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聊齋 · 卷·十二

蒲松齡 《白話聊齋》
卷·十二 【二班】 殷元禮,是雲南人,善長用針灸治病。在一次戰亂中,他逃到深山裡。這時,天快黑了,離村莊又很遠,他怕遭遇虎狼,遠遠看見前面路上有兩個人,就快步趕了上去。 到了跟前,那兩人問他從哪裡來,殷元禮便講了自己的姓氏籍貫,那兩人拱手尊敬地說;「原來是良醫殷先生啊,久仰先生大名!」殷元禮反問他們的姓氏,那兩人自稱姓班,一個叫班爪,一個叫班牙。他們又對殷元禮說:「先生,我們也是避難的。幸好有間石屋可以暫住,敢求先生屈尊前去;我們對先生還另有所求。」殷元禮高興地跟他們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靠近岩谷處有間石室。那兩人點著木柴代替蠟燭,殷元禮這才看清他們的面容:相貌兇惡,身軀威猛,好像不是善良的人。又一想沒別的地方可去,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時他聽到床上有呻吟聲,仔細一看,是一個老婦人直挺挺地躺著,好像有什麼痛苦。殷元禮問:「得了什麼病?」班牙說:「就因為這個原因,敬請先生來。」於是拿著根火把照著床,請殷元禮到近前看看。殷元禮見老婦人鼻下口角有兩個瘤子,碗那麼大,並且說痛得很厲害,妨礙飲食。殷元禮說:「容易治。」就拿出艾團,為老婦人灸了幾十壯,說:「過一夜就好了。」二班很高興,烤鹿肉給客人吃;並沒有酒和別的飯食,只有鹿肉。班爪說:「太倉促,不知道客人來,希望不要怪罪招待不周。」殷元禮吃飽後,就枕著石塊睡下了。二班雖然很誠樸,但粗魯莽撞,讓人害怕。殷元禮翻來復去不敢睡熟,天不亮,就招呼老婦人,問她的病情。老婦人剛醒,自己一摸,瘤子已經破了,只留下兩個瘡口。殷元禮催促二班起來,用火照著,給老婦人敷上藥末,說:「好了!」然後拱手告別,二班又拿出一條熟鹿腿送給他。 三年以後,殷元禮一次有事進山,路上遇到兩隻狼擋道,不能過去。這時太陽快要落山了,又來了一大群狼,殷元禮前後受敵。他被一條狼撲翻在地,好幾隻狼爭搶著來咬他,衣服全被撕碎了。殷元禮想,這回是死定了。這時忽然竄過來兩隻老虎,群狼一見,四散逃跑。老虎大怒,一聲怒吼,群狼害怕地都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老虎撲過去把它們全殺死,才走了。殷元禮僥倖逃生,狼狽地繼續趕路,正在擔心無處投宿,迎面走來一個老婦人。老婦人看到他的樣子,連忙說:「殷先生吃苦了!」殷元禮悲傷地訴說了剛才的情景,問她如何認識自己。老婦人說:「我就是石屋中那個讓你灸瘤子的病老太婆啊!」殷元禮才恍然大悟,便請求在她家借宿,老婦人領著他去了。 走進一所院落,裡面已點起了燈火。老婦人說:「老身已等先生很久了。」接著拿出衣褲,讓殷元禮換下破衣服;又擺上酒菜,熱情招待。老婦人也用陶碗自斟自飲,她既健談,又能飲酒,不像是一般女人。殷元禮問:「前些日子那兩個男子,是老人家的什麼人?怎麼沒看見他們?」老婦人說:「我那兩個兒子去迎接先生,還沒有回來,一定是迷路了。」殷元禮感激他們的情義,開懷痛飲,不覺大醉,酣睡在座位上。醒過來時,天已經亮了。四面一看,並沒有房舍,他自己一個人正坐在岩石上。這時聽到岩下發出牛吼一般的喘息聲,走近一看,是只老虎正睡著沒醒。老虎的嘴間有兩塊瘢痕,都大得像拳頭。殷元禮害怕極了,恐怕老虎醒來,偷偷地逃跑了。這時才醒悟到救自己命的那兩隻老虎,就是二班。 【車夫】 有一個車夫,推著輛沉重的車子正在爬坡。當到最吃力的時候,一條狼竄來咬住了他的屁股。車夫想放下車子,又擔心翻車毀了貨物,把自已也壓在下面,只好忍住疼繼續推車。等上了坡,狼已經從車夫屁股上啃下片肉逃走了。乘車夫無能為力的時候,偷嘗他一片肉,這條狼也算是狡猾可笑了。 【乩仙】 章丘的米步雲,擅長扶乩算卦,每同人聚會。便召乩仙互相唱和。一天,有個朋友見天上微有雲彩,忽得一聯,請乩仙對下聯。這一聯是:「羊脂白玉天,」乩仙批字:「下聯問城南老董。」大家懷疑乩仙對不上,所以亂說一氣。 後來有事到城南去,發現一處地方,土紅得像丹砂一樣,很感奇怪。正好看見有個放獵的老翁在一邊,便問他是什麼土,老翁說:「這是豬血紅泥地。」忽然想起乩仙的批詞,十分驚駭;又問老翁的姓,老翁說:「我是老董。」能聯對倒不奇,奇的是預先知道城南老董,這也太神了! 【苗生】 龔生,是四川泯州的書生。到西安去參加科舉考試,在旅社中休息,買了一些酒菜自斟自飲。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進來,坐下來和他攀談。龔生舉起杯勸他共飲,客人也不推辭,自稱姓苗,談笑粗俗豪放。龔生因他不甚文雅,以傲慢的態度冷遇他,酒喝完了,也不再去買。苗生於是說:「與窮讀書人喝酒,真叫人悶死!」便起身到酒店買酒,提著一個很大的酒罈子進來。龔生推辭說不能再喝了,苗生捉住他的胳膊,勸他乾杯;龔的胳膊被捉得疼痛欲折,迫不得已,幹了數杯。苗生以盛湯的大碗自飲,笑著說:「我不善於勸別人喝酒,去留隨你的便吧。」龔生馬上收拾行李起程。大約走了幾里路,馬病了,躺在路上,龔生在路旁坐著。他正在為行李繁重所累,無計可施的時候,苗生趕到。問清楚了原因,把馬背上的行李卸下來,交給僕人,自己用肩托著馬肚子,把馬扛起來,急速地走了二十多里,才到旅店。他把馬放下,讓馬就槽吃草。過了一段時間,龔生和他的僕人才到達旅店。龔生感到很驚訝,認為他是神人,優厚地款待他。打酒買飯,讓苗生一同吃。苗生說:「我的飯量很大,不是你能管飽的,共同飽飲一頓也就可以了。」喝完一罈子酒,苗生起身告別說:「您給馬治病,還需要些日子,我不能等待了,我先走了。」於是就離開了。 後來,龔生參加考試完畢,與三四位朋友,共邀登華山遊玩,大家在地上擺上酒菜作筵。正在歡宴時,苗生忽然到來。左手拿著一隻大酒懷,右手提著個豬肘子,向地上一扔說:「聽說諸位登臨,我特意來與大家助興。」大家起來,以禮相待,邀苗生一快坐下。酒喝得很痛快,都很高興。大家想以聯句為戲,苗生爭辯說:「這樣無拘束地喝酒,很高興,何必去苦苦構思使自己苦惱。」大家不聽,立下金谷酒令,對不上的罰酒三大杯。苗生說:「聯句不佳者,當以軍法論處。」大家笑著說:「罪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吧!」苗生說:「若不被殺頭,我這武夫也能湊幾句。」坐在首席的靳生說:「絕巘憑臨眼界空。」苗生便信口續道:「唾壺擊缺劍光紅。」下座的沉吟好久,也沒續上,苗生拿起酒壺就自己斟酒。過了一會,以次序向下聯下去,漸漸地越聯越俗。 苗生大聲喊道:「這就夠了。如果你們還想讓我活下去,就不要再聯下去了。」大家不聽。苗生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學龍吟聲,一聲長嘯,震得群山轟鳴;又後仰前合地學獅子舞。詩興被打亂了,大家才停止了聯句,又舉杯酌酒暢飲。酒喝得半醉時,眾人又各自得意地朗誦起在考場上所作的文章,不斷地相互讚揚,相互吹捧。苗生委實不想聽這酸腐的腔調,就拉著龔生的手豁拳。二人各已勝負數次,但那些誦文章、吹捧的還沒個完。苗生嚴厲地說:「你們的文章,我已經聽得熟悉了。