造畜」。這種巫術江北一帶很少見,黃河以南常有。 一天,揚州某旅店中,進來一個人,牽著五頭驢,順手拴在馬廄下,囑咐店夥計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並囑咐:「不要給它們水喝。」說完就出去了。那些驢被太陽曬得暴躁不安,又踢又叫。店主人就把它們牽到陰涼處。驢一見水,掙扎著奔過去,店主就讓驢飲足。轉眼工夫,見驢在地上打滾,塵土飛揚中,立即變成了婦人。店主非常驚異,問那婦人是怎麼回事,婦人舌根發硬,說不出話來。店主忙將婦人藏到屋裡。一會兒,驢的主人回來了,把牽來的五隻羊又拴到院子裡。發現驢不見了,便驚慌地詢問店主。店主忙上前拉他坐下,又命人端上飯菜,寬慰說:「你先吃飯,驢馬上就來了。」店主出去,讓羊飲足水後,一打滾,又全都變成了小孩。於是將此事偷偷地告到郡里。官府立即派人捉拿住那巫士,一頓亂棒便將他打死了。 【鳳陽士人】 鳳陽縣有個讀書人,要出遠門求學,臨行前對妻子說:「我半年後就回來。」沒想到他一去十多個月,竟音訊全無。妻子天天思念著他。 一夜,妻子上床躺下後,見皎潔的月光透過窗紗,照射進屋內,不禁勾起了她對丈夫的思念之情。正在輾轉床頭,難以入睡時,忽然有個頭插珠花、身穿絳色裙子的美麗女郎,掀開門帘走了進來,笑著問她道:「姐姐,你莫不是想見見你丈夫嗎?」妻子急忙答應著起床,女郎便請她跟自己走。妻子怕路遠難走,女郎請她不要擔憂。出門後,女郎挽著妻子的手,踏著月色,一起往前走去。約走了幾十步,妻子見女郎走得非常快,自己又走不動,便喊她等等,要回去換雙鞋子。女郎扶她坐在路邊,從自己腳上脫下鞋子,借給她穿上。妻子大喜,穿在腳上竟很合適。於是,又起身跟著女郎,大步如飛地繼續趕路。 不一會兒,就見丈夫騎著一頭白騾子迎面走來。他看見妻子,大吃一驚,急忙下騾問道:「你要去哪裡?」妻子說:「正要去找你呢。」丈夫又問那女郎是誰,妻子還沒來得及回答,女郎已捂著嘴笑著說:「先不要問了吧。娘子奔波了一夜,很不容易;郎君又星夜趕路,想必人和牲口都很累了。我家距這裡不遠,請你們前去住宿,明天一早再走不遲。」夫妻四下一看,見幾步外就有一個村莊,三人便同行,進入村內一個院子裡。女郎喊起已經睡下的奴婢,做飯招待客人。又說:「今晚月色明亮,我們不必點燈了,就坐在花台上的石凳上吧。」丈夫將騾子拴在房檐前的一根大柱子上,就坐下了。女郎對妻子說:「我的鞋子大,可能不大合腳,路上穿著很不舒服吧?你回去時有騾子騎了,請把鞋還給我吧。」妻子連聲道謝,把鞋還給了她。一會兒,酒菜便擺了上來。女郎斟上酒說:「你們夫妻久別重逢,今晚團聚,我借這杯薄酒,表示慶賀!」丈夫也端起酒來回敬。主客歡聲笑語,杯盞交錯,十分投機。漸漸地,丈夫一雙眼老盯著女郎,頻頻用話挑逗她;對久別重逢的妻子,卻一句親熱的話也沒有。女郎也秋波送情,嬌笑著說些情意脈脈隱誨的話。妻子只好默默地坐著,裝出聽不懂的樣子。 又過了很久,丈夫和女郎酒意更濃,說的話越發輕薄起來。女郎又拿起個大杯勸客,丈夫推辭說喝醉了,女郎更加苦勸。丈夫便笑著說:「你如肯為我唱支曲子,我就喝了!」女郎答應,隨即以象牙板撥弄琵琶,唱道:「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唱完,笑著說:「這是市井裡巷中的俗調,不配讓你聽。因現今流行這種調子,所以姑且模仿模仿。」話聲嬌滴滴的,神態更加風騷。丈夫神魂顛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會兒,女郎假裝醉了,離席走開;丈夫也站起身,尾隨著她去了。過了很久,二人還沒回來。伺候三人的奴婢又累又困,都趴在廊下睡著了。只剩下妻子一人坐著,孤孤單單的,心裡又羞又氣,憤懣不堪。想要逃走,但夜色茫茫,又不記得來時的路。心中躊躇著,不知如何辦好,便站起身,偷偷去看二人在幹什麼。剛走近窗子,便從屋裡隱約傳來男女狂盪的聲音。又細聽了聽,只聽見丈夫平時和自己在床上時說的親熱話,這時正向那女郎盡情傾吐,不禁氣得手直哆嗦,心裡發顫。可又沒辦法阻止他們,自己真恨不得跑出門去,跳到溝里死了算了! 妻子氣憤地剛走出門外,忽然看見弟弟三郎騎著馬走來。三郎看見姐姐,急忙跳下馬來詢問怎麼了。妻子向弟弟訴說了事情的經過。三郎大怒,立即跟姐姐回去,徑直衝進那女郎家裡。只見屋門緊閉,裡面仍在傳出咕咕噥噥的情話。三郎舉起塊斗大的石頭,往窗子上猛力砸去,窗格子被砸碎,石頭直飛了進去。只聽屋裡大聲喊道:「郎君腦袋破了,怎麼辦!」妻子聽了,驚愕萬分,大哭起來,埋怨弟弟說:「我沒有要你殺死我丈夫。現在可怎麼辦?」三郎瞪著眼說:「你嗚嗚哭著求我來,剛替你出了心中這口惡氣,你就又護著丈夫,怨怪弟弟!我不願供你支使!」說完返身就想走。妻子急忙拉住他的衣服,說:「你不帶我一起走,要到哪裡去?」三郎一揮手,把姐姐推倒在地上,自己脫身而去。妻子一下驚醒,才知道是做了個夢。 第二天,丈夫果然回來了,騎著匹白騾子。妻子見了非常驚疑,心裡嘀咕著嘴上沒說。過後談起來時,丈夫那一夜也做了個夢,夢中的所見所遇,和妻子做的夢完全一樣,二人大感驚駭。不久,三郎聽說姐夫從遠方回來,也來探問。說話間,三郎對姐夫說:「昨夜我夢見你回來,今天果然就回來了,太奇怪了!」姐夫笑著說:「幸虧沒被石頭砸死!」三郎驚愕地詢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姐夫便將自己和妻子做的夢告訴了他。三郎大吃一驚,原來這晚三郎也夢見姐姐向他哭訴,自已往窗子上拋石頭。三個夢完全相符,只是不知那女郎是什麼人。 【耿十八】 新城人耿十八,病勢垂危,自知將不久於人世。彌留之際對妻子說:「早晚之間就要永別了,我死後,改嫁、守寡由你選擇,請說明你的打算。」妻子聽了默不作聲。耿十八堅持要她表態,說:「守寡當然好,再嫁也是人之常情。趁我還活著把事情挑明,有什麼妨礙!馬上與你訣別,你守寡,我感到安慰;你決意嫁人,我也就不再牽腸掛肚,了結了這份心事!」妻子神色悽然地說:「咱家窮得叮噹響,你活著都吃不上飯,死後,我指望什麼守寡啊?」耿十八聽了,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恨恨地說:「你的心真狠啊!」隨後便咽了氣,可那死死抓住妻子胳膊的手卻不鬆開,嚇得她大喊大叫。家裡人聞聲趕來,連忙讓兩個有力氣的人使勁將耿十八的手掰開,才將他妻子的胳膊抽出來。 耿十八不知自己已經死了,信步走出家門。見門前有十幾輛小車,每輛車上坐著十個人,每個人的名字都寫在方紙上,貼在車上。一個押車的人看到耿十八,督促他快上車。耿十八上車後,見已經坐著九個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人。又見名單上自己的名字寫在最後。聽到車子吱吱咯咯地很響,聲音刺耳。自己也不知要去什麼地方。 轉眼來到一個場所,聽見有人說:「這裡是思鄉地。」聽到這名字,耿十八疑惑不解。又聽見押車人互相竊竊私語說:「今天鍘了三個人。」耿十八越發駭怕。再仔細聽聽他們說的,都是些關於陰曹地府的事情,他這才恍然大悟,自言自語地說:「我這不是變成鬼了嗎?」立刻想到家中倒沒有值得掛念的事,唯獨老母年事已高,妻子嫁人後,撇下她無人侍奉。想到這裡,不由難過得淚水漣漣。 走著走著,忽看見前面有座數丈高台,遊人很多。他們蓬頭垢面,身帶枷鎖,哭著叫著,上去又下來,聽人說這就是「望鄉台」。眾人來到這裡,紛紛從車上跳下來,你爭我搶地往台子上爬。押車人用鞭子抽打他們,禁止他們往台子上爬,唯獨輪到耿十八時,催他上去看看。耿十八一氣登了幾十級台階,才到台子的最頂端。抬頭一看,自家的庭院、房屋如在眼前。但室內卻看不清楚,好像是煙籠霧繞似的。耿十八觸景生情,心裡頓感悽惻難受,不能自制。回頭看時,一個短衣打扮的人站在身邊,詢問耿的姓名。耿如實相告。那人自稱是東海的匠人。他見耿十八傷心的樣子,就問:「你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嗎?」耿十八就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他。匠人與耿十八商量,想跳台逃跑。耿十八膽小,怕小鬼來追拿他。匠人再三說沒事。耿又怕跳台時跌著,匠人就讓他學自己的樣子,便率先縱身跳下去。耿十八果然也隨著跳下,竟安然無恙地著了地,更慶幸無人察覺。看見來時乘坐的車仍停在台下,兩人急忙拚命奔逃。剛跑出幾步,耿十八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還貼在車上,怕被人發現按名捉回,連忙返回車旁,用手指沾上唾液把自己的名字擦去,這才放心地猛跑。 兩人跑得張口氣喘,也不敢歇一歇。時間不長,就跑到了家。匠人把耿十八送到屋裡,耿十八猛然看到自己的屍體,一下就甦醒過來,頓時感到精疲力竭,口乾舌燥,急呼要喝水。家人大吃一驚,連忙給他端水來。耿十八一氣喝了足足一大桶;隨後就猛地站了起來,先是叩首作拜狀,接著又到門外拱手作揖,回屋後就直挺挺地躺到床上不再動彈。家人被他怪異的行為弄懵了,懷疑他不是真活。然而再仔細觀察一下,並沒發現什麼異樣的地方。再靠到他身邊詢問,他才清清楚楚地說出事情的始末。問他:「你出門幹什麼?」回答說:「去和匠人告別。」又問他:「你怎么喝那麼多水?」他回答說:「先是我喝,後是匠人喝。」家人餵他湯飯,不幾天他就恢復了健康。經過這事,耿十八很討厭、鄙視他的妻子,再也不與她同床共枕了。 【珠兒】 江蘇常州有一富翁,名叫李化,田產很多,但五十多歲還沒有兒子,只有個女兒名叫小惠,長得如花似玉,老兩口十分疼愛她。不料小惠才十四歲就得急病死了,家中更顯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李化便納婢為妾,一年多後生了一子,李化待如掌上明珠,給他起名叫珠兒。珠兒漸漸長大,出落得結實英俊,一表人材。然而生性痴呆,五六歲了還五穀不分,說話也結結巴巴不清楚。即便如此,李化也不介意,反而越加疼愛。 有一年,城裡來了個化緣的瞎和尚,他能測知人家閨閣中的隱私,於是人們都驚訝地以為他是神仙。和尚還揚言能給人以生死禍福。他化緣時點名向人要成百上千的錢,沒有一個敢違抗的。一天,和尚向李化索要一百串錢。李化很為難,給他十串,和尚嫌少不要;李化漸漸加到三十串,和尚聲色俱厲地說:「必須給我一百串錢,少一文也不行!」李化也很生氣,收起錢來就走了。和尚忿恨地說:「不要後悔,不要後悔!」不一會,珠兒突然心口劇疼,在床上滾來滾去,手抓腳蹬,面如灰土。李化害怕,忙帶上八十串錢去拜求和尚,懇請救珠兒一命。和尚冷笑著說:「你拿出這麼多錢,太不容易了!我一個瞎和尚能有什麼法子呢?」李化無奈,回到家裡一看,珠兒已經死了。李化很悲痛,寫了狀子告到縣官那裡。縣裡派人將和尚拘捕審訊。和尚極力抵賴狡辯,縣官就命衙役像擂鼓似地揍了他一頓。又命人搜身,從他身上搜出了兩個木人,一口小棺材,五面小旗子。縣官大怒,出示和尚的罪證。和尚這才害怕,連連磕頭求饒。縣官不聽,命令手下人一頓亂棒將他打死了。李化叩首拜謝了縣官,回了家。 李化到家,時已黃昏,正與妻子坐在床上說話。忽然一個小孩急急忙忙地走進屋裡,對他說:「阿翁,你為什麼走得那麼快?我拚命追也追不上。」細看他的長相,大約有七八歲。李化一驚,剛要問他,就見那小孩若隱若現、如煙似霧,轉眼間已爬到床上。李化連忙將他推下床去,落地時一點聲音也沒有。小孩說:「阿翁,你這是幹什麼?」轉眼間又爬到了床上。李化很害怕,拉著妻子就往外跑。小孩緊跟在他倆的後面,「阿翁」「阿婆」不停地叫喊。李化跑到他小妾的屋裡,急忙關好門。回頭看時,小孩已站在跟前。李化戰戰兢兢地問小孩要幹什麼,小孩回答說:「我是蘇州人,姓詹。六歲那年父母雙亡,哥嫂不容我,攆我到外婆家去住。一次在門外玩耍,被和尚施妖術迷住,把我帶到桑樹下殺害了。後來就強迫我供他驅使。從此,我冤沉九泉,不能超生。幸虧阿翁為我昭雪,我心甘情願給您做兒子。」李化說:「人與鬼不是一路人,怎麼能共同生活呢?」小孩說:「只要給我一間小屋,放上床及被褥,每天澆上一碗冷粥,其它就沒事了。」李化答應了他的請求。小孩很高興,獨自在屋裡住下來。早晨起床後,出入各屋,如同李化的親生兒子一樣。 一天,小孩聽到李化的妾哭孩子的聲音,就問:「珠兒死了幾天了?」回答說七天。小孩說:「天氣寒冷,屍體應該不會腐爛。派人去扒開墳看看,如果沒損壞,我就可以借屍還魂,再活過來。」李化聽後很高興,拉著小孩到了珠兒的墳地。掘開墳,開棺一看,屍體完好。李化正在悲傷時,回頭一看,那小孩不見了。李化心中很奇怪,就讓人抬回珠兒的屍體。到家後,剛把珠兒的屍體放到床上,就見珠兒的眼珠能轉動了;不一會便叫著要水喝;喝完水後出了一身汗,汗盡後竟站了起來,全家人都為珠兒的復活高興。又加上他變得非常聰明,與以前大不一樣。只是到了夜間,珠兒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毫無氣息。翻轉他的身子時,也閉著眼睛和死人一樣。眾人大吃一驚,以為他又死了。天將明,珠兒才做夢似地清醒過來。大家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回答:「以前我跟著妖和尚時,有我們兩個人,那一個叫哥子。昨天追阿父沒追上,是因我在後邊與哥子告別呢!他現在陰間,給姜員外作義子,也很自在快活。昨夜來邀我玩耍,剛用白鼻子黃馬把我送回來。」李母問:「在陰間見到珠兒了嗎?」回答說:「珠兒已轉生了。他與阿翁沒父子緣分,不過是替金陵的嚴子方來討回百十吊錢的債罷了。」當初,李化曾到金陵跑買賣,欠了嚴子方一筆債未還,嚴就死了,這事無人知道。李化聽後心中很震驚。李母問:「孩子,見到你惠姐沒有?」回答說:「不知道。再去時,一定打聽打聽。」 過了兩三天,小孩對李母說:「惠姐在陰間很好,嫁給了楚江王的小公子,打扮得珠翠滿頭,一出門就有百十人前呼後擁地開路。」李母說:「為什麼不回娘家來看看呢?」回答說:「人一死,就與生前的父母沒有關係了。若是有人細細地講述生前的事,才能使她猛地想起來。昨天我託了姜員外,經他介紹見到了惠姐。姐姐叫我坐到她的珊瑚床上。我就把父母想念的話說給她,可她像睡著了一樣。