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一
卷一
【考城隍】
我姐夫的祖父,名叫宋燾,是本縣的廩生。有一天,他生病臥床,見一個小官吏,拿著帖子,牽著一匹額上有白毛的馬來找他,對他說:「請你去考試。」宋公說:「考官還沒來,為什麼馬上就考試?」來的官吏也不多說,只是催宋公上路。宋公沒辦法,只好帶病騎上馬跟他走了。
走的這一路很生疏,到了一座城郭,好像是一個國王的國都。一霎時他就跟那人進入了王府,只見王府內的宮殿非常輝煌華麗。正面大殿內坐著十幾位官員,都不認得是什麼人,唯有關帝神他認得。殿外屋檐下擺著兩張桌子,兩個坐墩,已經有一個秀才坐在那裡,宋公便與這人並肩坐下。桌上分別放著筆和紙。
不多時,就發下試題來,一看上面有八個字:「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一會兒,兩人的文章就作完了,呈交殿上。宋公文章中有這樣的句子:「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諸位神人傳著看完,稱讚不已。便傳叫宋公上殿。下令說:「河南缺一個城隍神,你很稱職。」宋公聽了,才恍然大悟,隨即叩頭在地,哭著說:「大神錯愛我,叫我去當城隍,不敢推辭。只是我家有老母,七十多歲了,無人奉養,請求大神准我侍候母親去世後,再去上任。」正面坐著一位像帝王的人,叫取宋公母親的壽命簿來查看。一個長著鬍子的官吏捧過簿子來翻看一遍,稟告說:「還有陽壽九年。」諸神都猶豫了,一時拿不出主意,關帝神說:「不妨先叫張生代理九年吧!」便對宋公說:「本應叫你馬上去上任,念你有孝心,給你九年假期,到時再叫你來。」接著關帝神又勉勵了秀才幾句話,兩個考生便叩頭下殿。
秀才握著宋公手送到郊外,自己介紹說是長山縣人,姓張,還給宋公作送別詩一首。原文都忘記了,只記得有這樣的句子:「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宋公便上馬作別而回。
宋公到了家,像是做了一個夢醒來,那時他已死了三天了。他母親聽見棺材中有呻吟聲,打開棺材見他醒了過來,就把他扶出來,呆了半天才會說話。後來到長山縣打聽,果然有個姓張的秀才在這一天死去。
九年後,宋公的母親果然去世,宋公料理完了喪事,洗了個澡,穿上新衣服,進屋就死了。
他的岳父家住城裡西門裡。一天,忽然見宋公騎著紅纓大馬,帶著許多車馬,到他家拜別。一家人都非常驚疑,不知道他已成了神人了。急忙跑到宋公家一問,才知道宋公已死了。
宋公自已記有小傳,可惜兵慌馬亂中沒有存下來。這裡的記載只是個大概而已。
【耳中人】
譚晉玄,是本縣的一名秀才。他很相信一種氣功之術,每日練習,冬夏不停。練了好幾個月,自己覺得好像有些收穫。有一天,他正盤腿而坐,聽到耳中有很小的說話聲,就像蒼蠅叫一般,說:「可以見嗎?」他一睜眼,就再也聽不見了。他又重新閉上眼、息住氣聽,又聽到方才的聲音。他想:這可能是功已練成,心裡暗暗高興。
從此,他每日坐下就聽,心裡想,等耳中再說話時,應當答應一聲並睜眼看看是什麼東西。有一天,果然又聽到那「可以見嗎?」的小小說話聲,他就小聲答應:「可以見了。」很快覺得耳朵中有窸窸窸窸的聲音,像有東西爬出來。他慢慢地睜開眼偷看,果然看到一個小人,高三寸多,面貌猙獰,醜惡得像夜叉一樣,在地上轉著走。他心裡暗自驚異,心想不管怎麼樣,先看他有什麼變化再說。正看著,忽聽鄰居有人來借東西叫門呼喚。小人聽到後,樣子很恐慌,圍著屋內亂轉,好像老鼠找不到窩一樣。譚秀才也覺得神志不清,像掉了魂,不知道小人到哪裡去了。隨後他便得了瘋癲病,哭叫不停。家人為他請醫吃藥,治了半年,才漸漸好了。
【屍變】
陽信縣某老翁,家住本縣蔡店。這個村離縣城五六里路。他們父子開了一個路邊小店,專供過往行商的人住宿。有幾個車夫,來往販賣東西,經常住在這個店裡。一天日落西山時,四個車夫來投店住宿,但店裡已住滿了人。他們估計沒處可去了,堅決要求住下。老翁想了一下,想到了有個地方可住,但恐怕客人不滿意。客人表示:「隨便一間小屋都行,不敢挑揀。」當時,老翁的兒媳剛死,屍體停在一間小屋裡,兒子出門買棺材還沒回來。老翁就穿過街巷,把客人領到這間小房子裡。
客人進屋,見桌案上有盞昏暗的油燈,桌案後有頂帳子,紙被子蓋著死者。又看他們的住處,是在小裡間里的大通鋪上。他們四人一路奔波疲勞,很是睏乏,頭剛剛放在枕頭上,就睡著了。其中唯有一人還朦朦朧朧地沒有睡熟,忽聽見靈床上嚓嚓有聲響,趕快睜眼一看,見靈前燈火明亮,看的東西清清楚楚。就見女屍掀開被子起來,接著下床慢慢地進了他們的住室。女屍面呈淡金色,額上扎著生絲綢子,走到鋪前,俯身對著每人吹了三口氣。這客人嚇得不得了,唯恐吹到自已,就偷偷將被子蒙住頭,連氣也不敢喘,靜靜聽著。不多時,女屍果然過來,像吹別人一樣也吹了他三口。他覺得女屍已走出房門,又聽到紙被聲響,才伸出頭來偷看,見女屍如原樣躺在那裡。這個客人害怕極了,不敢作聲,偷偷用腳蹬其他三人,那三人卻一動不動。他無計可施,心想不如穿上衣服逃跑了吧!剛起來拿衣服,嚓嚓聲又響了。這個客人趕快把頭縮回被子裡,覺得女屍又過來,連續吹了他好幾口氣才走。少待一會,聽見靈床又響,知道女屍又躺下了。他就慢慢地在被子裡摸到衣服穿好,猛地起來,光著腳就向外跑。這時女屍也起來了,像是要追他。等她離開帳子時,客人已開門跑出來,隨後女屍也跟了出來。
客人邊跑邊喊,但村里人沒有一人聽見。想去敲店主的門,又怕來不及被女屍追上,所以就順著通向縣城的路盡力快跑。到了東郊,看見一座寺廟,聽見有敲木魚的聲音,客人就急急敲打廟門。可道士在驚訝之中,認為情況異常,不肯及時開門讓他進去。他回過身來,女屍已追到了,還只距離一尺遠。客人怕得更厲害了。廟門外有一棵大白楊樹,樹圍有四五尺,他就用樹擋著身子。女屍從右來他就往左躲,從左來就往右躲,女屍越怒。這時雙方都汗流浹背,非常疲倦了。女屍頓時站住,客人也氣喘不止,避在樹後。忽然,女屍暴起,伸開兩臂隔著樹捉那客商。客人當即被嚇倒了。女屍沒能捉住人,抱著樹僵立在那裡。
道士聽了很長時間,聽廟外沒了動靜,才慢慢走出廟門。見客人躺在地上,拿燈一照,已經死了。但摸摸心,仍有一點搏動,就背到廟裡,整整一夜,客人才醒過來。餵了一些湯水,問是怎麼回事。客人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這時寺廟晨鐘已敲過,天已蒙蒙亮了。道士出門再看樹旁,果然見一女屍僵立在那裡。道士大驚失色,馬上報告了縣官。縣官親自來驗屍,叫人拔女屍的兩手,插得牢牢的拔不出來。仔細一看,女屍左右兩手的四個指頭都像鋼鉤一樣深深地抓入樹里,連指甲都插進去了。又叫幾個人使勁拔,才拔了出來,只見她指甲插的痕跡像鑿的孔一樣。縣官命衙役去老翁店裡打聽,才知道女屍沒有了,住宿的其他三個客人已死了,人們正議論紛紛。衙役向老翁說了緣故,老翁便跟隨衙役來到廟前,把女屍抬回。
客人哭著對縣官說:「我們四個人一起出來的,現在我一人回去,怎麼能讓鄉親們相信我呢?」縣官便給他寫了一封證明信,並給了他些銀子送他回去了。
【噴水】
萊陽有個叫宋玉叔的先生,當部曹官的時候,租賃了一套宅院,很是荒涼。有一天夜裡,兩個丫鬟侍奉著宋先生的母親睡在正屋,聽到院裡有撲撲的聲音,就像裁縫向衣服上噴水一樣。宋母催促丫鬟起來,叫他們把窗紙捅破個小孔偷偷地往外看看。只見院子裡有個老婆子,身體很矮、駝著背,雪白的頭髮和掃帚一樣,挽著一個二尺長的髮髻,正圍著院子走;一躬身一躬身像鶴走路的樣子,一邊走一邊噴著水,總也噴不完。丫鬟非常驚愕,急忙回去告訴宋母。宋母也非常驚奇地起了床,讓兩個丫鬟攙扶著到窗邊一起觀看。忽然,那老婆子逼近窗前,直衝著窗子噴來,水柱衝破窗紙濺了進來,三個人一齊倒在地上,而其他家人們都不知道。
清晨日出時,家人們都來到正屋,敲門卻沒有人答應,才開始害怕。撬開門進到屋裡,見宋母和兩個丫鬟都死在地上。摸一摸,發現其中一個丫鬟還有體溫,隨即扶她起來用水灌,不多時醒了過來,說出了見到的情形。宋先生聞訊而來,悲憤得要死。細問了丫鬟那老婆子隱沒的地方,便命家人們在那地方往下挖。挖到三尺多深時,漸漸地露出了白髮。繼續往下挖,隨即露出了一個囫圇屍首,和丫鬟看見的完全一樣,臉面豐滿如同活人。宋先生命家人砸她,砸爛骨肉後,發現皮肉內全都是清水。
【噴水】
萊陽有個叫宋玉叔的先生,當部曹官的時候,租賃了一套宅院,很是荒涼。有一天夜裡,兩個丫鬟侍奉著宋先生的母親睡在正屋,聽到院裡有撲撲的聲音,就像裁縫向衣服上噴水一樣。宋母催促丫鬟起來,叫他們把窗紙捅破個小孔偷偷地往外看看。只見院子裡有個老婆子,身體很矮、駝著背,雪白的頭髮和掃帚一樣,挽著一個二尺長的髮髻,正圍著院子走;一躬身一躬身像鶴走路的樣子,一邊走一邊噴著水,總也噴不完。丫鬟非常驚愕,急忙回去告訴宋母。宋母也非常驚奇地起了床,讓兩個丫鬟攙扶著到窗邊一起觀看。忽然,那老婆子逼近窗前,直衝著窗子噴來,水柱衝破窗紙濺了進來,三個人一齊倒在地上,而其他家人們都不知道。
清晨日出時,家人們都來到正屋,敲門卻沒有人答應,才開始害怕。撬開門進到屋裡,見宋母和兩個丫鬟都死在地上。摸一摸,發現其中一個丫鬟還有體溫,隨即扶她起來用水灌,不多時醒了過來,說出了見到的情形。宋先生聞訊而來,悲憤得要死。細問了丫鬟那老婆子隱沒的地方,便命家人們在那地方往下挖。挖到三尺多深時,漸漸地露出了白髮。繼續往下挖,隨即露出了一個囫圇屍首,和丫鬟看見的完全一樣,臉面豐滿如同活人。宋先生命家人砸她,砸爛骨肉後,發現皮肉內全都是清水。
【畫壁】
江西的孟龍潭,與朱舉人客居在京城。他們偶然來到一座寺院,見殿堂僧舍,都不太寬敞,只有一位雲遊四方的老僧暫住在裡面。老僧見有客人進門,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出來迎接,引導他倆在寺內遊覽。大殿中塑著手足都作鳥爪形狀的志公像。兩邊牆上的壁畫非常精妙,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東邊牆壁上畫著好多散花的天女,她們中間有一個垂髮少女,手拈鮮花面帶微笑,櫻桃小嘴像要說話,眼睛也像要轉動起來。朱舉人緊盯著她看了很久,不覺神搖意動,頓時沉浸在傾心愛慕的凝思之中。
忽然間他感到自己的身子飄飄悠悠,像是駕著雲霧,已經來到了壁畫中。見殿堂樓閣重重迭迭,不再是人間的景象。有一位老僧在座上宣講佛法,四周眾多僧人圍繞著聽講。朱舉人也摻雜站立其中。不一會兒,好像有人偷偷牽他的衣襟。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個垂髮少女,正微笑著走開。朱舉人便立即跟在她的身後。過了曲曲折折的柵欄,少女進了一間小房舍,朱舉人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走。少女回過頭來,舉起手中的花,遠遠地向他打招呼,朱舉人這才跟了進去。見房子裡寂靜無人,他就去擁抱少女,少女也不太抗拒,於是和她親熱起來。不久少女關上門出去,囑咐朱舉人不要咳嗽弄出動靜。夜裡她又來到。這樣過了兩天,女伴發覺了,一塊把朱舉人搜了出來,對少女開玩笑說:「腹內的小兒已多大了,還想垂髮學處女嗎?」都拿來頭簪耳環,催促她改梳成少婦髮型。少女羞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女伴說:「姊妹們,我們不要在這裡久待,恐怕人家不高興。」眾女伴笑著離去。朱舉人看了看少女,像雲一樣形狀的髮髻高聳著,束髮髻的鳳釵低垂著,比垂髮時更加艷絕人寰。他見四周無人,便漸漸地和少女親昵起來,蘭花麝香的氣味沁人心脾,兩人沉浸在歡樂之中。
忽然聽到猛烈的皮靴走路的鏗鏗聲,並伴隨著繩鎖嘩嘩啦啦的聲響。旋即又傳來亂紛紛的喧譁爭辯的聲音。少女驚起,與朱舉人一起偷偷地往外看去,就見有個穿著金甲的神人,黑臉如漆,手握繩鎖,提著大槌,很多女子圍繞著他。金甲神說:「全到了沒有?」眾女回答:「已經全到了。」他又說:「若有藏匿下界凡人的,你們要立即告發,不要自己找罪受!」眾女子同聲說:「沒有。」金甲神反轉身來像魚鷹一樣兇狠地看著周圍,像要進行搜查。少女非常害怕,嚇得面如死灰,慌張失措地對朱舉人說:「趕快藏到床底下。」她自己則開開牆上的小門,倉皇逃去,朱舉人趴在床底下,大氣不敢出。不久聽到皮靴聲來到房內,又走了出去。一會兒,眾人的喧鬧聲漸漸遠去,朱舉人的心情才稍稍安穩了一點。然而門外總是有來往說話議論的人。他心神不寧地趴了很久,覺得耳如蟬鳴,眼裡冒火,幾乎沒法忍耐。但也只有靜靜聽著,等待少女歸來,竟然不再記得自已是從哪裡來的了。
當時孟龍潭在大殿中,轉眼不見了朱舉人,便很奇怪地問老僧。老僧笑著說:「去聽宣講佛法去了。」孟龍潭問道:「在什麼地方?」老僧回答說:「不遠。」過了一會兒,老僧用手指彈著牆壁呼喚說:「朱施主遊玩這麼久了,怎麼還不歸來?」立即見壁畫上出現了朱舉人的像,他側耳站立,像是聽見了。老僧又呼喚說:「你的遊伴久等了。」朱舉人於是飄飄忽忽從牆壁上下來,灰心呆立,目瞪足軟。孟龍潭大為吃驚,慢慢問他。原來朱舉人剛才正伏在床下,聽到叩牆聲如雷,因此出房來聽聽看看。這時他們再看壁畫上那個拈花少女,已是螺髻高翹,不再垂髮了。朱舉人很驚異地向老僧行禮,問他這是怎麼回事。老僧笑著說:「幻覺生自人心,貧僧怎麼能解呢!」朱舉人胸中鬱悶不舒,孟龍潭心中則驚駭無主。兩人立即起身告辭,順階而下出門離去。
【山魈】
孫太白曾說過這麼件事,他的曾祖父以前在南山柳溝寺讀書,麥秋時節回家,過了十天又返回寺里。孫公打開他住的房門,見桌案上滿是塵土,窗戶上也有了蜘蛛網,便命僕人打掃清除。到了晚上才覺得清爽些,可以休息休息了。於是他掃掃床,鋪開被褥,關門睡覺。
這時,月光照滿窗,他躺在床上翻來復去多時,沒睡著,覺得萬籟俱寂。忽然間聽到風聲呼嘯,山門被風颳得咣當咣當直響,孫公心想可能是和尚沒關好門。他正尋思間,風聲逐漸接近住房,一霎時,房門也被刮開了。他更心疑了,還設想過來是怎麼回事,風聲已入屋內,並伴有鏗鏗的靴聲,逐漸靠近臥室門口。這時他心裡才害怕起來。霎時門開了,他急忙一看,一個大鬼弓著身子塞了進來,矗立在床前,頭幾乎觸著梁,面似老瓜皮色,目光閃閃,向屋內四面環視。張開如盆大口,牙齒稀疏,長三寸多。哇啦哇啦亂叫,聲音震得四面牆壁山響。
孫公害怕極了,心想在這咫尺的小房子裡,勢必無法逃避,不如與它拼了。於是暗暗去抽枕下的佩刀,猛地拔出向大鬼砍去,正砍中了它的肚子,發出像砍石頭樣的聲音。鬼大怒,伸出大爪子抓他。孫公稍微縮了縮身子,被鬼抓住了被子,揪著忿忿地走了。孫公隨被子掉到了地上,趴在地上大叫。家人都拿著火把趕來,見門依然關著,如以前一樣,只得推開窗戶進來。一見孫公的樣子,眾人都很驚訝。把他抬到床上,他才把事情的前後說了一遍。共同檢查一下,才看到被子夾在寢室的門縫裡。開門用火把照著檢查,見有爪痕,大如簸箕,五個指爪碰到哪裡哪裡就被穿透。天明,孫公再也不敢留在這裡,於是便背起書箱回家了。後來再問寺里的和尚,他們說再沒有異常事情發生。