像這樣的文章,只能在床頭讀給自己的老婆聽,大庭廣眾之中,喋喋不休,叫人聽了厭煩。」眾人聽了感到慚愧,更討厭苗生的粗魯莽撞,於是,就提高了聲音大聲朗讀起來。苗生憤怒了,趴在地下大吼,立刻變成一隻老虎,撲上去把眾客人吃掉,然後咆哮一聲,跳過山樑就跑了。所倖存者,只有龔生和靳生兩人。靳生是這次鄉試的第一名。 過了三年,靳生再從華陰經過的時候,忽然在路上見到嵇生,他也是當年在華山上被虎咬死的一位。靳生大為吃驚,欲策馬揚鞭疾馳。嵇生捉住馬籠頭,使馬走不得。靳生下馬,問他想做什麼?嵇生說:「我現今已成了苗生的倀鬼,幹活很苦,必須再撲殺一位讀書的人,才能把我替換出來。三天後,必有一個穿儒服戴儒冠的書生被虎咬死,但地點必須是在蒼龍嶺下,那才是我的替身。請君在那一天,多邀幾位書生到那裡,也就是替老朋友幫點忙啦。」靳生不敢申辯,答應下就分手了。靳生回到寓所,思考了一夜,但總也想不出個辦法來。最後決定,豁上了背棄與嵇生的約定,聽憑這倀鬼的處置吧。就在這時,恰巧自己的表親戚蔣生來探望他,他就把自已遇到鬼怪的事講述了一遍。蔣是出名的劣等生員,同縣的秀才尤生考在他的前面,心中很妒忌。聽到靳生所講的事,暗地裡即有謀害尤生的念頭。馬上寫了一封信,邀請尤生共同到蒼龍嶺遊覽,自己穿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尤生見了也不知有什麼用意。來到蒼龍嶺的半山腰,便擺下酒菜,恭恭敬敬地請尤生飲酒。這天,恰巧知府也上了蒼龍嶺,知府是蔣生父親的好朋友,聽說蔣生在嶺下,就派人去叫他。蔣生不敢著平民衣服去見知府,便與尤生把衣服帽子換過來。衣服還沒有換完,老虎猛然撲來,把蔣生叼著就走了。 【蠍客】 有一個販蠍子的南方商人,每年都到臨朐縣收購很多蠍子。當地人拿著木鉗子進入山中,掀開石塊,尋找洞穴,到處搜捉蠍子出售。 一年,商人又來了,住在客店中。忽然感到心跳,毛骨悚然,急忙告訴店主人說:「我殺生太多,現在蠍子鬼發怒,要來殺我了!請快救救我!」店主人環顧室中,見有口大瓮,便讓商人蹲伏著,拿瓮將他扣了起來。一會兒,有個人奔了進來,黃色頭髮,相貌猙獰醜惡。問店主人:「那南方商人哪裡去了?」主人回答:「出去了。」那人到室內四下里看了看,又像聞什麼東西一樣抽動了好幾次鼻子,便出門走了。店主人鬆了口氣,說:「僥倖沒事了!」忙打開瓮看看,那商人卻已經化成血水了! 【杜小雷】 杜小雷,是益都縣西山人,母親雙目失明。杜小雷十分孝敬老母,家裡雖然貧窮,但母親從不缺可口味美的東西。 一天,杜小雷要外出,買了肉給妻子,要她給母親做水餃吃。妻子最忤逆不道,切肉時,將屎克螂雜在肉里。母親吃水餃時,覺得味道惡臭,不能下咽,便藏起水餃來,等兒子回家。杜小雷回來後,問母親:「水餃好吃嗎?」母親搖搖頭,拿出水餃來給兒子。杜小雷掰開水餃一看,見餡里有屎克螂,大怒,想責打妻子,又怕母親聽見,便上床想辦法。妻子問他,也不說話。妻子心中有愧,在床下徘徊,不敢上床。過了很久,聽到很粗的喘氣聲。杜小雷躺在床上叱罵道:「還不睡覺,想挨揍嗎?」床下卻沒有一點動靜。起來點亮蠟燭察看,見一頭豬在床下;仔細看看,豬的兩腳還是人腳,才知道妻子變成了豬。 縣令聽說了這件事,命將豬拴了去,在城四門遊街,以告誡眾人。譚薇臣親眼見過這事。 【毛大福】 太行人毛大福,是專治瘡傷的醫生。一天,他行醫歸來,路上碰到一匹狼,嘴上叼著個小包裹,見到毛大福,便將小包吐在地上,蹲在路邊。毛大福拾起來一看,見裡面包著幾件金首飾。正感到驚異,狼又躍上前歡跳著,用嘴巴輕輕拉了拉毛大福的衣角就走開了;毛大福剛要離開,狼又回來拽住了衣服,像是要他跟它走。毛覺察到狼沒有惡意,便跟著它去了。不一會兒,來到一個洞穴,見一匹狼正生病躺在地上。仔細一看,狼頭頂上長了個大瘡,已腐爛生蛆。毛大福立即明白了狼的意思,便為病狼仔細剔淨蛆蟲,又敷上藥,才往回走來。此時,天已經晚了,狼遠遠地跟著送他。走了三四里路,又碰上幾匹狼,咆哮著要圍攻毛大福。毛非常恐懼,正在危急的時候,後面跟著的狼急忙跑來,到狼群中似乎說了些什麼,群狼便都散去了,毛大福才得以安全返回。 在此以前,毛大福所在的縣裡有個叫寧泰的銀商,被人殺死在路上,兇手一直沒有抓獲。正好毛大福出售從狼那兒得來的金首飾,被寧家的人認出是寧泰之物,將他扭送到了縣衙。毛大福訴說了首飾的由來,縣官不信,將他嚴刑拷打。毛大福冤枉至極,無法申辯,只得懇求縣官讓他去問問那匹狼。縣官便派兩個衙役,押著毛大福,進入山中,徑直去那個洞穴找狼。狼卻沒回來,等到天黑也不見蹤影,三人只得返回。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兩匹狼,其中一匹頭上的瘡疤還在,毛大福一下子認了出來,便向它作揖說:「上次承蒙您贈我禮物,現在我因為那些禮物蒙冤受屈,您若不為我申辯昭雪,同去後我就被打死了!」狼見毛大福被綁著,憤怒地沖向衙役,衙役忙拔出刀抵擋。狼見狀,便用嘴巴拱著地,長聲嗥叫起來。剛叫了兩三聲,只見從山中竄出了上百匹狼,轉著圈將衙役團團包圍起來。衙役受困,大為窘迫。有瘡疤的狼一躍上前,去咬捆著毛大幅的繩索。衙役明白了狼的用意,無可奈何地鬆開了毛大福,狼群才一起離去了。 回來後,衙役講述了經過,縣官深感驚異,但也沒有立即釋放毛夫福。過了幾天,縣官出巡,見一匹狼叼著只破鞋,放在道上。縣官走了過去,狼又叼起鞋跑到前頭,重新放到地上。縣官很奇怪,命收起鞋子,狼才走了。返回後,縣官命人秘密訪查鞋子的失主。有人說某村有個打柴的,在山中被兩匹狼窮追不捨,將他的鞋子叼跑了。縣官將打柴的拘拿了來認鞋子,果然是他的。於是懷疑殺銀商寧泰的兇手定是此人,一審問,果然不錯。原來這個打柴的殺死了寧泰,搶劫了巨金,還沒來得及搜出寧泰藏在衣服里的金首飾,便逃走了。結果首飾被狼叼了去,才發生了這件奇事。 從前,有個接生婆出門歸來,碰到一匹狼等在路上,拉住她的衣服,像要她跟著走。接生婆跟著狼走到一處地方,見一匹母狼正難產。接生婆為它用力按摩,直到小狼生下,狼才放她返回。第二天,狼叼來鹿肉放到接生婆家的院子裡以示報答。可見這類事是自古以來就多有發生的。 【雹神】 太史唐濟武,到日照去為一姓安的人送葬。路經雹神「李左車祠」,便進去遊覽眺望。祠前有個水池,池水清澈見底,裡面有幾條紅魚正安詳地遊動;其中一條斜尾巴的游上水面吃食,見人也不害怕。唐濟武便拾起塊小石子,要打它玩,一個道士急忙阻止。唐濟武洵問緣故,道士說:「池裡的魚都是龍類,打它會招致風雹。」唐濟武譏笑道士太穿鑿附會,不聽他的話,還是打了魚。 從祠里出來後,唐濟武繼續坐車往東趕去。不一會兒,一塊黑壓壓的雲彩,像蓋子一樣,罩在唐濟武頭頂上,隨他一塊前行,棉子大小的冰雹簌簌地落下來。又走了一里多路,天才放晴。唐濟武的弟弟唐涼武走在後面,追上哥哥詢問,唐濟武竟不知下過冰雹;又問走在前面的人,都說不知。唐濟武笑著說:「這難道是廣武君在作怪嗎!」心中還沒感到有多奇怪。 日照安家村外有座關聖祠,一個小商販正在祠門外放下擔子休息,忽然拋了兩個簍子,直奔入祠中,拔下架子上的大刀揮舞起來,口裡說道:「我是李左車,明天將陪同淄川的唐濟武前來幫助安家送葬,先敬告主人一聲。」說完,便清醒過來,並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也不認識唐濟武是什麼人。安家聞知,十分恐懼,村里離關聖祠四十多里路,急忙恭敬地備下祭品,到祠里哀懇祈禱,只求雹神憐憫,千萬別屈駕前來。 