我又說:『姐活著時,喜歡繡並蒂花。剪刀刺破了手,血滴在綾子上,姐姐就把它繡成紅色的雲霞。至今母親仍將它掛在床頭的牆上,看見那綾子,就想念你。姐姐您難道忘了嗎?』說到這裡,姐姐才想起生前的事,悽慘地說:『見了丈夫我一定告訴他,我要回家探望母親。』」李母問什麼時候來,回答說不知道。 一天,小孩對李母說:「姐姐就要到了!隨從很多,要多準備些酒飯。」一會兒,他又跑回屋裡說:「姐姐來了!」將坐椅搬到堂屋,並說:「姐姐先坐下休息一會,不要太傷心。」可是別人卻什麼都看不見。小孩領著家人在門外焚紙祭酒,回來說:「隨從車馬先暫時回去了。姐姐說:『以前我蓋的綠綿被,曾被燭花燒了個豆粒大小的洞,還在嗎?』」李母回答:「在。」便開開箱子找了出來。小孩說:「姐姐讓我把它放在以前她住的閨房中。她現在累了,要休息一會。明天再與母親說話。」 東鄰趙家的女兒,是先前與小惠在一起繡花的好朋友。這一夜,忽然夢見小惠戴著頭巾,身著紫色披肩來看她,音容笑貌與生前一樣。對趙女說:「我現在已不在人間了,與父母見面不亞於河山相逢。我想借你的形體去與家人聚談,你別害怕。」天剛亮,趙女正和母親說話,忽然撲到地上,昏了過去。過了一會才慢慢醒過來。對趙母說:「小惠與嬸嬸才分別幾年,你竟滿頭白髮了!」趙母驚駭道:「你得了瘋病嗎?」女兒拜別趙母走了出去。趙母猜知有別的緣故,就尾隨著她。一直走進李家,趙女進屋就抱住李母大哭。李母驚慌失措,不知緣由。趙女說:「我昨天回來,很疲勞,沒顧上與母親說句話。女兒不孝,半路上離棄二老,讓你們相念,我怎麼才能贖罪呢?」李母馬上明白了,於是痛哭,隨即問道:「聽說孩兒如今享受榮華富貴,我心裡很高興。但你是王爺家中的人,怎麼能來呢?」趙女說:「郎君與我感情很好,公婆也很疼愛,都不嫌我長得醜陋。」小惠生前習慣用手托下頜,趙女邊說邊做這種姿勢,神情動作酷似小惠生前的樣子。過了不長時間,珠兒跑進來說:「接姐姐的人到了!」趙女起身拜別李母,哭著說:「孩兒走了。」說完就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過了一會趙女才甦醒過來。 又過了幾個月,李化生了病,病情日益加重,求醫吃藥都不見效。小孩說:「這看來是早晚的事了,恐怕沒有救了。兩個鬼坐在床頭,一個手執鐵杖,一個拿著條四五尺長的麻繩。我白天黑夜地哀求他們,他們也不走。」李母哭著給李化準備壽衣。黃昏時,小孩跑進來說:「家中的閒雜人和婦女都暫迴避一下。姐夫來看望阿翁了!」待了一會,小孩拍掌大笑。李母問他笑什麼,他說:「我笑那兩個小鬼。聽說姐夫來了,嚇得躲到床下像個縮頭烏龜似的。」又過了不多時,見小孩對著空中寒暄了一番,並向姐姐問好。接著拍手笑道:「我苦苦哀求兩個鬼離開,他們不走,現在真大快人心!」說完走出門去,又折身回來說:「姐夫走了,兩個鬼被鎖在馬脖子的皮帶上帶走了。阿父的病馬上就會好。姐夫說:他回去就求大王,為父母乞求百年壽限!」全家人歡天喜地。夜間,李化的病果然有了好轉,幾天後就康復了。 李化病好以後,請了個教師教小孩讀書。他很聰明,十八歲就考進縣學,還能說些陰間的事情。見到鄉親中有生病的人,都能指出鬼在什麼地方為害。用火烤,往往病人就好了。後來他突然得了場急病,肌膚青紫。自已說:因為鬼神怪他泄露了秘密,以示懲罰。從此,他再也不說陰間的事了。 【小官人】 某太史,忘了他的姓名。一天,他白天躺在書房裡,忽然,一個小儀仗隊,從屋子一角走出。馬大如青蛙,人細如手指。小小的儀仗隊由數十人組成。一個官,頭戴烏紗帽,身穿繡花袍,坐在二人抬的轎上,紛紛出門而去。太史心中覺得奇怪,懷疑自己睡眼朦朧看花了眼。可接著又見一小人,返回屋來,手裡攜著個拳頭大小的包,一直走到床下,自己介紹說:「我家主人備有薄禮,敬獻太史。」說完,對著太史站著,卻不去打開包拿出東西。稍待了一會,又自己笑著說:「小小禮物,想太史也沒什麼用,不如送給小人。」太史點了點頭,小人高興地攜著包走了。以後再沒見過他。可惜太史當時心裡有點害怕,也不曾問小人是從哪裡來的。 【胡四姐】 尚生,是泰山人,平日他獨自一人在書房裡讀書。一個秋高氣爽的夜晚,天上繁星閃爍,明月當空高照。他一個人徘徊在月影花陰之下,一時之間,心頭遐想萬千。忽然一個女子跳牆進來,對尚生說:「秀才,何以這樣沉思呀?」尚生抬頭一看,見這女子容貌美麗,猶如仙女。他十分驚喜,急忙擁抱著就進了屋。二人親密溫存之至,女子自我介紹說:「姓胡,叫胡三姐。」尚生問她的住處,女子笑而不答。尚生也就不再追問,只希望永遠歡好罷了。自此以後,胡三姐夜夜來會,從不間斷。 一夜,尚生與胡三姐對坐燈前。尚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越看越覺三姐美。三姐笑著說:「你眈眈地看著我做什麼?」尚生回答說:「我看你長得像紅葉碧桃,就是看一夜也看不夠。」三姐說:「我長得這樣丑你都看不夠,若見到我四妹,還不知神魂顛倒到什麼樣子?」尚生聽了更加動心。恨不能馬上見到四姐。接著就下跪請求三姐介紹四姐來相見。 第二天晚上,三姐果然領著四姐來了。四姐年紀十五六歲,長得既像露水下的荷花,又像霧潤下的杏花,嫣然含笑,嫵媚動人。尚生一見,欣喜若狂,急忙請她坐下。這時三姐與尚生一起說話,四姐只是低頭含羞,用手擺弄身上的繡帶,一語不發。一會兒,三姐起身告辭,四姐也要一同走。尚生一手拉住四姐不放,眼睛看著三姐說:「請幫著說句話吧!」三姐說:「狂郎性急了,就請妹妹稍待一會兒吧!」四姐沒說話,三姐便一人走了。 尚生與四姐極為歡好,接著就互相傾吐自己的生平,越說越知己。四姐自己說是狐女,尚生貪戀她美貌,也不覺怪異。四姐說:「三姐也是狐女,但很狠毒,她已經殺了三個人了,只要被她引誘上了鉤,沒有不死的。承蒙你這樣愛我,不忍心看著你死去,勸你早日與三姐斷絕。」尚生聽了很害怕,請求四姐想個辦法。四姐說:「我雖是狐,但得到了仙人的正法。我寫一張符貼在你寢室的門上,就可以使她退去。」隨即寫了一張符交給尚生貼在門上。天色將明時,三姐又來了,見了門上的符,恨恨地說:「小妮子真是負心人!傾愛新郎,就不想著引線搭橋的人了。你二人本來就有緣分,我又不嫉恨你們,何必這樣對待我呢?」說罷就走了。 過了幾天,四姐因為有事要到別處去,與尚生約好隔夜再來。這天尚生無事,就到野外閒逛。山下原來就有一個桷樹林子,朦朧中忽然從林子裡走出一個少婦。這少婦長得也很有風韻,走近尚生說:「你為什麼每天戀著胡家姊妹?她們又不能給你一文錢。」說著拿出一貫錢交給尚生,說:「你先拿回去,買點好酒,我回去拿點菜餚來,今晚和你好好快樂快樂。」 尚生拿回錢來,按婦人的吩咐買了酒。稍呆一會兒,少婦果然來了,把燒雞、火腿放在桌子上,抽出自帶的小刀割成小塊,就與尚生飲酒說笑,歡樂非常。酒後二人就息燈上床,這婦人非常淫蕩。直到天明起床,她正穿鞋時,忽聽有人聲,側耳一聽,人已走入帳幕內,一看,是胡家姊妹。婦人一見倉惶逃竄,慌忙中掉了一隻鞋在床上。胡家二女追著罵道:「騷狐!怎敢與人睡覺!」說著追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才回來。四姐抱怨尚生說:「你真沒出息,竟與騷狐匹配!我不能再親近你了!」怒氣沖沖地就要走。尚生既羞愧又惶恐,連連認錯,態度懇切。三姐又從中和解,四姐才漸漸消了氣,又和以前一樣相好了。 一天,一個陝西人騎著頭驢來拜訪尚家。尚生的父親開門後,那人就說:「我是來尋找妖精的,已經找了很長時間了,近來才知道在你這裡。」尚父因聽這人說話奇怪,就問詳情。那人回答說:「小人天天在外,週遊四方,一年中八九個月不在家。我弟弟在家被妖精蠱惑而死。我回來聽說非常氣憤,決心找到妖精除掉它!我已奔走了幾千里路了,一直沒找到蹤影。現在發現在你家,不除掉它,你家也將有人繼我弟弟之後被害死!」 這一段時間裡,尚生與狐女來往密切的事,尚父也略有耳聞。聽陝人這一說,心裡很害怕,就請陝人進屋,要求快作法除妖。陝人拿出兩個瓶子,擺在地上,念了很長時間的咒語,就見有四團黑煙分別鑽入兩個瓶子裡。陝人說:「全家都到齊了!」接著拿出豬膀胱蒙住瓶口,捆封得嚴嚴實實。尚父很高興,執意留陝人吃飯。尚生知道這一切,心裡很覺可憐。他走近瓶子偷看,就聽四姐在瓶中說:「坐視不救,真是負心人!」尚生更加動心,急忙去開瓶封,但結子很牢固,解不開。四姐又說:「不用費勁了,只要放倒壇上的大旗,用旗上的鉞頭刺破豬膀胱,我就能出去了。」尚生照辦了,就見一絲白氣從瓶中冒出,升往天空中去了。陝人飯後出來,見壇上大旗放倒在地,大驚說:「逃走了!這一定是公子乾的。」他拿起瓶子搖了搖,又貼近耳朵聽了聽說:「幸好只跑了一個!那一個活該不死,可以赦免她!」說罷,帶上瓶就告辭了。 後來,尚生在地里看著傭人割麥子,遠遠看見四姐坐在樹下,尚生走過去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四姐說:「別後十多年了,今大丹已煉成,但還是沒有忘記郎君,因此再來看看你。」尚生要求她一起回家,四姐說:「我已今非昔比了,不能再染紅塵,以後再見吧!」說完,就不見了。 又過了二十多年,尚生正獨自一人在家,見四姐從外面來了,便高興地迎接她。四姐對尚生說:「我現在已列入仙人籍了,本來不應再下凡塵,但感念你的恩情,特來告訴你的去世之期。你可早作準備,也不要悲傷,我一定想法度你為鬼仙,也不會受苦。」說罷即辭別而去。 到了四姐說尚生將死的那一天,尚生果然去世了。尚生是我朋友李文玉的親戚,這事李文玉親自見過。 【祝翁】 濟陽祝家村,有位姓祝的老翁,五十多歲這年得病去世,家裡人進屋準備喪服時,忽然聽到祝翁急切的呼喊聲。眾人都跑到停棺的地方,見他已經復活,便都高興地向他問長問短。但他只對老妻說:「我剛去的時候,決心不再回來。走了幾里路,又一想,撇下你這把老骨頭在孩子們手裡,冷熱吃穿都要依靠他們,也沒什麼活下去的樂趣,不如跟我一起走。因此才又回來,想叫著你一起走。」外人都以為他剛甦醒過來在說胡話,都不相信。老翁又把這話重複了一遍,他妻子說:「這樣辦倒也很好。但我正活著,怎麼就能死了呢?」祝翁一揮手說:「這不難,家中的日常俗務,可趕快去辦理完。」他妻子只笑不走。祝翁又催她,她才走出門去。拖延了幾刻鐘,回來哄他說:「一切都料理好了。」祝翁又命她快去打扮一下。老妻不肯去,他催促越急。她不忍心違背了他的意願,便穿上裙子打扮好出來。閨女媳婦們見她這副打扮,都偷偷地笑。祝翁把頭往枕邊移了移,用手拍著枕頭另一端,示意老妻躺下。老妻說:「孩子們都在這裡,咱倆直挺挺地躺著,是什麼樣子?」老翁用手捶打著床說:「一塊死有什麼可笑的!」兒女們見祝翁急得不行,就勸老嫗暫照他的意願辦。於是老嫗就與祝翁一個枕頭躺下了,家人又都笑了起來。接著一看,見老嫗忽然收斂了笑容,又漸漸合上了雙眼,好久沒有動靜,像熟睡的樣子。眾人這才走近察看,見她肌膚已經冰涼,鼻子也沒有氣息。再試祝翁也是一樣。大家這才震驚悲痛起來。 康熙二十一年,祝翁的弟媳在畢刺史的家裡當傭人,這事她說得很清楚。 【豬婆龍】 豬婆龍產於江西,形狀像龍,但比龍身子短,能橫著飛,常飛出水面沿江岸捕捉鵝鴨吃。有時有人捉住一頭,就把它殺掉,把肉賣給陳、柯兩家。這兩姓人家都是陳友諒的後裔,從祖輩傳下來就吃豬婆龍肉,別姓人家不敢吃。 一天,一個客人從江的西邊來,捉到一頭豬婆龍,把它綁在船上。這艘船停在錢塘江邊,因為沒把豬婆龍綁結實,被它跑掉,一頭扎進江里。一轉眼的工夫,江里波浪濤天,船立刻翻了。 【某公】 陝西某公,是辛丑年間的進士,能記住前輩子的事。常對人說,他前生是個讀書人,中年就死了。死後見閻王審判案子,大殿前有沸開的油鍋,和世上傳說的一樣。大殿東邊,扎著好幾個架子,架子上搭著豬、羊、狗、馬等牲畜的毛皮。掌管生死簿的官吏念著人名,念到某人罰作馬,或者是罰作豬,小鬼就給他脫光了身子,從架上拿下這種皮來給他披上。 當簿吏念到某公時,閻王爺說:「應罰他為羊。」於是小鬼拿一個白羊皮來給他披在身上。簿吏這時說:「這人曾救過一個人的命。」閻王聽了,再複查一下記錄,說:「免了吧!他作惡雖多,但救人一事可以贖罪。」小鬼又給他脫去羊皮,可羊皮這時已經粘在身上了,脫不下來。於是兩個鬼拉著他的兩臂,按住他的胸膛,硬是向下脫,使他疼痛難忍。那羊皮一塊一塊地扯下來,到底也沒有脫乾淨,肩膀處仍留下一小片羊皮,有巴掌大小。某公出生後,肩膀處仍長出一叢羊毛,剪了,也還長。 【快刀】 明代末年,濟南府屬下各地有很多強盜,每個縣都設置軍隊,捕到強盜就殺掉。章丘縣的強盜尤其多。這個縣的官軍中有一個士兵,佩帶的刀特別鋒利,殺人不用費勁。一天,官軍捕獲了十幾個強盜,全部押赴法場斬首。其中一個強盜認得這個士兵,便猶豫地湊上前去說:「聽說您的刀最快,砍頭不用砍第二次。求您殺我吧!」士兵說:「好吧。你跟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強盜跟著士兵來到刑場,士兵一刀砍去,強盜的腦袋骨碌一聲掉下來,滾到數步之外,一邊在地上打著轉,嘴裡還大聲稱讚道:「好快的刀!」 【俠女】 南京有一個姓顧的書生,博學多才,能寫會畫,他家裡卻非常貧窮。因為母親年老,顧生不忍離開老母膝下,只好天天給人家畫畫,得點錢維持生計。顧生已經二十五歲了,還沒娶妻。他家對門是一所空房子,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少女借住在裡邊。因為她們家裡沒有男人,所以也從沒問過她們是什麼人。 一天,顧生偶然從外頭回家,見對門的女子從他母親房裡出來,約有十八九歲,長得秀麗風雅、世間無比。女子迎頭碰見顧生,也不太迴避,但神情冷峻威嚴。這女子走後,顧生走到母親房裡詢問母親,母親說:「剛才來的是對門的女郎,來向我借剪刀尺子。她說她家也只有一個母親,別無他人。我看這個女孩子不像窮家人,問她為什麼不嫁人,她說母親年老無人侍奉。明天我過去看看她母親,順便暗示一下。如果她們要求條件不高,我們結親,你可以代養她的母親。」 第二天,顧母去女郎家裡拜訪,見她母親是一個聾老太太,看她家裡窮得沒有隔夜糧。問她們靠什麼維持生活,回答說靠女兒做針線活。顧母慢慢試探著說了一起過日子的想法,老太太似乎同意,但女兒默默不語,意思不太願意。顧母沒再說什麼,就回家了。