【咬鬼】
沈麟生說:他的朋友某翁,夏天午睡,朦朦朧朧之中,見一個女子掀簾進屋,頭上裹著白布,穿著喪服,竟向裡屋走去。老翁心想,可能是鄰居家婦女來找自己妻子。可又一想,為什麼穿著不吉利的衣服到人家裡去呢?正自疑惑間,那女子已從裡屋走出。他仔細一看,這女子大約有三十多歲,臉色發黃膨腫,眉眼很不舒展,神情可怕。女子猶豫著不走,漸漸靠近老翁的床前。老翁假裝睡著,看要發生什麼事。
不多時,女了穿著衣服上了床,壓在老翁的肚子上,老翁感覺有幾百斤重。心裡雖然什麼都明白,但想舉手,手如被捆綁;想抬腳,腳無力不能動。急得想呼喊求救,又苦於喊不出聲來。接著,女子用嘴去嗅他的臉,腮、鼻、眉、額,都嗅了一遍。老翁覺得她的嘴如涼冰,寒氣透骨。他急中生智,想等她嗅到腮邊時,狠狠咬她一口。沒有多大會兒,果然嗅到腮邊,老翁趁勢猛力咬住了她的顴骨,牙都咬進肉里去了。女子覺得疼,想趕緊離開,一面掙扎,一面哭叫。但老翁越是使勁咬住,直覺血水流過面頰,浸濕了枕頭。
正在兩相苦掙之際,聽到院子裡妻子的聲音,老翁急喊:「有鬼!。」一鬆口,女子已飄然逃走。妻子跑進屋裡,什麼也沒看見,笑他做了個惡夢罷了。老翁詳細說了這件怪事,並說有枕頭上的血跡為證。兩人查看,果然有像屋上漏的水一樣的東西,淌濕了枕頭和蓆子。趴下嗅一嗅,腥臭異常。老翁噁心得大吐,過了幾天,口中還有殘餘的臭味。
【捉狐】
孫老翁,是我親家孫清服的伯父,一向很有膽量。一個白天,他正躺著休息,覺得仿佛有什麼東西爬上了床,接著感覺身子搖搖晃晃,如同騰雲駕霧。他心中暗想,難道是被狐狸精魘住了?便眯縫著眼悄悄地偷看,見一物大如貓,一身黃毛,卻長著綠色的嘴巴,正從腳邊慢慢地爬來。它輕輕地蠕動著,像是怕驚醒了老翁似的。一會兒,就貼到孫老翁的身上,挨著腳,腳癱;靠著腿,腿軟。待它剛剛爬到腹部,孫老翁突然坐了起來,猛地按下,把它捉住,兩手掐住它的脖子。它急得嗥叫,卻不能掙脫。
孫老翁急忙把夫人喊來,用繩子捆起它的腰,勒緊繩子兩頭,笑著說:「聽說你善於變化,今天我在這裡盯著你,看你怎麼個變法。」說話間,它忽然把肚子縮得像細管,幾乎把繩子脫去逃掉。孫老翁大驚,急忙用力勒緊繩子。可它又鼓起肚子,像碗口一樣粗,再也勒不下去。孫老翁氣力稍一松,它又縮了下去。
孫老翁怕它跑了,叫夫人趕快拿刀來把它殺掉。老夫人驚慌地四處尋找,竟不知刀放在什麼地方。孫老翁向左搖頭,目示放刀的位置。等回過頭來,手中只剩下一個如環樣的空繩套子,而那狐狸已經不知去向了。
【荍中怪】
長山縣有一個老翁,姓安,生性喜歡務農。有一年秋天,他種的蕎麥熟了,割了堆到地邊。因怕鄰村偷莊稼的賊,安老翁就命令佃戶趁著月光用車運到場上。等佃戶裝車推走後,他自己留下守護還沒運走的莊稼,頭下枕著長矛,露天躺在地上,稍稍閉著眼休息。
猛然間他聽到有人踏著蕎麥根走來,吱吱咯咯地響。他心想可能有賊,猛一抬頭,見一個大鬼,身高一丈多,紅頭髮,亂鬍鬚,已走到身前。安老頭很害怕,來不及想別的辦法,猛地跳起用長矛狠狠刺去。鬼大叫一聲,如打雷一般,隨即不見了。他怕鬼再回來,就扛起矛回村。走到半路,遇到佃戶們,安老翁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們,並告誡他們不要再去了。大夥還有點不大相信。
到了第二天,把蕎麥曬在場上,忽然聽到空中有聲。安老翁大驚,喊道:「鬼來了!」喊罷就跑,大夥也跟著跑。過了一會兒,沒有事,又紛紛回來。安老翁命大夥多準備一些弓箭,等候鬼來。又過了一天,鬼果然又來了,大夥亂箭齊發,鬼被嚇跑了。此後兩三天沒有再來。
蕎麥曬打完畢入了倉,場上仍有亂麥秸杆。老翁命佃戶收積起來堆成垛,他在垛頂上用腳踩實。等垛高數尺時,他忽然在垛頂上望著遠處高呼:「鬼來了。」大夥急著找弓箭時,鬼已到老翁身邊,老翁倒在了垛上,鬼啃了他的前額一口就走了。大夥都到垛上去看時,老翁的前額已被那鬼啃去了手掌大的一塊皮肉。老翁昏迷不醒人事,大夥抬他回家,很快就死了。以後那怪物沒有再來,也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怪物。
【宅妖】
長山縣李公,是李大司寇的侄子,他家裡經常有妖異出觀,一次,李公見廳上有條長板凳,呈肉紅色,非常細潤。他因為以前沒有見過這東西,所以走近摸了摸。一摸,板凳隨手彎曲起來,和肉一樣軟。李公嚇了一跳,拔腿就走。邊走邊同頭看,那東西四腿動了起來,漸漸地隱入牆壁中去了。又有一次,李公見牆壁上豎著一根白色細長的木杖,非常光滑乾淨。他走近用手一扶,木杖便軟綿綿地倒下,像蛇一樣彎曲地鑽向牆內,一會兒也看不見了。
康熙十七年,有一個書生王俊升在李公家教書。一日黃昏時候,剛點上燈,王先生穿著鞋躺在床上。忽然看見一個小人,長三寸多,從門外進來,稍微打了個轉就又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小人拿了兩隻小凳來,放在屋正中,像小孩用高梁秸做的玩具小凳一樣。又過了一會兒,兩個小人抬了一口棺材進來,不過四寸多長,放在兩隻小凳上。安排還沒就緒,又見一女子帶領幾個丫鬟傭人進來,都像先前小人一樣的細小。女子身穿孝服,腰扎麻繩,頭裹白布,用袖子捂著嘴,細聲細氣地啼哭,那聲音就象大蒼蠅叫一般。王先生偷看了很長時間,嚇得毛骨悚然,渾身像霜打了一樣涼。他大叫一聲,拔腿就跑,可是沒能跑掉反而跌倒在床下,渾身顫抖,站不起來。當館裡的人們聽到喊叫聲急忙跑來看時,屋裡的小人和小物全都不見了。
【王六郎】
有個姓許的,家住淄川縣城北,以打魚為生。他每天傍晚總要帶酒到河邊去,邊喝酒邊打魚。而喝酒前,又總是先斟上一盅祭奠一下,並禱告說:「河中的溺鬼,請來喝酒吧!」這樣便習以為常。其他人往往打魚很少,而他每天都打滿筐的魚。
一天傍晚,許某剛剛獨自飲酒,見一少年走來,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許某讓他同飲,少年也不推辭,二人便對飲起來。這一夜竟連一條魚也未能打到,許某很有些喪氣。少年起立躬身說:「我到下游為你趕魚。」說罷,朝下游飄然走去。一會兒,少年回來說:「大群魚來了!」果然聽到有許多魚吞吃餌食的聲音。許某便撒網,一網捕了十數尾尺把長的大魚。他非常高興,對少年深表感謝。少年欲走,許送魚給他,少年不要,並說:「屢次喝你的好酒,這點小事怎能提到感謝呢?如您不嫌麻煩,我將常來找您。」許某說:「才相見一晚,怎說多次?你如願來相助,我是求之不得,可我怎樣報答你的情意呢?」於是便問少年姓名。少年說:「我姓王,沒有名字,你見面就叫我王六郎吧。」說罷,便告辭而去。
次日,許某將魚賣掉,順便多買了些酒。當晚,許某來到河邊時,六郎早已先在等候,二人便開懷暢飲。飲幾杯後,六郎便為許某趕魚。就這樣半年過去了。一天,六郎忽然對許說:「你我相識,情同手足,可是,咱們馬上就要分別了。」說得很是悲傷。許某甚為詫異,問六郎為何這樣,六郎考慮再三,才說:「你我既然親如兄弟,我說了你也不必驚訝。如今將要分別,無妨如實告知:我實際是一鬼,只因生前飲酒過量,醉後溺水而死,已經好幾年了。以前你之所以捕到比別人更多的魚,都是我暗中幫你驅趕,以此來酬謝奠酒之情。明日我的期限已滿,將有人來代替我,我將要投生於人間,你我相聚只有今晚了,所以我不能平靜。」許某聽了起初了分害怕,然而,因為長期相處,不再恐怖,反而難過起來。於是,他滿滿斟了一杯酒捧在手中說:「六郎,我敬你這杯酒!望你飲了不要難過。你我從此不能相見,雖很傷心,但你由此解脫災難,我應該祝賀你。不要悲傷,應該高興才是!」於是,二人繼續暢飲。許問六郎:「何人來相替?」六郎說:「兄長明天可在河邊陰處等候,正當午時,有一女子渡河,溺水而死,即是替我之人。」二人聽到村雞鳴叫,方灑淚而別。
次日,許在河邊暗暗觀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中午時,果有一懷抱嬰兒的婦女,到河邊便墜入水中。嬰兒被拋在岸上,舉手蹬腳地啼哭。婦女幾次浮上沉下,後竟又水淋淋地爬上河岸,坐在地上稍稍休息後,抱起嬰兒走了。
當許某看到婦女掉入水中時,很不忍心,想去相救,但一想這是六郎的替身,才打消救人的念頭。當又看到婦人未溺死,心中懷疑六郎所言有些荒唐。
當晚,許某仍到原地去打魚,而六郎早已在那裡,說:「現在又相聚了,可暫先不說分別的事。」許某問六郎白天的事,六郎說:「本來那女子是替我的,但我憐她懷中嬰兒,不忍心為了自己一人而傷兩個人的性命。因此,我決定捨棄這個機會,但又不知何時再有替死的人。也許是你我緣分未盡啊。」許某慨嘆地說:「你這種仁慈之心,總可感動上帝的。」從此,二人一如既往,飲酒捕魚。
過了幾天,六郎又來向許某告別,許以為又有替六郎之人。六郎說:「不是的,我前次之好心果然感動了上帝,因而招我為招遠縣鄔鎮的土地。明日要去赴任,如你不忘咱倆的交情,不要嫌路遠,去招遠看我。」許某祝賀說:「賢弟行為正直而做了神,我感到十分欣慰。但人和神之間相隔遙遠,即使我不怕路遠,又怎樣才能見到你呢?」六郎說:「只管前往,不要顧慮。」再三囑咐而去。
許某回到家,便要骨辦行裝東下招遠。他妻子笑著說:「這一去幾百里路,即使有這個地方,恐怕和一個泥偶象也無法交談。」許某不聽,竟然去了招遠。問當地居民,果然有個鄔鎮。他找到了鄔鎮,便住進一個客店,向主人打聽土地祠在什麼地方。主人驚異地說:「客人莫非姓許?」許某說:「是的,但是您怎麼知道?」店主人又問:「客人莫非是淄川人?」許某說:「是的,然則您又是怎麼知道的?」店主人並不回答,很快地走出去。過了一會,只見丈夫抱著小兒,大姑娘小媳婦在門外偷看,村里人紛紛到來,圍看許某,如四面圍牆一般。許某更為驚異。大家告訴他說:「前幾夜,夢見神人來告知:有一個淄川姓許的人將來此地,可以給些資助。因而在此等候多時。」許某甚為奇怪,便到土地祠祭祀六郎,禱告說:「自從與你分別後,睡夢中都銘記在心,為此遠道而來赴昔日之約。又蒙你託夢告知村里人,心中十分感謝。很慚愧我沒有厚禮可贈,只有一杯薄酒,如不嫌棄,當如過去在河邊那樣對飲一番。」禱告畢,又燒了些紙錢。頃刻見到一陣旋風起於神座之後,旋轉許久才散去。
當夜,許某夢到六郎來到,衣冠楚楚的,與過去大不相同。六郎致謝道:「有勞你遠道而來看望我,使我又歡喜又悲傷。但我現在有職務在身,不便與你相會,近在咫尺,卻如遠隔山河,心中十分悽愴。村中人有微薄的禮物相贈,就算代我酬謝一下舊日的好友。當你回去的時候,我必來相送。」
許某住了幾天,打算回家,大家殷勤挽留,每天早晚都輪流作東道主為許某餞行。許堅決告辭,村中人爭著送來許多禮物,為他充實行裝。不到一天,送的禮物裝滿行囊,男女老少都聚集來進許出村。忽然颳起一陣旋風,跟隨許某十餘里路。許對著旋風再拜說:「六郎珍重,不要遠送了。你心懷仁愛,自然能為一方百姓造福,無需老朋友囑咐了。」旋風又盤旋許久,才離去。村中的人也都嗟嘆著返回了。
許某回到家裡,家境稍稍寬裕些,便不再打魚了。後來見到招遠的人,向他們打聽土地的情況,據說靈驗得像傳說的那樣,遠近聞名。
【偷桃】
我童年的時候,一次到濟南府參加考試,正巧遇到過春節。接舊風俗,春節的前一天,城裡的各行各業作生意的,要抬著彩樓,吹吹打打地到布政司衙門去祝賀春節,這叫做「演春」。我也跟著朋友到那裡去看熱鬧。
那天,遊人很多,人們把四面圍得像堵牆,水泄不通。大堂上坐著四位官員,身上都穿著紅袍,東西面對坐著。那時我年紀還小,也不懂得堂上是什麼官。只聽得人聲嘈雜,鼓樂喧天,震耳欲聾。忽然有一個人,領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童子,挑著一副擔子,走上堂來,好像說了一些話,只是人聲鼎沸,也聽不見他說了些什麼,只見大堂上的人在笑。接著,就有個穿黑色衣服的衙役傳話說,讓他們演戲。那人答應了,剛要表演,又問道:「耍什麼戲法?」堂上的人相互商量了幾句,就見有個衙役走下堂來,問他有什麼拿手的好戲法。那人回答道:「我能顛倒生物的時令,生長出各種各樣的東西。」衙役回到堂上稟報後,又走下來,說叫他表演取桃子。
耍戲法的點頭答應了,脫下衣服蓋在竹箱上,故意裝出一副埋怨的樣子說:「官長們委實不明白事理,眼下冰還沒有化,叫我哪裡去取桃子呢?不去取吧,怕惹得官長生氣,這可叫我怎麼辦?」他的兒子說:「父親已經答應了,又怎麼好推辭呢?」耍戲法的人為難了一陣子,說道:「我認真想過了,眼下還是初春天氣,冰雪還未融化,在人間哪裡能找到挑子啊?只有王母娘娘那蟠桃園裡,四季如春,興許會有桃子。可是,必須到天上去偷,才能得到桃子。」兒子說:「嘻!天可以像有台階似地走上去嗎?」耍戲法的說:「我自有辦法。」說完,就打開竹箱子,從裡面取出一團繩子,大約有幾十丈長。他理出一個繩頭,向空中一拋,繩子竟然掛在半空,好像有什麼東西牽著似的。眼看著繩子不斷上升,愈升愈高,隱隱約約地升到雲端,手中的繩子也用完了。這時,他把兒子叫到身邊,說:「孩子你來,我老了,身體疲乏、笨拙,上不去,你替我走一趟吧。」接著就把繩子頭交給兒子,說:「抓著這根繩子就可登上去。」
兒子接過繩子,臉上顯出很為難的樣子,埋怨說:「爹爹真是老糊塗了,這樣一條細細的繩子,就叫我順著它爬上萬丈高天。假若中途繩子斷了,掉下來也是粉身碎骨。」父親哄著而又嚴肅地說:「我已經出口答應人家,後悔也來不及了,還是麻煩兒子去走一趟。不要怕苦,萬一能偷得來桃子,一定能得到百金的賞賜,那時我一定給你娶個漂亮的媳婦。」兒子無奈,用手拉住繩子,盤旋著向上攀去;腳隨著手向上移動,活像蜘蛛走絲網那樣,漸漸沒入雲端,看不見了。過了一會,從天上掉下一個桃子,像碗口那麼大。耍戲法的很高興,用雙手捧著桃子,獻到堂上。堂上的官員看了老半天,也說不清是真是假。這時,繩子忽然從天上落下來,耍戲法的驚惶失色地喊道:「糟了!天上有人把繩子砍斷了,我兒子可怎麼下來啊?」又過了一會兒,又掉下個東西來,一看,原來是他兒子的頭。他捧著兒子的頭哭著說:「這一定是偷桃時,被那看守人發現了,我的兒子算完了。」正哭得傷心時,從天上又掉下一隻腳來;不一會,肢體、軀幹都紛紛落下來。
耍戲法的人很是傷心,一件一件地都撿起來裝進箱子,然後加上蓋說:「老漢只有這麼個兒子,每天跟我走南闖北。今天遵照官長的嚴命,沒有料到遭到這樣的慘禍,只好把他背回去安葬。」於是,他走到堂上,跪下哀求說:「為了去偷桃子,我兒子被殺害了!大人們可憐小人,請賞給幾個錢,也好收拾兒子屍骨。日後,我死了也當報答各位官長的恩情。」
堂上的官員很驚駭,各自拿出許多銀錢賞他。他接過錢纏到腰上,從堂上走下來,用手拍打著箱子,招呼說:「八八兒啊,不趕快出來謝謝各位大人的賞錢,還等到什麼時候!」忽然,一個披頭散髮的小孩用頭頂開箱蓋,從箱子裡走出來,朝堂上叩頭。一看,原來就是他的兒子。
因為這個戲法耍得太神奇了,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深刻。後來聽人說,白蓮教能表演這個法術。我想,這可能就是他們的後代吧?