唐濟武趕到後,奇怪安家如此敬奉李左車,詢問主人,主人說:「雹神一向最靈,常借活人的口說話,沒一次不靈驗的。如不虔減禱告阻止他來,那明天這裡就要有大風雹了。」 李八缸】 太學生李月生,是李升宇老翁的第二個兒子。李老翁非常富有,金子多得用缸貯藏,鄉里人稱他是「李八缸」。李老翁到了晚年,一病不起,便叫過兩個兒子,給他們分金子。哥哥得十分之八,弟弟得十分之二。李月生不滿,埋怨老父親太偏向哥哥。老翁說:「我不是偏向誰,也不是喜歡誰不喜歡誰。家裡還窖藏著金子,必須等到人不多的時候才能給你,你不要著急。」 過了幾天,老翁病勢沉重,李月生擔心父親一旦去世,就不知道藏金的下落了,瞅沒人的時候,在床頭偷偷詢問老翁。老翁說:「人一生的禍福苦樂,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現在正享受著妻子賢惠的福氣,不應當再多給你金子,免得再增加你的罪過。」原來。李月生的妻子姓車,為人十分賢惠,真有桓少君、孟光的美德,所以李老翁這樣說。李月生苦苦哀求,老翁發怒說:「你還有二十年的磨難沒受,即使現在給你千兩黃金,也馬上就完了。不到你山窮水盡的時候,別指望得到金子!」李月生性格忠厚孝敬,聽老父親這樣說,便不敢再問。不常時間,老翁病危,接著就去世了。所幸哥哥賢良,營葬之事,也不和弟弟計較。 李月生為人一片天真,不吝惜財物,又十分好客,能喝酒。每天都要催妻子做三四次飯,治辦酒席,招待客人,卻不懂得治家理業。同村中那些無賴地痞,見他懦弱,經常欺凌他,因此家業逐漸衰落下來。幸虧生活困難時,哥哥多少接濟一點,倒還不至於十分貧困。不久,哥哥年老病故,李月生失去了依靠,經常絕糧斷頓。春天借貸,秋天償還,地里種的糧食,剛上場就分完了,只好賣地為生,家業越發不可收拾。又過了幾年,妻子和大兒子相繼死去。李月生悲哀無聊,便又買了個販羊人的老婆為妻,指望有了她生活能稍好點。新妻子姓徐,性子剛烈,每天都欺負他,以至於李月生都不敢和親戚朋友有婚喪嫁娶一類的來往。一夜,夢見父親對他說:「你現在的境況,算是山窮水盡了。過去曾答應給你金子,現在可以了。」李月生便問:「金子在哪裡?」老翁說:「明天給你。」醒過來後,感到奇怪,還覺得可能是自己窮極了發生的幻想。 第二天,李月生挖土修牆,忽然挖出了巨金。至此才醒悟老翁過去說的「人不多的時候」是指全家人死亡近半的時候。 【老龍舡戶】 朱徽蔭初任廣東巡撫時,客商遊人很多告無頭冤狀的。千里行人,忽然死不見屍;幾人同行,也全都神秘地失了蹤,像這樣的案子積下了很多,沒法究查。起初告狀的時候,官府還行文追輯;狀子一多,又沒頭緒,官府竟再不過問。 朱公到任後,一一翻閱舊案,見狀子中稱人已死的就不下一百多份;那些遠離家鄉,無人尋找的死者更不知有多少。朱公十分驚異哀傷,苦苦思索,廢寢忘食,又走訪遍了同僚和部屬,還是沒有一絲線索。於是,朱公便沐浴薰香,給城隍發去檄文,請求神靈幫助。既而睡下後,恍惚中見一個官員,穿著公服走進來,朱公便問:「你是什麼官?」來人回答說:「城隍神劉某。」朱公又問:「有什麼要說的嗎?」城隍答道:「鬢邊垂雪,天際生雲,水中漂木,壁上安門。」說完就退下了。朱公豁然醒來,夢中的話還記得清清楚楚,但不解是什麼意思。輾轉反側,思索了一晚,忽然大悟道:「鬢邊垂雪是『老』。生雲是『龍』,水上木當是『舡』,壁上門是『戶』,合起來豈不是『老龍舡戶』嗎?」原來本省東北地區,有兩條河叫「小嶺」和「藍關」,都自老龍津發源,一直流到南海,嶺外巨商大都從老龍津乘船進入廣東。朱公便派遣武官,密授機謀,捉拿老龍津駕船的船戶,陸續抓住了五十餘人,全都不經上刑便招供了罪行。 原來,這些賊寇以舟渡為名,將客商騙上船去,或者下迷藥,或者燒悶香,將客商弄得昏迷不醒,再剖腹放入石頭,將屍體沉到水底。圖財害命,極為狠毒慘酷。為冤死者昭雪後,遠近歡騰,人們都編成民謠頌揚朱公的英明。 【青城婦】 費縣高夢說做成都太守時,發生了一件奇案。有個從西邊來的商人,客居在成都,娶了青城山的一個寡婦。不久,商人有事回老家去,過了一年多才返回來,夫妻剛一團聚,商人突然死了。同行們覺得事情蹊蹺,告了官府。官府也懷疑寡婦與人私通,謀害親夫,將她嚴刑拷打,苦苦逼訊,寡婦卻始終不承認。押解到郡府後,也因為缺乏實證,只好將寡婦下在獄中,案子拖了很久沒有解決。 後來,高夢說的官衙中有人生病,請來一個老醫生診治。交談中,高夢說提起這件奇案,老醫生突然問道:「那寡婦是尖嘴嗎?」高夢說一楞,反問:「有什麼說法嗎?」老醫生起初不肯說,再三詢問,才道:「本地青城山周圍有幾個村落,村中婦女多被蛇交配過,生下的女兒都是尖尖的嘴巴,陰戶中長著像蛇舌一樣的東西。和男子淫蕩時,蛇舌有時會伸出來,一插入男子陰管,男子便會立即脫陽死去。」高夢說聽說,大感驚駭,但還不太相信。老醫生又說:「這地方有巫婆,能用藥使寡婦產生淫意,蛇舌自然會出來。是與不是,到時一看便知。」高夢說便按照老醫生講的,找來一個巫婆如法炮製,果然有蛇舌樣的東西伸出來,才案情大白。高夢說便擬公文呈告上司,上司又重新檢驗過,才免了寡婦的罪,將她釋放回家。 【鴞鳥】 長山縣有個姓楊的縣令,為官極其貪婪。康熙乙亥年間,朝廷往西部邊疆用兵,購買民間的騾馬運送軍糧。楊縣令以此為藉口,大肆搜刮,將地方上老百姓的牲畜搶了個乾淨。 周村是商人云集的地方,每逢集日,車水馬龍。楊縣令率領手下走卒,明火執仗,在集上搶奪了不下數百頭牲畜,各地商人,無處控告。當時山東各縣縣令都因有公務全在省城裡。正好益都縣的董縣令、萊蕪縣的范縣令和新城縣的孫縣令在旅店裡會聚到一起。有兩個山西商人在門外大聲喊冤。原來,兩位商人有四頭健壯的騾子,被楊縣令搶了,出門在外,又遠離家鄉,丟失了財產,沒法回家,懇求各位老爺給講講情。三縣令覺得他們可憐,答應下來,於是便一塊去拜訪楊縣令。楊縣令置酒款待。酒席上,三人說明來意,請楊縣令還給商人騾子,楊縣令不聽。三人苦勸,楊縣令忙舉杯勸酒,不讓他們說下去,說:「我有一個酒令,不能對的罰酒。這個酒令必須是說一個天上的東西,一個地下的東西,還要說個古人。左問手拿什麼東西,右問嘴裡說什麼話,隨問隨答。」自己先行令,說:「天上有個月輪,地下有個崑崙,有個古人叫劉伯倫。左問手拿什麼東西,回答是『手持酒杯』,右問嘴裡說什麼話,說是『酒杯之外的事不要提』。」范縣令接著說:「天上有廣寒宮,地下有乾清官,有個古人叫姜太公。手持釣魚杆,嘴裡說是『願者上鉤』。」第三個是孫縣令,也說道:「天上有條天河,地下有條黃河,有個古人名叫蕭何,手拿一本《大清律》,嘴裡說是『贓官贓吏』。」楊縣令一聽,臉上不自在,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又有了一個:天上有座靈山,地下有座泰山,有個古人叫寒山。手裡拿把掃帚,說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三人互相看看,臉上都有慚色。 忽然,一個少年從門外昂然進來,衣著華麗整潔,對四人舉手行禮。大家一塊請他坐下,拿大杯讓他喝酒。少年笑著說:「酒先別喝。聽見各位大人正行酒令。我也湊上一個。」大家便請他說,少年說道:「天上有玉帝,地下有皇帝,有個古人是洪武朱皇帝,他手持三尺劍,說是『贓官應該剝皮』。」大家大笑。楊縣令憤怒地罵道:「哪裡來的狂徒竟敢如此!」命羞役抓起來。