回到家裡仔細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況,對顧生說:「莫不是女子嫌我們家窮?這孩子為人嚴肅,不說也不笑,長得雖艷如桃李,性情卻冷如冰霜,真是個怪人!」母子倆猜疑了一會兒,也就罷了。 一天,顧生坐在房子一端作畫,有個少年來求他畫幅畫。這少年長得很漂亮,但樣子很輕薄。顧生問他從那裡來,他說是「鄰村」的。自此以後,每三兩天就來一次。稍稍熟了點,就漸漸與顧生說笑。顧生擁抱他,他也不太拒絕,隨即關係暖昧起來。從此,兩人來往更加親熱。一次,那少年見女郎走過,用眼盯著她走遠,問顧生是誰。顧生說是「對門的女子」,少年說:「這女子長得這麼漂亮,神情卻非常可怕!」一會兒,顧生到母親屋裡。他母親說:「剛才女子來借米,說是斷炊已經一天了。這個女孩子很孝順,家裡窮得可憐,應該多少周濟她一些。」顧生聽了母親的話,就背一斗米去她家,並轉告了母親的話。女子留下來,也不說感謝的話。自此,女子也常到顧生家,見到顧母做衣服或鞋子,她就拿過來替顧母做,出出進進,幫著操持家務,就像顧家的兒媳婦一樣。顧生看到這樣,越發感激女子。後來顧家每次得到別人送來的禮物,總是分一半給女子的母親。而女子也仍不說感謝一類的客氣話。 一次,顧母的陰處生病,疼得日夜喊叫,女子天天來看望她,給她擦洗換藥,一天來三四次。顧母很是不安,但女子卻從不嫌髒。顧母說:「唉!我們家到哪裡娶到個像你這樣的媳婦,早晚伺侯老身到死!」說罷就哭起來。女子安慰她說:「你兒子很孝順,勝過我們孤女寡母幾百倍呢!」顧母又說:「在我床頭來來去去的,這豈是孝子能辦得到的?況且老身已是暮年之人,早晚難保不入土,我所不放心的就是沒有後代根苗。」她倆正說著,顧生進屋來。顧母哭著對兒子說:「我們欠姑娘的太多了,你不要忘記,要報答她的大恩大德呀!」顧生聽了,向女子施禮感謝。女子說:「你照顧我母親,我都沒有謝你,你何必謝我呢?」於是顧生更加敬愛她。然而女子的舉止一直很嚴肅,顧生一點也不敢輕易接近她。 一天,女子出門回來,顧生注視著她。她忽然一回頭,向顧生嫣然一笑。顧生喜出望外,就跟在女子後面進了她家的門。顧生想親近她,女子也不拒絕,欣然同意。事後,女子告誡顧生說:「這事只可一而不可再!」顧生沒表示同意,就回了家。到了次日,顧生又約女子相會,女子非常嚴肅地連理也不理他就走了。此後,女子仍天天來顧家,天天相見,並不給顧生好話聽、好臉色看。有時顧生說句笑話逗她,她就冷語拒絕。有一次,女子忽然在沒有人的地方問顧生:「前幾天常來的那個少年是誰?」顧生告訴了她。女子接著說:「那人舉止行動,幾次對我無禮!因為是你的朋友,沒有理他。請轉告他:要再對我無禮,他是不想活了!」到了當天晚上,顧生把女子的話告訴了那少年,並且告誡他說:「你要小心,她可不是好惹的!」少年說:「既然她不可侵犯,你怎麼侵犯了她呢?」顧生表白並無其事。少年又說:「若是沒有事,怎麼男女之間不好說的話她都說給你呢?」顧生一時回答不上來。少年又說:「請你也轉告她:不要裝模作樣!不然的話,我就到處給你們宣揚!」顧生聽了很生氣,怒形於色,那少年就走了。 一天晚上,顧生正一個人坐在屋裡,女子忽然來了,笑著說:「我與你情緣未斷,這豈不是天意!」顧生高興得不得了,急忙把女子抱在懷裡。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兩人驚慌地起來,就見少年推門進來。顧生驚問:「你要幹什麼?」少年笑著說:「我來看貞潔的人呀!」又望著女子說:「今天不怪我了!」女子柳眉倒豎、臉面發紅,一句話不說,急忙翻開上衣,露出一個皮囊,隨手抽出一把匕首,閃閃發光。少年一見,嚇得拔腿就跑,女子追出門外,四下一看,不見蹤影。她把匕首往空中一拋,嘎嘎有聲,一道亮光像長虹一樣,接著就有一件東西「撲」地落在地上。顧生急忙用蠟燭一照,見是一隻白狐,已經身首兩處了,他大驚失色。女子說:「這就是你戀著的好朋友!我本來想饒了它,誰知他偏偏不想活!」便收了匕首放在鞘里。顧生又拉女子進屋,女子說:「剛才讓妖精來掃了興,請等明晚吧!」說罷出門就走了。 第二天晚上,女子果然又來了,二人便共同歡好。顧生問她有什麼法術,女子說:「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需要保密。泄露了,恐怕對你不利。」顧生又與女子商量嫁娶的事,女子說:「我們已經同床共枕,我又幫助你幹家務,已經成了夫妻,還談什麼嫁娶呢?」顧生又說:「你是不是嫌我家窮?」女子說:「你家固然窮,難道我家富有?今晚相會正是可憐你窮呀!」臨走時又對顧生說:「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不能次數太多。該來的時候我自然就來;不該來的時候,你強求也沒有用。」以後兩人遇到一起,顧生每每想引她單獨說句話,女子每次都避開了。但是她來顧家縫衣做飯,料理家務依然如故,不亞於真正的媳婦! 又過了幾個月,女子的母親去世了,顧生竭盡全力幫助女子料理喪事。女子從此就一個人過日子。顧生想:女子一個人住在家裡,可以隨便去找她了。於是他就跳牆進了女子的院子,隔著窗子叫她。但喊了好幾聲,沒有人答應。他看看門,門關得好好的,人卻沒在屋裡。顧生暗想:女子可能與別人約會。第二夜又去探看,仍和昨晚一樣,他便將一個玉佩放在窗台上回家了。隔了一天,顧生與女子在顧母房裡相遇,顧生走出房來,女子也追了出來,對顧生說:「你懷疑我了?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有的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今天不叫你懷疑,也不可能。但是有一件急事你得趕快幫我想法子。」顧生問是什麼事,女子說:「我已懷孕八個月了,恐怕不久就要生了。我的身份還不清楚,只能給你生下來,但不能幫你撫養。你可秘密告訴你母親,找一個奶媽,假說是抱了個小孩,不能說是我生的。」顧生答應後,告訴了母親。他母親笑著說:「這個姑娘真奇怪,娶她不願意,卻與我兒私自相好。」高興地同意了他們的要求,只等生下孩子再說。 又過了一個多月,一連幾天女子沒有來顧家。顧母心裡有疑慮,就去女子家探看。一看大門關得嚴嚴的,院裡寂靜無聲。叫門很長時間,女子才蓬頭垢面從屋裡出來,請顧母進了屋,又把門關上。顧母進屋一看,一個小嬰兒已在床上了。顧母驚訝地問:「生了多少時候了?」回答說:「三天了。」顧母解開小褥子一看,是一個小男孩,寬寬的腦門,非常可愛。顧母高興地說:「我的兒,你已經為老身生孫子了。今後你孤單一人,哪裡去安身?」女子說:「我還有一件心事未了,不能告訴母親。等夜裡沒有人時,可把小兒抱去。」 顧母回到家裡,與兒子說了這一切,心裡都暗暗覺得奇怪。到了夜裡,便把嬰兒抱回去了。又過了幾天,夜半三更時,女子忽然推開顧生的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皮口袋,笑著對顧生說:「我的大事已辦完了,從此咱們就分別了。」顧生急著問是什麼原因,女子說:「你幫我奉養母親的恩德,我一時一刻不會忘記。以前我曾對你說過『可一而不可二』,是說報答你的恩情不在於與你同居,而是因你家貧不能娶妻,想給你留下後代根苗。本來希望一次就能懷孕,誰知又來了月經,所以破戒又與你同房了一次。今日既已報答了你的大恩大德,我的心事也已了卻了,沒有什麼遺憾了!」顧生問:「皮袋中是什麼東西?」回答說:「仇人的頭。」打開一看,血肉模糊。顧生非常驚慌,細問原因。女子說:「過去一直沒有與你說,就是因為事情機密,怕走漏了風聲。今天大事已經成功,不妨告訴你。我本是浙江人,父親官居司馬,為仇人陷害,被抄斬滿門。我背著母親逃了出來,隱姓埋名三年了。之所以沒有立即報仇,就是因為有老母在世。後來老母去世,卻又有一嬰兒在肚內,因此又推遲了一些時間。那些夜晚我沒在家,是去探探仇人家的道路和門戶,怕不熟,出了失誤。」說罷,就出了顧生房門,回頭又囑咐說:「我所生的孩子,你要好好的養著。你福薄且沒有多少壽限,這個孩子可以給你光宗耀祖。夜已深了,不要驚動老母親,我走了。」顧生心甚淒涼,正想問她到哪裡去,女子身子一閃,像電光一亮,就不見了。顧生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木頭一樣,一直過了很久很久。 到了天亮,顧生告訴了他母親,母子兩人只有感嘆而已。三年後,顧生果然死了。他的兒子十八歲就中了進士,奉養祖母,直到送終。 【酒友】 有個車生,家產還算不上中等人家。可是整天飲酒,晚上如不飲上三大杯便不能睡覺。因此,床頭的酒瓮經常不空。 一天夜裡,車生睡醒,一轉身,覺得好像有個人同他睡在一塊。起初他以為是蓋在身上的衣服掉了,用手一摸,毛茸茸的一件東西,像貓但比貓大。用燈一照,原來是只狐狸,像犬一樣臥著,醉得呼呼大睡。他一看自己的酒瓶,全空了,就笑著說:「這是我的酒友啊!」不忍心驚醒它,給它蓋上衣服,用胳膊摟著它一塊睡下,又留著燭光看它的變化。半夜裡,狐狸欠身伸腰,睡醒了。車生笑著說:「睡得真美啊!」打開蓋著的衣服一看,是一位俊俏書生。書生起身在床前跪拜,叩謝車生的不殺之恩。車生說:「我嗜酒成癖,但人們都認為我痴。你才是我的知己,如果你不疑心,我們就結為酒友。」說著又拉他上床睡下,說:「你可以常來,我們不要互相猜疑。」狐狸答應了。車生早晨醒了以後狐狸已經走了,他就準備了一些美酒,專門等候著狐狸來。 到了晚上,狐狸果然來了,二人促膝暢飲。狐狸酒量很大,說話詼諧,兩人相見恨晚。狐狸說:「幾次來飲你的美酒,怎麼報答你呢?」車生說:「斗酒之歡,何必掛在嘴上?」狐狸說:「雖然這樣,你並不富裕,弄點酒錢很不容易。我應當為你籌劃點酒資。」第二天晚上,狐狸來告訴車生說:「從這裡往東南七里路,路邊有遺失的金錢,你可早點去撿來。」第二天早上車生去了,果然拾到二兩銀子。於是就買了佳肴,以備夜裡飲酒用。狐狸又告拆車生說:「院後的地窖里藏著銀子,你應當挖出來!」車生按它說的做了,果然挖出成百上千的銀錢。車生高興地說:「我口袋裡有錢了,不用再為買酒犯愁了。」狐狸說:「不對。車輒中的那點水怎夠長時間捧用呢?我要再為你想個法子。」又過了一天,告訴車生說:「集市上的蕎麥價錢很便宜,這是奇貨,你可以屯積。」車生聽從了狐狸的話,收買了四十多石蕎麥,人們都笑話他。沒過多長時間,天大旱,地里的穀子、豆子都枯死了,只有蕎麥還可以種。車生賣蕎麥種,賺了比原來多十倍的錢,從此就個很富裕了。他又買了二百畝肥沃的良田,只要問狐狸,說多種麥子,麥子就豐收;多種高梁,高梁就豐收。種植的早與晚,都讓狐狸決定。車生同狐狸的關係越來越好,狐狸稱呼車生的妻子為嫂,把車生的孩子看作自己的兒子。後來車生死了,狐狸就不再來了。 【蓮香】 沂州有個書生,姓桑,名曉,字子明,少年時成了孤兒,一個人在紅花埠居住。桑生性情文靜,不好交往。除了每天去東鄰吃兩頓飯外,其餘時間都在住所。東鄰的書生與他開玩笑說:「你獨自一人住在這院子裡,不怕有鬼狐嗎?」桑生笑著說:「大丈夫還怕鬼狐?雄的來了,我有利劍;雌的來了,我還要開門收留她呢!」東鄰的書生回去後,與朋友們謀劃好了,到了晚上用梯子越牆把一個妓女送進桑生住的院子裡。那妓女走到桑生的房子前,輕叩房門。桑生瞧了瞧,問她是誰,那妓女自稱是鬼。桑生非常恐懼,牙齒格格地響。妓女在門外徘徊了一會才去了。 第二天凌晨,東鄰的書生來到桑生的書齋,桑生把夜間遇鬼的事訴說了一遍,並說要回家。東鄰的書生拍手大笑,譏笑他說:「怎麼不開門留她呢?」桑生一下明白是假鬼,隨即安心照常住下來。 過了半年,夜裡又有個女子叩門。桑生以為又是朋友與他開玩笑,便開門請她進來。一看,原來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桑生吃驚地問她是從哪裡來的,女子說:「我叫蓮香,是西鄰的妓女。」因為紅花埠一帶妓院很多,桑生也便信而不疑。隨後,兩人滅燭登床,親熱歡好。從此,每隔三五夜蓮香就來一次。 一天晚上,桑生獨自坐在書齋里,對著燈凝想,一個女子輕輕推門進來。桑生以為是蓮香來了,忙起身與她說話。一照面,並不認識這女子。這女子約十五六歲,還沒束髮,兩臂下垂,長袖拖地,十分風流美麗,走起路來,飄然若仙。桑生十分驚奇,懷疑她是狐精。女子說:「我是良家女子,姓李。愛慕你高雅風流,希望你能見愛。」桑生一聽欣喜異常,急忙去拉她的手,卻涼如冰塊,他吃驚地問:「怎麼這樣涼啊?」女子回答說:「我自幼身單體弱,今晚來時又蒙了一身霜露,怎麼能不涼呢?」說罷寬衣上床,竟是處女。女子說:「我為情緣,把貞操交給了你。若不嫌我醜陋,願常來陪伴。這裡還有別人來吧?」桑生說:「沒有別人,只是西鄰有個妓女,但不常來。」李女說:「應當避開她,我不同於妓院裡的人,請您一定保密。可以她來我去,她去我來。」不一會,雄雞報曉,李女便起身告辭。臨走,將一隻繡鞋贈給桑生,說:「這是我腳上穿的。常擺弄它可寄託你的思念之情。但是有外人在場時,千萬別擺弄它。」桑生接過繡鞋一看,尖尖的像錐子,很喜歡。第二天晚上沒人在屋,桑生就把鞋拿出來擺弄。李女忽然輕飄飄地來了,兩人又親熱一番。此後,只要拿出繡鞋,李女便隨即來到。桑生奇怪地詢問原因,李女笑著說:「是碰巧了。」 一天夜間,蓮香來到書房,吃驚地問道:「桑郎,你的氣色怎麼這樣不好啊?」桑生說:「我自己不覺得。」蓮香便起身告辭,約好十天後再相會。蓮香走後,李女每夜都來,從沒間斷。李女問桑生:「你的情人怎麼這麼長時間不來?」桑生便把兩人十天之約告訴了她。李女笑著說:「你看我比得上蓮香美嗎?」桑生說:「你兩人可稱雙絕。但相比之下,蓮香的體膚要比你溫暖些。」李女聞言變色說:「你說雙美,是對我說。她必定是月宮嫦娥,我一定比不上她。」因此很不高興。算計起來,十天的約期已到。囑咐桑生不要說出去,到時她要偷偷地看一看蓮香。 次夜,蓮香果然來了。與桑生嬉笑言談,非常融洽。睡覺時,蓮香大為驚駭地說:「壞了!才十天不見,你怎麼勞損疲睏到這個程度啊?你保證沒別的女人來過嗎?」桑生問她為什麼這樣說,蓮香說:「我觀察你的精神氣色,脈像虛亂如絲,是被鬼纏身的症狀。」 次夜,李女進門,桑生就問:「你偷看蓮香長得怎樣?」李女答:「確實很美。我原來便認為人間沒有如此美貌的人,果然是個狐!她走後,我一直跟著,原來她住在南山一個山洞裡。」