【種梨】
有個鄉下人,在集市上賣梨。梨的味道非常香甜,但價錢很貴。有個道士,戴著破頭巾,穿著破爛道袍,在車前伸手向鄉下人乞討。鄉下人呵斥他,他也不走。鄉下人生氣了,大聲地辱罵起來。道士說:「你這一車梨有好幾百個,貧道只討你一個,對你來說沒多大損失,為什麼還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呢?」觀看的人勸鄉下人拿一個不好的梨給老道士,打發他走算了,鄉下人堅決不肯。路旁店鋪里的一個夥計,見他們吵得不成樣子,就拿出錢買了一個梨,給了道士。道士拜謝,然後對著眾人說:「出家人不知道吝惜東西。我有好梨,請大家品嘗。」有人問:「你既然有梨,為什麼不吃自己的?」道士說:「我是需要這個梨核做種子。」於是捧著梨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道士吃完梨,把核放在手裡,取下背在肩上的小鐵鏟,在地上挖了個幾寸深的坑,然後放進梨核,蓋上土,向旁邊的人要點熱水澆灌。有好事的人便到路邊店鋪中提來一壺滾開的水,道士接過開水澆進了坑裡。大家都瞪著眼看著,見一棵嫩芽兒冒了出來,並漸漸長大,一會兒就長成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轉眼間開花、結果,又大又香的梨子掛滿了枝頭。道士從樹上摘下梨子,分給圍觀的人吃,一會兒功夫就吃光了。然後,道士就用鐵鏟砍樹,叮叮噹噹地砍了好長時間方才砍斷。道士把滿帶枝葉的梨樹扛在肩上,不慌不忙地走了。
一開始,道士做戲法時,那個鄉下人也雜在人群中,伸著脖子瞪著眼看,竟忘記了自己的營生。道士走了以後,他才回來去看顧他車上的梨,卻已經一個也沒有了。他這才恍然大悟,道士剛才分的梨子都是他的;再細細一看,一根車把沒有了,碴口是新砍斷的。鄉下人心裡非常氣憤,急忙去追趕道士。轉過一個牆角,見砍斷的車把扔在牆角下,這才知道道士剛才砍的那棵梨樹,就是他的車把,而道士卻已經不知去向了。滿集市上的人都笑得合不上嘴。
【勞山道士】
縣裡有個姓王的書生,排行第七,是官宦之家的子弟,從小就羨慕道術。他聽說嶗山上仙人很多,就背上行李,前去尋仙訪道。
他登上一座山頂,看見一所道觀,環境非常幽靜。有一個道士坐在蒲團上,滿頭白髮披肩,兩眼奕奕有神。王生上前見過禮並與他交談起來,覺得道士講的道理非常玄妙,便請求道士收他為徒。道士說:「恐怕你嬌氣懶惰慣了,不能吃苦。」王生回答說:「我能吃苦。」
道士的徒弟很多,傍晚的時候都集攏來了。王生一一向他們行過見面禮,就留在道觀中。
第二天凌晨,道士把王生叫去,交給他一把斧頭,讓他隨眾道徒一起去砍柴。王生恭恭敬敬地答應了。過了一個月,王生的手腳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他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苦累,暗暗產生了回家的念頭。
有一天傍晚,他回到觀里,看見兩個客人與師傅共坐飲酒。天已經晚了,還沒有點上蠟燭。師傅就剪了一張像鏡子形狀的紙,貼在牆了。一會兒,那紙變成一輪明月照亮室內,光芒四射。各位弟子都在周圍奔走侍候。
一個客人說:「良宵美景,其樂無窮,不能不共同享受。」於是,從桌上拿起酒壺,把酒分賞給眾弟子,並且囑咐可以盡情地暢飲。王生心裡想,七八個人,一壺酒怎麼能夠喝?於是,各人尋杯覓碗,爭先搶喝,惟恐壺裡的酒幹了。然而眾人往來不斷地倒,那壺裡的酒竟一點兒也不少。王生心裡非常納悶。
過了一會兒,一個客人說:「承蒙賜給我們月光來照明,但這樣飲酒還是有些寂寞,為什麼不叫嫦娥來呢?」於是就把筷子向月亮中扔去。只見一個美女,從月光中飄出,起初不到一尺,等落到地上,便和平常人一樣了。她扭動纖細的腰身、秀美的頸項,翩翩地跳起「霓裳舞」。接著唱道:「神仙啊,你回到人間,而為什麼把我幽禁在廣寒宮!」那歌聲清脆悠揚,美妙如同吹奏簫管。唱完歌后,盤旋著飄然而起,跳到了桌子上,大家驚奇地觀望之間,已還原為筷子。師傅與兩位客人開懷大笑。
又一位客人說:「今晚最高興了,然而我已經快喝醉了,二位陪伴我到月宮裡喝杯餞行酒好嗎?」於是三人移動席位,漸漸進入月宮中。眾弟子仰望三個人,坐在月宮中飲酒,鬍鬚眉毛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人照在鏡子裡的影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月亮的光漸漸暗淡下來,弟子點上蠟燭來,只見道士獨自坐在那裡,而客人已不知去向。桌子上菜餚果核還殘存在那裡。那牆上的月亮,只不過是一張像鏡子一樣的圓的紙罷了。道士問眾弟子:「喝夠了嗎?」大家回答說:「夠了。」道士說:「喝夠了就早去睡覺,不要耽誤了明天打柴。」眾弟子答應著退了出去。王生心裡驚喜羨慕,回家的念頭隨即打消了。
又過了一個月,王生實在忍受不了這種苦累,而道士還是連一個法術也不傳授,他心裡實在憋不住,就向道士辭行說:「弟子不遠數百里來拜仙師學習,即使不能得到長生不老的法術,若能學習點小法術,也可安慰我求教的心情。如今過了兩三個月,不過早上出去打柴,晚上回來睡覺。弟子在家中,從沒吃過這種苦。」道士笑著說:「我本來就說你不能吃苦,現在果然如此。明天早晨就送你回去。」王生說:「弟子在這裡勞作了多日,請師傅稍微教我一點兒小法術,我這次來也算沒白跑一趟。」道士問:「你要求學點什麼法術?」王生說:「平常我見師傅所到之外,牆壁也不能阻擋,只要能學到這個法術,我就知足了。」道士笑著答應了。於是就傳授他秘訣,讓他自己念完了,道士大聲說:「進牆去!」王生面對著牆不敢進去。道士又說:「你試著往裡走。」王生就從容地向前走,到了牆跟前,被牆擋住。道士說:「低頭猛進,不要猶豫!」王生果然離開牆數步,奔跑著衝過去,過牆時,像空虛無物;回頭一看,身子果然在牆外了。王生非常高興,回去拜謝了師傅。道士說:「回去後要潔持自愛,否則法術就不靈驗。」於是就給他些路費,打發他回去了。
王生回到家裡,自己誇耀遇到了仙道,堅固的牆壁也不能阻擋他。他的妻子不相信。王生便仿效起那天的一舉一動,離牆數尺,奔跑著衝去,頭撞到堅硬的牆上,猛然跌倒在地。妻子扶起他來一看,額頭上鼓起大包,像個大雞蛋一樣。妻子譏笑他,王生又慚愧又氣憤,罵老道士沒安好心。
【長清僧】
山東長清地方,有位道業高深、品行純潔的老僧,八十多歲了還很康健。一天,他突然跌倒起不來了,寺是的僧人跑過去搶救,一看已經圓寂了;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已死,靈魂飄然而去,到了河南地界。
河南有箇舊官宦世家的子弟,這天率領十幾個騎馬的侍從,架著獵鷹打兔子。忽然馬受驚狂奔不止,公子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了。這時老僧的靈魂恰好與公子的屍體相遇,倏忽而合,公子竟然漸漸甦醒過來。奴僕們圍著他問訊,他睜開眼說:「怎麼來到這裡!」眾人扶著他回了家。
公子進門,搽粉描眉的姬妾們,紛紛聚集過來看望慰問。他大驚說:「我是僧人,怎麼來到了這裡!」家人以為太荒唐,都扯著他的耳朵懇切開導,促使他醒悟。他也不自我辯解,只是閉著眼不再說話。給他粗米飯才吃,凡是酒肉卻拒絕。夜裡他獨自睡覺,不和妻妾在一起。幾天後,他忽然想稍微走動一下。家人都很高興。出了房門後,他剛剛站定,就有幾個僕人來到,拿著錢糧帳冊,紛紛請他審理收支情況。公子推託因為有病倦怠,全都拒絕辦理,惟獨問道:「山東的長清縣,知道在哪裡嗎?」僕人們都回答說:「知道。」公子說:「我煩悶無聊,要去那裡遊覽一下,快備辦行裝。」眾人說他病才痊癒,不應出遠門,但他不聽,第二天就出門上路了。
到了長清,他見當地的風光景物猶如昨天一樣。不用煩勞問路,竟然到了佛寺。那老僧的好幾個弟子見貴客來到,都非常恭敬地前來拜見。公子就問道:「原來的老僧到哪裡去了?」他們回答說:「我們的師父前些時候已經去世了。」公子又問老僧的墓地。眾僧引導著他前去,看了看那三尺孤墳,荒草還沒長滿。僧人們都不知這位公子是什麼意思。不久公子備馬要走,囑咐說:「你們的師父是個恪守戒律的僧人,他遺留下的手跡,應當謹慎地守護好,不要使它受到損害。」眾僧很恭敬地答應了,公子這才離去。回到家後,他木然呆坐,一點也不過問家務。
過了幾個月,公子出門自己走去,直到長清舊寺。他對弟子們說:「我就是你們的師父。」眾僧懷疑他說得荒唐,相視而笑。老僧於是敘述了他還魂的經過,又說了自己生前的所作所為,全都符合事實。眾僧這才信以為真,讓他睡在原來的床上,仍像過去那樣侍奉他。
後來公子家裡屢次派車馬來,苦苦地請他回家,他絲毫都不理會。又過了一年多,公子的夫人派管家來到長清寺院,贈送了很多東西。凡是金銀綢緞他一概不要,只收下一件布袍而已。公子的朋友中有人到了長清,去寺院拜訪他。見他默然處之,心志堅定;雖年僅三十多歲,卻總說他八十多年所經歷的事情。
【蛇人】
東郡有個人,以耍蛇為生。他曾經馴養著兩條蛇,都是青色的,把大的叫大青,小的叫二青。二青的前額上長有紅點,尤其聰明馴服,指揮它盤旋表演無不如意。因此,蛇人對它的寵愛,超過了其它的蛇。
過了一年,大青死了,蛇人想再找一條來補上空缺,但一直沒顧得上。一天晚上,他寄宿在山裡的一所寺院。天明,打開竹箱一看,二青也不見了。蛇人懊惱得要死,明處暗處搜尋呼叫,始終連個影子也沒見到。先前每到草木豐盛的地方,就把蛇放出去,讓它們自由自在一番,不久自己就會回來。由於這個原因,蛇人還希望它自己能回來,便坐著等待。直到太陽升起很高,自己也絕望了,才怏怏不樂地離開。
出門剛走了幾步,蛇人忽然聽見雜亂的草叢中,傳米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停下腳步驚愕地一看,是二青回來了。蛇人非常高興,像得了無價之寶似的。把擔子放在路邊,二青也停下來。再一看它的後邊,還跟著一條小蛇。他撫摸著二青說道:「我還以為你跑了呢。那小傢伙是你推薦來的嗎?」說著就拿出飼料來餵它,同時也給小蛇一些。小蛇雖然不離開,但畏縮在那裡不敢來吃。二青用嘴含著飼料餵它,好像主人招待客人似的。蛇人再餵它,它才吃了。吃完,小蛇跟隨二青一塊鑽進了竹箱中。
蛇人挑回去訓練,小蛇盤旋彎曲都合要求,與二青沒有多少差別。因此給它取名叫小青。蛇人帶著它倆,四方表演獻技,賺了不少錢。
一般耍蛇人耍弄的蛇,不超過二尺,再大就太重了,就得更換一條。因為二青很馴良,所以蛇人沒有馬上把它換掉。又過了二三年,二青已長到三尺多長了,臥進竹箱裡,竹箱被塞得滿滿的,於是蛇人決定把它放走。
一天,蛇人來到淄川縣東山里,拿出最好的食物餵二青,向它祝福一番後便把它放了。二青走了,一會兒卻又回來了,圍著竹箱蜿蜒地爬。蛇人揮手趕它說:「走吧!世上沒有百年不散的宴席。從此以後,你隱身在深山大谷中,將來一定能修練成一條神龍。竹箱怎麼可以長期居住呢?」二青才離去,蛇人目送它離開。但一會兒二青又回來,蛇人怎麼趕它也不走,還用頭碰竹箱,小青在竹箱裡也不停地竄動。蛇人恍然大悟說:「你是不是想和小青告別呀?」說著就打開竹箱。小青從竹箱裡徑直竄出來,二青與它交頭吐舌,好像互相囑咐話語。接著兩條蛇依偎著一起走了。蛇人正在想小青不會回來了,一會兒小青卻又獨自回來,爬進竹箱臥下。
從此,蛇人隨時都在尋找物色新蛇,但一直沒有合適的。而小青也漸漸長大,不便於表演了。後來蛇人得到一條蛇,也很馴服,然而到底不如小青出色。這時小青已經長得比小孩的胳膊還要粗了。
先前,二青在山中,打柴的人經常見到它。又過了幾年,二青長得好幾尺長,碗口那麼粗,漸漸地出來追趕人。因此,行人旅客都互相告誡,不敢從它出沒的那條路走。一天,蛇人經過那裡,一條蛇猛然竄出,行如驟風。蛇人大為驚恐,拚命奔跑。蛇追得更急。他回頭一看已經快追上了,突然看見蛇頭上儼然有一個紅點,這才明白這就是二青。他放下擔子,高聲叫道:「二青,二青!」那蛇頓時停住,昂起頭來呆了很久,縱身上前把蛇人纏住,就像以前表演的樣子。蛇人察覺到二青並沒有害他的意思,只是身軀太重,自己經不起它纏繞。只好倒在地上高聲祈禱,於是二青就放開了他。二青又用頭去碰竹箱子。蛇人明白了它的意思,打開竹箱放出小青。兩條蛇一相見,立即緊緊交纏得像飴糖一樣粘在一起,很久才分開。蛇人祝福小青說:「我早就想和你分別,今天你有伴了。」又對二青說:「小青原本是你引來的,還可以領它走。我再叮囑你一句話,深山裡不缺你的吃喝,不要驚擾過路行人,免得遭受上天的懲罰。」二條蛇都垂下頭,好像接受了他的勸告,馬上竄起離去,二青在前,小青在後,所過之處,樹木草叢都被從中分開,向兩邊倒去。蛇人久久地站在那裡望著,直到看不見了才離開。從此以後,行人經過那一帶像先前一樣平安無事,不知那兩條蛇到哪裡去了。
【斫蟒】
胡田村有家姓胡的,兄弟二人到山上砍柴,無意中走到深山峽谷中。突然遇到一條大蟒,長兄走在前邊,被大蟒咬住。弟弟在後面見了,最初驚嚇得想逃跑,見到哥哥被蟒咬住向下吞,就奮不顧身地抽出砍柴的斧頭,向大蟒的頭砍去。大蟒雖然受了傷,但仍然咬住不放。長兄的頭雖說被吞進去,幸而肩膀吞不下去。弟弟在緊急中,沒有別的辦法可施,就用兩隻手攥住兄的兩隻腳,用力與蟒爭奪,竟然把兄從蟒的口中拖了出來。大蟒也因受傷負痛走了。細細一看長兄,鼻子耳朵都已經化掉,氣息奄奄,很是危險。他用肩扛起長兄往回走,一路上歇息了十幾次,才背回家。請醫生給醫治,在家養了半年才好。到現在,滿臉上全是瘢痕,長鼻子耳朵的地方,只有窟窿了。哎,在農人中,竟有這樣的弟弟!有的說:「大蟒沒有殺死他的長兄,那是被他弟弟的德行與義氣所感化。」的確是這樣!
【犬奸】
青州有一個商人,經商在外,經常一年都不回家一次。家裡養著一隻白狗,他的妻子就引著它與自己性交,狗便習以為常了。一天,丈夫回來,與妻子同睡一床。白狗突然進屋竄上床,竟把商人咬死了。
後來,鄰居們稍稍聽到一點這事的經過,都抱不平,於是告了官。官府拷打這婦人,婦人就是不招供,便將她押進了監牢。接著官府又命衙役把狗牽來,狗來了又把婦人叫出來。狗見了婦人,徑直跑到婦人身前撕碎衣服做出性交的姿勢。這時,婦人才沒有話可說了。
官府差兩個衙役押著婦人和狗上解部院,一個押解婦人,一個押著狗。一路上有願看人、狗性交的,就斂錢賄賂差役,差役便叫狗與那婦人交配。所到處,看的人常有幾百之多,差役因此也大發其財。後來,婦人和狗都判了刑,被一寸一寸地割死了。
唉!天地之大,真是無奇不有。但是長著人樣卻與狗相交的,又豈止這婦人一個呢?
【雹神】
王筠蒼公,到楚中上任做官。一到任,他就登龍虎山拜謁張天師。到了湖邊,王公剛上船,就見一人駕一葉小舟而來。來人到了王公船前,就叫船上的人通報王公。王公出來接見,見此人相貌高大魁偉,很是不凡。那人見了王公,馬上從懷中拿出張天師的帖子呈上,說:「天師知道大人帶著護從來了,特派我來迎接帶路。」王公驚訝天師早有知曉,心中越發崇敬,因此,更加虔誠地前去拜謁。
到了天師處,天師擺下宴席招待。在一邊侍奉的人,穿的衣服,長的相貌,都不像平常人一樣。迎接王公的那位官員,也站在一邊侍衛。一會兒,他走到天師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天師便對王公說:「此人是先生的老鄉,不認得嗎?」王公表示不認得,問是誰,天師說:「他就是世上傳說的雹神李左車將軍。」王公非常愕然,馬上另眼相看。天師說:「他剛才說奉旨要去降雹子,特來告辭。」王公問:「到哪裡去?」天師說:「章丘。」王公因為章丘是淄川的近鄰,忙離席下拜請求不要去降冰雹。天師說:「這是上帝的玉旨,降多少雹子都是有數的,哪能徇私情?」王公哀求不止。天師低頭想了半天,就對雹神囑咐說:「你可多把雹子下到山谷里,不要傷害莊稼就是了。」又說:「這裡貴客在座,走的時候注意斯文一點,不要驚動人。」
雹神就走到院中,忽然腳下生煙,雲霧繞地,過了一刻多鐘後,他便極力飛騰,開始和樹一樣高;再一飛騰,就與樓閣一樣高,最後霹靂一聲,向北飛去。房屋震動,桌上的餐具也搖搖晃晃。王公害怕地說:「他這是去打雷嗎?」天師對王公說:「這還是剛才我告誡了他,行動還算緩慢。不然的話,平地一聲就去了。」
王公拜別天師回到官署後,記錄下這事的時間。後來派人去章丘查詢,果然這一天下了雹子,下得溝滿壕平,可莊稼地里只下了幾粒。
【狐嫁女】
山東歷城的殷尚書,年輕時家裡很貧寒,但是他卻很有膽量才略。縣裡有個世族大家的宅院,方圓幾十畝地,樓房相連成片。因為經常出現怪異現象,所以被廢棄,無人再住。時間長了,裡面漸漸長滿了蓬蒿,即使是大白天也沒人敢進去了。
正巧殷公和同窗學友們一起飲酒,其中有人開玩笑說:「有能在這個院子裡睡上一宿的,咱們大家共同出錢請客。」殷公一躍而起,說道:「這有什麼難的!」便帶上一張蓆子去了。眾人把他送到那家大門口,戲弄地說:「我們暫時在這裡等著你,如果見到妖怪,就趕緊喊叫。」殷公笑著說:「若有鬼狐的話,我一定捉住它作個證明。」說完就進了門。