少年一躍,跳到桌子上,變成了一隻鴞鳥,沖簾飛出,落到院子中的樹梢上,回顧室中。口裡作人笑聲。主人忙拿東西打它,鴞鳥笑著飛走了。 【古瓶】 淄川縣城北村中,有口水井幹了。村中有甲乙兩人縋著繩子下到井中淘井。挖了一尺深,發現一具骷髏,不小心,將頭打破了,嘴裡含著塊黃金,兩人十分喜歡,將金子收到腰包里。繼續往下挖,又挖出六七具骷髏。兩人貪心不足,希望還有金子,便把這些骷髏頭全都打碎,卻再也沒有。只發現旁邊有兩個瓷瓶、一件銅器。銅器有一抱大小,幾十斤重,兩側有雙環,不知是幹什麼用的,銹跡斑斑。瓷瓶也很古老,不是近時的式樣。甲乙兩人出井後,突然死了。一會兒,乙又甦醒過來,開口說道:「我是漢代人,遭逢王莽之亂,全家人投井而死,正好有點黃金,因此含在口中,並不是含斂之物,每個人都有。為什麼把頭顱全都打碎了?實在可恨!」大家聽了,趕忙焚香燒紙禱告,並許願重新殯葬,乙才好了。甲卻再也沒有活過來。 顏鎮孫生聽說了這件奇異的事,將銅器買了去。孝廉袁宣四得到一個瓷瓶。這個瓷瓶能預報陰晴天氣。只要見瓷瓶上開始有一點濕潤的地方,最初像米粒大小。越來越大,不長時間天便會下雨;濕潤的地方逐漸消退,就雲開天晴。另一個瓷瓶被張秀才家得到。這個瓷瓶能顯示日期。每月初一,瓶上便起一個黑點,與日俱增,到了十五,黑點便布滿了整個瓶身;過了十五,黑點又逐漸減少,到了月底最後一天,黑點全部消失,恢復為原來的樣子。因為埋在地下久了,瓶口處粘上了一個小石粒,怎麼刷也剔不下來,便用東西敲打,結果石粒下來了,把瓶口也打了個小缺口,也算是一件遺憾的事。據說將花泡在瓶中,花開花落,結的果實和樹上結的沒有兩樣。 韓元少先生還是生員時,一天在家,突然來了個官差,稟報說主人想延請他作塾師,但竟沒主人的名帖;問他主人家的家族門第,回答也是含含糊糊。先生見官差帶來的聘禮十分優厚,便答應下,約定了來接的日子,官差才走了。 到了那天,果然有車子來接先生。出門後,一路曲折綿延前行,走的路都是以前從沒走過的。忽見前面有樓台殿閣,先生下了車進去,見像是藩王的官邸。到了學館,有僕人紛紛擺上了豐盛的酒菜,勸客人自飲,卻沒主人陪同,先生十分不解。撤宴後,過來一個十五六歲的公子拜見先生,生得秀雅不俗,施完禮,又去了別的屋子,請教學業時才來到老師的住所。公子絕頂聰明,上課只要先生講講大意,便自己明白了。先生因不知公子的家世,心中十分疑惑。學館裡有兩個童僕供先生使喚,先生私下問他們,都不回答。問主人在哪裡,回答說主人太忙。先生又要求他們領著偷偷去見見主人,二人都不願去。懇求了好幾次,才勉強同意,領著先生來到一座大殿,聽見裡面傳出審訊拷打聲。先生忙從門縫裡往裡一瞅,見一個大王高坐在殿上,兩階下劍樹刀山,都是傳說中閻王殿的景象。先生驚駭萬分,轉身要走開,裡面已經知道外頭有人。閻王停下公事,將眾鬼喝退,厲聲呼叫小童。童僕臉上一下子變了色,恐懼地說:「我為了先生,惹禍上身了。」戰戰兢兢地急忙跑了進去,閻王發怒說:「你怎敢領人到這裡來偷看?」用巨鞭重打小童。打完,叫先生進去,說:「我所以不見你,是因為陰陽兩世路途隔絕。現在你既然已經知道了,不好再在這裡。」便贈給酬金。讓先生回家,說:「你將來能中狀元,只是還有些磨難沒受完罷了。」命一個青衣僕人牽著驢送先生回去。先生懷疑自己已經死了,僕人說;「怎麼可能呢!先生吃的用的都來自人世,不是陰間的東西。」 回來後,先生又坎坷數年,後來連中會元、狀元,閻王的話都應驗了。 【薛蔚娘】 豐玉桂是山東聊城的一位書生,家裡很貧窮,沒有謀生的職業。明代萬曆年問,有一年發生了大災荒,豐玉桂孑然一身到南邊去逃荒。等到回家的時候,到了沂州就病了。他極力撐持著有病的身體走了幾里路,來到了城南的一片亂葬崗子,越發疲累無力了,因此只好倚著一座墳墓躺下來休息。 忽然,他好像做夢似地來到了一個村莊裡。有一位老翁從一家大門中出來,邀請他進去。這老翁家只有兩間簡陋的房屋,屋裡有一位女子,年齡有十六七歲,面貌神態俊秀文雅。老翁叫她煮柏枝湯,用陶器盛了招待客人;又詢問起豐生的籍貫、年齡,問完了,就說:「我姓李名洪都,祖籍山西平陽,流落居住在這裡已經三十二年了。請你記住這裡的門戶,我家的子孫如來尋訪,就麻煩你指給他們。老夫不敢忘你的恩德。我的乾女兒慰娘,也不算丑,可以許配給你,等我的三兒子到來的時候,就叫他給你們主持婚事。」豐生大喜,拜謝說:「我今年二十二歲了,還沒有婚配,承蒙你把女兒許給我為妻,固然很好;但什麼地方能找到您的家人告訴他們呢?」老翁說:「你只要到北邊的村子裡去,等一個多月,自然就有人來,只求你不要怕麻煩啊。」豐生恐怕老翁說話沒有信用,就要求說:「實話告訴您:我本來就窮得家徒四壁,恐怕日後不能像您所期望的那樣。如果半路把我拋棄了,那是人所難以忍受的事。即使您沒有許配婚姻的情義,我也不會不遵守答應您的諾言,您不如直接了當地說要我為您辦點事好了。」李翁笑著說:「你要叫老夫信誓旦旦地向你發誓嗎?我早就知道你家貧。這次訂立婚約並非專門為了你。慰娘孤獨無靠,依託在我這兒已經很久了。我不忍心聽任她流離失所,所以把她許配給你。你何必疑心呢?」於是就拉著他的胳膊把他送出門去,拱了拱手關上門回去了。 豐玉桂一覺醒來,原來仍在墳墓邊躺著,看看太陽,已經將近正午了。他慢慢地站起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村中。村裡的人見了他都吃了一驚,認為他已經死在道旁一天多了。於是豐生頓時明白了李翁就是墳墓中的人,他把這事隱瞞起來沒說,只求借間屋子住下。村裡的人恐怕他再死了,沒有人敢留下他。這村裡有一位秀才和豐生同姓。聽說了這件事,就跑去詢問豐生的家世,原來豐秀才還是豐生的遠房叔叔。豐秀才高興地把豐生領到自己家中,給他吃喝治病。過了幾天豐生就痊癒了。豐生講述了夢中所遇見的情景,他叔父也很驚異,於是就讓豐生住下等待著,靜觀事情的發展。住了不久,果然有位官人來到村中,訪問他父親墳墓的地點。自稱是山西平陽縣的進士叫李叔向。從前他父親與同鄉某甲一起出外經商,他父親死在沂州,某甲就把他葬在一處亂葬崗中。回到家鄉後,某甲也死了。那時李翁的三個兒子年齡都還小,長子叫伯仁,考中了進士,在淮南當縣令,多次派人尋找父親的墳墓,始終沒有知道的人。次子叫仲道,考中了舉人。叔向最小,也考中了進士,於是就自己出來尋求父親的遺骨,來到沂州,到處尋訪。這天來到了這個村子裡,村里人都不知道,豐生就把他引到墓地,指給他看。李叔向不敢相信,豐生對他具體述說了自己所遇到的情景。叔向感到很驚奇,仔細看了看,兩座墳墓緊緊靠在一起。有人告訴他說:三年前有一個做官的人,把他的小妾葬在這裡。李叔向恐怕錯挖了別人家的墳墓,豐生就把自己躺過的地方指給他看。李叔向便吩咐抬一口棺材放在墳旁,才開始挖掘。墳墓掘開,見到一具女屍,衣服裝飾都腐朽了,而面色像活人一樣。李叔向知道是挖錯了,非常駭怕,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料棺材中的女子頓時坐了起來,向門外看了看說:「三哥來了嗎?」李叔向吃了一驚,走過去問她,原來她就是薛慰娘。李叔向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蓋好,派人抬著她回到旅店。又急忙命人發掘旁邊的墳墓,希望父親也能復活。挖開以後,屍體皮肉尚存,用手一摸已僵硬幹燥了。叔向悲哀不止,把屍體裝殮入棺木中,作了七天法事超度亡靈。