桑生懷疑李女忌妒,也沒理會她的話。 隔了一夜,桑生對蓮香戲言:「我是絕對不信,可偏有人說你是狐精。」蓮香慌忙問:「是誰說的?」桑生笑著說:「是我自己和你鬧著玩的。」蓮香說:「狐狸哪些地方與人不一樣?」桑生說:「被狐狸迷住的人都會得病,嚴重的還會喪命,因此很可怕。」蓮香說:「不是這樣。像你這般年齡,行房三天後,精氣便可復原。縱然是狐狸,也沒什麼害處。假若天天縱情淫樂,人比狐狸更厲害。世間死了那麼多淫徒、色鬼,難道都是被狐狸迷惑死的嗎?雖是如此,必定有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桑生竭力表白沒有,蓮香追問得更急。迫不得已,就實說了。蓮香說:「我本來就奇怪你為什麼這樣衰弱,為什麼弱得這麼快,難道李女不是人嗎?你先不要聲張,明晚,我也像她那樣,偷偷看看她。」 到了夜間,李女來到,與桑生才說了幾句話,便聽到窗外有人咳嗽,慌忙離去。蓮香進屋對桑生說:「你太危險了!李女真是鬼!若還貪戀她的美色,不與她一刀兩斷的話,你的死期近了!」桑生以為蓮香嫉妒李女,也沒吭聲。蓮香說:「我知道你割不斷與她的感情。可是我也不忍心看你死去。明天,我會帶藥來醫治你的病毒。幸虧中毒不深,十天就可治好。請允許我看護著你康復。」 次夜,蓮香果然帶了一小包藥來,給桑生服藥不大工夫,就瀉了二三次。桑生只覺得內臟清爽,精神倍增。心中雖然感激蓮香,但始終不信自己患的是鬼病。蓮香夜夜同床陪伴著桑生;他幾次求歡,都被蓮香拒絕了。幾天後,桑生的身體又健壯起來。蓮香臨走,殷切囑咐桑生,一定要斷絕與李女的關係,桑生假意答應了。 待到桑生夜間閉門後,又在燈下將繡鞋拿出把玩。李女忽然來了,幾天不見,她一臉不高興。桑生說:「她天天為我煎藥治病,請不要怨她。對你好不好在我。」李女這才稍稍高興些。桑生在枕邊小聲說:「我最愛你了,但有人說你是鬼。」李女張口結舌了很久,才罵道:「這一定是那個騷狐狸精亂說一氣來迷惑你!你若不與她斷絕往來,我就不再來了。」說完就嗚嗚地哭,桑生說了無數勸慰的好話,她才罷休。 隔了一夜,蓮香來了,知道李女又來過,生氣地說:「你是一定想死了!」桑生笑著說:「你怎麼這樣妒忌她呢?」蓮香更氣惱地說:「你得了絕症,我為你治好了,不妒忌的人又怎樣做呢?」桑生仍假託玩笑說:「李女說,前幾天我的病是狐狸作祟造成的。」蓮香嘆了口氣說:「真像你說的這樣,你就太執迷不悟了!萬一不好,我縱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了。請從此分別,一百天後,我再來看躺在病床上的你。」桑生挽留她,蓮香不聽,氣憤地去了。 從此,李女無夜不來與桑生歡會。大約過了兩個月,桑生便覺得渾身乏力,委靡不振。起初還自我安慰,後來,一天天變得枯瘦如柴,每頓飯只能喝一碗粥。本想回家調養,但還是戀著李女不忍離去。挨了幾天,終於病倒床上,再也起不來了。鄰生見他病重,天天派書童來送飯送水。直到這時,桑生才懷疑李女,對她說:「我悔不該不聽蓮香的話,弄到這步田地!」說完便昏死過去。過了好久才甦醒過來,睜眼四下看了看,李女早沒了蹤影。從此關係斷絕。 桑生一個人躺在空房裡,盼望蓮香盼得望眼欲穿。一天,他正在想念蓮香時,忽然有人掀簾進來。睜眼一看,果然是蓮香。蓮香走到床前,嘲笑著說:「鄉巴佬,我是瞎說嗎?」桑生泣不成聲,過了一陣,自己說知道錯了,求蓮香快救命。蓮香說:「你已病入膏肓,實在無法救治了。我這是來向你訣別的,以證明我並不是出於嫉妒。」桑生非常難過地說:「我枕頭底下有件東西,煩你替我把它弄壞!」蓮香找出,見是只繡鞋,便拿到燈下,反覆細看。李女忽然進來,一見蓮香,轉身想逃。蓮香用身體擋住了門。李女很窘,急得不知從哪裡走。桑生數落著指責李女,李女無言以對。蓮香笑著說:「我今天才有機會與你當面對質。以前你說桑郎的病不是你造成的,今天看你怎樣說?」李女低頭謝罪。蓮香說:「這麼漂亮的美人,怎麼會為了愛結仇呢?」李女跪在地上哭得很悲痛,懇請蓮香救救桑生。 蓮香便把李女扶起來,詳細詢問她的生平。李女說:「我是李通判的女兒。少年夭亡,埋在院外。我好比是死了的春蠶,情絲未斷,與桑郎交好,是我的心愿。致他於死地,確實不是出於本心。」蓮香說:「聽說鬼都願致人於死地,以圖死後在陰間可以常在一起,是嗎?」李女說:「不是。兩個鬼在一塊,沒什麼樂趣。如有樂趣,陰間的少年郎難道少嗎?」蓮香說:「傻呀!夜夜交歡,人都受不了,何況是鬼呢?」李女也問:「聽說狐能迷人致死,你有什麼法術能不致如此呢?」蓮香說:「你說的是那些采人精血補養自身的狐。我不是那一類的。因此,世間有不害人的狐,而決沒有不害人的鬼,這是因為鬼的陰氣太盛了!」桑生聽了她們的對話,才知道鬼狐都是真的。幸虧相處已久,根本沒覺得害怕。但一想到自己已是奄奄一息的人,不由得失聲痛哭起來。蓮香問李女:「你有救桑郎的辦法嗎?」李女紅著臉搖頭,說無能為力。蓮香笑說:「恐怕桑郎身體健壯後,醋娘子又要吃楊梅了。」李女拜了拜說:「如有高明醫生救得桑郎,使我不負罪郎君,我一定在陰間老老實實,哪敢有臉再到人間來!」蓮香解開藥袋,取出藥來說:「我早就知道有今天。分別後,我跑遍了三山五嶽,採集草藥,歷時三個多月,才配齊了藥方。損勞過度待死的人,服用後沒有不康復的。但是,病因誰得,還須由誰出藥引子,這就不得不轉求你全力協助。」李女問:「需要什麼?」蓮香說:「櫻桃小口中的一點唾液罷了。我將藥丸放進他口中,煩你口對口用唾液把它送下去。」李女聽罷羞得面紅耳赤,低著頭直瞅著繡鞋犯難。蓮香取笑說:「妹妹最得意的就只有繡鞋!」李更感羞慚,無地自容。蓮香又說:「這不是你往常最熟練的技巧嗎?今天怎麼這樣吝嗇?」說罷將藥丸放入桑生的口中,轉身催促李女。李女不得已,只好口對口地輸送唾液。蓮香說:「再唾。」李女唾了一口,一連三四次,藥丸才被送下去。不一會,就聽到桑生的肚子雷鳴般地響起來。蓮香又給他服下一丸後,親自為他接唇布氣。桑生覺得丹田發熱,精神煥發。蓮香說:「病好了。」這時雄雞報曉,李女彷徨地告別走了。 蓮香因桑生初愈,還需調養。特別是吃喝沒有著落,便將院門反鎖,讓人誤認桑生已回家,藉以斷絕外界來往,自己日夜護理他。李女也每夜必來,殷勤伺候。侍奉蓮香也像親姐姐一般。蓮香也很疼愛她,過了三個月,桑生完全恢復了健康,此後,李女一連好幾夜沒來。有時來了,也只是看一看便走。對坐時,也總是悶悶不樂。蓮香曾多次留她與桑生共寢,她都堅決不肯。有一次桑生追上她,硬把她抱回來,覺得她身子輕如草人。李女走不成,回來便和衣而臥,身子蜷曲起來不到二尺長。蓮香越發愛憐她,示意桑生擁抱她,但無論怎樣,也搖不醒她。桑生無奈只好自己睡下。及至醒來找她時,又不知去向了。此後十幾天,李女再也沒來過。桑生非常想念她,經常拿出繡鞋來與蓮香共同把玩。蓮香說:「如此美貌女子,我見了都很喜歡她,何況你們男人呢?」桑生說:「以前,一動繡鞋,她立刻就到,心裡很懷疑,但是始終沒想到她是鬼。現在見鞋思人,實在太令人難過了。」說著說著,淚流滿面。 這以前,有個姓張的財主,他的女兒名叫燕兒,十五歲時死了。過了一夜又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起身就向外跑。張財主急忙關上門,她出不去,便自己說:「我是李通判女兒的靈魂,感謝桑郎的關照,我送給他的繡鞋還在他那裡。我真的是鬼啊,關起我來有什麼好處呀!」張翁聽她說的有些緣故,就問她為何來到這裡。燕兒低頭看了一下,自已也解釋不清楚。旁邊有人說桑生已回家養病了,燕兒執意分辯說沒有,家人非常懷疑。東鄰的書生聽說這事,就從牆頭上偷偷觀察桑生住處,見桑生正與一個美女說話,他就突然闖了進去,倉促之間,已不見女於的蹤影。鄰生很驚疑,再三追問桑生,桑生笑著說:「我過去與你說過,雌的來了我就留下她!」鄰生將燕兒剛才的話,向桑生說了一遍。桑生馬上開鎖出門,想去打聽一下。但轉念一想沒有去的理由,十分苦惱。 張母聽說桑生果然沒有回家,越發覺得奇怪,就派傭女到桑生那裡要繡鞋。桑生將鞋交給她。燕兒見到繡鞋十分高興,急忙試穿,繡鞋卻比腳小了一寸多。她大吃一驚,拿過鏡子一照,模模糊糊像是明白自己是借屍還魂了。於是便把以前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張母才相信了。燕兒對鏡哭著說:「我對那時的容貌很有自信,但是每當見了蓮香姐,還自愧不如。而今成了這個樣子,做人還不如做鬼呢!」拿著繡鞋放聲大哭,誰也勸說不住。哭完後,蒙上被子就躺在床上,飯也不吃。不久,全身浮腫起來,七天不吃東西,也沒死,而浮腫卻漸漸消了。此後,她便飢餓難忍,開始吃飯。過了幾天,渾身發癢,脫了一層皮。早晨起床時,睡鞋掉下來,抬起來再穿時,鞋子又肥又大。試穿以前的繡鞋,肥瘦正合適。她很是喜歡,再照鏡子,眉眼已和過去一樣,更為高興。梳洗打扮好了,去見母親,凡是見她的人都非常高興。 蓮香聽說這一奇聞,就勸桑生向張家提親。桑生覺得兩家貧富懸殊,沒敢唐突去提。不久,逢張母壽辰,桑生就隨著張家的子婿們前去祝壽。張母見帖上有桑生的名字,就讓燕兒躲在帘子後偷偷辨認。桑生最後一個到,燕兒急忙跑上去,拉住桑生的袖子,要跟他一塊回家。張母訓斥她一頓,燕兒才害羞地回到屋裡。桑生仔細辨認燕兒,確是李女再生,不覺流淚,拜倒在張母面前不起來。張母忙上前把他扶了起來,並不輕視他。桑生出來後,就托燕兒的舅舅前去提親。張母議定下良辰吉日,招桑生為養老女婿。桑生回去,把這事告訴蓮香,並商量怎麼辦。蓮香難過了好一陣子,才決定要和桑生分別。桑生大吃一驚,淚如雨下。蓮香說:「你被人家招贅成婚,我跟著去,有什麼臉面?」桑生再三考慮,還是先把蓮香送回家去,再回來迎娶燕兒,蓮香應允。桑生把實情告訴了張家,張家聽說他已有了妻子,便怒氣沖沖地訓斥他。燕兒在一旁極力為桑生辯解,張家才同意了桑生的請求。 婚期到了,桑生親自去迎娶燕兒。他家的擺設本來很不像樣,可是等迎親回來時,從大門到新房,全是花氈鋪地;千百隻燈籠蠟燭,照耀得如同白晝。蓮香扶新娘入了洞房,蒙頭綢一揭下,她們就高興得像以前那樣。蓮香陪伴他倆喝合婚酒,細細詢問了燕兒還魂的事。燕兒說:「那天離開後,心中悶悶不樂,覺得自己是鬼,沒臉見你們,決定再也不回墳里去了,便隨風漂游。每每見到世上的人,就非常羨慕。白天藏在草叢中,夜裡便由著自己的腳信步走。偶然到了張家,見一個少女病死在床上,魂就附到她身上,沒想到真的活了。」蓮香聽了,沉默了好久,像是在思索什麼。 過了兩個月,蓮香生下一個兒子。產後得病,日漸沉重。她握住燕兒的手說:「我只好把孩子託付給你了,希望你能把他當作親生兒子來撫養。」燕兒流下了眼淚,並千方百計地勸慰她。幾次要給她請醫生,都被蓮香拒絕了。眼看著蓮香生命垂危,只有一絲氣息,桑生和燕兒都難過得哭泣。忽然她又睜開眼說道:「不要這樣,你們願我活,我卻願意死。若有緣分,十年之後還能再見面。」說完就斷了氣。掀開被要給她穿壽衣時,她已化為狐。桑生不忍心另眼相待,仍以隆重的葬禮安葬了她。 蓮香生的孩子,取名狐兒。燕兒撫養他如同親生。每逢清明節,都抱著他到蓮香的墳上哭祭。後來,桑生考中了舉人,家境漸漸富裕起來。而燕兒一直愁著沒有生育。狐兒聰明伶俐,只是體弱多病。燕兒就經常勸桑生再娶一妾。 一天,丫鬟忽來稟報:「門外有個老婆子,領著個女孩要賣。」燕兒就讓領進來看看。乍見面,便吃驚地說:「蓮香姐轉世了!」桑生細看那女孩,酷似蓮香,也覺驚異。便問:「多大了?」回答說:「十四歲。」又問:「聘金要多少?」老太婆答:「我這孤老婆子,只有這麼個閨女,但願能給找個好人家,我也有個吃飯的地方,日後老骨頭不至於丟在荒山野谷中,也就滿足了。」桑生多付了些銀兩,買下姑娘。 燕兒握住姑娘的手,來到內屋,托起她的下頜笑問:「你認識我嗎?」姑娘回答:「不認識。」細問她的身世,姑娘說:「我姓韋,父親在徐城賣酒,已死了三年了。」燕兒數著指頭細算,蓮香已死了整十四年。再仔細觀察姑娘的容貌神態,無處不像蓮香。於是拍拍她的頭大聲叫道:「蓮姐!蓮姐!你說十年後再見面,當真沒騙我。」姑娘像大夢初醒似地「咦」了一聲,盯著燕兒細看。桑生見狀高興得笑著說:「這真是『似曾相識燕歸來』啊!」姑娘流著淚說道:「是了!聽母親說,我一出生就會說話,家中人以為是不祥之兆,讓我喝了狗血,就忘記了前世因果,今天才如夢初醒。娘子,你就是那個不願做鬼的李妹妹嗎?」三人共同回憶前生的事,百感交集。 寒食節那天,燕兒說,「今天是我與桑郎每年哭祭姐姐的日子。」便與姑娘同到蓮香墓前,見墓地野草叢生,樹也長高了。姑娘也觸景傷情地嘆息。燕兒對桑生說:「我與蓮香姐兩世都是好友,不忍分離,應該把前世的屍骨同葬一墓。」桑生聽從她的意見,就挖開李女的墳,取出屍骨,運回來與蓮香的合葬在一起。親友們知道這樁怪事後,都穿著吉慶的服裝趕來觀看葬禮,不約而來的達幾百人。 我庚戌年南遊到了沂州,下雨天走不了,住在旅店裡。有個叫劉子敬的,是桑生家的一個表親,拿出同鄉王子章寫的《桑生傳》約萬餘字,我得以細看了一下。這裡只是故事的大概情況。 【阿寶】 廣東西邊有個叫孫子楚的人,是個名士。他生來有六個手指,性格憨厚,口齒遲鈍。別人騙他,他都信以為真,有時遇到座席上有歌妓在,他遠遠地看見轉身便走了。別人知道他有這種脾氣,就把他騙來,讓妓女挑逗逼迫他,他就羞得臉一直紅到脖子,汗珠直往下淌。大家因此而笑話他,形容他呆痴的樣子,到處傳說,並給他起了一個難聽的外號「孫痴」。 本縣有個大商人某翁,可與王侯比富,他的親戚都是有錢有勢的人家。大富商有個女兒叫阿寶,長得非常漂亮,她父母正忙著為她挑選佳婿。許多名門貴族的子弟爭著來求親,商人都沒看中。正巧孫子楚的妻子死了,有人捉弄他,勸他到大富商家提親。孫子楚也沒想想自己的情況,竟托媒人去了。商人也知道孫子楚的名字,但嫌他太窮沒答應。媒人要離開的時候,正好遇上阿寶。阿寶問什麼事,媒人講了來意,阿寶便開玩笑地說:「他如能把那個多餘的指頭砍了,我就嫁給他。」媒婆把這話告訴了孫子楚。孫自言道:「這不難。」媒婆走後,孫子楚便用斧頭把第六個指頭剁去了,血流如注,痛得他幾乎死了過去。過了幾天,剛能起床,便到媒婆家把已剁掉六指的手給她看。媒婆嚇了一跳,忙去富商家告訴了阿寶。阿寶也很驚奇,又開了個玩笑說孫子楚還得去掉那個痴勁才行。孫子楚聽後大聲辯解,說自己並不痴呆,然而卻沒有機會當面向阿寶表白。轉念一想,阿寶也未必美如天仙,何必把自己的身價抬那麼高。