走進院子,見長長的莎草掩沒了路徑,艾蒿如麻一樣多。這時正是月初,幸好有昏黃的月光,門戶還能辨認出來。殷公摸索著過了幾重院落,這才到了後樓。登上月台,見上面光潔可愛,就停住了腳步。看了看西邊的月亮,已落到山後,只剩下一線餘輝。坐了很久,見沒出現什麼怪事,便暗笑傳言的荒謬。就地枕著塊石頭,仰面躺著觀賞起天上的牛郎織女星來。
一更將盡的時候,殷公迷迷糊糊想睡。忽然聽見樓下有腳步聲,紛紛從下面上來。他便假裝睡著,斜眼看去,見一個穿青衣的人,挑著一盞蓮花燈上來。突然發現了殷公,她大吃一驚往後退卻,對後邊的人說道:「有生人在上邊。」下面的人問:「是誰呀?」青衣人回答說:「不認識。」頃刻間一個老翁上來,對著殷公仔細看了看,說:「這是殷尚書,他已經睡熟了。只管辦我們的事,殷相公不拘俗禮,或許不會責怪。」於是便領著人相繼上了樓,把樓上的門都打開了。過了一會兒,進出往來的人更多了。樓上燈火輝煌,就像白天一樣。殷公略微翻了翻身,打了個噴嚏。老翁聽見他醒了,於是出來,跪下說道:「小人有個女兒,今夜出嫁。沒想到觸犯貴人,萬望不要怪罪。」殷公起身,拉起老翁說:「不知今夜貴府有大喜事,很慚愧沒有賀禮奉上。」老翁說:「貴人光臨,壓除凶神惡煞,就很有幸了。麻煩您陪坐一會兒,小人全家倍加光榮。」殷公很高興,便答應了。
殷公進樓一看,裡面擺設得很華麗。這時就有個婦人出來拜見,年紀約有四十多歲。老翁說:「這是我的妻子。」殷公向她拱手還禮。頃刻間聽到笙管鼓樂震耳齊鳴,有人跑上來說:「來了!」老翁急忙出門去迎接,殷公也站起來等候。不一會兒,有好多紗燈引導著新郎進來了。新郎大約有十七八歲,相貌俊雅。老翁讓他先給殷公行了禮。新郎兩眼看著殷公。殷公就像婚禮主持人一樣,還了半主禮。緊接著翁婿互拜,拜完後,就入席。一會兒,年輕的丫鬟侍女們一個接著一個,送來熱氣蒸騰的佳肴美酒,玉碗金杯,映照得桌子發亮。酒過數巡,老翁叫侍女去請小姐來。侍女應聲而去。過了很久沒見出來。老翁起身,自己掀開幃幔去催促。
過了片刻,幾個丫鬟僕婦,簇擁著新娘子出來,環佩叮噹作響,蘭麝薰香四散。老翁叫女兒向上面行禮。起來後,她就坐到了母親的旁邊。殷公稍微看了一眼,只見她髻插翡翠鳳釵,戴著明珠耳墜,容貌艷麗,絕世無雙。
爾後改用金爵斟酒,金爵很大,能盛數斗。殷公自思這東西可以拿給同學作證,就偷偷地放進衣袖中。他假裝酒醉趴在桌子上,像是睡著了。席上的人都說:「殷相公醉了。」不多時,聽新郎說要走。笙管鼓樂猛然間響了起來,人們紛紛離席下樓走了。隨後主人收拾酒具,發現少了一隻金爵,怎麼找也找不到。有人暗中議論金爵可能在醉臥的殷公手裡。老翁聽說急忙告誡人們不要亂講,惟恐殷公聽見。過了一陣,內外都沒了動靜,殷公才起來。四周圍暗無燈光,只有脂粉的芳香和濃郁的酒氣,充滿整個屋內。見東方已經發白,殷公便慢慢地下了樓。伸手摸了摸袖中,金爵仍然還在裡面。
殷公到了大門口,學友們先在那裡等候了,都懷疑他是夜裡出來早晨又進去的。殷公拿出金爵讓大家看。眾人驚訝地詢問來歷,殷公就把夜裡的情形說了一遍。大家都認為這樣貴重的東西不是貧寒的讀書人所能有的,於是就相信了他的話。
後來殷公考中了進士,被派到河北廣平府肥丘縣當縣令。當地的官宦世家朱某宴請殷公,叫家人去拿大酒杯,過了很久沒拿來。有個小僮捂著嘴小聲和主人說了些什麼話,主人臉上有了怒色。不一會兒捧來金爵勸殷公喝酒。殷公仔細看去,金爵的樣式和上面雕刻的圖象,與狐狸的金爵毫無區別,大為驚奇,便問是什麼地方製造的。朱某回答說:「這樣的金爵家裡共有八隻,是先父當京官時找精巧的匠工監製的。這是家傳的貴重物品,層層包裹珍藏已經很久了。因為縣尊大人光臨,剛才從竹箱裡取出來,竟然僅存七隻,懷疑是家人偷了去,但包裹上十年來的塵土厚積著,依然是原樣沒動過,實在沒法解釋。」殷公笑著說:「你那隻金爵成仙飛升了。然而世傳的珍寶不可丟失,我也有一隻,和您的金爵非常近似,一定奉贈給您。」
散了席殷公回到官署,找出金爵差人速送朱家。朱某拿著反覆查看後,大為驚異。他親到官署感謝殷公,並問金爵的來歷。殷公於是敘述了事情的始末。這才知道千里以外的物品,狐狸也能攝取到手,但是卻不敢最終留在自己的手裡。
【嬌娜】
書生孔雪笠,是孔聖人的後裔,為人寬厚有涵養,善於作詩。他有位摯友在浙江天台當縣令,來信請他去。孔生應邀前往,而縣令恰恰去世了。他飄泊無依,窮困潦倒,回不了家,只好寄居在菩陀寺,被寺僧僱傭,抄錄經文。
菩陀寺西面百步開外,有單先生家的宅院。單先生是世家子弟,因為打了一場大官司,家境敗落,人口也少了,便遷移到鄉下居住,這座宅子於是空閒起來。有一天,大雪紛飛,道上靜悄悄的沒有行人。孔生偶然經過單家門口,看見一個少年從裡面出來,容貌美好,儀態風雅。少年看到孔生,便過來向他行禮,略致問候以後,就邀請他進家說話。孔生很喜歡他,非常高興地跟他進了門。見房屋雖然不太寬敞,但是處處懸著錦緞幃幔,牆壁上掛著許多古人的字畫。案頭上有一冊書,封面題名《瑯嬛瑣記》。他翻閱了一下,內容都是過去從未見過的。
孔生見少年住在這座宅院,以為他是單家的主人,也就不再問他的姓氏家族了。少年詳細地詢問了孔生的經歷,很同情他,勸他設館教書。孔生嘆息道:「我這流落在外的人,誰能推薦我呢?」少年說:「如果不嫌棄我拙劣,我願意拜您為師。」孔生大喜,不敢當少年的老師,請他以朋友相待。便問少年說:「您家裡為什麼老關著大門?」少年回答道:「這是單家的宅子,以前因為單公子回鄉居住,所以空閒了很久。我姓皇甫,祖先住在陝西。因為家宅被野火燒了,暫且借居安頓在這裡。」孔生這才知道少年不是單家的主人。當晚,兩人談笑風生,非常高興,少年就留下孔生和他同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個小書僮進屋來生著了炭火。少年先起床進了內宅,孔生還圍著被子在床上坐著。書僮進來說:「太公來了。」孔生大驚,急忙起床。一位白髮老人進來,向孔生殷切地感謝說:「先生不嫌棄我那愚頑小子,願意教他念書。他才初學讀書習字,請不要因為朋友的關係,而按同輩看待他。」說完後,送上一套錦緞衣服,一頂貂皮帽子,鞋和襪子各一雙。老人看孔生梳洗完了,於是吩咐上酒上菜。房內擺設的桌椅和人們穿著的衣裙光彩耀眼,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成的。酒過數巡,老人起身告辭,提上拐杖走了。
吃完了飯,皇甫公子送上所學的功課,都是些古文詩詞,並無當時的八股文。孔生問他是何緣故,公子笑著回答說:「我不是為了求取功名。」到了傍晚,公子又擺上酒菜說道:「今夜盡情歡飲,明天便不允許這樣了。」又喊書僮說:「看看太公睡了沒有?如果睡了,可悄悄把香奴叫來。」書僮去不久,先用繡囊把琵琶帶了回來。過了片刻,一個侍女進來,身穿紅裝,艷麗無比。公子讓她彈奏《湘妃》曲,香奴用象牙撥子勾動琴弦,旋律激揚哀烈,節拍不像以前所聽到的。又讓她用大杯斟酒,二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罷。
第二天,兩人早起一同讀書。公子非常聰慧,過目成誦。兩三個月後,下筆成文,令人驚嘆叫絕。他們約好每五天飲酒一次,每次飲酒必定叫香奴來陪。一天晚上,喝到半醉的時候,孔生的兩隻眼睛緊緊地盯住了香奴。公子已經明白了他的心意,說:「這個侍女是老父親撫養的。您離家既遠又無妻室,我替您日夜籌劃已經很久了,想為您找一位美貌的妻子。」孔生說:「假若真要幫我的忙,必須找一個像香奴這樣的。」公子笑著說:「您真正成了『少見而多怪』的人了,要是認為香奴漂亮的話,那您的心愿也太容易滿足了。」
過了半年多,孔生想到郊野去遊玩,到了大門口,見兩扇門板外邊上著鎖,便問公子是什麼原因,公子說:「家父恐怕結交一些朋友擾亂心緒,所以閉門謝客。」孔生聽說後也就安下心來。
當時正值盛夏濕熱季節,他們便把書房移到園亭中。孔生的胸膛上突然腫起一個像桃樣的瘡癤,過了一夜竟然長得像碗一樣大了,他疼痛難忍,呻吟不止。公子朝夕探望,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又過了幾天,孔生痛得更加厲害,漸漸不能吃喝了。太公也來探望,父子相對嘆息。公子說:「我前天夜裡考慮,先生的病情,只有嬌娜妹妹能冶療。已派人到外祖母家去叫她了,怎麼這麼久還沒到來?」話剛說完,書僮進來說道:「娜姑到了,姨婆和松姑也一同來了。」父子倆急忙進了內宅。一霎時,公子領著妹妹嬌娜來看孔生。嬌娜年約十三四歲,美艷聰慧,窈窕多姿。孔生一見到她的美貌,頓時忘記了呻吟,精神也為之一爽。公子便對妹妹說:「這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不亞於同胞兄弟,妹妹要好好為他醫治。」嬌娜於是收起自己的羞容,垂著長袖,靠在床上為孔生診斷病情。手把手之間,孔生聞到嬌娜身上散發著的芳香勝於蘭花。嬌娜笑著說:「應該得這種病,心脈都動了。病情雖然危急,但是還可醫治;只是皮膚瘡塊已經凝結,非割皮削肉不可。」說完就脫下手臂上的金鐲安放到孔生的患處,慢慢壓了下去。瘡癤突起一寸多,高出金鐲以外,而瘡根的紅腫部位,都被收在鐲內,不像以前如碗那樣大了。嬌娜又用另一隻手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紙還薄。她一手按鐲一手握刀,輕輕沿著瘡根割去。紫血順著刀流出來,沾染了床蓆。孔生貪戀嬌娜的美姿,不僅不覺得疼痛,反而還怕早早割完,沒法再和她多偎傍一會兒。不多時,把瘡上的爛肉都割了下來,圓團團的就像樹上削下來的瘤子。嬌娜又叫拿水來,把割開的傷口洗淨。然後從嘴裡吐出一粒紅丸,像彈丸一樣大小,放到割去了瘡癤的肉上,用手按著它旋轉。才轉了一圈,孔生就覺得熱火蒸騰;再一圈,便覺得習習發癢;轉完三圈,已是渾身清涼,透入骨髓。嬌娜收起紅丸放回嘴裡,說:「治好了!」說完便快步走了。孔生一躍起身追出門外感謝,覺得長時間的病痛像是一下子全沒了。而心裡卻掛念苦想著嬌娜的美貌,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從此孔生閉卷呆坐,百無聊賴。公子已經看出他的心事,說:「我為您物色了很久,終於選得一位好姑娘。」孔生問:「是誰呀?」公子回答說:「也是我的親屬。」孔生苦想了好長時間,只是說:「不必要了。」然後面對牆壁吟誦元稹的詩句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公子領會了他的意思。說:「家父仰慕您的大才,常想聯為婚姻。只是我僅有一個小妹嬌娜,年齡又太小。我還有個姨表姐阿松,已十八歲了,長相不俗。如果不信的話,松表姐天天都來遊園亭,您等候在前廂房,可以望見她。」孔生便按公子說的到了那裡,果然見嬌娜和一個美人一起來了。這女子畫眉彎如蠶蛾的觸鬚,纖瘦的小腳穿著鳳頭繡鞋,與嬌娜難分上下。孔生大喜,便求公子作媒。
第二天公子從內宅出來,向孔生祝賀說:「事情辦好了。」於是清掃另一個院子,為孔生舉行婚禮。這天夜裡,鼓樂齊鳴,熱鬧異常。孔生覺得好似月亮中的仙女忽然來和他同衾而臥,竟然懷疑廣寒宮殿即在眼前。未必在雲霄之上了。結婚之後,孔生心裡非常滿足。
一天夜裡,公子對孔生說:「您對我增長學問的指點我永遠不會忘懷。只是最近單公子解除官司回來,索要宅子很急。我家想要離開此地西去。看樣子已很難再相聚,因而離情別緒攪得心裡非常難受。」孔生願意跟隨他家西行。公子勸他還是回山東故鄉,孔生感到很為難。公子說:「不用憂慮,可立即送您走。」
不多時,太公領著松娘來到,拿出一百兩黃金贈送給孔生。公子伸出兩手緊握著孔生夫婦的手,叮囑二人閉上眼睛不要看。他們飄然騰空,只覺得耳邊的風聲呼呼地響。過了很久,公子說:「到了。」孔生睜開眼,見果然回到了家鄉。這才知道公子並非人類。他高興地叫開家門。母親出乎意料,又看到漂亮的兒媳,全家都非常喜悅。等到回頭一看,公子早已無影無蹤了。松娘侍奉婆母很孝順,她的美貌和賢惠的名聲,傳誦遠近。
後來孔生考中了進士,被授予延安府司理官職,攜帶著家眷上任了。他的母親因為路遠沒一同去。松娘生了個男孩,取名叫小宦。孔生後來因冒犯了御史行台而被罷官,受阻回不了家鄉。有一次他偶然到郊外打獵,碰見了一位美貌少年,騎著匹黑馬駒,頻頻回頭看他,孔生仔細看了看,原來是皇甫公子。急忙收韁勒馬,兩人相認,悲喜交加。公子邀請孔生跟他一起回家去。他們走到一村,樹木茂密,濃蔭蔽日。進了公子家,見門上飾有金色的泡釘,仿佛世族大家。孔生問嬌娜妹子的近況,知道她已經出嫁了;又知岳母也已去世,非常感慨傷心。他住了一宿回去,又和妻子一同返回來。這時,正好嬌娜也來了,她抱過孔生的兒子上下拋逗著玩,說:「姐姐亂了我家的種了。」孔生拜謝她先前的恩德,嬌娜笑道:「姐夫顯貴了,瘡口已經好了,沒忘記疼吧?」她的丈夫吳郎,也來拜見。在這裡住了兩夜才離去。
一天,皇甫公子忽帶憂愁的神色,對孔生說道:「天降災禍,您能相救嗎?」孔生雖然不知將要發生什麼事,但卻立即表示自己甘願承當。公子急忙出去,招呼全家人來到,排列在堂上向孔生禮拜。孔生大為驚異,急問緣故。公子說:「我們不是人類,而是狐狸。今有雷霆劫難,您願意以身抵擋,我們就都能生存;不然的話,請您抱著孩子走吧,免得讓您受牽累。」孔生髮誓與公子全家共存亡。於是公子讓孔生手執利劍站立在門口,叮囑他說:「霹靂轟擊,也不要動!」孔生按公子說的去辦。果然見陰雲密布,白晝如夜,昏天黑地。回頭一看住過的地方,寬大的房舍沒有了,只有一座高大的墳冢,有個深不見底的大洞穴。正在驚異不定的時候,霹靂一聲巨響,震撼山嶽;狂風暴雨驟起,把老樹都連根拔出。孔生雖然感到耳聾眼花,卻依然屹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在濃煙黑霧之中,忽見有個鬼樣的怪物,尖嘴長爪,從深洞中抓出一個人來,隨著煙霧上升。孔生瞥了一眼那人的衣裳鞋子,覺得很像嬌娜。急忙一躍而起,用利劍向怪物剌去,隨手墮落一物。突然又一個炸雷爆裂,孔生被震倒在地,竟然昏死過去。
過了一會兒,天晴雲散,嬌娜自己慢慢甦醒過來。當她看到孔生死在身旁,便大哭著說道:「孔郎為我而死,我為什麼還活著!」松娘也從洞內出來,一起把孔生抬了回去。嬌娜讓松娘捧著孔生的頭,讓公子用金簪撥開孔生的牙齒;她自己兩手撮著孔生的腮,用舌頭把口裡的紅丸送到他的嘴裡,又口對口地往裡吹氣。紅丸隨著氣進入孔生的喉嚨,發出格格的響聲。不一會兒,孔生竟甦醒過來。見親屬們都在面前,仿佛如夢中醒來。於是一家團圓,不再驚慌,萬分喜悅。
孔生認為墓穴不可久住,提議讓大家和他一同回自己的故鄉。滿屋的人都交口稱讚,只有嬌娜不高興。孔生請她與吳郎一起去,嬌娜又怕公婆不肯離開幼子,一整天也沒商量出結果。忽然見吳家的一個小僕人,汗流滿面氣喘吁吁地來到。大家驚慌地再三追問他,才知道吳郎家也在同一天遭難,全家都死了。嬌娜聽說,頓足悲傷,啼哭不止。大家一起慰勸她。直到這時,大家一同隨孔生回歸故鄉的計劃才算定下來。孔生進城料理了幾天,回來就連夜催促整理行裝。
孔生回到家鄉後,把自己的一處閒棄的園子給皇甫公子一家住,平常反鎖著園門;只有孔生和松娘來到,才開門。孔生與公子、嬌娜兄妹在一起,下棋、飲酒、談天、聚會,親密得就像一家人。孔生的兒子小宦長大了,容貌美好,有狐狸的神情。他到城裡去遊玩,人們都知道他是狐狸生的兒子。
【僧孽】
有一個姓張的人,突然死了,跟著鬼使去見閻王。閻王拿生死簿一查,訓斥鬼使捉錯了人,命令將他送回去。姓張的下了閻王殿,私下托請鬼使,請求他帶自己在陰曹地府參觀參觀。鬼使領他游遍了九層地獄,刀山、劍樹都一一指給他看。最後到了一處,見有一個僧人被繩子穿過大腿倒掛在那裡,痛得直喊要死。走近一看,竟是他哥哥。姓張的見了很是害怕,問鬼使:「犯了什麼罪能到這個地步?」鬼使說:「這個和尚,到處募捐錢財,供他嫖賭,因此罰他。要想擺脫此罪,必須改過自新。」
姓張的甦醒過來後,懷疑他哥哥已死,便去他哥哥當和尚的興福寺里打聽。進門,便聽到有人喊痛的聲音。進屋一看,見哥哥腚上生瘡,膿血漬流,身子倒掛在牆上,就像在陰曹看到的一樣。他驚問這是怎麼回事,哥哥說:「掛著還可以忍受,不然就痛徹心肺。」姓張的告訴哥哥他在陰曹所見的一切,他哥哥當真才害怕。從此,他戒酒、戒賭、戒嫖,虔誠地誦讀經文。過了半月,身體才好了。此後,他就成了一個戒僧。
【妖術】
有位於公,年輕時行俠仗義,喜歡練拳比武,力氣大得能把高腳的漏壺舉起,旋風般地舞動。
明朝崇禎年間,他在京都參加殿試,因僕人得病臥床不起而十分憂慮。正好集市上有個精於算卦的人,能夠算出人的生死命運。他準備替僕人去問一問病的吉凶。
於公來到算卦人的跟前,還沒有開口,算卦的就說:「你是不是想問僕人的病呀?」於公吃驚地點頭稱是。算卦的又說:「病人沒事,而你卻很危險。」於公便請他給自己算一卦。算卦的卜完卦後驚愕地說:「你三天之內就會死。」於公聽了驚詫半天。算卦的從容地說:「我有小小的法術,送我十兩銀子,就可以替你消災。」於公自己思忖,生死已經註定,小小法術怎麼能解除?他沒有答應,起身要走。算卦的說:「吝惜這點錢,不要後悔,不要後悔!」愛護於公的人都為他擔心,勸他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哀求算卦的人為他消災,於公不聽。