慰娘也穿一身孝服,像女兒一樣祭奠。 一天,慰娘忽然對叔向說:「從前阿爹有黃金兩錠,曾經分給我一錠作嫁妝。我因為孤弱一人,沒有收藏的地方,便用絲線拴在腰裡,而沒帶來,三哥你得到了沒有?」李叔向不知道此事,就叫豐生返回去在墓穴中尋找,果然找到了一錠,和慰娘說的一樣。叔向仍把那錠有絲線作為標誌的黃金贈給慰娘。閒暇的時候,叔向就詳細詢問了她的家世。原來慰娘的父親薛寅侯沒有兒子,只有慰娘一個女兒,十分疼愛她。慰娘有一天從金陵舅父家回來,帶著一個老婆子去僱船,駕船的是南京的一個專門保媒的人。當時有一個做官的人,任期滿了要到北京去,托這個保媒的人給找一個美貌的侍妾。媒人跑了幾家,沒有一個中意的。為了這事駕著小船到廣陵去物色,忽然遇上了薛慰娘,暗中就產生了一個害人的詭計,急忙招呼她們搭船過江。薛慰娘帶的老婆子本來就認識他,因此就和慰娘一起上船渡江。中途,這個人把迷藥放到食物中,慰娘和老婆子都中毒昏迷了。他就把老婆子推到江中,載著慰娘又返回了南京,用重金賣給了那個做官的人。慰娘入了門,這家的大老婆才知道,非常憤怒。慰娘又因中毒後頭腦尚不清楚,不知道向她行禮,於是大老婆就鞭打她,並把她囚禁起來。北上三日以後,薛慰娘才完全清醒過來,婢女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她,慰娘大哭。一天夜晚,在沂州住宿,慰娘就上吊死了,他們就把她葬在亂葬崗中。慰娘在墳墓中,被群鬼欺凌,李翁時常保護著她,慰娘便拜李翁為義父。李翁說:「你命不該死,我一定給你挑選一個好女婿。」前些日子,豐生見了面後走了,李翁回來後對慰娘說道:「這個讀書人品行可以信賴。等你三哥來了,替你主婚。」有一天,李翁對她說:「你可以回去等侯著,你三哥快來了。」原來這就是李叔向發掘墳墓的那天。慰娘在服喪期間,對叔向追述了往事,叔向嘆息了很久,就把慰娘當作妹妹,讓她改姓李。略微置辦了一些衣服物品,安排慰娘和豐生結了婚。叔向說:「我帶的盤費不多,不能給妹妹辦嫁妝,我的意思是帶著你們一起回去,以安慰老母之心,怎麼樣?」慰娘也非常高興。於是夫妻二人隨著叔向,用車載著靈柩一起出發了。 到家以後,李母詢問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喜愛慰娘勝過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安排她們在另一座院中居住。在辦喪事過程中,慰娘對李翁的哀悼之情超過了他的兒孫。李母越發喜愛她,不讓他們回聊城了,囑咐兒子給他們買一座宅子。正巧有一個姓馮的要賣宅子,要價六百兩銀子。李家倉促之間未能湊足銀子,暫時先把房契收下,約定日子交兌銀兩。到了日期,姓馮的早一步來了,正巧慰娘也從別院中來探望母親,突然看到了馮某,覺得非常像那個駕船的人。馮某見到慰娘也很吃驚。慰娘急忙越過他走了進去。兩位哥哥也因為母親有點小病,都集合在這裡,慰娘問:「廳前度步的那個人是誰?」李仲道說:「幾乎忘了這件事,這人一定是前幾天賣房子的人。」就站起來準備出去。慰娘阻止了他,把自已的懷疑告訴了他,叫他去仔細盤問這姓馮的。仲道答應著出去,馮某已經離開了,而巷子南邊教私塾的薛先生卻在那兒。仲道就問:「先生來有什麼事?」薛先生說:「昨天晚上馮某請求我今天早些到府上來,給他寫個文契並作保人。剛才在路上遇見他,說偶然忘記了一件事,暫時回去一趟,立刻就回來,叫我來這兒坐著等他。」少停了一會兒,李叔向和豐生都來了,於是互相攀談起來。慰娘因為馮某的緣故,悄悄地來到屏風後偷看客人。仔細地看了看薛先生,原來是她的父親,就突然從屏風後跑出,抱著父親失聲大哭。薛翁驚喜地流著淚說:「我兒從哪裡來?」眾人才知他就是薛寅侯,仲道雖然在路上常常遇見他,當初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到了這時候大家都非常高興,對他講述了慰娘前前後後的經歷,設下酒席慶賀他父女團圓,因而留下他住了兩晚。薛先生談了自己的經歷,原來他丟失了女兒後,妻子因為悲傷過度死了,他光棍一人無依無靠,就遊學到了這裡。豐生和他約定,購買了宅子後就把他接來同住。薛翁第二天去探看,馮某全家都逃走了,才知道殺害老婆子、賣了女兒的,就是這個人。馮某剛到平陽,做買賣發了家,但連年來賭博,日子一天天窮困,所以就賣他的住宅。賣薛慰娘的錢,也快花盡了。慰娘得到了好的歸宿,也就不十分仇恨馮某了,只是選了個好日子遷入新居,也不再追究他逃到哪兒去了。李母經常饋贈慰娘財物,一切日用所需都供給他們。豐生於是就在平陽安了家,但需要按期回原籍參加各種考試,十分辛苦,幸而這一科鄉試他考中了舉人。慰娘富貴了以後,常常想念那老婆子是為了自己而死,想報答一下他的兒子。老婆子的丈夫姓殷,有一個兒子叫殷富,喜歡賭博,窮得沒有立錐之地。有一天殷富在賭場上為賭注發生了爭執,打死了人,就逃亡到了平陽,老遠地來投奔慰娘。豐生把他收留在自己家中,詢問他殺的那人的姓名,原來就是駕船的馮某。豐生驚駭感嘆了好一會兒,就向殷富說明了情況,殷富才知馮某就是殺母的仇人,越發高興,就在豐生家當了僕人。薛寅侯就在女婿家養老,女婿給他買了一個妾,生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 【田子成】 江寧人田子成,在一次過洞庭湖時,翻船淹死了。兒子田良耜,是明末進士,當時還在懷抱中。田子成的妻子杜氏,聽到丈夫的噩耗,痛不欲生,服毒自盡。田良耜被庶祖母撫養成人,後考中進士,被派到湖北做官。過了一年多,改調湖南。走到洞庭湖,他想起了被淹死的父親,痛哭而返,向上司稟報財力不及,請求辭官。上司不許,只將他降職為縣丞,隸屬漢陽府。田良耜推辭不去,院司再三督促,才勉強上任。到任後,他放蕩不羈,常常遨遊於江湖之間,不理政事。 一天,他乘小船出去遊覽。夜晚,船泊江邊,聽到岸上傳來悠揚動聽的洞簫聲。興致所來,便棄船上岸,乘著月光,望簫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大約走了半里路,見一片曠野中孤立著幾間茅屋,隱隱透出燈光。近前從窗子裡往裡偷看,見裡邊有三個人正坐著喝酒。上座是一個秀才,三十多歲年紀;下座是一個老翁,打橫坐著個吹洞簫的,是個少年人。少年一曲吹完,老翁擊節讚賞。秀才卻面對著牆壁,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吟詠詩句,少年的簫聲、老翁的讚賞聲,仿佛充耳不聞。老翁忽道:「蘆十兄一定有了佳作,請朗誦朗誦,讓我們也欣賞欣賞。」秀才便長聲吟道:「滿江風月冷淒淒,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雲山飛不到,夢魂夜夜竹橋西。」聲音悽惻哀傷。老翁笑著說:「蘆十兄又故態發作了!」順手拿過一個大酒杯,斟滿酒說:「老夫不會對詩,就唱首歌勸酒吧。」於是便大聲唱道:「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故鄉。」唱完三人都面現喜色,氣氛才輕鬆起來。少年站起來說:「我看看月亮斜到哪裡了?」從窗子裡探出身子,忽然發現了田良耜,拍著手說:「窗外有人,我們的狂態都讓人看到了!」便請田良耜進屋,大家彼此行禮,老翁請良耜坐到少年對面。