因此求親的念頭也就涼了下來。 正好清明節到了,按風俗這一天是婦女們到郊外踏青的日子。一些輕薄少年也結伴同行,對婦女們評頭論足,隨意調笑。有幾個文朋詩友也硬把孫子楚拉去了,有的嘲笑他說:「不想看看你那可意的美人嗎?」孫子楚知道大家在戲弄自己,但因為受了阿寶的嘲弄,也想見見阿寶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便欣然隨大家邊走邊看。遠遠地見一個女子在樹下歇息,一群惡少把她圍得像一堵牆似的。朋友們說:「這一定是阿寶了。」跑過去一看,果然是阿寶。仔細看真是美麗無比,十分動人。一會兒,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阿寶急忙起身走了。眾人神魂顛倒,評頭論足,簡直要發狂了,唯有孫子楚默默無語。大家都走開了,可回頭一看,孫子楚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兒,喊他也不答應。大家來拉他說:「魂隨阿寶去了嗎?」孫子楚還是不說話。大家因為他平時就呆板少語,也不奇怪。有人推著他,有人拉著他,回家去了。 孫子楚到家後,一頭倒在床上。整天昏睡不起,像醉了一樣,喊也喊不醒。家裡人以為他丟了魂,到野外給他叫魂也不見效。用勁拍打著問他,他才含糊朦朧地說:「我在阿寶家。」再細問他時,又默默無語了。家裡人心裡害怕,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當初,孫子楚見阿寶走了,心裡非常難捨,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跟她走了,漸漸地靠在了她的衣帶上,也沒有人呵斥她。於是跟阿寶回了家。坐著躺著都和阿寶在一起,到了夜裡便與阿寶交歡,很是親熱歡治。可就是覺得肚子裡特別餓,想回家一趟,卻不認得回家的路。阿寶每每夢到與人交合,問他的名字,都是說:「我是孫子楚。」阿寶心裡很奇怪,可也不便告訴別人。 孫子楚躺了三天,眼看就要斷氣了,家裡人又急又怕,就托人到商人家裡懇求給孫子楚招魂。商人笑著說:「平時素無往來,怎麼會把魂丟在我家呢?」孫家哀求不已,商人才答應了。巫婆拿著孫子楚的舊衣服、草蓆子來到商人家。阿寶知道了來意後,害怕極了,她不讓巫婆到別處去,直接把巫婆帶到自已房中,任憑巫婆招呼一番後離去了。巫婆剛回到孫家門口,屋內床上的孫子楚已經呻吟起來。醒後,他還能清清楚楚地說出阿寶室內擺設用具的名字和顏色,一點不錯。阿寶聽說後,更加害怕了,但心裡也感到了孫子楚的情義之深。 孫子楚能起床後,不論坐著,還是站著,總是若有所思,精神恍惚,好像丟了什麼。常打聽阿寶的消息,盼望能再見到阿寶。浴佛節那天,聽說阿寶將要到水月寺燒香,孫子楚一早就去在路旁等候,直看得頭暈眼花,到中午阿寶才來。阿寶從車裡看到了孫子楚,用縴手撩起帘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孫子楚更加動了情,就在後面跟著走。阿寶忽然讓丫鬟來問他的姓名。孫子楚很殷勘地說了,更加魂魄搖盪,直到車走了以後,他才回家。 孫子楚回家後,舊病復發,不吃不喝,昏睡中喊著阿寶的名字,直恨自己的靈魂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到阿寶的家裡去。他家中養了一隻鸚鵡,這時突然死了,小孩子拿著在床邊玩。孫子楚看見了心想,我如果能變成鸚鵡,展翅就可飛到阿寶的房裡了。心裡正想著,身子果然已變成了一隻鸚鵡,翩然飛了出去,一直飛到了阿寶的房中。阿寶高興地捉住它,將它的腿用繩子綁住,用麻籽餵它。鸚鵡忽然口吐人聲說:「姐姐別綁我,我是孫子楚啊!」阿寶嚇了一跳,忙解開繩子,鸚鵡也不飛走。阿寶對著鸚鵡禱告說:「你的深情已銘刻在我心中。現在我們人禽不同類,良姻怎麼能復圓呢?」鸚鵡說:「能在你的身邊,我的心愿已經滿足了。」其它人餵它它不吃,只有阿寶餵它,它才肯吃。阿寶坐下,鸚鵡就蹲在她的膝上;阿寶躺下,鸚鵡就偎在她的身邊。這樣過了三天,阿寶很可憐它,就悄悄派人去察看孫子楚。見孫子楚僵臥在床上已斷氣三天了,只是心口窩還有點溫暖。阿寶又禱告說:「你要是能重新變成人,我就是死也要與你相伴。」鸚鵡說:「你騙我!」阿寶立刻發起誓來。鸚鵡斜著眼睛,好像在思索什麼。一會兒,阿寶裹腳,把鞋脫到床下,鸚鵡猛地衝下,用嘴叼起鞋來飛走了。阿寶急忙呼叫它,鸚鵡已經飛遠了。阿寶派個老媽媽前去探望,孫子楚果然已經醒過來了。 孫家的人見鸚鵡叼來一隻繡鞋,便落地死了,正感到奇怪,孫子楚已醒來。剛醒就開始找鞋,大家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正好阿寶家的老媽媽趕到。進房看到孫子楚,就問他鞋在哪裡。孫子楚說:「鞋是阿寶發誓的信物,請你代我轉告,我孫子楚不會忘記她金子般的諾言。」老媽媽回來把話照櫸說了一遍,阿寶更是奇怪,便讓丫鬟把這些事故意泄露給自己的母親。母親又詳細詢問明白後才說:「孫子楚這個人還是有才學的,名聲也不錯,但卻像司馬相如一樣貧寒。選了幾年的女婿,最後得到的竟是這樣的,恐怕會被顯貴們笑話。」阿寶因為鞋的緣故,不肯他嫁,父母只好聽了她的。有人跑去告訴孫子楚這個消息,孫子楚非常高興,病立刻全好了。 阿寶的父母想把孫子楚招贅過來。阿寶說:「女婿不應該長住在岳父家裡。何況他家又貧窮,住長了會讓人家瞧不起。女兒既然已經答應了他,住草屋、吃粗飯決無怨言。」孫子楚於是去迎娶新娘成婚,兩人相見如隔世的夫妻又團圓了一樣高興。 自此以後,孫子楚家有了阿寶的嫁妝,增加了財物家產,生活有了好轉。孫子楚只是迷在書里,不知道治家理財。阿寶是個善於當家過日子的人,家中諸事都不用孫子楚操心。過了三年,家中更富了。可孫子楚忽然得熱病死了。阿寶哭得非常悲痛,眼裡的淚水始終沒有干過,覺也不睡,飯也不吃,誰勸也不聽,乘夜裡上吊了。丫鬟發現後,急忙救護,才醒了過來,可總也不吃東西。三天後,家人召集親友,準備給孫子楚送葬。聽到棺材裡傳出呻吟之聲,打開一看,孫子楚復活了。自己說是:「見到了閻王,閻王說我這個人生平樸實誠懇,命令我當了部曹。忽然有人說:『孫部曹的妻子將要到了。』閻王查了生死簿,說:『她還不到死的時候。』又有人說:『已經三天不吃飯了。』閻王回身說:『你妻子的節義行為感動了我,讓你再生陽世吧。』於是就派馬夫牽著馬把我送了回來。」 從此以後,孫子楚身體漸漸恢復了正常。這年適逢鄉試,進考場之前,一群少年戲弄孫子楚,一起擬了七個偏怪的試題,把孫子楚騙到僻靜之處,說:「這是有人通過關係得到的試題,因咱們友好才偷偷地告訴你。」孫子楚信以為真,黑天白日地琢磨,準備好了七篇八股文。大家都暗暗地笑他。當時主考官考慮到用過去的題目會有抄襲之弊,有意地一反常規,試題發下來,竟與孫子楚準備的七題一模一樣,孫子楚中了鄉試頭名。第二年又中了進士,進了翰林院。皇上聽說了孫子楚這些怪事,把他召來詢問,孫子楚全都如實地奏明了。皇上非常稱讚和高興。後又召見阿寶,賞賜了很多東西。 【九山王】 曹州府有一個姓李的書生,家裡很富有,但住宅不寬敞。宅子後面有一個幾畝地的園子,一直荒廢著。 一天,一個老頭來租他的房子住,願出一百兩銀子作租金。李生以沒有多餘的房子為由謝絕他。老頭對李生說:「請你放心收下租金,不要顧慮。」李生也不知道他的意思,就暫且收下租金,看看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天,村裡的人見有車馬家眷進了李家的大門,紛紛揚揚好像有很多人。大家都懷疑李家宅子並不大,怎麼住得下這麼多人?有的來問李公子,李卻一點也不知道這回事。回家看了看,並沒任何跡象和動靜。 又過了幾天,租房子的老頭忽然來拜訪,對李生說:「搬來貴府已經好幾天了,事事都得重新安排,又得支鍋做飯,又得打鋪睡覺,一直沒來得及來拜訪主人。今天叫小女做了頓便飯,請你一定賞光過去坐坐。」李公子當即跟著老頭去赴宴。 一走進他家後面的園子,忽見房舍一片,非常華麗,都是新蓋的。進入正房,房裡陳設也很漂亮。酒鼎正在廊下沸著,茶爐的煙也從廚房裡裊裊冒向天空。剛落坐一會兒,就端上了酒菜,儘是山珍海味。時常看到門外有少年人來來往往,又聽到男女青年聒聒說話,歡聲笑語不絕於耳,家人奴婢像有一百多人。李公子心裡已經明白,這家人家是狐。 李生喝完了酒回到自己房裡,心裡暗起殺機。他每次去趕集,就買下一些硫磺、芒硝,積攢了幾百斤,暗暗布滿後園。等他布置好了,就驟然點燃,頓時滿園烈火沖天,濃煙滾滾,燒得臭不可聞。群狐亂叫之聲驚天動地,嘈雜一片。燒了一陣子,大火才滅了。進園子一看,滿園都是燒死的狐狸,焦頭爛額的,不計其數。李生正檢看間,老頭自外面進來,滿臉悲慘,責怪李公子說:「我與你遠日無仇,近日無恨,租你的荒園出銀百兩作租金,也算對得起你。你怎麼忍心燒滅我的全家!這個奇仇大恨,哪有不報的道理!」說完,憤然而去。李生怕它們來報復,加強了防範。可是一年多的時間,沒有任何動靜。 順治初年,山中盜賊群起,約聚集了一萬多人,官兵也不能剿滅他們。李生因為家中人多財豐,天天發愁,怕賊下山來搶劫。正在為難之際,村中來了一個算命先生,自稱「南山翁」,算人的生死命運,禍福吉凶,瞭然如他親見。一時名聲大振。李公子也請他來家算卦,算命先生一進屋就肅然起敬,驚呼:「足下乃真主也!」李公子聽了大吃一驚,以為這是無稽之談。算命先生卻鄭重其事地堅持這樣說。李公子半信半疑,對算命先生說:「哪有白手起家而成了帝王的?」算命先生說:「不然!自古帝王君主有很多是出身匹夫的,有誰生下來就是天子的呢?」李公子仍持懷疑態度,但對算命先生卻尊敬起來,請他上坐。算命先生竟以「臥龍」自居。提議先準備胄甲幾千套,弓箭幾千副。李公子顧慮招不起人馬來,算命先生說:「臣願為大王聯合諸山人馬,訂立盟約,並宣揚大王為真龍天子,山中將領、士卒必然前來響應。」李公子很高興,便讓先生去按計劃行事。他把家藏的銀子全部拿出來,製造胄甲,購買弓箭,準備起事。隔了幾天,算命人來說:「憑藉大王的福威,加上我三寸不爛之舌,各山頭領沒有不願歸你指揮的。」果然,沒出十天,就有數千人馬來歸順。於是李公子便拜算命先生為軍師,樹起大旗,設置五色彩旗,占據山頭,建造圍牆,一時聲勢大振。縣官帶兵來剿,算命人指揮兵馬,打得官兵大敗而歸。縣官害怕,報告了兗州知州。兗州兵遠來討伐,算命人又指揮人馬埋伏起來,一舉將兗州兵打得大敗,傷亡慘重。從此,李公子聲勢更大,人馬到了一萬多。李公子便自立為「九山王」。算命人愁馬少,又謀劃派一支兵搶劫了京城解往江南的軍馬。於是「九山王」威震天下,加封算命人為「護國大將軍」。 從此,李公子在山上高枕無憂,非常自負,以為黃袍加身稱王稱帝的日子為期不遠了。不料,東撫因為奪馬一事,已經準備進剿他們;後又得到兗州兵敗的報告,便會集了六路兵馬,精兵數千,四面包剿「九山王」。這時人喊馬叫,遍布山谷。「九山王」大為震驚,呼喚算命人來商議對策,卻已不見了。「九山王」束手無策,他登上山頂一望,長嘆道:「我今日才知朝廷的勢力之大了!」 不久,官兵攻破山寨,李公子被擒,妻子老小全家被殺。他這才明白,算命先生就是當年的老狐狸,原來是以殺害李公子滿門來報他當年的滅族之仇的。 【遵化署狐】 諸城縣丘公,在遵化當官時,官署中原就有很多狐。署中最後面的一座樓上,雄狐成群地住在上面,成了狐的老窩,還經常出來禍害人,越是攆它們走,鬧得就越厲害。以前凡在這裡當宮的人,都是擺上供品,對它們恭敬地禱告,沒有敢得罪這些狐的。 丘公來這裡上任後,聽說有這樣的事,很生氣。這些狐也害怕丘公性情剛烈,就變成一個老婆婆,告訴丘公的家人說:「請轉告大人,我們不要為仇。給三天時間,我們帶領全家老小搬走。」丘公聽了,也不言語。 到了第二天,丘公閱兵已畢,告訴大家不要解散,叫眾兵把各營的大炮都抬來,突然包圍了署後的樓。丘公命千門大炮齊發,傾刻之間,幾丈高的大樓,摧為平地。群狐的毛皮、血肉,像下雨一樣從天而降。只見滾滾濃煙中,有一縷白氣沖天而去,大家都望著天空說:「逃了一隻狐!」然而自此後,署中卻太平無事了。 後二年,丘公打發得力僕人送銀子若干去京都,打算托人辦理升遷,事還沒有著落,就暫時把銀子藏在班役的家裡。忽然有一個老頭到宮殿喊冤叫屈,說他妻子被人殺害,還揭發丘公剋扣軍餉,行賄高官,銀子現藏在某人家裡,可以去查證。皇帝下旨押著老頭去班役家檢查,但怎麼搜也搜不到銀子。老頭就用一隻腳點地,差人明白他的意思,挖開地一看,果然挖出銀子來,銀子上還刻著「某郡解」的字樣。接著找老頭,已經不見了。官府拿了地方上的戶口名冊想找這個老頭,竟沒有其人。丘公因此案被處死了。人們才知這個老頭就是當年逃走的狐狸。 【張誠】 河南有個姓張的人,祖籍是山東人。明朝末年山東大亂,他的妻子被清兵搶走了。張某常年客居河南,後來就在河南安了家,娶了妻子,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訥。不久,妻子死了,張某又娶了一個妻子,也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誠。繼室牛氏性情兇悍,常嫉恨張訥。把他當作牛馬使喚,給他吃粗劣的飯食。又讓張訥上山砍柴,責令他每天必須砍夠一擔。如果砍不夠,就鞭打辱罵,張訥幾乎無法忍受。牛氏對親生的兒子張誠,則像寶貝一樣,偷偷給他吃甜美的食物,讓他到學堂去讀書。 後來,張誠漸漸長大了,性情忠厚、孝順。他不忍心哥哥那樣勞累,暗暗地勸說母親,牛氏不聽。一天,張訥進山砍柴,還沒砍完,忽然下起暴雨,他只好躲避在岩石下。雨停了,天也黑了,他肚子太餓,只好背著柴回家。牛氏看到砍的柴不夠數,就發怒不給飯吃。張訥飢餓難忍,只得進屋躺下。張誠從學堂回來,看見哥哥沮喪的樣子,就問:「病了?」張訥說:「餓的。」張誠問他原因,張訥把實情說了。張誠悲傷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張誠懷裡揣著餅來送給哥哥吃。哥哥問他餅是哪來的,他說:「我從家中偷了面,讓鄰居做的。你只管吃,不要說出去。」張訥吃了餅,囑咐弟弟說:「以後不要這樣了!事情泄漏了會連累弟弟的。況且一天吃一頓飯雖然餓,也不會餓死。」