轉眼到了第三天,於公端端正正地坐在旅店裡,靜靜地觀察動靜,但一整天都沒什麼意外。到了夜晚,於公關上門挑亮了燈,靠著寶劍端坐在室中。一更將過,根本沒有死的徵兆,就想躺下睡覺。忽然聽到窗縫裡有窸窸索索的響聲,急忙一看,有一個小人肩上扛著矛戈進來,剛落地,就變得和平常人一樣高。於公拔劍而起,急向小人砍去,但飄忽未能擊中。小人急劇變小,又去找窗縫,想要逃跑。於公飛快地砍去,那小人應手而倒。拿燈一照,是個紙人,已被攔腰砍斷。於公不敢睡了,坐在那裡等待。
過了一會兒,一個怪物穿窗進來,面目猙獰如鬼。剛落地,於公急忙向它擊去,砍為兩截,都在地上蠕動。恐怕它再起來,又連連擊去,劍劍都中。發出的聲音,不像是軟的肉體,仔細一看,是個泥偶,一片片碎落在地上。
於是於公就移坐到窗下,眼睛注視著窗縫。過了很長時間,聽到窗外有像牛喘一樣的聲音,有個怪物來推窗欞,房間的牆壁被震搖,看上去像是要被推倒的樣子。於公害怕被壓倒在牆下,心裡合計不如衝出去和它斗,便猛然打開門,飛奔而出。只見一個巨鬼,有房檐一樣高。在昏暗的月光中,面孔黑得像煤炭,眼睛裡閃爍著黃光,上身沒穿衣服,腳下沒穿鞋子,手持一張弓,腰裡插著箭。於公正在驚愕間,鬼已經彎弓射來一箭,於公急忙用劍撥開,箭落到地上。剛要奔過去,鬼又射來一箭,於公急忙跳躍躲開,箭穿透牆壁,咔咔作響。鬼非常惱怒,又拔出佩刀,揮舞如風,向於公猛力劈來。於公像猴子似地縱身往前一躍,刀砍在院中的石頭上,石頭立刻斷裂。於公乘機鑽到鬼的兩腿間,揮劍砍削鬼的腳脖子,發出鏗然之聲。鬼更加憤怒,吼聲如雷,轉身再剁。於公又伏身向前一鑽,鬼的刀落下來,砍下一截他的裙袍。而於公已到了鬼的肋下,揮劍猛砍,也是鏗然作響,鬼仆倒在地不動了。於公又揮劍亂砍,聲音脆裂像砍木頭一樣。用燈一照,原來是個木偶,高大如同平常人一樣。弓箭還纏在腰間,臉譜刻畫得猙獰可怖,凡是被劍砍的地方,都有血流出。於公怕再來鬼物,便手持燭燈坐等天明。這才悟出鬼物都是那個算卦的人派來的,想把人嚇死,以證明他的法術神靈。
第二天,於公遍告所有的朋友,約好了一起去算卦人的住所。算卦的人老遠看見於公,轉眼間就不見了。有人說:「這是隱形術,用狗血可破。」於公按那人說的準備好了再次前往。算卦人又像上次那樣隱匿起來。於公急忙用狗血澆他站的地方,只見算卦人頭上臉上狗血模糊,目光一閃一閃的像個鬼一樣站在那裡。於是就把它押送到衙門處死了。
【野狗】
於七之亂,殺人很多。鄉下人李化龍,從山中逃回來,正碰上晚上過大兵。為以免被大兵殺害,他急切間無處藏身,便僵臥到死人堆里佯裝死人。大兵過完後,李化龍還沒敢爬起來,睜眼一看,忽然見掉了頭斷了胳膊的屍體,都站了起來,像小樹林一樣。其中一具屍體,已經斷了的頭仍連在肩膀上,嘴裡說道:「野狗子來了,怎麼辦?」其它屍體也一起亂嘈嘈地說:「怎麼辦?」一霎時,都撲哧撲哧倒下了,隨即一點聲音也沒了。
李化龍戰戰兢兢地才想爬起來,就見一個獸頭人身的怪物,正趴在死屍堆里吃人頭,挨個吸人的腦子。他害怕被吃,便把頭藏在屍體底下。怪物來撥弄他的肩膀,想吃他的頭,李就用力趴在地上。怪物幾次都沒能得到他的頭,就推去蓋在李頭上的屍體,使他的頭露了出來。李害怕萬分,慢慢用手摸索腰下,摸到一塊石頭,有碗那樣大,握在手裡。怪物找到了李的頭趴下就想啃。李突然跳起,大喊一聲,用石頭猛擊怪物的頭,結果打中了它的嘴。怪物像貓頭鷹那樣大叫了一聲,捂著嘴負痛跑了。它路上吐了一些血,李化龍就地查看,在血里找到了兩顆牙齒,中間彎曲,末端銳利,長四寸多。拿回村給別人看,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怪物。
【三生】
劉孝廉這個人,能記得前生的經歷。與我過世的文賁兄是同榜考中的舉人。他曾把前世的經歷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他說他前一世為紳士,行為不端,六十二歲那年就死了。死後初見閻王,閻王很客氣,拿他當鄉下有聲望的人對待,先是賜坐,後是倒茶。他坐下後,看到閻王茶杯里的茶,色清透明;而自己杯里的荼,卻渾得像濁酒。他心裡暗想:莫非這便是迷魂湯?他沒喝,趁閻王不注意時,把茶倒在了桌子底下,假裝已經喝光了。
待了一會兒,閻王查知劉的生前惡行,大怒,命令群鬼將他拉下去,罰脫生為馬。接著有個厲鬼牽著他就走。走到一家人家,大門坎太高,不好邁過。他在猶豫徘徊時,鬼用力打了他一下,痛得他跌倒在地。自己看了一下自己,已身在馬槽下邊了,耳聽有人說話:「大黑馬生小馬駒了,是公的。」他心裡十分明白,但不能說話。一時肚裡覺得很飢餓,不得已去母馬肚下吃奶。
過了四五年,小馬長得高大健壯。但很怕挨打,見鞭子就跑。主人騎它時,厚厚地墊好鞍子,慢慢走,還不算苦。惟有奴僕們和餵馬的人騎它時,都是不加鞍墊,兩腿一夾就叫它跑,真是痛徹肺腑。它很氣憤,絕食三天就死了。
又回到陰間,閻王查他的罰期還沒有滿,責備他逃避懲罰,就又命令小鬼剝去他的皮,罰它托生為狗。他覺得非常懊悔,不願去托生。眾多小鬼就亂打他。它痛極了,跑到了野外,自己想:還不如死了好,氣忿忿地一頭投下懸崖,跌得爬也爬不起來。自己一看,原來已在狗洞裡了,母狗正在撫愛地用舌頭舐它,才知道自己又托生為狗了。
托生成狗後,稍稍長大了點,見了屎和尿,也知道髒,但用鼻子一聞,卻覺得很香,但是下決心不吃它。當了一年狗,常常忿恨得想死,又怕罰期不到再罪加一等。而主人又餵養著不殺他,沒有別的辦法,就故意咬主人,使主人皮破露骨。主人大怒,就把狗殺了。
他再次回到陰間,閻王審問後,嫌他太瘋狂,命令小鬼打他數百棍,罰他托生為蛇。把它囚禁在黑屋子裡,成天不見天日。它感到悶得慌,便順著牆向上爬,打了個洞鑽出屋來。自己一看已身在草叢裡了,變成了一條蛇。從此,下決心不殘害生靈,餓了就吃果實。
當了一年多蛇,它每每心想:自盡不可以,害人致死也不可以,怎麼能求得一個好死的良策呢?一直沒有想出個好辦法來。一天,他正趴在草叢裡,聽見有車子路過身邊,它猛地爬出來擋住車的路,結果車輪壓過,把它的身子壓為兩截,蛇死了。
他又一次回到陰間,閻王很驚訝,奇怪它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他匍匐在地作了表白。閻王聽了,認為這是無罪被殺,寬恕了他,准它服罪期滿復生為人,這就是現在的劉孝廉。
劉孝廉一生下來就會說話,文章書籍一看就能背誦,辛酉年中了舉人。他常勸人:騎馬必須把鞍下墊得厚厚的,騎光腚馬,馬被兩腿一夾,比鞭子抽打還疼呢。
【狐入瓶】
萬村石家的媳婦,被狐狸精纏上,一家人很但擔憂,卻打發不走它。婦人門後有個瓶,每次聽見婦人的公公回來,狐精就藏入瓶內。婦人多次看在眼裡,便記在心裡,也不吭氣。
一次,狐又鑽入瓶內,婦人急忙用棉絮塞住瓶口,把瓶放到鍋里煮。瓶熱後狐狸在瓶內喊:「太熱了,別胡鬧!」婦人不答話,繼續煮。狐精在瓶里喊得更急,時間一長就聽不到動靜了。婦人拔開塞子看時,僅有一堆毛和幾滴血而已。
【鬼哭】
謝遷造反時,官宦人家的宅第都被賊占據著,成了賊窩子。有個叫王七襄的學使,家裡住的賊尤其多。官兵破城後,掃蕩群賊,死屍都填滿了台階,血順門而流。
王學使進了城,回到家裡,命人把盜賊的屍首抬出去,把血跡洗刷乾淨,這才住下。但是大白天就往往見到鬼,夜晚床下磷火亂飛,牆角還時常有鬼哭,很不安寧。
一天,有個叫王皡迪的書生,借住在王公家。夜裡聽到床下有小聲連連叫:「皡迪!皡迪!」過了一會兒,聲音漸大,並說:「我死得好苦呀!」隨後就哭起來,接著滿院子裡都有哭聲。王公聽見後,手持寶劍到王生屋裡,大聲說:「你們不知道我是王學院嗎?」只聽見眾鬼嗤嗤冷笑。
王公不得已,於是設了水陸道場,命和尚、道士念經超度,夜裡做了飯拋到院子裡讓群鬼吃。這時就見院子裡磷火點點,到處都是。
先前一個為王公看大門的姓王的人,病得很厲害,已經昏迷幾天不知人事了。鬧鬼的這天,他忽然伸了伸身子,像是醒過來了。他老婆見這情形就給他端來飯,他卻說:「剛才主人不知為什麼在院子裡施飯,我也跟大夥一塊吃,這不才吃飽了回來,所以不覺得餓。」
自此以後,鬼都絕跡了。難道道士奏樂,和尚超度,施捨飯食,果然靈驗嗎?
【真定女】
真定界內,有一個孤女,年紀方六七歲,就當了童養媳。一兩年後,丈夫引誘她同了房,此後就懷孕了,肚子漸漸脹大。自己以為得了病,便告訴婆母。婆母問:「動不動?」回答說:「動。」婆母覺得很奇怪,但因女孩年紀太小,不敢斷定。沒多長時間,果然生了個男孩。婆母嘆口氣說:「沒料想拳頭大的小母親竟生了個錐子大的小孩子!」
【焦螟】
董默庵在朝中當侍讀官。他家裡被狐精擾亂,磚瓦石沙經常像下雹子一樣從天上落下來。全家人拖老帶小紛紛奔逃躲藏,等平靜了才再出來幹活。董公對此深感憂慮,於是借了司馬孫怍庭的宅子暫住,然而狐精仍舊擾亂,和在家時一樣。
一天,董公在待漏院等待上朝時,與同事們說出這件奇怪的事。有一位大臣說:「關東道士焦螟,現在內城住著,主持降妖的法術,聽說很靈驗。」於是董公就登門拜訪焦道士請他幫助降妖。焦道士用朱筆寫了一道符,叫董公回家貼到牆上。董公回家照辦後,狐精一點不怕,拋擲磚石反而更加厲害了。不得已,董公只好又去告訴道士。焦道士大怒,親自去董府,築壇台作法術。他作法不多時,見一個大狐趴在壇下。董府家人受害很長時間了,早就恨得咬牙切齒,一個丫鬟上去就打了狐狸一下,這丫鬟卻忽然倒在地上斷了氣。道士說:「這個東西很猖獗,我都不能一下子降服它,這女子怎敢輕易冒犯它呢?」接著又說:「正好,我可以借這女子之口向狐狸問話。」便用手指著丫鬟,口中念咒,丫鬟忽地起來跪在壇下。道士問它住哪裡?丫鬟口裡說出狐狸的話:「我是西域生的,來京城已十八輩子了。」道士又說:「這是朝廷住的京城,怎麼能容你們這些東西長久住下去?趕快走吧!」狐狸不回答。道士大怒,拍著桌子說:「你還想違抗我的命令嗎?若再遲延,道法可不容你!」狐狸這才皺起眉頭有點害怕的樣子,表示願奉教命。道士又催它快走。這時丫鬟又倒下沒氣了,過了很長時間,才甦醒過來。接著見四五塊白團滾滾如圓球,順著屋檐滾動,一個跟著一個,一轉眼的功夫就都滾走了。從此,董公家才安定無事。
【葉生】
河南淮陽有個姓葉的秀才,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文章詞賦,在當時首屈一指;但是命運不濟,始終未能考中舉人。
恰巧關東的丁乘鶴,來擔任淮陽縣令。他見到葉生的文章,認為不同尋常,便召葉生來談話,結果非常高興,便讓葉生在官府讀書,並資助他學習費用;還時常拿錢糧救濟他家。到了開科考試的時候,丁公在學使面前稱讚葉生,使他得了科試第一名。丁公對葉生的前途寄予極大的希望。鄉試考完,丁公要葉生的文稿來,拍案叫好。沒料想時運限人,文章雖好命不佳,發榜後,葉生仍舊名落孫山。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感到辜負了丁公的期望,很慚愧,身形消瘦,呆如木偶。丁公聽說,召他來勸慰了一番,葉生淚落不止。丁公很同情他,約好等自己三年任滿進京,帶著他一起北上。葉生非常感激。辭別丁公回家,從此閉門不出。
沒過多久,葉生病倒在床上。丁公經常送東西慰問他;可是葉生服用了一百多副藥,根本不見效。丁公正巧因冒犯上司被免了官職,將要離任回鄉。他給葉生寫了封信,大致意思說:「我東歸的日期已經定了,所以遲遲不走的原因,是為了等待您。您若早晨來到,我晚上就可以上路了。」信被送到了病床上,葉生看著信哭得非常傷心,他讓送信人捎話給丁公說:「我的病很重,很難立即痊癒,請先動身吧。」送信人回去如實說了。丁公不忍心就走,仍慢慢等著他。
過了幾天,看門的人忽然通報說葉生來了。丁公大喜,迎上前來慰問他。葉生說:「因為小人的病,有勞先生您久等,心裡怎麼也不安寧。今天有幸可以跟隨在您身邊了。」丁公於是整理行裝趕早上路。
丁公回到家,讓兒子拜葉生為師,並讓好好伺候,早晚都和他住在一起。丁公子名叫再昌,當時十六歲,還不能寫文章。但是卻特別聰慧,文章看上兩三遍,就不會再忘記。過了一年,公子便能落筆成文。加上丁公的力量,於是他進了縣學成為秀才,葉生把自己過去考舉人的範文習作,全部抄下來教公子誦讀。結果鄉試出的七個題目,都在準備的習作中,無一脫漏,公子考了個第二名。
一天,丁公對葉生說:「您拿出自己學問的剩餘部分,就使我的兒子成了名。然而您這賢才卻被長期埋沒,有什麼辦法呢!」葉生說:「這恐怕是命中注定的吧。不過能托您家的福為文章吐口氣,讓天下人知道我半生的淪落,不是因為文章低劣,我的心愿也就足了。況且讀書之人能得一知己,也沒什麼遺憾了。何必非要穿上官服,拋掉秀才衣裳,才說是發跡走運呢!」丁公認為葉生長期客居外省,怕他耽誤了參加歲試,便勸他回家。葉生聽說後臉上現出了悽慘不樂的神色。丁公不忍心強讓他走,就叮囑公子到京城參加會試時,一定要為葉生稍納個監生。
丁公子考中了進士,被授部中主政。上任時帶著葉生,並送他進太學國子監讀書,與他早晚在一起。過了一年,葉生參加順天府鄉試,終於考中了舉人。正遇上丁公子奉派主管南河公務,他就對葉生說:「此去離您的家鄉不遠。先生已經功成名就,衣錦還鄉該何等令人高興。」葉生也很喜悅。他們擇定吉日上路。到了淮陽縣界,丁公子派僕人用馬車護送葉生回了家。
葉生到家下車,看見自己的門戶很蕭條,心裡非常難過。他慢慢地走到院子裡。妻子正好拿著簸箕從屋裡出來,猛然看到葉生,嚇得扔了簸箕就走。葉生悽慘地說:「我現在已經中了舉人了。才三四年不見,怎麼竟不認識我了?」妻子站在遠處對他說:「您死了已經很久了,怎麼又說顯貴了呢?之所以一直停放著您的棺木沒有埋葬,是因為家裡貧窮和兒子太小的緣故。如今兒子阿大已經成人,正要選擇墓地為您安葬。請不要作怪來驚嚇活人。」葉生聽完這些話,顯得非常傷感和懊惱。他慢慢進了屋,見自已的棺材還停放在那裡,便一下撲到地上沒了蹤影。妻子驚恐地看了看,只見葉生的衣帽鞋襪脫落在地上。她悲痛極了,抱起地上的衣服傷心地大哭起來。兒子從學堂中回來,看見門前拴著馬車。他問明趕車人的來歷,嚇得急忙跑去告訴母親。母親便流著眼淚把見到的情景告訴了兒子。娘倆又仔細詢問了護送葉生的僕人,才得知事情的始末。
僕人返回,如實報告了主人。丁公子聽說,淚水浸濕了胸前的衣服。他立即乘著馬車哭奔到葉生的靈堂祭拜;出錢修墓辦理喪事,用舉人的葬禮安葬了葉生。又送了很多錢財給葉生的兒子,並為他請了老師教讀。後來丁公子向學使推薦,使葉生的兒子第二年入縣學成了秀才。
新城王大司馬,家裡有管家僕人,很是富有。一天,他忽然夢見一個人進來對他說:「你欠我四十千錢,現在應該還我了。」他驚訝地詢問緣故,那人也不回答,徑直向裡屋走去。他一下子醒來,妻子正好生了一個男孩。他知道這孩子是來要前生的帳的,就拿出四十千錢單獨放在一個房間。凡是孩子的一切衣食、醫藥費用,都從這四十千里開支。
過了三四年的功夫,看看那四十千錢只剩七百了。這天,奶娘正抱著孩子在一邊玩耍,王大司馬便叫過孩子來,對孩子說:「四十千快用完了,你該走了。」話剛說完,小孩的臉色就變了,接著頭向後一仰就瞪了眼,摸了摸鼻子,已經沒氣了。於是就把剩下的錢買了治喪的物件,把小孩埋了。
這件事,欠帳的人可以引以為戒。從前曾有個老來無子的人,詢問高僧這是為什麼?高僧回答說:「你不欠人家的債,人家也不欠你的債,哪能得孩子?」所以說:生好孩子是來報恩的;生壞孩子,是來討帳的。生死由命,生了孩子的不要過於歡喜,孩子死了也不要過於悲哀。
【成仙】
文登一個姓周的書生,與一個姓成的書生小時候在一個書桌上讀書、寫字,成為知己好友。成生家中貧窮,一年到頭都依靠周生接濟。周生比成生大,所以成生管周生的妻子叫嫂嫂。逢年過節都去拜訪,像一家人一樣。
後來,周生的妻子因生孩子,產後得急病死了,周生接著又娶了個後妻王氏。成生因為新嫂嫂比自己年紀小,所以從沒要求周生讓自己見見她。
一天,王氏的弟弟來看望姐姐,周生便在臥室里設宴招待。正好成生來了,僕人來通報,周生坐在宴席上命人快請他進來。成生不進,告辭要走。周生便將酒席移到外間,將成生追了回來。剛剛坐下,就有人來稟告,一個莊園裡的僕人被縣太爺重打了。原因是黃吏部家有個放牛的,放牛時踩了周家的田,兩家僕人發生爭吵、謾罵。黃家放牛的回去告訴了主人,周家僕人就被捉去送官,所以挨了重打。周生聽說,很氣憤地罵道:「黃某這個放豬奴,怎敢這樣!他前輩是我家祖上的奴才,剛得志就目中無人了!」周生氣滿胸膛,忿忿地起來要去找黃家。成生按住他制止說:「強梁世界,本來沒有青紅皂白!況且今日的官府一半是不打旗子的強盜呢!」周生不聽,成生再三勸說,以至掉了淚,周生才勉強忍下。
但是,周生的怒氣終不能消除,一夜翻來覆去沒有睡著,對家人說:「黃家欺侮我們,是我們的仇家,這先不說,縣官是朝廷的命官,並不是有勢力人家的官,就是互有爭端,也應傳兩家對質,何至於像哈叭狗一樣跟著叫?我也去告他家的僕人,看縣官怎麼處置他們?」家人們也鼓動他,於是他就寫了呈子送到縣衙。可是縣官只看了一眼就把呈子撕了扔在地下。周生氣極了,順口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冒犯了縣官。縣官惱羞成怒,就把周生拘捕了。