良耜試試酒杯,是冷酒,推辭不喝。少年復又站起來,點著把葦草把酒溫熱,良耜也命隨從出去買酒,老翁執意不許。又問良耜家世,田良耜詳細說了。老翁恭敬地說:「原來是家鄉的父母官。我妻子姓江,是本地人。」指著少年說:「這位是江西的杜野侯!」又指著秀才:「這是蘆十兄,和您是同鄉。」蘆十自見了田良耜後,很是傲慢,也不行禮。田良耜問他道:「家住哪裡?有這樣高的才華,怎麼以前沒聽說過?」蘆十回答道:「我客居在外已經很久了,連親屬都不認識,真令人嘆息啊!」話音十分哀傷。老翁忙搖手打斷,說:「與佳客相聚,不趕緊喝酒,只管羅羅嗦嗦,叫人聽厭煩了。」自己端起杯一飲而盡;又說;「我有個酒令,大家共行,不能的罰酒。一次擲三個骰子,其一的點數須與另兩個點數之和相等,還要暗合一個典故。」自己先擲,是么、二、三點,便唱道:「三加么二點相同,雞黍三年約范公,(《後漢書·范式傳》:範式,字巨卿,山陽金鄉人。與汝南張劭為友,兩人同時歸里,約定二年後的某日範式去張劭家看望。至期,張劭於家中準備雞黍。範式果至。)朋友喜相逢。」第二個是少年,擲了兩個兩點,一個四點,客氣道:「我學識淺薄,知道的都是俗典,請不要見笑。四加雙二點相同,四人聚義古城中,(《三國演義》,劉備、關羽、張飛戰亂中失散,後在古城相會。)兄弟喜相逢。」接下來是蘆十,擲了兩個么點,一個兩點,說道:「二加雙么點相同,呂向兩手抱老翁,(《陝西通志》:呂向,字子回,唐朝人,少托於外祖母家。父親長期遠遊在外,存亡未卜,多方找尋不到。後呂向官至翰林,一天自朝中回,路上碰到一位老人,惻然心動,問之正是他父親,呂向抱父痛哭,將父親迎回家中。)父子喜相逢。」最後是田良耜,擲的點數卻與蘆十一樣,也唱道:「二加雙么點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後漢書·茅容傳》:茅容,字季偉,東漢陳留人。耕於野,與人避雨樹下,眾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郭林宗見而奇之,遂與共言,寄宿其家。次日茅容殺雞為饌,林宗謂為己設,既而以供其母,自己以菜疏與客共飯。林宗深為感動,稱為賢孝。簋,音鬼,古代盛食品用的器具。)主客喜相逢。」酒令行完,田良耜起身告辭,蘆十站起來挽留道:「老鄉情誼還沒來得及傾吐,怎麼就忙著走呢?我還想打聽個事,請再坐會兒。」田良耜只得重新坐下,問,「要問什麼?」蘆十說:「我有個老朋友,在洞庭湖淹死了,和你是一個家族吧?」田良耜回答說:「是我父親。不知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蘆十解釋說:「我們年輕的時候很好。他淹死那天,只有我在場,是我收斂了他的屍體,埋葬在江邊。」田良耜聞聽,流淚下拜,懇求指示父親的墓所。蘆十說:「你明天還到這裡來,再和你說。也很好找,離這裡有幾步路,見墳頭上長著十棵蘆草的便是。」田良耜哭著拱手告別。 回到船上,田良耜一夜沒睡。回想蘆十的話,像句句都有深意。天剛明,便迫不及待地趕去,只見昨晚上的茅屋全沒有了,十分驚駭。又到蘆十指點的地方,果然有座墳墓,墳頭上長著一叢蘆草,數了數正好十棵,才恍然大悟:「蘆十」原來是指十棵蘆草。昨晚遇到的,是父親的鬼魂。又詳細打聽當地人這座墳墓的來歷。原來,二十年前,本地有個姓高的富翁,樂善好施,凡淹死的人,他都一一打撈上來,為他們修建墳墓,所以在這地方有幾座墳。於是,田良耜便挖開墳,斂好父親的遺骨,棄官返回了家鄉。 回家後,詢問祖母父親的相貌,與「蘆十」一模一樣。江西的杜野侯,原來是田良耜的表兄,十九歲的時候在江中淹死了,後來他父親流落到了江西。又醒悟母親杜夫人死後,葬在竹橋之西,所以蘆十的詩中有「夢魂夜夜竹橋西」的句子。只是不知那老翁是什麼人,也無從打聽了。 【王桂庵】 王樨,字桂庵,是河北大名府的世家子弟。有一年,他到江南遊歷,停船在長江邊上。附近船上有個船家少女,漂亮極了,正坐在船頭低著頭繡鞋。王桂庵瞅了她好半天,那女子像是毫無察覺。王桂庵便高聲吟誦王維的「洛陽女兒對門居」一詩,故意讓她聽見。 女子好像也懂了是為她吟誦的,但也不過略一抬頭,瞥了一眼,又低頭刺繡起來。王桂庵更加情思飛馳,忘情地把一錠金子扔了過去,恰好落在女子的衣襟上;女子依舊不抬頭,順手拾起,扔到岸上去了。王桂庵只好訕訕地把金子揀回來。他又拿出一副金鐲扔過去,落在女子的腳旁,女子仍舊繡鞋,毫不理睬。不一會兒,船家從外邊回來,王桂庵怕他發現金鐲,正急得抓耳撓腮,卻見女子從容地用腳把金鐲勾來,遮掩過去了。船家上船後就催女子收拾活計,一邊自己解開纜繩,開船順流而去。 王桂庵望著遠去的帆影,呆呆地坐在那裡,心情十分悵惘。當時他剛喪妻不久,很後悔沒有立即請媒人去和船家定下婚事。再到周圍船上打聽,都不知剛才那位船家的姓名。王桂庵趕緊讓自己船上的艄公開船去趕,哪裡還有那船的蹤影! 不得已,王桂庵只好先過江辦事。北返時再沿江查訪,卻依然不見消息。回家後,吃飯睡覺,都難以忘卻那個船家女子的倩影。 第二年,王桂庵又到南方去,專門買了一條小船,住在江邊,天天察看往來的船隻。半年功夫,對這一帶活動的船都熟悉了,惟獨不見去年那條小船的蹤影,而腰中的錢袋卻漸漸空了,只好又回家來。這一回,王桂庵的思念之情更加急切,無論白天走路還是黑夜夢中,漂亮船家女的影子總是浮動在他的心頭。 一天夜裡,王桂庵做了一個夢:他忽然到了江邊一個小村落里,剛走過幾家門口,就見一家柴門朝南開著,院內稀疏的翠竹編成籬笆,花木繁茂,像是一座亭園。王桂庵逕直進去,不遠處忽見一株高大的合歡樹,滿樹紅絲低垂,濃蔭誘人。他不禁默念:元代虞集詩「門前一樹馬纓花」,寫的大概就是這種景致吧?再走幾步,眼前忽然出現了一處圍著蘆葦籬笆的光潔素樸的小院,院內北房三間,門關掩著;回頭看見南牆邊有一間小屋,一株紅蕉掩映在窗前。王桂庵探身窺望,見屋內迎門一個衣架,上掛一條彩裙,知道是女子的閨房,急忙退了回來;但屋裡人似乎已經發覺有人來了,就迎了出來。王桂庵一看,那俊俏的面龐,正是去年那個船家少女。王桂庵喜出望外。大叫道:「這不是也有相見的一天嗎?」二人正要親昵,女子的父親突然回來了。王桂庵一驚,醒了過來,才知是一個夢。回想夢中景物,歷歷如在眼前。王桂庵便把這個美夢珍藏在心裡,恐怕同別人說了,會破壞這美好的意念。 又過了一年多,王桂庵再次到江南鎮江去。城南徐太僕,是王家的世交,請王桂庵去喝酒。王桂庵赴宴途中迷了路,誤入一個小村,忽覺村中景物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一家院門裡,正有一株高大的合歡樹,宛然是夢中曾見的情景。他驚喜極了,投鞭翻身下馬,闖了進去。院內景物,果然與美夢無異。再往院內走,房舍格局也全符合。夢境既然應驗,王桂庵不再猶豫,直奔後院小南屋而去,船家女果然正在屋中。她遠遠看見闖來的王桂庵,吃了一驚,急忙站起身用門扇遮住自己,呵斥道:「哪兒闖來的男子?」王桂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似乎仍在夢中。女子見他已經站在房門邊,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王桂庵急得大叫起來:「您難道不記得那個扔鐲人了嗎?」接著,便傾訴了幾年來的相思之苦,並且述說了夢中的預兆。