張誠說:「哥哥本來身體就弱,怎麼能多打柴呢!」 第二天,吃過飯後,張誠偷偷上山,來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哥哥見到他,驚奇地問:「你來幹什麼?」張誠回答說:「幫哥哥砍柴。」張訥問:「誰叫你來的!」他說:「是我自己來的。」哥說:「別說弟弟不能砍柴,就是能砍,也不行。」催促他快回去。張誠不聽,手腳並用扯著柴禾,還說:「明天要帶斧頭來。」哥哥過去制止他,見他的手指出血,鞋也磨破了,心痛地說:「你不快回去,我就用斧頭割頸自殺!」張誠才回去了。哥哥送了他一半路,才又回去。張訥砍完柴回家,又到學堂去,囑咐弟弟的老師說:「我弟弟年齡小,要嚴加看管,不要讓他出去,山里虎狼很多。」老師說:「上午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已經責打了他。」張訥回到家,對張誠說:「不聽我的話,挨打了吧?」張誠笑著說:「沒有。」第二天,張誠懷裡揣著斧頭又上山了。哥哥驚駭地說:「我再三告訴你不要來,你怎麼又來了?」張誠不說話,急忙砍起柴來,累得汗流滿面,一刻不停。約摸砍得夠一捆了,也不向哥哥告辭,便回去了。老師又責打了他。張誠就把實情告訴老師,老師讚嘆張誠的品行,也就不禁止他了。哥哥屢次勸阻他,他始終不聽。 一天,張訥兄弟倆同其他一些人到山中砍柴。突然來了一隻老虎,眾人都害怕地伏在地上,老虎徑直把張誠叼走了。老虎叼著人走得慢,被張訥追上。他使勁用斧頭砍去,正中虎胯。老虎疼得狂奔起來,張訥再也追不上了,痛哭著返回來。眾人都安慰他,他哭得更悲痛了,說:「我弟弟不同於別人家的弟弟,況且是為我死的,我還活著幹什麼!」接著就用斧頭朝自己的脖頸砍去。眾人急忙救時,斧頭已經砍入肉中一寸多,血如泉涌,昏死過去。眾人害怕極了,撕了衣衫給張訥裹住傷口,一起扶他回家。後母牛氏哭著罵道:「你殺了我兒子,想在脖子上淺淺割一下來搪塞嗎?」張訥呻吟著說:「母親不要煩惱!弟弟死了,我絕不會活著!」眾人把他放到床上,傷口疼得睡不著,只是白天黑夜靠著牆壁坐著哭泣。父親害怕他也死了,時常到床前餵他點飯,牛氏見了總是大罵一頓。張訥於是不再吃東西,三天之後就死了。 村裡有一個巫師「走無常」,張訥的魂魄在路上遇見他,訴說了自己的苦難,又詢問弟弟在什麼地方。巫師說沒看見,但反身帶著張訥走了。來到一個都市,看見一個穿黑衣衫的人,從城中出來。巫師截住他,替張訥打聽張誠。黑衣人從佩囊中拿出文牒查看,上面有一百多男女的姓名,但沒有姓張的。巫師懷疑在別的文牒上,黑衣人說:「這條路屬我管,怎麼會有差錯?」張訥不信張誠沒死,一定要巫師同他進城。城中新鬼舊鬼來來往往,也有老相識,問他們,沒有人知道張誠的下落。忽然眾鬼一齊叫:「菩薩來了!」張訥抬頭看去,見雲中有一個高大的人,渾身上下散放光芒,頓時世界一片光明。巫師向張訥賀喜說:「大郎真有福氣!菩薩幾十年才到陰司一次,給眾冤鬼拔苦救難,今天你正好就碰上了!」於是拉張訥一起跪倒。眾鬼紛紛嚷嚷,合掌一齊誦慈悲救苦的禱詞,歡騰之聲震天動地。菩薩用楊柳枝遍酒甘露,水珠細如塵霧。不一會兒,雲霞、光明都不見了,菩薩也不知哪裡去了。張訥覺得脖子上沾有甘露,斧頭砍的傷口不再疼痛了。巫師仍領著他一同回家,看見村裡的門了,才告辭去了。張訥死了兩天,突然又甦醒過來,把自己見到和遇到的事講了一遍,說張誠沒有死。後母認為他這是編造騙人的鬼話,反而辱罵他。張訥滿肚子委屈無法申辯。摸摸創痕已全好了,便支撐著起來,叩拜父親說:「我將穿雲入海去尋找弟弟。如果見不到弟弟,我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願父親仍然以為兒已死了。」張老漢領他到沒人的地方,相對哭泣了一陣,也沒敢留他。 張訥離家出走後,大街小巷到處尋訪弟弟的下落。路上盤纏用光了,就要著飯走。過了一年,來到金陵。一天,張訥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正在路上走著,偶然看見十幾個騎馬的過來,他趕緊到路旁躲避。其中有一人像個官長,年紀有四十來歲,健壯的兵卒,高大的駿馬,前呼後擁。隨行的一個少年騎一匹小馬,不住地看張訥。張訥因為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不敢抬頭看。少年勒住馬,忽然跳下馬來,大叫:「這不是我哥哥嗎!」張訥抬頭仔細一看,原來是張誠!他握著弟弟的手放聲大哭。張誠也哭著說:「哥哥怎麼流落到這個地步?」張訥說了事情的緣由,張誠更傷心了。騎馬的人都下來問了緣故,並告知了官長。官長命騰出一匹馬給張訥騎,一同回到他的家裡。張訥這才詳細地問了張誠後來的經過。 原來,老虎叼了張誠去,不知什麼時候把他扔在了路旁,張誠在路旁躺了一宿。正好張別駕從京都來,路過這裡。見張誠相貌文雅,愛憐地撫摸他。張誠漸漸甦醒過來,說了自己的家鄉住處,可是已經相距很遠了。張別駕將他帶回家中,又用藥給他敷傷口,過了幾天才好了。張別駕沒有兒子,就認他作兒子。剛才張誠是跟隨張別駕去遊玩回來。張誠把經過全部告訴哥哥,剛說完,張別駕進來了,張訥對他拜謝不已。張誠到裡面,捧出新衣服,給哥哥換上;又置辦了酒菜敘談離後經過。張別駕問:「貴家族在河南有多少人口?」張訥說:「沒有。父親小時候是山東人,流落到河南。」張別駕說:「我也是山東人。你家鄉歸哪裡管轄?」張訥回答說:「曾聽父親說過,屬東昌府管轄。」張別駕驚喜地說:「我們是同鄉!為什麼流落到河南?」張訥說:「明末清兵入境,搶走了我的前母。父親遭遇戰禍,家產被掃蕩一空。先是在西邊做生意,往來熟悉了,就在那兒定居了。」張別駕驚奇地問:「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張訥告詬了他,張別駕瞠目結舌。又低頭想著什麼,急步走進內室。不一會兒,太夫人出來了,張訥兄弟兩人一同叩拜。拜畢,太夫人問張訥說:「你是張炳之的孫子嗎?」張訥說:「是。」太夫人哭著對張別駕說:「這是你弟弟啊!」張訥兄弟倆不知是怎麼回事。太夫人說:「我跟你父親三年,流落到北邊去,跟了黑固山半年,生了你的這個哥哥。又過了半年,黑固山死了,你哥哥補官在旗下,做了別駕。如今已解任了,常常思念家鄉,就脫離了旗籍,恢復了原來的宗族。多次派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的下落,沒有一點消息。怎麼會知道你父親西遷了呢!」於是又對別駕說:「你把弟弟當兒子,真是罪過!」張別駕說:「以前我問過張誠,張誠沒有說過是山東人。想必是他年幼不記得了。」就按年齡排次序:別駕四十一歲,為兄長;張誠十六歲最小;張訥二十二歲為老二。別駕得了兩個弟弟,非常歡喜,同他們住在一間屋裡,盡述離散的端由,商量著回歸故里的事情。太夫人怕不被容納。張別駕說:「能在一起過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就分開過。天下哪有沒有父親的人呢?」於是就賣了房子,置辦行裝,定好日子起程。 回到家鄉,張訥和張誠先到家中給父親報信。父親自從張訥走後,妻子牛氏也死了,孤苦伶仃,對影自嘆。忽然見張訥回來,驚喜交加,恍恍惚惚;又看到了張誠,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流淚。兄弟倆又告訴說別駕母子來了,張老漢驚呆了,也不會哭,也不會笑了,只呆呆地站著。不多會兒,別駕進來,拜見父親。太夫人抱住張老漢相對大哭。看見婢女僕人屋裡屋外都站滿了,張老漢不知如何是好。張誠不見母親,一問,才知已經死了,哭得昏了過去,有一頓飯功夫才甦醒過來。張別駕拿出錢來,建造樓閣。請了老師教兩個弟弟讀書。槽中馬群歡騰,室內人聲喧鬧,居然成了大戶人家。 【汾州狐】 汾州有個州判,姓朱,他住的宅子裡有很多狐。一天,朱公正在房裡靜坐,忽然有一個女子在燈下往來。起初朱公以為是家裡僕人的妻子來幹事,沒有在意。過了一會兒抬頭一看,竟然不認識。又見她容貌很美,心裡知道這一定是個狐女,不過還是很歡喜她,就急忙叫她過來。女子停住腳笑著說:「你聲音這麼嚴厲,哪個是你的丫鬟使女?」朱公笑著起身拉她坐下,向她道歉,便與她共同歡好。時間一長,就像是一對夫妻一樣恩愛。 一天,狐女忽對朱公說:「你的官職將要有調動,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朱公問她:「什麼時候?」回答說:「就在眼前。但是祝賀的人在你門前的時候,弔喪的人卻在你的老家,你不能當官了!」三天後,朱公調遷的命令果然到了;再一日,老家就來報喪,說太夫人去世了。朱公只得馬上辭職,回家奔喪。他要求狐女一同回家,狐女不同意,送朱公到了河邊。朱公再次要她一塊上船,狐女說:「你不知道,我們狐不能過河。」朱公不忍別離,在河邊戀戀不捨。這時狐女忽然出去,說是去拜謁一個老朋友。過了一霎她又回來。接著就有人來回拜,狐女就到別的地方與來人說話。客人去了以後,狐女來與朱公說:「請上船吧!我送你過河。」朱公說:「你剛才還說不能過河,怎麼現在又能過了呢?」女子說:「剛才我去拜謁的不是別人,是河神。我是為了你,特去拜見他,他限我十天回來,所以暫時依了你。」於是他們同船一起回了家。到了十天期限,狐女果然辭別朱公回去了。 【巧娘】 廣東有一個紳士姓傅,六十歲那年,生了一個兒子,名叫傅廉。長得很聰明,但卻是天生的閹人,十七歲了,生殖器才像個蠶那麼大。遠近的人們都知道,所以沒有人家把女兒嫁給他。傅公自料想宗嗣已絕,因此,日夜憂愁擔心,也沒有辦法。 傅廉跟著家庭老師讀書。一天老師出了門,街上來了個耍猴的,傅生出去觀看,耽誤了當天的功課。他約摸老師快回來了,怕挨體罰,就逃學跑了。 傅生一氣跑到離家幾里遠的地方,見一個穿白衣的女郎帶著一個丫鬟走在他的前面。女郎一回頭,傅生見她美麗無比,邁著小步走得很慢,他就緊走幾步,趕上了女郎。女郎回頭對丫鬟說:「問問郎君可是往瓊州去的?」丫鬟奉命來問傅生,傅生問她們有什麼事。女子說:「你若是去瓊州,有一封信,煩你順道捎到我家去。我母親在家裡,還可以招待招待你。」傅生本來就沒有一定去向,心裡想,坐船到海上玩玩也可以,就答應了女子的拜託。女子把信交給丫鬟,丫鬟又交給傅生。傅生問她的姓名居處,女子回答:「姓華,住秦女村,距城北三四里路。」傅生到了海邊,上了船就去瓊州。 傅生按女子指點的路線到了城北郊,太陽已落山了。打聽秦女村,卻沒人知道。又向北走了四五里路,天上已繁星點點,月亮也掛在天邊了。眼前一片荒草野坡,不見一個走路的人,又沒有人家。這時他心裡又害怕,又為難。忽見路旁有座墳,心想暫且在墳旁坐一夜吧。又怕有虎狼,就爬到墳邊一棵樹上過夜。他蹲在樹杈上,耳邊只聽得風聲呼呼,草蟲哀叫,心裡忐忑不安,一時懊悔萬分。 傅生正在樹上,忽聽樹下像有人聲。他低頭一看,一座庭院清清楚楚就在下面。有一個美女坐在石頭上,兩個丫鬟打著燈籠伺候在兩邊。美女向左右看了看說:「今夜月明星稀,華姑送來的團茶可泡一杯來賞月。」傅生在樹上想:這些一定是鬼!嚇得毛髮倒立,不敢大聲喘氣。忽然一個丫鬟說:「樹上有人!」女子驚起說:「哪裡來的大膽小子,敢偷看人!」傅生十分害怕,又沒處逃藏,只好從樹上滑下來,跪在地上求饒。那女子走近一看,馬上變怒為喜,伸手拉起傅生,並肩坐下。傅生斜眼一看,這女子大約十六七歲,容貌體態十分艷麗,聽口音很像當地人。女子問傅說:「你為何來這裡?」傅生說:「給人家送信。」女子又說:「野外經常有強盜,露宿這裡不安全。你若不嫌我家簡陋,就將就著住幾天。」便請傅生進了屋。這屋裡只有一張床,女子命丫鬟鋪兩條被子在上面。傅生自慚殘廢,願在地上睡。女子笑著說:「貴客光臨,我女元龍哪敢一人高臥床上?」傅生不得已,只得和她睡在床上。但心裡恐慌不安,一動不敢動。沒多時,傅生覺女子伸過手來摸他,並輕輕捏了一下他的大腿。傅生佯裝睡著了,好像沒有覺得。又一會,女子鑽到傅生被筒里,用手搖他。傅生仍然一動不動。女子便伸手去摸傅生陰處,剛一摸,手馬上就停住了,大失所望,悄悄爬出了傅生的被筒,偷偷地哭了起來。這時,傅生又害怕,又羞慚,真是無地自容,只怨恨老天爺使他有缺陷。 女子起來,命丫鬟點上燈。丫鬟一看主人臉上有淚痕,驚問怎麼了。女子搖了搖頭說:「嘆我命不好!」丫鬟站在床邊,只看主人的臉,等主人吩咐。女子說:「可叫醒郎君,放他走吧!」傅生聽了更加慚愧,而且擔憂半夜三更,茫茫無去處。正思索的功夫,一個婦人推門進屋。丫鬟說:「華姑來了!」傅生偷眼一看,見這婦人五十開外的年紀,很有風度。這婦人見女子未睡,便問原因,女子沒有回答。她又見床上躺著一個人,便問:「同床的是什麼人?」丫鬟替女子回答:「夜裡來了個少年郎借宿在這裡。」婦人笑著說:「不知是巧娘的花燭之夜。」抬頭又見女子珠淚未乾,吃驚地問:「新婚之夜,不該悲泣,莫不是新郎有粗暴之處?」女子仍不回答,而且越發傷心。婦人掀開被子想看個究竟,不料一掀被子,卻發現一封信掉在地上。她拿起來一看,驚奇地說:「這是我女兒的筆跡。」馬上拆開信一著,非常詫嘆。女子問婦人,她說:「這是三姐的家信。信中說吳郎已死,三姐一人無依無靠,日子不好過。」女子說:「這個少年曾說過替人送信,幸虧沒打發他走。」 女人叫起傅生,問傅生信是從哪裡來的。傅生把經過說了一遍。婦人說:「這麼遠麻煩你送信,我怎麼報答你呢?」又看著傅生笑著說:「你怎麼得罪了巧娘?」傅生膽怯她說:「我不知什麼罪。」婦人又問巧娘,巧娘嘆口氣說:「可憐我自己活著的時候嫁了一個閹人,誰知死後又遇到一個閹人,所以悲傷。」婦人又看了看傅生說:「這麼聰明漂亮的孩子,竟是閹人嗎?這是我的客人,不能長時打擾別人。」於是領著傅生到了東廂房,伸手去傅生陰處檢查,笑著說:「無怪巧娘哭泣!幸好還有根蒂,有辦法治!」說著就點上燈,翻箱倒櫃,找到一粒黑藥丸,叫傅生吃下去,小聲告訴他不要動,然後關門出去。 傅生獨自一人躺在屋裡,心想不知這藥是治什麼病的。將到五更天時,才一覺醒來,覺得肚臍下邊一股熱氣直衝陰處,好像有什麼東西垂在股下。用手一摸,自己已成了真正的男子漢。他心裡又驚又喜,像是一下子封了公爵那樣高興。 第二天早上,窗戶上剛看清窗欞的時候,婦人就進了屋,拿了燒餅給傅生吃,囑咐他耐心坐著。