這天早飯後,成生又去找周生,才知道周生去縣城告狀去了。他急忙追去想勸止,不料周生卻已在監獄裡了。急得他直跺腳,無計可施。
這時,官府正抓了三個海盜。縣官與黃吏部用錢買通了海盜,讓他們捏造周生是同黨,然後根據假證詞,革去了周生的功名,更加殘酷地拷打他。成生來看他,兩人抱頭痛哭。他二人偷著商量還得上告。周生說:「我身在監牢,像鳥在籠子裡。家裡雖有一個弟弟,也只能給我送點飯來,誰能替我上告呢?」成生表示願一人承擔,說:「這是我應盡的責任,朋友有難而不能急救,還算什麼朋友?」說罷就走。周生的弟弟打算送路費給他時,他已經走遠了。
成生到了京城,上告無門,正急得不得了的時候,聽人傳說皇帝要出城打獵。成生就暗藏在木市中。待了不多時,皇帝的大隊人馬果然從這裡經過。成生趴在地上大聲喊冤,皇帝問明了原因,准了他的狀,叫他等著,並把他的狀子批到部院,命部院複審上奏。
此時,距周生入獄已十多個月了,周生已受刑不過,屈打成招,定了罪名。部院官員接到皇上御批,非常驚懼,打算親自複審。黃家知道後也很害怕,就計劃暗中謀害周生。首先買通看監的獄卒不給周生飯吃。周生的弟弟來送飯,也不讓他們見面。成生又到部院喊冤,部院才提審。這時周生已餓得站不起來了。部院宮員見了大怒,喝令將獄卒打死。黃吏部更害怕,就拿幾千兩銀子托人為他說情。部院官員才打了個馬虎眼,免了黃吏部的罪。縣官因為枉法,被判流放。
周生被放歸,越發對成生感激不盡。成生經過這場官司,也厭世了。因此,就與周生商量一起隱居。然而周生因為有年輕的妻子,不忍離去,一直以言笑推託。成生見周生態度不明,雖然沒再說什麼,自己決心已定,準備出走。
兩人分別以後,成生一連幾天沒有來找周生。周生就派人到成生家去打聽。而成家還認為在周家呢,這才知道成生不見了。周生心裡明白,急忙派人到處找,所有遠近寺觀、溝谷都找遍了,還是不見成生的蹤影。周生只好經常送錢、送糧給成的兒子,幫助成家過日子。
又過了八九年的工夫,成生忽然自己回來了。他頭戴黃冠,身穿大氅,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周生見了,親熱得不得了,一把拉住成生的胳膊說:「你到哪裡去了,讓我們到處找?」成生笑著說:「孤雲野鶴,哪有一定的地方?分別後幸虧還康健就好。」周生趕快命家人擺酒席招待,略說幾句客套話以後,周生就催著成生換下道服來。成生只笑不說話。周生說:「你真傻!為什麼不要老婆孩子,把他們像舊鞋一樣扔掉呢?」成生笑著回答說:「不對!是別人拋棄了我,哪裡是我拋棄別人呢?」周生又問成生住哪裡,成生說在嶗山清宮。
兩人當夜就抵足睡了。正睡間,周生夢見成生光著身子壓在自己胸上,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驚訝地問這是為什麼,成生也不回答。忽然就醒了,喊成生不答應,坐起來找成生,卻不知哪裡去了。定了定神,才發現自己是在成生睡的地方,他驚駭地自言自語:「昨晚沒有喝醉,為什麼糊塗到這個地步?」於是叫家人拿燈來照,家人只見成生坐在那裡,周生不見了。周生本來鬍子很多,此時他用手一捋,稀稀拉拉地沒有幾根了。拿鏡子一照,周生大驚失色地說:「成生在這裡,我哪裡去了呢?」接著一想,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成生用幻術招他去隱居。他想進臥室去找妻子,他弟弟因他已變為成生了,不讓他進去。他自己也無法說明白,只好不進去。
別無它法,周生只好叫僕人備了馬,主僕二人前去嶗山找成生。走了好幾天,才到了嶗山。周生騎馬走得快,僕人在後面一時沒有跟上來,他就坐在樹下休息。但見這裡道士來去不斷,內中一個道士看了他一眼,周生就順勢問他知不知道成生。道士笑著說:「聽說過這個人,好像是在上清宮。」說罷就走了。周生目送那道士,見他走出一箭地之外,又與另一人說話,也不過說了幾句,那人就走了過來。一看,原來是同學。那人見了周生以為是成生,吃驚地說:「幾年不見了,聽別人說你已在名山學道,為什麼還遊戲在人間呢?」周生知道他把自己當成成生了,於是就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那人驚訝地說:「我剛才還遇見他,以為是你呢!才走了不多時,或者沒有走遠。」周生覺得很奇怪,說:「怪呀!我為什麼見了自已的面目還不認得呢?」
過了一會兒,僕人追上來,他們急忙快走。可是走了半天,路上連個人影也看不見。前面的路一望無際,遙遠得很,拿不定主意是走還是回去。可是轉又一想,已經沒有回去的可能了,只有向前走追上成生才行。但路卻越發險惡難行,馬也不能再騎了。周生就把馬交給僕人,叫他轉回去,自己沿著崎嶇的山道一步步走去。
走了一段路,遠遠看見一個小道童坐在那裡,周生便走向前去問路,並說來找什麼人。道童說自已是成生的弟子,並幫周生拿著行李,領他一塊走。他們一路風餐露宿,往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去。
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一個地方,但這裡又不是世上傳說的上清宮。當時是十月天氣,可山路兩邊卻山花爛漫,一點不像是初冬。道童進去稟報,成生很快就出來迎接,周生這才認出自已的面貌。兩人手拉手進了大殿,接著就擺上酒席,飲酒談心。但見珍奇的小鳥,飛來飛去,一點也不怕人,叫的聲音像音樂一樣好聽,不時還到桌上叫幾聲,周生心裡非常驚奇。然而他仍然思念塵世返鄉心切,無意在這裡呆下去。飲完了酒,見地上有兩個蒲團,成生拉周生並坐在上面。約二更以後,萬籟俱寂,周生忽然打了一個盹,覺得自己與成生換了個位置,心裡很奇怪。自己隨便用手摸了一下下頷,鬍子已和從前一樣了。
天亮了,周生回家心切,要求走,成生堅持留他多住幾天。又住了三天後,成生對周生說:「請你稍閉一下眼,我送你回家。」周生剛一合眼,就聽見成生叫著說:「行裝都已齊備。」於是周生起來跟著就走。一路走的並不是原道,但走了不多時,就看到家鄉了。成生坐在路旁等著,叫周生自己回家。周生強邀成生一塊回家,成生執意不肯。周生就一個人回到了家門。他見大門關著,就叫了幾聲,裡面沒有答聲。剛想跳牆,就覺自己的身子像樹葉一樣,輕飄飄進了院子。又跳了幾道牆才到了臥房。見臥室內燈光昏暗,妻子還沒有睡覺,聽到屋裡咕咕噥噥好像有人說話。他悄悄舔開窗紙往裡一看,見妻子正與一個僕人用一個杯子喝酒,樣子非常親密。周生大怒,想立即進屋捉住他們。可又怕自己一人難以對付他們兩人,就悄悄出門回去請成生來幫忙。成生慷慨答應,立即跟周生一直到了臥室。周生拿石頭砸門,屋內二人嚇慌了神,砸得越急門關得越緊。成生用劍撥門,一下兩扇門都開了。周生跑進去捉人,那個僕人衝出門向外跑。成生在門外一劍砍去,砍下了僕人一條臂膀。周生進屋捉住妻子拷問,才知道剛娶她進門時她就與僕人私通了。周生拿過成生的劍,割下妻子的頭,挑出她的腸子掛在院裡的樹上,才跟著成生原路返回。周生忽然一覺醒來,原來身子還在床上,驚異地說:「怪夢七長八短,真使人怕死了!」成生一旁笑著說:「是夢,兄卻以為是真;而真,兄卻以為是夢。」周生不明白是什麼道理,就問成生。成生拿出劍來給他看,劍上的血跡仍在。周生嚇得要死,暗暗疑惑成生已會幻術了。成生也知道周生的心思,就催他整理行裝,送他回家去。
二人輾轉走到了家門,成生對周生說:「那天夜裡我倚著劍等你,不是在這裡嗎?我厭惡看見污濁,還在這裡等你。如果過了申時不回來,我就自已回去了。」
周生到了家門,門庭冷冷清清,好像沒有人住一樣。又到了弟弟家裡,弟弟見了他,雙淚交流,對他說:「哥哥你走後,賊夜裡來殺了嫂嫂,還把腸子掛在樹上,真是可怕。至今官府還沒有破案。」周生才大夢方醒,把一切事情告訴了弟弟,並囑咐他不要再追究了。他弟弟嚇呆了很長時間。周生問起孩子,弟弟叫奶媽抱來。周生看了說:「這孩子是咱家的後代,請你好好照看,兄要告辭人世了。」說罷起身就走。弟弟哭著追出挽留,周生笑著走了,連頭也沒回。到了郊外,見了成生,二人一起上了路,遠遠地回過頭來說:「能忍就是最大的樂事。」他弟弟追著想再說幾句話,成生一舉袖子,就無影無蹤了。弟弟呆立多時,哭著回了家。
周生的弟弟忠厚老實,但沒有能力,不會治理家務。過了幾年,家裡越發窮了。周生的孩子漸漸長大,沒有錢請老師教學,他就親自教侄子讀書。
一天,清早到書房裡,見桌子上放著一封信,封口粘得很結實,信封上寫著「二弟啟」。細看是他哥哥的筆跡。拆開信一看,裡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爪甲,有二指來長,心裡覺得很奇怪。他把爪甲放在硯台上,出來問家人這信是哪裡送來的,家人們都不知道。回到屋裡一看,硯台閃閃發光,已變成了黃金。他更加驚奇,又放在銅鐵上試試,都變成了黃金。從此,他家大富起來。他拿出千金給成生的孩子。後來相傳兩家都有點石成金的法術。
【新郎】
江南有個孝廉,名叫梅耦長,他說他同鄉有個孫翁,在德州當官的時候,審問了一樁奇案。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有個村民為兒子娶媳婦。新媳婦過了門,莊裡鄉親都來賀喜。喜酒喝到一更多天,新郎出房,看到新娘子穿著耀眼的衣服走向屋後。新郎好生懷疑,就跟在後面看是怎麼回事。宅子後面有一條長長的小河,上面有一小橋可以通過。他看見新娘子過了橋一直走去,越發懷疑,就在後面喊她。新娘也不答應,只是遠遠招手。新郎急忙趕過去,相距也就有尺多遠,但手卻一直捉不到她。
走了幾里路,進了一個村子。新娘站住了,對女婿說:「你家寂寞,我住不慣,請郎君暫住我家幾天,咱們再一起回家看望二老。」說罷,抽出簪子敲門,門吱呀一下就開了。有個女僮出來迎接。新娘先進去,新郎不得已也跟著進去。一進門,岳父岳母部在堂上坐著,對女婿說:「我女兒從小嬌慣,沒有一時離開過我。一旦離開家,心裡總是不痛快。今日與你一起回來,我們很放心,住幾天就送你們回去。」於是就叫丫鬟掃屋子、鋪被褥,兩人就住下了。
新郎家中的客人,見新郎出去多時不回來,就到處找。新房裡只有新娘子在等待,新郎卻不知到哪裡去了。大家就四處查詢,一點消息也沒有。公公、婆婆都哭得很傷心,說是必死無疑。
過了半年,媳婦娘家怕女兒守寡,就與新郎家父母商量,打算給女兒另找婆家。新郎父母越發悲傷,說:「屍骨衣物,都還沒有找到,怎麼知道我兒一定死了呢?就算死了,過一年再另嫁也不晚,為什麼這麼急呢?」新娘父親更加怨恨,於是告了官府。孫公受理了這個案子,他覺得十分奇怪,但又沒有頭緒,暫判女家等待三年再說。案卷存檔,人們先各自回家。
再說新郎住在另一個新娘家,全家人都對他很好。他時常與媳婦商量回家,媳婦也滿口答應,就是遲遲不動身。住了半年多,新郎心裡就犯了嘀咕,整天焦慮不安。想自己單獨回家,媳婦又堅決不讓。一天,她們全家惶惶不安,似乎有大難臨頭。新娘父母急匆匆地對女婿說:「本來打算三兩日內叫你們夫婦一起回家,沒想到行李用具還沒有準備齊全,忽然碰到點麻煩事。不得已,就先送你一人回去吧。」說罷就把新郎送出門來,轉身急忙回去了,雖周旋了幾句話,也很匆忙草率。
新郎出了大門,剛想找路行走,回頭一看房子、院子都沒有了,只有—個高大的墳墓,心裡非常害怕,急急忙忙找路回家。到了家裡,從頭到尾說了他的經過,併到官府與孫公說明情況。孫公傳新娘的父親到案,令他送女兒回婆家,於是才正式合婚。
【靈官】
朝天觀有一個道士,喜歡吐納法術。有一個老翁借住在他的觀中,正巧與他愛好相同,於是他倆便成了道友。住了幾年,每逢香火大會祭祀神靈的時候,老翁頭十天就走開;祭祀完了,他才回來。道士懷疑地問他,老翁說:「我們兩人已是莫逆之交,不妨與你實說。我是個狐,祭祀的時候,諸位神仙下界清理污穢,我沒處去,只好到別處去藏身。」
又一年,到了祭祀的時候,老翁又走了,這次很久沒有回來,道士很懷疑。一天他忽然回來了,道士問他是什麼原因,老翁說:「我差點見不到你了。上次祭祀時,本應照樣遠避,但又懶得走,見陰溝很隱蔽,就暫時藏在卷瓮底下。想不到靈官清除到了這裡,一下看見了我,氣得就要用鞭打我。我很害怕,急忙逃跑,靈官追我很急。到了黃河沿岸,眼看就追到水邊,我沒辦法,就一頭扎進一個大廁坑裡,靈官嫌髒,才返身走了。我爬了出來,沾了一身臭氣,不能再遊歷人世間,就到水裡洗了一下,隱藏在洞裡。過了幾百天,一身髒東西才幹淨了。今天我來告別,並且告訴你,你也應到別處去躲躲,大劫的日子就要到了,這裡不是福地。」說完,就告辭而去。
道士依照老頭的話也搬到別處去了。沒過多長時間,便發生甲申之變。
【王蘭】
利津縣有個叫王蘭的人,生急病死了。閻王複查生死簿,王蘭不該死,是鬼卒錯把他抓了來的,就責令鬼卒送他還生。但王蘭的屍體已經腐爛,鬼卒怕他不能還生閻王治罪,就與王蘭商量說:「人成了鬼受苦,鬼成了仙就享樂。只要有樂享,何必再還生為人呢?」王蘭認為很對,就同意了。小鬼對王蘭說:「這地方有個狐,成天煉丹,現在已經煉成。我領你去偷那丹來吃,你的魂就不會散,可以長存於世,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沒有辦不到的事。你願意不願意?」王蘭聽了表示同意。
那鬼卒就領王蘭走進一個高大的院落。見院內樓閣整齊,清靜幽雅,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隻狐,在月光下仰頭朝天,從口中呼出一粒丹丸,徑直飛入月中;一吸氣,那丹丸又落入狐口中。這樣一呼一吸接連不斷。鬼卒悄悄等在狐的身旁。等狐又呼出時,急忙用手搶來,交給王蘭叫他趕快咽下去。狐大吃一驚!怒氣沖沖地走過來,一看是兩個鬼,怕鬥不過他們,就氣憤地走了。
王蘭與鬼卒告別,回到自己家中。他的妻子見了他就跑,王蘭叫住她,告訴妻子前後經過,他妻子才漸漸不害怕了。從此他夫妻住在一起,和往常一樣生活。
王蘭有個朋友,姓張,聽說王蘭回來了,就來看他。見面後互相問好,王蘭便對張說:「我與你家素來都很窮,現在有辦法可以發財了。你能跟我出去遊歷一番嗎?」姓張的沒有表態。王蘭又說:「我能不用藥就治病,不用卜算就知道人的吉凶。我想現原形,又恐認識我的人害怕。所以,我只有附在你身上,咱兩人在一起,才能辦事。你說行不行?」姓張的這才答應了。於是兩人當天就打點行裝出發了。
他倆到了山西地界,聽說當地一個財主的女兒生了急病,眼看要死了,前後不知請過多少醫生術士都沒治好。姓張的帶了王蘭的魂訪到財主家,自稱有辦法治病,保證起死回生。這個財主只有一個女兒,愛如掌上明珠,治病心切,願出千金報答。張要求看看小姐的病,隨財主到小姐房裡,見女子躺在那裡,雙眼緊閉。掀開被子,用手摸摸身子,也沒有知覺,和死了一樣,只剩一口氣。王蘭附在張身上說:「這女子的魂已出舍了,應快找回來。」於是姓張的就告訴財主:「你女兒十分危險,但能治好。」財主問他:「需要什麼藥?」張說:「什麼藥也不要,是小姐的魂跑了,我已派神仙去找了。」
過了一個時辰,王蘭回來,附在張的耳朵上說,女子魂已找回來了。姓張的請財主再進屋看看,他又摸了一下女子,一會兒,女子伸了伸腰,一下就睜開眼了。財主大喜,馬上安慰女兒,並問她情況。女子說:「前幾天我去園子裡玩,見一個少年用彈弓打麻雀;幾個人牽著高頭大馬跟在他後面。我急著想躲起來,被他們擋住了。少年拿弓給我,教我打彈弓,我覺得害羞,說了他幾句,他就捉我上了馬,笑著對我說:『我樂意與你玩,你不要害羞。』走了幾里路,進了山。我在馬上一面喊一面罵,少年生氣,把我從馬上推下來。我想回家,又找不到路。正沒辦法時,一個人來捉住我的胳膊一路小跑,轉眼就到了家,只覺恍恍忽忽像做了個惡夢。」財主一聽,認為太神奇了,果然拿出千金作為報酬。
王蘭與姓張的當夜商量,把得到的千金報酬留下二百兩作為他倆的路費,餘下的全部由王蘭送回家去,交給王蘭的兒子,再命兒子給姓張的妻子三百兩。王蘭辦完了當夜又返回來。第二天與財主告別時,財主不見姓張的帶著那千金,覺得他更加神奇,又送了些重禮給他。
過了幾天,姓張的在郊外遇到同鄉賀才。這個賀才整日喝酒賭博,不務正業,窮得和要飯的一樣。賀才聽說姓張的有發財的法術,得了許多金錢,就到處找他。王蘭暗中勸姓張的稍稍給賀才幾個錢打發他走。可是賀才改不了老毛病,十天就把錢用光了,還要來找張。王蘭已經知道了,就再次對張說:「賀才放蕩瘋狂,不能長與他相處。只宜給些錢叫他走,恐惹禍還少。」過了幾天,賀才果然又來找張,強要和張合作。張就對賀才說:「我就知道你還會來找我!你天天酗酒、賭博,千金也滿足不了你的無底洞。你要真心改過自新,我就給你一百兩銀子,你自謀生路。」賀才高興得滿口答應。張就倒了倒口袋的錢,都給了賀才。賀才有百兩銀子,反而賭得更厲害,又添了嫖妓的毛病,揮金如土。縣裡的衙役見他花錢那麼容易,懷疑他的錢來路不明,就逮捕了他。賀才到大堂被拷打審問,受刑不過就說了實話,供出錢的來歷。縣官派人帶著賀才去捉姓張的。幾天後賀才棒傷潰爛,死在路上。但賀才的魂還沒有忘記姓張的,又去找到他附在他身上,與王蘭在一起。