女子隔窗詢問了王桂庵的出身家世,王桂庵都如實告訴了她。女子說:「您既是宦門之後,家中自然早有美妻了,還要我去幹什麼呢?」王桂庵著急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思念您的話,我早就娶妻了!」女子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足見你的誠心。我的心事雖然難向父母表白,卻也已經違命回絕過好幾家的婚聘了。那副金鐲,我至今保存著,料想鍾情者終究會有信息來的。今天不巧,父母到外婆家去了,眼看就要回來,您暫且回去,然後請媒人前來正式提婚,我看一定如願以償。可是假如你想非禮成親,那就打錯算盤了!」 王桂庵正要匆匆退出,女子又望著他的背影遠遠地喊道:「王郎!我叫芸娘,姓孟,父親的表字是江籬。你可別忘了呵!」 王桂庵一邊答應「記住啦」!一邊跑出院門。 王桂庵到徐太僕家赴宴,因為心裡有事,便早早結束筵飲,告辭回來,趕緊到小村里去拜見孟江籬。孟江籬很有禮貌地接待了王桂庵,在院中籬笆牆邊設了桌凳請他就座。王桂庵謝座後,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紹,然後便說明來意,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百兩銀子作為聘禮。不料老人擺擺手,說道:「對不起,我的女兒已經許配人家了。」王桂庵急得嚷道:「我打聽得確確實實,明明是尚在待聘中,您為什麼這樣拒絕呢?」江籬老人平靜地說:「我剛才說的,全是實話,不敢有半點撒謊。」王桂庵聽了,立刻失魂落魄,垂頭喪氣地告辭出來。 王桂庵回到住處,左思右想,無處找媒人。一夜輾轉反側,不能成寐。回想在徐太僕家,本來是想把這事告訴他的,只因為害怕他恥笑自己娶一個船家女,沒好意思開口;現在情急無奈。只得前去求他。於是天一明,便跑到太僕家,把情況告訴他。太僕笑了,說:「原來如此。不用急。這老頭兒,我還與他有點瓜葛,他是我祖母的內侄孫。你為什麼不早說呢?」王桂庵這才鼓起勇氣,傾吐了幾年來藏在心中的隱情。太僕一聽,卻詫異道:「江籬本是個貧苦農民,從來不以撐船為業,你是不是弄錯了呢?」於是,他打發兒子大郎到孟家去詢問。江籬老人解釋說:「我家雖然貧窮,卻決不是賣婚的人。昨天王公子以金銀作媒,我覺得他大概以為我們窮人家見錢眼開,見利而動,所以不敢高攀這門親事。今天你來,既是太僕公的意思,必定沒錯。但我這女兒很任性嬌慣,好人家不合她的心意也往往拒絕,我得跟她商量商量,免得日後落下埋怨。」說著,起身走進內室。一會兒出來,拱手笑道:「現在完全可以照太僕公的意思辦了。」於是二人約定吉日,大郎告辭回家,向太僕報告了喜訊。王桂庵治辦了豐盛的嫁妝,到孟家交了彩禮,借徐太僕家的房子,舉行了婚禮。 完婚後,住了三天,王桂庵帶著芸娘,辭別岳父北返。途中夜間住在船上,新婚夫妻閒談起來。王桂庵問芸娘道:「那一年就是在這一帶遇見你的,當時就疑心你不像船家女。你那是乘船到哪裡去呢?」芸娘說:「我叔父家在江北,那是我們借船去看望他。我家雖然貧寒,只夠吃穿,沒有積蓄,可是這種意外而來的財物,我們不貪戀。我笑你當時兩眼瞪得圓圓的,一次又一次地想用金錢打動人心。聽你吟誦古人詩句,知道是個風雅文士,可又疑心是輕薄浮浪子弟把人家當作蕩婦挑逗呢。哼,假如讓我爹發現了你那金鐲,你就死無葬身之地啦!你看我愛財心切嗎?」王桂庵聽了笑道:「你固然聰明,卻還是掉進我的圈套里了!」芸娘吃了一驚,忙問:「怎麼回事?」王桂庵故意停住,笑而不言。芸娘一個勁地追問,王桂庵才說:「離家一天天近了,這事也不能再瞞你。實話告訴你吧,我家裡是有妻子的,是吳尚書的女兒。」芸娘不信,王桂庵故意又鄭重地說了一遍。芸娘聽了,一聲不響,突然起身跑出船艙,王桂庵急忙拖著鞋子往外趕,芸娘卻已經跳進江中去了。王桂庵大喊救人,周圍船隻一陣騷動。然而但見江上夜色茫茫,星光點點,哪兒去找芸娘的影子呢?王桂庵號啕大哭,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悔恨莫及。他沿江出高價雇水手打撈芸娘的遺體,絲毫不見蹤影。最後只好返回大名府家中,又是悲痛,又是憂愁,害怕岳父來探望閨女,那時如何交代? 恰巧,他的姐夫在河南做官,於是王桂庵到那裡去住了一年多才回來。歸途中遇上大雨,王桂庵到村子裡一個農家去避雨,見那院中房舍整潔,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嬰孩在房廈下面逗弄玩耍。嬰孩看見王桂庵進來,就撲過來叫他抱。王桂庵覺得有點怪,又見嬰孩長得秀氣可愛,便抱過來擱在膝上。老太太喚他,他也不去。一會兒,雨過天晴,王桂庵把這小傢伙舉起來交給老太太,走下堂階,讓僕人整裝動身。哪知嬰孩卻哭鬧喊叫起來:「爸爸走了!」老太太笑這孩子喊陌生人為爸爸,連忙呵斥制止,抱起他回室內去了。王桂庵正在等待僕人整治行裝,忽見一個美麗少婦抱著那嬰孩從室內屏風後面走出來。王桂庵愈看愈像芸娘,正在疑惑,芸娘已經罵起來:「負心漢!你自己丟下的這塊肉,叫人怎麼處置?」王桂庵這才明白,原來這個嬰孩是他的兒子,不禁一陣心酸,也來不及問他們母子如何來到這裡,先把當初的戲言解釋表白了一番,芸娘方才轉怒為喜,二人相對流下淚來。接著芸娘述說了事情的經過:這家主人莫翁,因為六旬無子。領著老婆到浙江南海普陀寺去進香。歸途中在長江岸邊停船時,正好芸娘順流而下,恰好碰到莫翁的船舷。莫翁急忙讓人把她打撈上來,搶救了一夜,芸娘才甦醒過來。莫翁見芸娘是良家女子,便高興地認作乾女兒,帶回家來。過了幾個月,想給她聘個夫家,芸娘表示不願改嫁。到十個月上,芸娘生下一個男孩,取名寄生。事有湊巧,王桂庵到這家來避雨,這時寄生已經快滿周歲了。王桂庵聽了,大喜過望,於是重新卸車,入室拜見了老翁老太太,同樣以岳父岳母相稱。住了幾天,夫妻攜帶兒子及莫老夫婦一起返回大名府。 一進家門,孟翁已來王家等待兩月了。孟翁剛來時,王家人們情辭恍惚,使孟翁感到奇怪;現在相見,真相大白,大家高興起來,孟翁才知道以前的閃爍支吾是事出有因的了。 【寄生】 王寄生,字叫王孫,是郡中名士。小時,父母因為他在襁褓中就能識得父親,認為他天生聰慧,所以十分鐘愛。長大以後。出落得越發秀美,八九歲能寫文章,十四歲考入郡學,立志要自己選擇對偶。父親王桂庵有個妹妹叫二娘,嫁給了秀才鄭子僑,生了個非常聰明漂亮的女兒,起名叫閨秀。王孫見了閨秀後,十分愛慕,日思夜想,漸漸地就不吃不喝,生起病來。父母憂慮傷心,苦苦詢問緣故。王孫便將心事講了。父親無可奈何,只得請媒人去妹妹家提親。鄭子僑為人古板嚴謹,覺得中表親上再做親於理不合,便推辭了這門親事。王孫得知,病勢更加沉重。母親芸娘無計可施,只好暗地裡懇求二娘,要閨秀來家安慰安慰王孫。鄭子僑得知,怒不可遏,說的話也難聽起來。於是,桂庵夫婦徹底絕望,只好聽任王孫死活了。 本郡有一姓張的大戶人家,五個女兒都很漂亮。最小的一個叫五可,尤其美麗,是姊妹中最出類拔萃的,一直還沒訂親。一天,五可在去掃墓的路上,碰到王孫,從車子中偷偷看了一眼,一見鍾情,回家後告訴了母親。母親探知她的心事,便叫來一個姓於的媒婆,向她流露了許親給王孫的意思。于氏會意,立即到王家來。這時,王孫還在病中,于氏得知,笑著說:「公子的病我能治好。」芸娘詢問緣故,于氏便說明來意,又把五可誇讚了一番。