她反鎖上門,出來對巧娘說:「傅郎送信有功,得叫三娘來與他拜為乾姊妹。暫且藏他幾天,免得大家厭惡他。」說完就出門去了。 傅生被關在屋裡,走來走去,覺得無聊,不時從門縫裡向外瞧,像個關在籠子裡的鳥。看見巧娘在院子裡,想叫她過來說說自己的變化,又覺得慚愧,不好開口。挨到晚上,婦人才帶了女兒回來。婦人把門打開就說:「悶煞郎君了吧?三娘快來謝過傅郎。」三娘猶猶豫豫走過來向傅生行了個禮。婦人叫傅生與三娘互稱兄妹。巧娘笑著說:「叫姐妹也行。」說罷,就擺下酒一起坐飲。喝了幾杯,巧娘就戲弄傅生說:「閹人,你也為美女動心嗎?」傅生說:「瘸子忘不了穿鞋,瞎子忘不了看東西!」大家都一起笑了起來。 巧娘因為三娘一路辛苦,命人另安排房子,請三娘休息。婦人看了看三娘說:「叫他們兄妹倆在一屋裡睡吧!」三娘羞答答的不好意思。婦人又說:「這個人看上去是個男子漢,實際是個女孩子,你怕什麼?」催促他們早休息。偷著囑咐傅生:「你可以明著算是我的乾兒子,實則是我的女婿。」傅生非常高興,拉著三娘上了床。這一夜他才初次接觸女子,歡快無比。接著就在枕邊問三娘:「巧娘是什麼人?」三娘回答:「是個鬼。她才貌無人可比,但命運不好,找了個郎君姓毛,因生閹病,十八歲還不能過性生活。所以巧娘悶悶不樂,以至死去。」傅生怕三娘也是鬼,三娘就說:「實話告訴你,我不是鬼,是狐。因為巧娘一人住在這裡沒人作伴,我與母親又沒有家,就借住在這裡。」傅生大為害怕。三娘又說:「你不必怕,我們雖然是鬼狐,但都不害人。」 從此,傅生與三娘天天住在一起,雖然知道巧娘是鬼,但心裡卻愛她娟娟美麗,恨沒有機會表明自己的變化。傅生風雅溫存,又非常詼諧,好說好笑,也很得巧娘喜歡。 一天,華氏母女要到別處走親戚,臨走又把傅生鎖在屋裡。他覺得悶得慌,就在屋裡轉來轉去,隔著窗子喊巧娘。巧娘命丫鬟拿鑰匙來試著開鎖,試遍了所有鑰匙,才碰巧開了鎖。傅生附耳對巧娘說,要求單獨在一起,巧娘就把丫鬟支走了。傅生挽巧娘上床擁抱。巧娘用手探傅生臍下,開玩笑說:「可惜可意的人這裡少生了點東西。」活未說完,竟抓了滿滿一把,不禁驚奇地問:「為什麼上次這東西小小的,而現在如此大了?」傅生笑著說:「上次害羞,所以見了你就縮回去了;這次因被毀謗很難堪,所以就像蛙怒一樣鼓起來了。」兩人歡好之後,巧娘生氣地說:「今天我才知道華姑整日鎖著你的原因!她們母女倆到處流浪無地容身,我借房子給她們住;三娘向我學刺繡,我毫無保留地教她,誰知她們竟如此忌恨!」傅生安慰勸解巧娘一番,巧娘始終耿耿於懷。傅生說:「這事一定不要說出去,華姑叫我不要讓別人知道。」話還沒有說完,華姑就推門而入。兩人慌忙穿衣起床,華姑怒目圓睜,問:「誰開的門?」巧娘笑著坦然說是自己開的。華姑更怒氣不息地嘮叨沒完,巧娘反唇相譏:「阿姥也太可笑了!他不是明為男子實為女子的嗎?能幹什麼呢?」三娘見母親與巧娘頂嘴,覺得不安,從中調解,才各自轉怒為喜。巧娘雖然言詞激烈,但事後仍屈意對待三娘。而華姑卻日夜防範,巧娘與傅生不能接近,只是眉目傳情而已。 一天,華姑對傅生說:「我女兒與巧娘姊妹倆都奉事了你,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你應該回家去告訴父母,早訂婚約。」便整理行裝催傅生上路。二女相送,戀戀不捨,巧娘更是憂傷,雙淚交流,如斷珠滾落,哭個不止。華姑止住她們,拉傅生出了門。傅生回頭一看,房子全沒有了,只有一座荒涼的大墳。華姑送他上船,說:「你走後,我就帶兩個女兒去你縣租房居住。若是不忘舊好,我們在李氏廢園裡等你迎親。」傅生便回家了。 當時傅生逃學出走後,傅家到處尋找,他父母焦急萬分。忽然見傅生回來,一家人都高興得不得了,傅生大略說了他的經歷。並提出與華氏訂親的事。他父親說:「妖精說的話怎麼能信?你能活著回來,就是因為你身體有缺陷,不然早死在外邊了!」傅生說:「她們雖不是人類,但感情和人一樣;也很漂亮聰明,娶進門來也不至於叫親友笑話。」父親沒說什麼,只是嗤笑而已。 傅生此後經常性慾發作,不安分守己。常與丫鬟私交,竟至白日淫亂,故意想叫他父母知道。一天被一個小丫鬟看見了,稟告了老夫人。夫人不信,就偷著去看。覺得十分奇怪,就叫了與兒子私交的丫鬟來問,她們都招認了。夫人心裡非常喜歡,逢人就宣傳兒子病好了,並要找世家大族給兒子說親。傅生知道後,私下告訴母親:「非華家姊妹不娶。」他母親說:「世上不缺少美女,為什麼非要娶個鬼物呢?」傅生說:「兒若不是華姑,不能治好病。背棄了人家是不吉利的。」他的父親同意了,於是派了一個男僕,一個女僕去打聽。家人出城東四五里,找到李氏廢園,果然見殘牆竹樹中,有縷縷炊煙。女僕一直進了屋,見華氏母女正擦拭桌椅,好像正準備迎接客人。女僕說了主人的意思,見到三娘,驚嘆說:「這就是我家小主婦嗎?我見了都喜歡,無怪我家公子整天神魂顛倒呢!」又問她的姐姐在哪裡,華姑嘆道:「她是我的義女,三天前忽然去世了。」隨即備了酒菜招待來人。 傅家家人回來詳細向主人說了情況,並說了三娘的相貌言談,傅氏夫婦非常高興。後又說巧娘死了,傅生聽了傷心得想哭。到了迎親的日子,傅生親自問華姑,華姑說:「巧娘已在北方投生為人了。」傅生聽了,抽抽搭搭哭了很久。 傅生雖然娶了三娘為妻,但仍不忘巧娘,凡是從瓊州來的人,都請來向他們打聽。有人說:「秦女墳夜間有哭聲。」傅生覺得奇怪,就告訴了三娘。三娘沉吟半日,哭著說:「我辜負巧娘姐了。」傅生再三追問,三娘才說:「我與母親來時,實沒有告訴巧娘。現在悲傷啼哭的,莫非是巧娘姐姐?一直想告訴你,又怕母親斥責。」傅生聽了先是傷心而後轉為歡喜,馬上命人備了車,日夜兼程去找巧娘。到了墳上,進入墳內敲打著巧娘的棺木說:「巧娘!巧娘!我在這裡!」一霎時,見巧娘抱著孩子從墓中出來。見到傅生,傷心淒楚,埋怨不止。傅生也哭了起來,探懷中問這孩子是誰的。巧娘說:「是你的小孽種,已生下三個月了。」傅生嘆息說:「錯聽了華姑的話,使你們母子埋在地下,受苦擔憂,我的罪過是不可推卻的。」隨即一起乘車、坐船回了家。傅生與巧娘抱著孩子見了父母,他父母一見,孩子身體健壯,一點也不像個鬼物,心裡好生喜歡。姐妹倆相處和諧,孝敬公婆。後帶傅父生病,請醫生來治。巧娘說:「病已不能治了,魂已離開軀體了。」督促準備後事,備妥後傅父便去世了。 傅生的兒子長大後,很像傅生,而且更為聰明,十四歲就中了秀才。淄川高珩曾在廣東聽說過這件事,詳細地名遺忘了,以後的事也不知道有什麼結果。 【吳令】 吳縣有位縣令,忘了他叫什麼名字,為人剛毅梗直。吳縣民俗最敬重城隍神,當地人用木頭雕成神像,再披上錦製衣服,把神像打扮得栩栩如生。每到城隍神的誕辰,居民們都要斂資做神會,用華麗的車子拉著神像,在大街遊行;打著五顏六色的旗幟和各種各樣的儀仗,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一路吹吹打打,嗚嗚哇哇,跟著看熱鬧盼人擠滿了大街小巷。時間長了,做神會成了風俗習慣,每年都不敢稍有懈怠。 有一次,這位縣令外出,正好碰上做神會。便命遊行的隊伍停下,詢問究竟,人們告訴了他。縣令又得知做神會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不禁大怒,指著神像斥責說:「你是主管一個縣的城隍神,如果冥頑不靈,就是糊塗昏庸的鬼,不值得人們供奉你;如你有靈,就應該知道愛惜民力,怎麼拿這些無益的花費,來耗費民脂民膏呢!」罵完,命人把神像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子。從此才破除了這箇舊習。 縣令為官清正無私,只是年紀輕輕,很貪玩。一年多後,有一次他偶然在官衙中上梯子掏屋檐下的鳥窩,失足掉了下來,摔斷了大腿,不久就死了。人們聽到城隍廟中傳出縣令憤怒的吵嚷聲,似乎在和城隍神爭執,連續幾天也沒停止。吳縣的人不忘記縣令的恩德,聚集到城隍廟裡為他們調解。又另建了一個祠堂,供奉縣令,爭執聲才消失了。縣令的祠堂也稱城隍廟,春秋按時祭祀,較原來的城隍神更加靈驗。吳縣至今還有兩個城隍。 【口技】 村里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大約有二十四五歲。她帶著一個盛藥的皮囊,到這裡來行醫看病。有的人去找她看病,她自己不能開藥方子,要等到晚間問一問各位神仙。晚上,她把一間小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把自己關在裡面。大伙兒圍繞在門窗口,斜著頭側著耳朵靜靜地聽,只聽裡面在小聲私語,誰也不敢咳嗽一聲。屋裡屋外,黑洞洞的一片,沒有一點動靜。 大約到半夜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帘微動的聲音。女子在屋裡說:「九姑來了嗎?」一女子回答說:「來了。」又問:「臘梅也跟著九姑來了?」好似一個丫頭的聲音,說:「來了。」三個人話語間雜,嘮叨起來沒個完。過了一會兒,又聽到簾鉤饊動的響聲,女子說:「六姑來了?」接著聽到幾個女子雜亂的說話聲:「春梅也抱小郎君來了嗎?」一個女子說:「這個頑皮的小傢伙,怎麼哄也不睡,定要跟來。身子有百十斤重,背著真累死人。」馬上又聽到女子殷勤的接待聲,九姑的問訊聲,六姑與姊妹們的寒暄客套聲,兩個丫頭的互相慰勞聲,小孩兒的嘻鬧聲,一齊嘈嘈雜雜地傳出來。就聽女子笑著說:「小郎君倒很好玩耍,老遠的抱了個貓兒來。」接著說話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門帘又響了一聲,滿屋裡都喧譁起來,說:「四姑來得怎麼這樣晚?」聽到一個女孩子細微的聲音,說:「路足有一千多里,我同阿姑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到。阿姑走得太慢了。」於是各人問寒問暖的聲音,移動座位的聲音,招呼著加座的聲音,各種聲音並作,喧鬧滿屋,有一頓飯的工夫才靜下來。接著就聽到女子問病求藥的聲音。九姑說當用人參,六姑認為當用黃芪,四姑說該用白朮。協商一會兒,聽到九姑叫人拿筆墨硯台來。不久,聽到摺紙的刷刷聲,拔下筆帽扔到桌子上的丁丁聲,隆隆的研墨聲。接著就聽到把筆投到桌几上的碰撞聲,抓藥包紙的蘇蘇聲。過了一會。女子掀開門帘,招呼著病人的名字,把藥包和藥方一起遞了出來。她轉身入室後,立刻聽到三位姑娘作別的聲音,三個丫頭的道別聲,小兒啞啞的叫聲,小貓兒的嗚嗚聲,又一時並發起來。九姑的聲音清晰悠揚,六姑的聲音和緩蒼老,四姑的聲音嬌滴宛轉;以及三個丫頭的聲音,各有自己的特點,聽著完全可以辨別得清楚。大家感到很驚訝,認為真是神來了。回家試試藥方,也並不靈驗。這就是民間流傳的口技,特意借這種方法賣藥罷了。但她的口技水平,也真夠高超的了。 以前,朋友王心逸曾講過:他在京城時,偶爾從集市上經過,聽到一陣管弦音樂的聲音,圍著看的人好像一堵牆。他到跟前一看,是一位少年,用優美的聲音在演唱。他手中並沒有樂器,只用一個指頭按著臉頰,一邊按一邊唱,聽起來鏗鏘有聲,與弦樂沒什麼差別。也是口技者的後代啊。 【狐聯】 有個姓焦的書生,是章丘縣虹先生的叔伯弟弟,在一個園子裡讀書。一天夜裡,有兩個美人來到園子裡,長得都非常俊美。一個是七八歲;一個十四五歲,走進焦生屋,就扶著桌子對焦生笑。焦生一看就知道是兩個狐女,便非常嚴肅地叫她們走。大的女子說:「你鬍子這麼長,為什麼沒有一點大丈夫氣?」焦生說:「我焦某生平不好二色。」女子笑著說:「真是個書呆子,你還遵守著那些陳腐規矩嗎?下界的鬼神,凡事都拿黑的當白的,何況這床上的小事呢?」焦生再次怒斥她們出去。女子知道打動不了焦生,就說:「你是讀書名士,我有一副對聯,請你作下聯,能對上下聯我就走:『戊戍同體,腹中只欠一點』。」焦生聽罷,想了半天沒有想出下聯來。女子笑著說:「名士就是這樣嗎?還是我代你對上吧:『己巳連蹤,足下何不雙挑?』」說罷,一笑而去。這件事是長山李司寇說的。 【濰水狐】 濰縣李某有一所閒房要出租。一天,忽然來了一個老翁想租賃這座房子,每年願出租金五十兩銀子。李某答應了。老翁走了後,卻再沒有音訊,李某便囑咐家人把房子再租給別人。第二天,老翁來了,說:「已講妥把房子租給我,為什麼又要租給別人?」李某告訴他說,自己懷疑他不再來了。老翁說:「我馬上就要搬來長住,之所以遲遲沒搬過來,是因為我選擇的喬遷吉日在十天之後。」老翁又先付給李某一年的租金,說:「這座房子就是空上一年,你也不要再過問了。」李某送他出去,詢問他搬家的確切日期,老翁說了。後來又過了那日期好幾天,老翁還是沒有蹤影。李某就去察看動靜,只見大門從裡邊閂著,院裡炊煙裊裊升起,人聲嘈雜。李某大為驚訝,投進名帖拜訪。老翁急忙迎了出來,將他請進屋內,滿臉笑容,言談和藹可親。 李某回來後,派人贈給老翁家一些東西,老翁盛情款待了派去的人,也回送了很多禮物。又過了幾天,李某擺下酒席,請老翁聚會,二人談得十分投機、歡快。李某問起老翁的家鄉,回答是陝西。李某驚訝陝西距這裡太遠,老翁說:「你們這裡是福地。陝西不能再住了,那裡將要發生大災難。」當時正天下太平,李某聽了老翁的話也沒在意,沒有深問。又隔了一天,老翁下帖子回請李某。酒宴上的菜餚、擺設都非常奢侈華麗。李某更加驚異,懷疑老翁是貴官。老翁因為和他交往深了,便自稱是狐仙。李某驚駭萬分,從此後逢人便說。本縣的官紳聽說後,天天有人騎著馬去拜訪老翁,都想和他結交,老翁無不恭敬地接待,漸漸地和郡官也來往起來。但是,唯獨本縣縣令要求見他,老翁總是藉故推辭。縣令又托李某先給介紹介紹,老翁仍舊不願見。李某詢問緣故,老翁離席湊近李某,悄悄地說:「您不知道,郡縣令前世是頭驢。現在雖然人模狗樣的統治著老百姓,但卻是一個見了錢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無恥之徒!我雖然不是人類,也羞於和他交往!」李某便找託詞告訴縣令,說狐翁畏懼縣令的神明,所以不敢見。縣令信以為真,也就不再勉強了。這是康熙十一年的事。不久,陝西果然遭了兵亂。狐能先知先覺,看來是真的了。 【紅玉】 廣平縣的馮老頭有個兒子,字相如,父子都是秀才。老頭年近六十,性格耿直,但家中一貧如洗。幾年間,老太太和兒媳相繼死去,一切家務都得馮老頭自己操勞。 一天夜裡,相如坐在月光下,忽見東鄰的女子在牆上向這邊偷看。