一天,張、賀、王三人聚在煙墩喝酒,賀才醉了大喊大叫,王蘭制止他,他不聽。正遇上巡方御史從這裡經過,聽到有人大叫就命人搜查,抓住了姓張的。張害怕,就說了實話。御史聽了大怒,打了張一頓板子,並寫了牒文報告神靈。御史當夜做了個夢,見金甲神人告訴他:「經查王蘭是無辜而死,今為鬼仙,從醫也是仁術,不能按妖魅治罪。今奉上帝旨意,授為清道史。賀才邪盪,已罰他到鐵圍山。張某無罪,應即釋放。」御史醒來,覺得好生奇怪,就按夢中神人所說,放了姓張的。
張某治理行裝回到家裡,口袋還存著幾百兩銀子,把一半恭送到王蘭家。王蘭家的兒孫們從此就富了起來。
【鷹虎神】
郡城東嶽廟,在南郊。廟的大門兩邊有神像,身高一丈多,面目猙獰可怕。人們稱他鷹虎神。
這個廟裡住著一個道士,姓任。他每天雞叫時就起來燒香念經。這天,有一個小偷一早就藏在走廊里,等道士起來去燒香後,他就進入道士的寢室,到處搜找財物。怎奈這道士很窮,屋裡沒有什麼好東西可偷。小偷找了一遍,只在草墊子底下找到三百錢,就掖在腰裡,撥開門閂逃出來,準備爬上千佛山。向南跑了多時,才到了千佛山下。
正走間,遇到一個巨人正從山上走下來,右胳膊上站著個蒼鷹,正好與小偷走了個對面。小偷走近前一看,這巨人面如青銅色,模模糊糊好像廟門裡常見過的神像一樣。小偷大為害怕,蹲在地上直打顫。大神責備他說:「你偷了錢要往哪裡去?」小偷更加害怕,不住地叩頭。大神伸手揪住他叫他回廟,讓他倒出所偷的錢,並叫他跪在那裡守著。道士念完經,回頭一看,大吃一驚!小偷自己清清楚楚說了是怎麼回事。道士收起錢來,打發小偷走了。
【王成】
王成,原是平原縣一個舊官僚家的子弟。他生性懶惰,生活越來越沒著落。後來只剩下幾間破屋,與妻子睡在破草蓆上,經常互相怨罵,難以度日。
當時正是炎熱的夏季,村子外邊原來有個周家的花園,已經牆倒屋塌,只剩下一個亭子。村裡有許多人來這裡住宿乘涼,王成也在其中。有一天,天亮後,睡在這裡的人都走了。太陽升起三桿高了,王成才起來,搖搖晃晃地想要回家。忽然看見草叢中有一股金釵,他拾起來一看,上面刻著「儀賓府造」一行小字。王成的祖父原來是衡恭王府的儀賓,家裡的舊物,很多都是這種款式,因此王成拿著金釵躊躇了半天。這時有個老婆婆來尋金釵,王成雖然很窮,但秉性耿直,急忙拿出來交給了她。老婆婆很高興,極力稱讚王成的品德,說:「金釵不值幾個錢,可這是已故丈夫的遺物。」王成問:「您夫君是誰呀?」老婆婆回答說:「是已故儀賓王柬之。」王成吃驚地說:「那是我祖父!你們怎麼認識的?」老婆婆也驚訝地說:「你就是王柬之的孫子嗎?我是狐仙。一百年前,我同你祖父相好。你祖父死後,我就隱居起來了。今天經過這裡時遺失了金釵,恰好被你拾到,這不是上天的安排嗎!」王成也曾聽說過祖父有個狐妻,便相信了老婆婆的話,邀請她到家中坐。老婆婆跟他去了。王成叫妻子出來相見,只見她穿著破爛衣服,面黃肌瘦。老婆婆嘆息說:「咳!王柬之的孫子,竟然窮到這種地步!」又見破鍋舊灶沒有一絲煙火,老婆婆說:「家境如此,你們靠什麼生活呢?」王妻就把貧苦的狀況細細地述說給老婆婆聽,忍不住嗚嗚咽咽哭泣起來。老婆婆把金釵交給王妻,讓她到市上當了錢買些米來暫且度日,三天以後再來相見。王成挽留她,老婆婆說:「一個妻子你還養活不了,我在這裡,你只能仰望屋頂,無可奈何,有什麼用呢?」說完徑自去了。王成對妻子講了老婆婆的來歷,妻子很害怕。王成稱頌她的仁義,讓妻子像待婆母那樣侍奉她,妻子答應了。三天後,老婆婆果然來了。拿出一些銀子,讓王成買米、面各一石。夜裡她就同王成的妻子一塊睡在短床上。妻子開始很害怕,但後來看到她心意誠懇,就不再疑心了。
第二天,老婆婆對王成說:「孫子不要再懶惰了,應該做點小買賣。坐吃山空怎麼能長久呢?」王成告訴她沒有本錢。老婆婆說:「你祖父在時,金銀綢緞任憑我取。我因自己是世外之人,不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沒有多拿過。只積攢下買花粉的四十兩銀子,至今還存著。長久放在我那兒也沒用處,你可以拿去全買成葛布,立即趕到京城賣掉,可賺點利錢。」王成聽從了她的話,買了五十多匹葛布回來。老婆婆讓他馬上收拾行裝,估計六七天就可以到京城。並囑咐王成,「要勤不要懶;要快不能慢。如果晚到一天,後悔就晚了。」王成恭敬地答應了,帶著貨物上了路。
王成中途遇雨,衣服鞋子全濕透了。他平生從未經歷過風霜之苦,疲倦不堪,就決定暫時在旅店歇息。不想大雨下了一整夜,房檐雨流如繩。過了一夜,道路更加泥濘難走。王成見來往的行人,積水沒過腳脖,心中怕苦。等到中午,雨才不下了。但一會兒,陰雲密布,又下起大雨,王成只好又住了一宿才走。快到京城時,聽說葛布價格飛漲,王成心中暗暗高興。進京後,來到客店解下行裝,店主非常惋惜他來晚了。原來,南方的道路剛開通,葛布運至京城的極少;貝勒府又急著購買,價格頓時上漲,比平時貴三倍,前一天才剛購滿數額。後來的人都很失望。店主人把緣故告訴王成,王成悶悶不樂。過了一天,葛布運到京城的越來越多,價格更下跌了。王成因為沒有利潤不肯出售,遲延了十餘天,算計食宿花費很多,更加煩悶憂愁。店主人勸他把葛布賤賣掉,改作別的買賣,王成只好聽從了,虧了十幾兩銀子,把布全部脫了手。早晨起來,王成準備回去,打開行囊一看,銀子全沒了。王成驚慌地告訴店主人,主人也沒有辦法。有人讓王成報告官府,要店主償還。王成嘆息說:「這是我命該如此,和店主有什麼關係?」店主聽說後很感激他,贈送他五兩銀子,勸慰他讓他回去。王成自己考慮著沒臉回去見祖母,里里外外地猶豫徘徊,進退兩難。
一天,王成恰好看見有鬥鵪鶉的,一賭就是幾千文錢。每買一隻鵪鶉,常常花費不止一百文。他忽然心中一動,算了算行囊中的錢,僅夠販賣鵪鶉的,就回去同店主人商議。店主人極力慫恿他,並且約好讓他借住店中,管飯吃,不收他錢。王成很高興,就上路了。他買了滿滿一擔鵪鶉,又回到京城。店主人很高興,祝他早點賣光。到了夜裡,大雨一直下到天明。天亮後,街上水流如河,雨還是沒停。王成只好住在店裡等待晴天。可是雨一連下了好幾天不停。看看籠中,鵪鶉慢慢死了一些。王成害怕極了,不知怎麼辦才好。又過了一天,死的更多,僅剩下幾隻,合併到一個籠子內養著。過了一夜又去看,只有一隻還活著。王成告訴了店主人,忍不住淚流滿面。店主人也為他振臂嘆息。王成覺得銀兩虧盡,有家難回,只想尋死。店主人勸慰他,同他一塊去看那隻活下來的鵪鶉。店主人仔細審視一番後說:「這隻鵪鶉好像不同尋常。那些死了的鵪鶉,未必不是被它斗殺的。你現在也閒著沒事,就訓練訓練它,如果是個良種,用它來賭博也可以謀生。」王成遵照店主人的意思去做了。馴好以後,店主人讓他拿著到街頭,賭些酒飯吃。這隻鵪鶉十分健壯,幾次都贏了。店主人很歡喜,交給王成些銀子,讓他去與富家子弟賭,又是屢賭屢勝。過了半年多,王成積攢了二十兩銀子,心裡漸感寬慰,把這隻鵪鶉看作性命一般。起先,有個大親王好鬥鵪鶉。每逢元宵節,就放民間養鵪鶉的進王府與他的鵪鶉角斗。店主人告訴王成說:「現在發財可以說很容易,所不知道的就是你的運氣如何了。」於是就把大親王府鬥鵪鶉的事告訴他,帶他一起前去,囑咐說:「如果敗了,就自認喪氣出來;倘若萬一鬥勝了,大親王肯定要買下來,你不要答應。如果他強買,你看我的臉色行事,等我點頭後再答應他。」王成說:「行。」
來到王府,來鬥鵪鶉的人已經擁擠在殿階下。不一會兒,親王走出御殿,左右隨從宣告說:「有願斗的上來。」立即有一個人手把鵪鶉,快步上去。親王命令放出王府的鵪鶉,客人也放出自己的,兩隻鵪鶉剛一搏鬥,客方已經敗了,親王大笑。不一會兒,登台敗下來的已有好幾個人。店主人說:「可以了。」和王成登上台。親王端詳了一下王成的鵪鶉,說:「眼睛裡有怒脈,這是只兇猛善斗的鳥,不可輕敵!」命取一隻叫鐵嘴的鵪鶉來對陣。經過一番躍騰搏鬥,王府的鵪鶉敗下陣來。又選出更好的,但換一隻敗一隻。親王急忙命取來宮中的玉鶉。片刻功夫,有人把著這隻鵪鶉出來。只見它全身雪白,像鷺鳥一樣,神駿不凡。王成膽怯了,跪下請求罷體,說:「大王的鵪鶉是神物;我怕傷了我的鳥,砸了我的飯碗。」親王笑著說:「放出來吧!如果你的斗死了,我會重重地賠償你的。」王成這才放出鵪鶉,親王的玉鶉直撲過來。這時王成的那隻正像怒雞一樣伏在那裡嚴陣以待。玉鶉猛地一啄,王成的鵪鶉突然飛起,像仙鶴似地攻擊它。兩隻鵪鶉上下飛騰,相持了很久,玉鶉漸漸不支了。而王成的卻更加氣盛勇猛,越斗越急,不一會兒玉鶉雪白的羽毛紛紛被啄落,垂翅而逃。周圍觀看的上千人無不讚嘆羨慕王成的鵪鶉。
親王於是把這鵪鶉要過來放在手上親自把著它,從嘴到爪,審視一遍,問王成說:「你的鵪鶉賣嗎?」王成回答說:「小人沒什麼產業,與它相依為命,不願賣它。」親王說:「賜你好價錢,中等人家的財產馬上可以到手,你願意嗎?」王成低頭思索了許久說:「本來不願意賣,大王既然這麼喜歡它,如大王真能讓我得到一份衣食不愁的產業,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親王便問價錢,王成回答說一千兩銀子。親王笑著說:「痴男子!這是什麼珍寶,能值一千兩銀子?」王成說:「大王不認為它是寶,臣民我卻認為價值連城的寶玉也沒它值錢。」親王說:「為什麼?」王成說:「小人拿著它到市上去賭鬥,每次能得幾兩銀子,換成米,一家十幾口人指望它吃飯,沒有挨餓受凍之憂,什麼寶物能比得上它?」親王說:「我不虧待你,給你二百兩銀子」。王成搖頭。親王又加百兩。王成看了店主人一眼,見店主人沒動聲色,便說:「承蒙大王願買,我願減一百兩,九百兩銀子賣了。」親王說:「算了吧,誰肯用九百兩銀子換一隻鵪鶉!」王成裝起鵪鶉就要走,親王忙喊:「養鵪鶉的人回來!養鵪鶉的人回來!我實實在在給你六百兩銀子,肯就賣,否則就算了!」王成又看店主人,店主人仍沒什麼表情。王成心中已非常滿足,惟恐失掉這次機會,說:「以這個數賣給你,心中實在不情願。但討還了半天價買賣若不成,得罪了王爺我擔當不起。沒別的辦法,只好按王爺的意思辦!」王爺很高興,立刻秤出銀子交給他。王成裝好銀子,拜謝賞賜出來。店主人埋怨說:「我怎麼說的?你這樣急著自己作主賣了。再還一下價,八百兩銀子到手了。」王成回去後,把銀子扔在桌上,請店主人自己拿,店主人不要。王成再三相讓,店主人才把他的飯錢算清收下。
王成整治好行裝回到家,詳細述說了自己的經歷,拿出銀子讓大家共享快樂。老婆婆讓他買了三百畝良田,蓋房子置家具,居然又恢復了祖上的世家景象。老婆婆每天很早就起床,讓王成督促傭工耕種;王成的妻子督促家人紡織。稍有懶惰,老婆婆就斥責他倆。夫婦兩人安守本分,不敢有怨言。過了三年,家裡更富了,老婆婆辭別要走。夫妻二人共同挽留她,直到難過地流淚,老婆婆才留了下來。可第二天早晨,夫妻二人去問安時,老婆婆已經杳無蹤影了。
【青鳳】
山西太原耿家,原來是官宦世家,宅院寬闊,氣勢弘大。後來家勢衰落,接連成片的樓房瓦舍,大多都空廢著,於是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情。屋門總是自開自關,家人常常半夜裡驚醒呼喊。耿家房主對此很擔憂,便搬到別墅里去住,只留下一個老翁看著門。從此宅院更加荒涼敗落,有時還能聽到裡面說笑唱歌吹奏樂器的聲音。
耿家房主的侄子叫耿去病,性格狂放不羈。他囑咐看門的老翁只要聽見或看到了什麼,就跑去告訴他。到了夜裡,老翁見樓上燈光閃爍,就去告訴了他。耿生要去看看是什麼東西在作怪,老翁勸阻他,不聽。耿生本來就很熟悉院內的房屋門戶,便手拔蓬蒿,順著曲折的路徑進了院子。他登上樓房,沒看見有什麼奇怪的情景。穿過這座樓再往後走,聽見有輕微的說話聲。偷偷看去,見兩隻巨大的蠟燭燃燒著,照得四周通明如同白晝。一位頭戴儒冠的老頭朝南坐著,一位老婦人坐在他的對面,二人都在四十以上的年紀。朝東坐著一位年輕人,約有二十多歲;右邊坐著一位女郎,才剛十五六歲的樣子。酒菜擺了滿滿一桌。四人正圍坐著說笑。
耿生突然走進房內,笑著喊道:「有一個不速之客來到!」裡面的人大為驚慌,奔逃躲避。只有老頭出來喝叱道:「是誰闖進人家的內室來了?」耿生說:「這是我家的內室,卻被您占了。美酒自己飲,也不邀請主人,豈不有點太吝嗇?」老頭仔細看了看他說:「你不是這裡的主人。」耿生說:「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頭致敬說:「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作揖請耿生入坐,喊家人撤換酒肴。耿生不讓他換,老頭就為耿生斟上酒。耿生說:「咱們是老世交了,剛才酒席上的人沒必要迴避,還請他們來一起喝酒吧。」老頭喊道:「孝兒!」不一會兒,年輕人從外面進來了。老頭對耿生說:「這是我的兒子。」孝兒行了個拱手禮坐下。耿生大致問了一下他們的家族姓氏,老頭說道:「我叫義君,姓胡。」耿生一向豪爽,談笑風生。孝兒也很超脫,不同凡俗。兩人傾懷暢談,意氣相投,非常喜悅。耿生二十一歲,比孝兒大兩歲,就稱他為弟。胡叟說道:「聽說您的祖父曾經編纂過一部《塗山外傳》,您知道嗎?」耿生回答說:「知道。」胡叟說:「我是塗山氏的後裔。自唐朝以後的家譜世系我仍然記得,五代以上的就失傳了。希望公子能夠指教。」耿生大致敘述了塗山女嫁給大禹並幫助他治水的功勞,言談中麗詞妙語,猶如泉涌。胡叟聽了大喜,對孝兒說道:「今天有幸聽到了以前從未聽到過的事情。公子也不是外人,可請你母親和青鳳一起來聽聽,也好讓她們知道我們祖宗的功德。」孝兒便走進了帳幔裡面。
一會兒,老婦人帶著女郎出來了。耿生仔細看去,女郎柔弱的身姿現出萬般嬌態,美麗的眼睛流露出聰慧的神色,人間再也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胡叟指著婦人說:「這是我的老妻,」又指著女郎說:「這是青鳳,是我的侄女,很聰明,所見所聞總是牢記不忘,因此叫來讓她聽聽這些事。」耿生敘述完了又喝酒,兩眼緊緊盯著青鳳,連眼珠子都不轉了。青鳳察覺了,就低下了頭。耿生暗中去踩青鳳的腳,青鳳急忙把腳往後縮,臉上也沒有怒色。耿生神搖意動,控制不住自已,拍案大聲說道:「若得到像青鳳這樣的妻子,南面為王都不換!」婦人見耿生漸醉越狂,便急忙和青鳳一同起身,撩開幃幔走了。耿生很失望,便辭別了胡叟出來。但心裡老掛念著青鳳,時刻都忘不了。到了夜裡,耿生又登上樓去,裡面蘭麝芳香仍存。凝神等待了一整夜,始終寂靜無聲。他回家和妻子商議,想把家搬到樓上去住,盼望能再遇見青鳳。妻子不同意,耿生於是自己前去,住在樓下讀書。
夜裡,耿生剛剛靠在桌子上,只見一個鬼披頭散髮地進了門,臉黑如漆,瞪著兩眼看著耿生。耿生笑了笑,用手指蘸著墨汁塗黑自己的臉,目光灼灼地和鬼對視,那鬼很羞慚地走了。第二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耿生吹滅了蠟燭正想睡覺,忽然聽見樓後面的門插銷發出呯的一聲響。耿生急忙起來過去探看,原來門扇半開了。不一會兒聽到細碎的腳步聲,有人拿著點燃的蠟燭從房子裡出來。一看,竟是青鳳。青鳳猛然看見耿生,嚇得往後便退,急忙回去把兩扇門關上。耿生直挺挺地跪下,對門內的青鳳說:「小生冒著險惡而來,確實是為了您的緣故。幸好這裡沒有別人,您能讓我握一下手,我死了也不遺憾了。」青鳳遠遠地隔著門說:「您對我情深意摯,我豈能不知道!只是叔父管束得很嚴,我不敢答應您的要求。」耿生苦苦哀求說:「我現在也不敢再有和您握手的奢望了,只想見您一面就滿足了。」青鳳好似同意了,開門出來,抓著耿生的胳膊拉他起來。
耿生喜出望外,兩個攜手到了樓下。耿生把青鳳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青鳳說道:「幸好有緣分,過了今夜,就是相思也沒有用了。」耿生問:「為什麼?」青鳳回答說:「阿叔畏懼您太狂,所以變成厲鬼來嚇唬您,您卻紋絲不動。現在他已另找好了別的住處,全家人都搬東西到新居去了。我留下看守,明天就走了。」說完就想離去,說:「恐怕叔叔回來。」耿生硬不讓她走,想和她親熱。正在相持不下的時候,胡叟不聲不響地進來了。青鳳又羞又怕,無地自容,低著頭倚在床上,手拈衣帶不說話。胡叟憤怒地說:「賤丫頭辱沒了我的門戶,再不快走,就用鞭子抽你了!」青鳳低著頭急忙走了,胡叟也跟了出去。耿生尾隨在後面,聽見胡叟不住地怒罵,又聽見青鳳嚶嚶的小聲抽泣。耿生心如刀割,大聲說:「罪在小生身上,於青鳳有什麼關係?倘若饒了青鳳,任你刀砍斧剁,小生甘願自身承受!」過了很長時間,一點動靜也沒有了,耿生這才回去睡覺。
從此以後,宅院裡再也沒出現過怪異的聲息。耿生的叔叔聽說後認為耿生不同尋常,願意把房子賣給他住,也不計較價錢多少。耿生很樂意,便把家口搬了過來。住了一年多,耿生覺得非常舒適,但一刻也沒忘記青鳳。
正巧清明節上墳回來,耿生見到兩隻小狐狸被大狗追逼。一隻鑽進荒草叢中逃竄了;另一隻驚慌失措,沿路奔跑,看見耿生,便依依不捨地哀啼著,很溫順地伏首垂耳,好似求他援救。耿生很可憐它,便解開衣襟,把它提起來抱回了家。關上門,把它放在床上,一看竟是青鳳。耿生大喜,趕忙慰問她。青鳳說:「剛才和丫鬟在外面遊玩,遭此大難。如果不是郎君相救,我必定葬身狗腹無疑。希望您不要因為我不是人類而厭惡我。」耿生說:「我天天都思念你,真是魂繞夢想。現在見到你,如獲至寶,怎會厭惡呢!」青鳳說:「這也是天數,不是因為遭此大難,怎麼能夠跟隨您呢?而且這真是太幸運了!丫鬟一定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樣正好可以和您終生在一起了。」耿生很高興,便整理好另一間屋讓青鳳住下。
過了二年多,一天夜裡耿生正在讀書,孝兒忽然進來了。耿生放下書卷,驚訝地問他來幹什麼。孝兒跪在地上,悲傷地說:「家父將遭橫難,非您不能拯救。他本想親自來求您,又恐怕您不願見他,所以只好讓我來了。」耿生問:「什麼事?」孝兒說:「您認識莫三郎嗎?」耿生說:「他是我同窗學友的兒子。」孝兒說:「明日他將經過您的門前。倘若他攜帶著獵來的狐狸,希望您能把它要過來留下。」耿生說:「那一年樓下的羞辱,我至今耿耿於懷,他的事我不想過問。若非要我效微勞的話,非讓青鳳來求不可!」孝兒落淚說:「鳳妹已死於荒野三年了!」耿生氣憤地用袖子一拂衣服,說:「既然如此,那怨恨就更深了!」說完拿起書卷高聲朗讀起來,再也不去理他。孝兒從地上爬起來,失聲痛哭,用衣袖遮掩著臉走了。耿生到了青鳳那裡,把事情告訴了她。青鳳大驚失色說:「你究竟救不救他?」耿生說道:「救是肯定救他;剛才之所以沒答應,是想報復一下他以前的蠻橫罷了。」青鳳這才高興地說:「我小時候就失去了父母,依靠叔叔才長起來。過去雖然受到他的責罰,按照家規也是應該那樣的。」耿生說:「的確是這樣,只是使人不能不耿耿於懷罷了。假若你那次真死了,我決不會救他。」青鳳笑著說:「你的心可真狠啊!」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來到,他騎著胸帶飾金的駿馬,佩帶著繡有猛虎的弓套,侍從眾多,很有聲勢。耿生出門迎接他,見他獵獲的禽獸非常多。其中有一隻黑狐狸,傷口流出的血把皮毛都染紅了;用手摸了摸它,身上還溫和。耿生便假說自己的皮衣破了,請求要這隻狐狸的皮來補綴。莫三郎很慷慨地解下它相贈。耿生把狐狸交給了青鳳,這才去與客人歡飲。客人走了以後,青鳳把狐狸抱在懷裡,過了三天它才甦醒,一轉身又變成了胡叟。胡叟一抬眼看見了青鳳,懷疑這不是在人間。青鳳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說給他聽。胡叟於是向耿生下拜,面色羞慚,對以前的過失表示歉意,又很高興地看著青鳳說:「我本來就說你不曾死,今天果真證實了。」青鳳對耿生說:「您若愛憐我的話,還求您把樓房借給我家住,好讓我能夠對老人盡點孝心。」耿生答應了她的要求。胡叟面帶愧色道謝告別而去。
到了夜裡,胡叟全家果然搬來了。從此兩家親如家人父子,不再互相猜忌。耿生在書房居住,孝兒經常來與他交談。耿生的正妻生的兒子漸漸長大了,就讓孝兒作他的老師;孝兒循循善誘,很有老師的風範。
【畫皮】
太原的王生,清晨早起趕路,遇到一個女子,懷裡抱著個包袱,獨自在路上奔跑,露出很吃力的樣子。王生急忙趕上一看,是一個十幾歲的漂亮女子。王生心中很愛慕她,問道:「你怎麼天不亮就獨自一人趕路?」女子說:「你一個走路的人,又不能解除別人的愁悶,問我幹什麼?」王生說:「你有什麼憂愁?如果我能效力,決不推辭!」女子很悲傷地說:「父母貪財,把我賣給一家有錢人家做小老婆。那家的大老婆非常妒恨我。每天早上罵,晚上打,折磨得我實在受不了了,想逃到遠處去。」王生問:「你要到哪裡去?」女子說:「逃亡的人,哪有一定的去處?」王生說:「我家離這裡不遠,就委屈你到我家去吧。」女子聽了很高興,答應了。王生替她背著包袱,領著她一塊回家。
女子進了門,看到屋裡沒人,問:「先生怎麼沒有家口?」王生回答說:「這是我的書房。」女子說:「這地方很好。你如果可憐我,想救我,就要保守秘密,別讓別人知道。」王生答應了,於是二人便睡在了一處。女子藏在書房裡,過了許多天也沒人知道。王生把這事稍微向妻子陳氏露了點風,妻子懷疑這女子是大戶人家的陪嫁女,勸王生打發她走,王生不聽。
有一天,王生偶然到集市上,遇見一位道士。道士看見王生,露出很驚愕的樣子,問道:「你遇到什麼了?」王生回答說;「沒遇到什麼。」道士說:「你周身邪氣圍繞,怎麼說沒有?」王生又竭力辯白,道士只好走了,說:「真蠢啊!世上竟有死到臨頭還不醒悟的人。」王生聽了道士的話很詫異,不禁懷疑起那個女子。轉念一想,明明是個美妙女郎,怎麼會是妖怪?肯定是道士要假借鎮邪祛災騙飯吃。不一會兒,來到書房門口,發現門從裡面關著,進不去,王生心中疑慮,便從牆缺處跳進院子;見房門也緊緊關著,他就悄悄地靠近窗口往屋裡瞧,只見一個猙獰的惡鬼,面色青綠,吡著鋸齒般的尖牙,拿著彩筆,正在往一張鋪在床上的人皮上繪畫。畫完後,惡鬼扔掉彩筆,舉起人皮,像抖衣服那樣抖了抖,披在了身上,就立即變成了個女子。王生見此情景,恐懼萬分,像狗一樣悄悄地爬了出來,急忙去追趕道士,可道士已經不知哪裡去了。王生到處尋找,最後在野外碰見道士。王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求道士搭救。道士說:「讓我替你趕走它吧。這東西也費了不少苦心,才找到個替身,我也不忍心傷害它的性命。」說完,把一柄拂塵交給王生,叫王生掛在臥室門上。臨別時,道士約他第二天在青帝廟會面。
王生回到家,不敢進書房,就睡到妻子屋裡,把拂塵掛到門上。到一更時,王生聽到門外有動靜,自己不敢去看,叫妻子從門縫裡瞧瞧。只見一個女子走過來,女子看見房門上的拂塵,不敢進來,站在門外氣得咬牙切齒,過了很久才離去。不一會兒,女子又回來了,罵著說:「道士嚇唬我!總不能把吃到嘴裡的東西再吐出來吧!」說著,摘下拂塵,弄得粉碎,打破房門來到屋裡,徑直登上王生的床,撕裂開王生的肚腹,抓出心來捧著走了。王生的妻子大聲哭叫,女僕聽到聲音進來,用燈一照,王生已經死了,到處濺滿了污血。陳氏嚇得不敢哭出聲,只淌眼淚。
第二天,陳氏讓弟弟二郎跑去告訴道士,道士發怒地說:「我本來可憐它,鬼東西竟敢這樣!」就跟著二郎來到家,那女子已不知到哪裡去了。道士抬頭四下里看了看,說:「幸虧沒逃遠,」問:「南院是誰家?」二郎說:「是我的住處。」道士說:「那鬼現在你家。」二郎吃了一驚,認為不在他家。道士問他說:「你家可曾有一個不認識的人來?」二郎回答說:「我一早就到青帝廟去了,實在不知道。等我回家問問。」去了不多時又返回來,說:「果然有這事。早晨有一個老婦人來過,她想給我們家當僕人,操持家務,我妻子留下了她,現在還在家中。」道士說:「就是這個東西。」於是同二郎一塊去了南院。進了院子,道士手握一把木劍,站在院當中,大喝道:「孽障!賠我的拂塵來!」那老婦人在屋裡,嚇得驚慌失措,面無血色,竄出門想逃。道士追趕上一劍砍去,老婦人倒在地上,身上的人皮嘩的一聲脫落下來,變成了一個惡鬼,躺在那裡像豬一樣嗥叫著。道士用木劍砍下惡鬼的頭,鬼的身子化成一股濃煙,在地上旋成一堆。道士取出一個葫蘆,拔下塞子,放在煙中,只聽嗖嗖地像吸氣一樣,眨眼間濃煙便都被吸進葫蘆里去了。道士把葫蘆口塞嚴,裝進口袋裡。大家看那張人皮,眉眼手腳,一樣不缺。道士捲起人皮,發出像卷畫軸一樣的聲音,也裝在口袋裡,便告辭要走。陳氏迎門跪拜著,哭求道士救活王生。道士推辭無能為力,陳氏更悲傷了,趴在地上不起來。道士沉思了一會,說:「我法術淺薄,確實不能起死回生。我指給你一人,他或許能救活你丈夫,你去求他,肯定會有辦法。」陳氏問:「是什麼人?」道士說:「集市上有個瘋子,時常躺在糞堆里。你去求他試試,他若侮辱你,你也不要生氣。」二郎也聽說過這個瘋子,於是告別了道士,同陳氏一塊去了。
到了集市上,見一個瘋乞丐在路上顛顛倒倒地唱著歌,拖著三尺長的鼻涕,髒得讓人不敢靠近。陳氏跪著爬到他跟前,瘋子笑著說:「美人喜歡我嗎?」陳氏講了緣故,瘋子又大笑著說:「人人都可以作丈夫,何必非得救活他?」陳氏苦苦哀求,瘋子叫道:「怪哉!人死了,求我救活他,我是閻王爺嗎?」生氣地用木棒打陳氏。陳氏忍痛挨打,集市上的人漸漸圍攏過來,像堵牆一樣圍著他們。瘋子咳了口痰,吐了滿滿一把,舉到陳氏嘴前說:「吃了它!」陳氏臉漲得通紅,面有難色。繼而又想到道士的囑咐,只得硬著頭皮吃了。咽到喉中,覺得像團棉絮,嘰哩咕嚕咽下去,最後堵在了胸口間。瘋子大聲笑著說:「美人喜歡我喲!」接著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陳氏在後面跟著,見他走進廟裡。陳氏進去一看,不知到哪裡去了;前前後後仔細搜尋,竟沒一點蹤影。陳氏又慚恨又羞愧地回去了。
回家後,陳氏既痛心丈夫死得慘,又悔恨吞痰的羞辱,哭得前仰後台,只求一死。她想給丈夫擦洗血污,收屍入棺,家裡人都遠遠地站著看,沒有敢靠近的。陳氏抱著丈夫的屍體收拾腸子,一邊收拾一邊哭,哭得聲嘶力竭。忽然想嘔吐,覺得胸中那塊堵著的東西,猛勁衝出來,來不及回頭,已經掉進丈夫的腹腔中。陳氏吃驚地一看,原來是顆人心,在腹腔中突突地跳動,熱氣蒸騰像冒煙一樣。陳氏大為驚異,急忙用兩手合起丈夫的腹腔,用盡力氣擠抱著;稍一鬆勁,就有熱氣從縫中冒出來。於是她便撕了幅綢子綑紮起來,用手撫摸著屍體,覺得漸漸溫暖起來。又蓋上被子,半夜裡打開被子一看,鼻中有了氣息。天亮後,王生竟然活了,自己說:「恍恍惚惚地像做了場夢,只覺得肚子隱隱約約有點痛。」看看原來的傷口,結了個銅錢大的痂,不久就全好了。
【賈兒】
湖北有個老翁,在外地經商,只剩妻子一人在家。一次,他妻子夢見與別人睡覺,醒了後一摸,是一個又矮又小的男人,看樣子不像是人,她心知是狐狸。不一會兒,狐狸下床,門沒開,就消失不見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婦人叫來給自己做飯的僕婦做伴。婦人有個兒子才十歲,平時在別的床上睡覺,這時也把他叫了來。夜深後,僕婦和孩子都睡著了,狐狸又來了。婦人夢中喃喃地說起夢話來,僕婦驚醒,大聲喊叫,狐狸才走了。
從此後,婦人神智恍惚,整天像丟了東西一樣。到了夜晚,她不敢熄燈睡覺,告訴兒子不要睡得太死。夜深後,孩子和僕婦都靠著牆壁打盹。一覺醒來,不見了婦人,還以為她去廁所了。等了很久也沒回來,才開始懷疑起來。僕婦害怕,不敢出去尋找,孩子獨自一人端著燈到院子裡到處照了一遍。來到另一間屋子,只見母親赤裸著身體躺在裡面。孩子上前扶起她來,婦人也不知害羞退縮。從此後婦人便瘋了,整天又哭又唱,連喊帶罵。一到夜晚,就討厭和別人住在一起,讓兒子去別的床上睡,僕婦也被她趕走了。孩子每晚聽到母親笑語,就起來端著燈察看,母親反憤怒地痛罵他,孩子也不介意。大家因此都夸孩子膽大。
此後,孩子忽然變得無節制地戲耍,天天模仿泥瓦匠,用磚頭石塊堵窗戶,勸阻他也不聽。有人如從窗上拿下一塊石頭,他就在地上打滾,撒嬌地啼哭,人們沒有敢惹他的。幾天後,兩個窗子都被他堵死了,沒一點光亮。然後又和泥堵牆壁上的洞。整天忙忙碌碌,也不嫌累。牆洞堵完了,沒事可干,他又把菜刀拿來霍霍地磨個不停。看見的人都厭惡他太頑皮,沒人願意理他。
一天半夜,孩子把菜刀揣在懷裡,用個瓢扣著燈。等到母親又說起夢話來,他急忙把瓢拿開,用燈照著明,把身子堵住門口,大聲叫喊起來。過了很久,沒有動靜。便離開門口,揚言要搜,還做出要搜的樣子。忽然,有個像野貓般的東西倏地竄向門口,孩子急忙揮刀砍去,只砍掉了它的尾巴。約二寸來長,還滴著鮮血。起初,孩子一端燈起來,他母親便罵個不停,孩子充耳不聞。既而沒砍死狐狸,孩子非常懊恨,只得去睡下了。自己想雖然沒宰了那東西,但慶幸它從此後不會再來了。
天明後,孩子見狐狸滴下的血跡越牆而去,便一路追蹤,見血跡一直通向何家園子。到了夜晚,狐狸果然沒來,孩子暗暗喜歡。只是母親依舊痴痴地躺著,像死了一般。不久,老翁回來。到床前詢問妻子的病情。婦人對他謾罵不止,像是對待仇人一般。兒子把經過一說,老翁大驚,請來醫生用藥治療。婦人把藥潑了,還是大罵。老翁便把藥摻和在湯水裡讓她喝下,幾天後,漸漸安定下來。父子二人都很高興。一夜,父子睡醒後,不見了婦人,二人重又在另一間屋子裡找到了她。從此婦人又發瘋了,不願跟丈夫住在一起,一到天黑,就自己跑到別的屋子。想拉住她,她罵得更厲害。老翁無計可施,便把別的屋子的門全部鎖死。但婦人一跑了去,門就自己打開了。老翁很憂慮。請來法師作法驅趕狐狸,一點效驗也沒有。
一天,孩子在天快黑的時候,偷偷地進入何家園子裡,藏在亂樹叢中,要探查狐狸的蹤跡。月亮剛升上來,突然聽到有人說話。孩子撥開樹枝往外一瞧,見兩個人正坐在地上喝酒,有個長鬍子的奴僕捧著酒壺在一邊伺候。他們穿著深棕色的衣服,談話聲很低很細,隱隱約約,聽不太清楚。一會兒,聽見一人說:「明天可去取瓶白酒來!」接著,二人都走了。只剩下長鬍子奴僕,脫下衣服,睡在庭院石頭上。孩子仔細端詳了一下,見那奴僕四肢都跟人一樣,只是有條尾巴垂在後面。孩子想回去,又恐怕僕人發覺,便在亂樹叢里蹲了一夜。天還沒明,又聽見前次那二人相繼走來,嘰嘰咕咕地說著話,進入竹叢中走了。孩子於是回了家,老翁問他晚上去哪了,他回答說:「睡在阿伯家。」
一次,孩子跟著父親到街市上去。見帽店裡掛著狐狸尾巴出售,便懇求父親買一條。老翁不同意,孩子拉著父親的衣服撒嬌,吵鬧著非要買。老翁不忍過於違了孩子,便買了一條。父親在市場上做著買賣,孩子在一邊玩耍,乘父親沒看見,偷了錢跑了。他先去買了瓶白酒,寄存在酒店的廊下。他有個舅舅在城裡住,以打獵為生。孩子跑到舅舅家,正好舅舅不在。舅母詢問他母親的病情,孩子回答說:「這幾天稍好一些。但又因為老鼠啃破了衣服,惹得她惱怒地啼哭不止,所以讓我來討獵藥。」舅母便打開箱子,取了一錢獵藥,包起來交給了他。孩子覺得太少。舅母要包水餃給他吃,孩子乘她出去,屋裡沒人,自己打開藥包,偷了滿滿一捧藏在懷裡。然後急忙跑去告訴舅母,讓她不要做飯了,說:「父親正在街市上等著我,來不及吃了。」說完便走了。去到酒店,把偷的獵藥全都暗暗地摻在買來的酒里。又在街上東遊西逛了一陣子,直到天晚了才回家。父親問他去哪裡,他假說是在舅舅家。
孩子從此後天天在街上店鋪里轉來轉去。一天,他見那個長鬍子僕人也雜在人群里。孩子認準了是他,悄悄地跟著,漸漸和他搭上了話。孩子便詢問他住在哪裡,僕人回答說:「北村,」又詢問孩子,孩子假稱:「住山洞。」僕人奇怪他住在洞裡,孩子笑著說:「我祖祖輩輩都住在洞裡,您難道不是嗎?」那人越發吃驚,又詢問孩子的姓名。孩子說:「我是胡家的兒子。好像曾在哪裡見過你跟著兩個年輕人,你忘了嗎?」僕人仔細看了看孩子,半信半疑。孩子微微拉開下衣,稍露出一截假尾巴,說:「我們混跡在人群中,只是這東西去不掉,真是可恨啊!」僕人便問:「你在市上幹什麼?」孩子回答說:「父親讓我來買酒。」僕人告訴他自己也是出來買酒。孩子問:「買到了嗎?」僕人回答:「我們大都很貧窮,所以偷的時候多。」孩子同情地說:「這差使也太苦了,耽驚受怕的。」僕人也說:「受主人支使,不得不干。」孩子乘機問他主人是誰,僕人回答說:「就是過去你曾見過的那兩個年輕兄弟。一個迷上了北城王家的媳婦,另一個睡在東村某老翁家。老翁家的孩子太可惡,我的那個主人被他砍掉了尾巴,十天後傷才好。現在主人又去他家了。」說完,便要告辭,說:「不要耽誤了我的事!」孩子說:「偷酒難,不如買酒容易。我已先買了一瓶,寄存在酒店的廊下,就把這瓶酒送給你吧。我口袋裡還有點錢,不愁再買一瓶。」僕人慚愧沒東西報答,孩子說:「我們本是同類,吝惜這麼點東西幹嗎?空閒時,我還要請你痛飲一場呢!」僕人跟著孩子去到酒店,孩子取出那瓶酒來交給他,自己便回來了。
到了夜晚,孩子的母親竟睡得很安穩,不再往外跑。孩子心知定有緣故,告訴父親,一同去何家園子裡察看,只見有兩隻狐狸死在亭子裡,另一隻死在草叢中,嘴裡還在嘀嘀嗒嗒地淌著血。酒瓶子還在一邊,拿起來搖了搖,裡面還有剩酒。父親驚訝地問道:「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呢?」孩子說:「狐狸最有靈性,一旦泄露,它就知道了。」老翁高興地說:「我兒真是討伐狐狸的陳平啊!」於是父子二人扛著狐狸回了家,見其中一隻尾巴是禿的,刀痕還很明顯。
從此以後,老翁家終於太平下來。婦人病得非常瘠瘦,心裡漸漸明白。但接著又咳嗽,痰一吐就是幾升,不久就死了。北城王家媳婦,過去一直被狐狸迷住,現在又去問了問,狐狸絕跡了,她的病也漸漸好了。老翁由此很珍奇兒子,教他騎馬射箭。後來,孩子長大做官,一直做到總兵。
【蛇癖】
我的同鄉王蒲令的僕人呂奉寧,有吃蛇的嗜好。他每次得到小蛇,總是整個吞下,就像吃蔥一樣。遇見大蛇,就用刀切成一寸一寸的,然後用手捧著吃,嚼得清脆有聲,血水沾滿兩腮。他的嗅覺非常敏銳,曾有一次,他隔牆聞到蛇的香味,急忙奔到牆外,果然抓了條一尺多長的蛇。當時恰好沒帶刀,他就先吃蛇頭,蛇的尾巴還在口邊蜿蜒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