相如仔細看她,很漂亮;相如走近她,女子向他微笑;相如向她招手,女子不過來也不走開。再三請求,女子才從牆上爬梯子過來。於是,兩人睡在了一起。相如問她的姓名,女子說:「我是鄰家女兒,叫紅玉。」馮生很喜歡她,和她約定永遠相好,紅玉答應了。從此,兩人便夜夜往來。 大約過了半年多,一夜馮老頭半夜起來,聽到兒子房裡有女子的說笑聲。偷偷一看,見一個女子在裡面。馮老頭大怒,把兒子叫出來,罵道:「你這畜牲幹了些什麼事!咱家如此窮苦,你不刻苦攻讀,反而學做淫蕩之事。被人知道,喪你的品德;別人不知道,也損你的陽壽!」馮生跪下認錯,流著淚說一定悔改。馮老頭又呵叱紅玉說:「女子不守閨戒,既玷污了自己,又玷污了別人!倘若這事被人發覺,丟醜的該不只是我們一家!」罵完了,氣憤地回去睡覺了。紅玉流著淚說:「父親的訓誨,實在讓人羞愧。我們兩人的緣份盡了!」馮生說:「父親在,我不能自作主張。你如果有情,還應當忍辱為好。」女子堅決絕交,馮生就哭了起來。女子對他說:「我與你沒有媒灼之言、父母之命,私相結合,怎麼能白頭偕老?此地有一個佳偶,你可以聘娶她。」馮生說家中貧窮,女子說:「明天晚上等著我,我為你想個辦法。」第二天夜裡,紅玉果然來了,拿出四十兩銀子送給馮生,說:「離這兒六十里,有個吳村,村中衛家的姑娘,十八歲了,因為要的彩禮很高,所以還沒有許配人家。你以重金滿足他家的要求,一定會答應你的。」說完就告別走了。 馮生找機會告訴父親,想到吳村相親,但隱瞞了紅玉贈送銀子的事。馮老頭擔心家窮沒錢,不讓兒子去。馮生婉轉地說:「只是去試探一下,看怎麼樣。」馮老頭點頭答應了。馮生就借了僕人和車馬,到了衛家。姓衛的老頭是個莊戶人,馮生招呼他出來,和他說要向他提親。衛老頭知道馮生家是有聲望的家族,又見他儀表堂堂,性情豁達,心裡應允了,可擔心他家不捨得花錢。馮生聽他說話吞吞吐吐,明白他的意思,就把銀子都拿出來放在桌上。衛老頭才高興了,請鄰居的書生做中人,用紅紙寫了婚約。馮生進屋拜見岳母,見他們住的房子十分狹窄。衛女正依偎在母親身後,馮生稍微斜眼看了她一眼,見衛女雖然是貧家妝束,但光彩艷麗,心中暗暗高興。衛老頭借房子款待女婿,又對馮生說:「公子不必親自迎娶,等我為女兒多少準備些衣服嫁妝,用花轎送去。」馮生同他訂下成親的日期,就回去了。回家後,馮生騙父親說衛家喜愛清寒門第,不要彩禮,馮老頭也很高興。到了日子,衛家果然送女兒來了。衛女過門後,勤儉孝順、夫妻感情深厚。過了二年,生了一個男孩,取名福兒。 一次,趕上清明節,馮生夫婦兩人抱著孩子去掃墓,遇到縣裡一位姓宋的紳士。姓宋的當過御史,因行賄罪被免職,回家隱居,但仍然大施淫威。這天,他也上墳回來,看見衛女很漂亮,問村裡的人,得知是馮生的媳婦。姓宋的以為馮生是個窮秀才,用重金賄賂他,就可以打動他的心,便派家人去透口風。馮生乍聽到這消息,頓時滿臉怒氣;轉念一想。敵不過宋家的勢力,便收斂怒容,換上笑臉,進去告訴父親。馮老頭一聽大怒,跑出去對著宋家的家人,指天畫地,臭罵了一通,宋家的人像老鼠一樣逃跑了。姓宋的也生了氣,竟派了好多人闖人馮生家,毆打馮老頭和馮生,吵鬧得像開了鍋。衛女聽到,把孩子扔在床上,披散著頭髮大聲呼救。那幫傢伙一涌而上,將她抬起,哄然離去。馮老頭父子兩人受了重傷,倒在地上呻吟;小孩子在屋裡呱呱啼哭。鄰居們都可憐他們,把父子兩人扶到床上。過了一天,馮生能拄著拐杖起來了;老頭卻氣得吃不下飯,吐血死了。馮生大哭,抱著兒子去告狀,一直告到省督撫,不知告了多少遍,還是申不了冤。後來馮生聽說妻子不屈從那姓宋的,死了,他更加悲痛。滿肚子的冤恨,無處申訴。多次想去路上刺殺姓宋的,又怕他僕人多,兒子又沒處寄託。日夜哀思,覺也睡不著。 一天,忽然有一個大漢來到馮家慰問。那人長著蜷曲的絡腮鬍子,四方臉,跟馮家從無交往。馮生拉他坐下,剛想問他的家鄉姓名,客人突然問道:「你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難道忘了報仇嗎?」馮生懷疑他是宋家的偵探,只是用假話應酬著。客人氣得眼眶像要裂開,怒睜雙目,猛然起身,邊往外走邊說:「我以為你是一個君子,現在才知道是個不足掛齒的庸俗之輩!」馮生見他果然是個異人,忙跪下挽留他,說:「我實在是怕宋家的人來試探我。現在把心裡話全部告訴你:我臥薪嘗膽,伺機報仇,已經很長時間了。只是可憐我這襁褓中的嬰兒,怕斷了馮家香火。你是位義士,能否為我撫養孩子?」客人說:「這是婦人們的事,我做不到!你想託付別人的事,請你自己去做;而你想自己去做的事,我願意替你去辦!」馮生聽了,跪在地上直磕響頭。客人看也不看,就出去了。馮生追出去問他姓氏,客人說:「如不成功,不受人埋怨;成功了也不受人報答!」說完就走了。馮生害怕招來災禍,抱著兒子逃走了。 到了夜裡,宋家所有的人都睡了,有個人越過幾道牆進去,殺了姓宋的父子三人和一個媳婦、一個奴婢。宋家拿了狀紙告到官府,官府大驚。宋家咬定是馮生乾的,官府便派衙役捉拿馮生。馮生逃得不知去向,官府更加相信是馮生殺的人。宋家僕人同官府衙役到處搜捕,夜裡來到南山,聽到小孩啼哭,跟蹤過去,將馮生抓住,捆起來帶回去。小孩哭得更厲害了,那幫人奪過孩子扔掉了,馮生怨恨得要死過去。見到縣令,縣令問馮生:「你為什麼殺人?」馮生說:「冤枉啊!他是夜裡死的,我在白天就出門了,而且抱著呱呱啼哭的孩子,怎麼能越牆殺人?」縣令說:「沒殺人,你為什麼逃走?」馮生啞口無言,無法辯解,被關進獄中。馮生哭著說:「我死了不可惜,孤兒有什麼罪?」縣令說:你殺人家的人多了,殺你的兒子,有什麼可怨的!」馮生被革除功名,屢次受到酷刑,始終沒有招供。 這天夜裡,縣令剛睡下,聽到有東西打在床上,震震有聲。縣令嚇得大喊大叫,全家都被他驚醒了。圍過來用蠟燭一照,原來是一把鋒利如霜的短刀,扎入床內一寸多,牢牢地拔不出來。縣令看了,喪魂落魄,派人拿著刀槍到處搜索,沒有一點蹤跡。縣令心中很膽怯,又認為姓宋的已經死了,沒什麼可怕的,就把案件呈報上級衙門,替馮生辯解開脫,把馮生釋放了。 馮生回到家,瓮里沒有一粒糧食,孤身一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幸虧鄰居憐憫他,送點吃的來,才勉強度日。一想到大仇已報,馮生便露出笑容;又想到遭受這次慘酷的災禍,幾乎全家被害,又不斷地落淚;接著又想到半輩子窮透了,又失去了兒子,斷了香火,不禁在沒人的地方失聲痛哭,不能抑制。如此過了半年,官府對犯人的追捕也鬆懈了,馮生就去哀求縣令,要求把衛氏的屍骨判給他。等把妻子的屍骨埋葬好回到家裡,馮生悲痛欲絕,在空床上翻來復去,覺得沒法再活了。 忽然聽到有敲門的,馮生定神細聽,聽見門外有人正低聲和小孩說話。馮生急忙起身,從門縫裡往外看了看,好像是個女子。剛打開門,那女子便問:「大冤已經昭雪,慶幸你安然無恙!」聲音很熟悉,但倉猝之間想不起是誰。用燭光一照,原來是紅玉,挽著一個小孩,在她腿邊嬉笑。馮生來不及詢問,就抱著紅玉嗚嗚哭開了。紅玉也慘然淚下,接著把小孩推到他面前說:「你忘了父親了嗎?」小孩牽住紅玉的衣服,目光灼灼地看著馮生。馮生仔細一看,原來是福兒,非常吃驚,哭著說:「兒子是從哪裡找到的?」紅玉說:「實話告訴你,往日我說是鄰居的女兒,是假的,我實際是狐仙。那天剛巧夜間走路,看見孩子在谷口啼哭,就抱到陝西撫養。聽說大難已經過去,就帶他來與你團聚了。」馮生揮淚拜謝。小孩在紅玉懷中,像依偎在母親懷裡,竟然不再認得父親了。 天還沒亮,紅玉就急忙起床,馮生問她幹什麼。她回答說:「我想回去。」馮生光著身子跪在床頭,哭得抬不起頭來。紅玉笑著說:「我騙你的。如今家道新創,非早起晚睡不可。」接著就剪除雜草,清掃庭院,像男人一樣操作。馮生憂慮家中貧窮,不能維持生活。紅玉說:「只管閉門苦讀,不要問家中盈虧,還不致於餓死人吧。」就拿出錢來買了紡織工具,租下幾十畝田地,雇了傭人耕作。她自己扛著鋤頭除草,拉來藤蘿修補房屋,天天如此。村里人聽到馮生的媳婦如此賢慧,都願意幫助她。大約過了半年,人丁興旺,家裡富裕了,馮生說:「已經是劫後餘生了,多虧你白手起家。只有一件事沒有安排妥當,怎麼辦?」問他什麼事,他說:「考試的日期已經臨近,秀才的資格還沒恢復。」紅玉笑著說:「我前幾天已把四兩銀子寄給了學官,你的名字已重新登記上了。如果等你說,早就誤事了!」馮生更覺得神奇。這次考試馮生中了舉人,這年三十六歲,家中肥田連片,房屋寬闊深廣。紅玉輕盈柔美,好像隨風可以飄去,但操作勝過農家婦女。雖然是嚴冬,又很勞苦,但雙手還是細膩如脂,自己說二十八歲了,別人看上去就像二十才出頭的人。 【龍】 河北省界有條龍墜落到村里,龍笨重遲緩地爬進一紳士家中,門口剛能容過它的身軀。龍擠塞進去,家裡的人都嚇跑了,登到樓上大聲亂叫,轟轟隆隆地放著火槍土炮,龍才從他家裡爬出去。門外積存著一窪泥水,水淺得不到一尺。龍爬進去,在水裡翻滾,渾身塗滿了泥污,用盡力氣騰躍,只有一尺多就墜落下來。龍在泥水中盤曲了三天,蒼蠅爬滿了它的鱗甲。忽然下起大雨,龍才隨著一聲霹靂凌空而去。 房生同朋友一塊登牛山,進入一座寺廟遊覽,忽然椽闖落下一塊黃磚,上面盤著一條小蛇,像蚯蚓那樣細小。蛇忽然旋轉了一周,變得同指頭一樣粗;又轉一周,已經同帶子一樣了。人們都很驚訝,知道是龍,忙一塊跑下山。剛走到半山腰,聽到寺廟中一聲霹靂,震動山谷,天上的黑雲像一頂蓋子,一條大龍在雲中矯健地翻騰著,一會兒就不見了。 章丘縣的小相公莊,有一個農婦到田野去,遇到大風,風沙撲面,覺得一隻眼被眯了,像是有根麥芒。又揉又吹,眼始終不好。翻開眼皮仔細看看,眼睛倒沒有毛病,只在肉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有人說:「這是一條蟄居的龍。」農婦聽說憂愁害怕得要死。過了有三個多月,天忽然下起暴雨,忽然一聲霹靂,蟄龍掙開眼皮飛走了,農婦沒受一點傷。 袁宣四說:「在蘇州時,一天正遇陰雨天氣。忽然霹靂大作,眾人看見一條龍從雲間垂下,鱗甲張動著,龍爪上抓著一個人頭,眉毛鬍鬚看得清清楚楚,不一會兒穿入雲端不見了,也沒聽說有誰掉了頭的。」 【林四娘】 青州道陳寶鑰公,是福建人。一天夜晚,他獨自一人在書房裡看書。有一個女子掀簾進來,陳公抬頭一看,不認得這女子。但她長得艷麗絕世,身上穿著宮裡的服裝。女子笑著對陳公說:「冷冷清清的深夜裡,獨自一人坐著,不覺得寂寞嗎?」陳公驚奇地問她是什麼人,女子說:「妾家住不遠,就在你的西鄰。」陳公想她可能是個鬼,但心裡卻非常喜歡她,於是走過來挽著她的手請她一起坐下。女子說話言詞風雅,陳公很是賞識,坐在女子身邊擁抱地,女子也不太拒絕。她四下看看,說:「屋裡沒有別人嗎?」陳公忙關上門說:「沒有別人。」接著就催女子脫衣上床,但她卻非常羞澀害怕。陳公替她脫下衣服,女子說:「妾雖然二十歲,但還是處女,粗暴了可不堪忍受。」於是二人歡好,床蓆上沾了點點血跡。既而在枕邊談心,女子自己說叫林四娘。陳公又問她的身世,她說:「我一生堅貞,現在已經被你輕薄夠了。你有心愛我,就圖個永遠相好,何必再多問?」過了一段時間,雞叫天明,她就起身走了。 從此,女子夜夜必來。每次來,二人都關上門對飲,說話很投機。談到音樂韻律,林四娘都很精通。陳公說:「你一定會唱歌曲。」四娘說:「小的時候學過一些。」陳公請求她唱一曲聽聽,她說:「很長時間不唱了,音階節奏多半都忘記了,唱了恐怕叫內行笑話。」陳公一再要求,她才低下頭來敲打節奏,唱伊涼之曲,聲調哀怨婉轉。唱完後,便哭了起來。陳公也被她打動,心酸悲傷,上前抱著四娘安慰說:「你不要唱亡國曲調,令人抑鬱。」四娘說:「音樂是表達人的感情的,悲哀的人不能叫他歡樂,就如歡樂的人不能叫他悲傷一樣。」 陳公與四娘非常親密,如同夫婦。時間長了,家人們都知道了,也都來房外偷聽唱歌,凡聽過她唱歌的人,沒有不流淚的。陳夫人偷偷見到過四娘,懷疑人世間不會有這樣妖麗的女子,認為不是鬼,就是狐,怕陳公被妖魅纏身,就勸說陳公與女子絕緣。陳公沒有聽,還想向四娘問個明白,便又一次問四娘的身世。四娘不愉快地說:「妾是當年衡王府的一名宮女,遭難而死,已有十七年了。因為你高雅義氣,才與你相好,實在不敢害你。倘若你懷疑或者是害怕我,咱們就從此分手。」陳公馬上說:「我不是懷疑,也不是害怕,既然我們相好到這個地步,不可不知道你的實情。」陳公又問起當時宮中的事。四娘回憶詳述,有條有理,講得很動人。說到王府衰落時,就哽咽哭泣,不能成聲。 四娘夜裡不大睡覺,每夜都起來念准提經和金剛經等。陳公問她說:「九泉之下能自己超度嗎?」她回答:「能!妾想自己一生淪落,願超度來生好好為人。」四娘還常常與陳公評論詩詞,對不好的句子就提出批評,對好的句子就細聲吟詠,情意風流,使人忘了疲倦。陳公問她:「你寫過詩嗎?」四娘回答說:「在世時也偶而寫過。」陳公要求她贈詩一首,她笑著說:「兒女的詩句,哪能拿出來叫高手笑話?」 又住了三年,一天夜裡,四娘來向陳公告別,面色悽慘。陳公一驚,忙問:「怎麼了?」四娘說:「閻王因為我生前無罪,死後又沒忘記念經,所以叫我投生到王家。今天就要離別,永遠不能再相見了。」說罷,形容哀楚。陳公也掉了淚,馬上擺酒為四娘送行。四娘一邊飲酒,一邊慷慨歌唱,歌詞曲調哀傷淒涼,一字百轉,到了悲傷處,哽咽不能成聲。最後好歹總算唱完了一曲。四娘情緒不好,飲酒的興趣也不高,起身徘徊,想要告別。陳公不忍離別,又強拉住她坐了一會,直到雞唱天明,四娘才對陳公說:「一定不能再留了!你每每怪我不肯作詩,今日將要永別,應當寫一首詩送給你,作臨別紀念。」於是拿起筆來,一揮而就,並說:「心酸意亂,不能推敲,音節錯亂,不要拿出去叫別人看。」說完,掩袖低頭走去。 陳公送四娘出門,一轉眼就不見了。陳公悵然了多時。看四娘寫的詩,字體端正,書寫整齊,便十分珍貴地收藏了起來。其詩是:「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閒看殿宇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烽煙。紅顏力薄難為厲,惠質心悲只問禪。日誦善提千百句,閒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詩中重複脫節,懷疑似乎有記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