芸娘非常喜歡,讓于氏快去跟王孫說說。于氏走進內室,撫摸著王孫告訴他這件事,王孫搖著頭說:「你請的醫生不對我的病症,有什麼辦法!」于氏笑著說:「治病,要問是不是好醫生。如果是好的,即使求的是醫和而來由是醫緩,也可以啊!何必非求那個人,死了也要等她,這不是太傻了嗎?」王孫流著淚嘆息道:「但普天下的醫生,卻再也沒有好過醫和的!」于氏譏笑道:「公子怎麼這樣見識不廣呢?」於是又把五可的容貌神情、體態衣著,連說帶比劃,極力描述了一番。王孫還是搖著頭說:「算了吧!這人並不是我心中所想的人!」於是便回過頭去,面對牆壁,再也不聽。于氏見他心意不變,只好起身離去。 又一天,王孫昏昏沉沉中,忽見一個丫鬟進來說:「你想念的人來了!」王孫驚喜萬分,從床上一躍而起,急忙出門,只見一個漂亮的美人已站在庭院中。仔細一看,卻不是閨秀,穿著身松花色細褶繡裙,微微露出一雙小腳,美麗絕倫,真是不亞於天仙!王孫忙施禮,詢問姓名。美人回答說:「我就是五可。您是一個痴情的人,卻把情意都傾注到閨秀身上,叫人不平!」王孫道歉說:「我平生沒見過漂亮女子,所以心中只有一個閨秀,現在我知罪了!」兩人便訂下婚誓,正在手握著手依依不捨時,芸娘來探病,用手撫摸王孫,王孫一下子醒了過來,卻是一個夢。回想夢中五可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暗想:五可如真是像夢見的那樣漂亮,何必非求那難以相遇的人呢!便把剛才的夢告訴了母親。芸娘很喜歡他心思轉變,立即就要請媒人去提親。王孫恐怕夢見的不確實,便托鄰居一個熟悉張家的老太太。藉故去張家暗地裡相看五可。老太太來到張家,五可正在病中,靠著枕頭,手托著腮,婀娜多姿,無與倫比。老太太便上前問:「姑娘得了什麼病?」五可玩弄著腰帶,默默不語。她母親代答道:「哪裡有什麼病!連續幾天和爹娘嘔氣呢!」老太太又問緣故,五可母親訴說道:「好幾家提親的,都不願意,非像王家寄生一樣的不嫁。是我這個做娘的勸了兩句,就使性子好幾天不吃不喝了!」老太太笑著說:「姑娘和王郎相配,倒真是一對玉人!他如果見了姑娘,恐怕也想念得憔悴要死。我回去後,就讓他家來提親,怎麼樣?」五可忙阻止說:「您千萬別!如果不成,越發成了笑料了!」老太太賭咒發誓,擔保必定能成,五可才露出了笑容。回去後,老太太向王孫講了五可的相貌,和於媒婆對五可的描述一模一樣。王孫又詳細詢問五可的衣著,也與夢中見的一樣,心中大喜。心情雖然稍舒暢了些,但還是不敢太相信別人說的。 又過了幾天,王孫病漸漸好了,把於媒婆找了來,請她想辦法讓自己親眼見見五可。于氏為難,姑且答應下走了。過了很久,沒有回音。王孫焦躁不堪,正要打發人去詢問,于氏突然笑眯眯地來了,說:「幸虧有個好機會,五娘最近身體有病,每天都讓奴婢們扶著到對院去散步。公子可去她家附近藏起來等著,五娘走路遲緩,到時就可以仔細相看相看了。」王孫大喜。第二天,早早騎馬前去,于氏已先等在那裡。讓王孫把馬拴在樹上,領他進入臨街的一處房子,為他取了座位,閉上門走了。不一會兒,五可果然扶著丫鬟走出家門來。王孫忙從門縫裡凝目注視著。五可經過門外時,于氏故意指指天上的雲,又指指路邊的樹,讓五可看,以使她走慢點。王孫看了個仔細,心裡驚喜得差點控制不住自己。不一會兒,于氏進門來笑著說:「可以代替閨秀嗎?」王孫歡歡喜喜,再三致謝。返回家後,要父母立即托媒人去提親。媒人趕到張家,張家卻回答說五可已許了別人了!王孫聞聽,悔恨憂悶,又立刻生起病來。父母既憂慮,又傷心,責備他自己耽誤了好事。王孫也不說話,只是每天喝一小碗米汁度日。不幾天,便瘦骨嶙峋,病得比前次更厲害了。 幾天後,於媒婆忽然來到王家。見了王孫,驚訝地問:「怎麼病成這個樣子?」王孫流著淚,將五可已許人的事告訴了于氏。于氏笑道:「痴公子!起初人家主動許親,你不答應;今天你求著人家,哪裡就能那麼爽快呢?即使她真許了人家,也還能再想辦法。若早點和我商量,就是許給了京城皇帝老爺的兒子,我也能再奪回來!」王孫歡喜非常,求于氏給想個辦法。于氏便叫他趕快寫下書信庚帖,派人送去,約定第二天在張家會齊。王桂庵擔心這樣太唐突,會遭人家拒絕。于氏說:「前些天我已和張公說好,才過了幾天又突然翻悔?況且他真把女兒許給了人家,也還沒有書信庚帖。俗話說『先做飯的先吃』,還懷疑什麼?」王桂庵只好依從。第二天,便派了兩個僕人送信去。張家也沒說別的,收下書信,重重地賞了兩個僕人回來。王孫的病一下子就好了,從此後,再不把閨秀放在心上了。 先前,鄭子僑拒絕王家提親時,閨秀便不高興。後來聽說王孫已與張家姑娘訂親,心裡越發憂鬱煩悶,也病了起來,身體逐漸衰弱。父母究問,也不說話。丫鬟窺知她的心事,悄悄地告訴了二娘。鄭子僑聽說後,非常生氣,也不請醫生診治,聽之任之。二娘怨怪地說:「我侄子也沒什麼不好的,你怎麼這樣迂腐固執,要害死我的女兒!」鄭子僑大怒,罵道:「你生的好女兒!不如早點死了,也免得讓人家笑話!」從此夫妻反目。二娘便和女兒商量,可以仍然嫁給王孫,只是只好做二房了。閨秀低著頭,樣子像是十分願意。二娘又和丈夫商量,鄭子僑更加惱怒,一切事都推給二娘,權當自己沒有這個女兒,再也不聞不問了。二娘愛女心切,便想按照自己答應的去做,閨秀才喜歡,病也漸漸好了。 二娘暗地裡打聽,知道還有幾天王孫就要娶親了。到了那天,天剛明,二娘便以侄子要結婚,需要回娘家探親為理由,打發人去向哥哥王桂庵借僕人和車馬。王桂庵很愛護妹妹,覺得妹妹是鄰村,路又不遠,便讓迎親的車馬先去接回二娘。車子一到,二娘便將女兒梳妝打扮好,命車子拉著,讓兩個僕人、兩個婆子護送著往王家趕來。到了王家門口,用紅氈鋪地,走了進去。這時,鼓樂手早已會齊準備好,跟來的僕人便喝命奏樂,一時吹擂大作,人聲鼎沸。王孫急忙跑過來一看,見一女子頭蒙紅帕,大吃一驚,剛想跑開,鄭家僕人過來捉住,讓兩個人交拜。王孫稀里糊塗地拜完,兩個婆子扶著女子徑直到新房坐下,王孫才醒悟過來是閨秀。全家一片驚惶,不知如何辦才好。這時,天漸漸黑了,王孫不敢再去張家迎親。無可奈何中,王桂庵只得派僕人去張家說明情況。張公大怒,便想退親。五可不肯,說:「她雖然先到,但並沒正式訂婚,不如讓王家快來迎娶。」事已至此,張公只得照此辦理,讓王家的僕人趕快回去稟報。王桂庵還是不敢去。父子二人相對謀劃,真是喜也不是,怒也不是,無計可施。張家等了很久,沒見王家來人,便自己備車,將五可送到了王家門上。王桂庵只得另設一新房,讓五可住下。王孫來回奔跑於兩座新房中,疲於應付。芸娘便給二女調停,讓她們按年齡大小確定名分,兩人都答應。可等五可聽說閨秀比自己還稍大點,得稱「姐姐」,便面有難色。芸娘很是擔心。婚後「三朝」那天,二人同去拜見婆母,五可見閨秀風姿綽約,似乎比自己還略勝一籌,便甘心居次,二人的名分才終於定下來。但王桂庵夫婦始終擔心二人時間長了會互不相容。沒想到兩人卻是言語投機、相敬相愛,連衣服也換著穿,真像親姊妹一般。 後來,王孫問五可當初為什麼拒絕提親,五可笑著說:「沒別的!當初你拒絕於媒婆來許親,我只是想報復報復你。你還沒見過我,心中只有閨秀;既然見了我,我也稍微傲慢點,看你對待我比對待閨秀如何!假若你為了她生病,而不為了我生病,我也就不強求了!」王孫笑到:「這報應也太毒了!但不是於媒婆,我怎能夠見你一面呢?」五可說:「是我自己想讓你看看的,媒婆有什麼能為?經過那座房門時,我豈不知裡面有個人正虎視耽耽?我們夢中已訂下誓約,你怎麼還不相信,非去看看不可呢?」王孫驚問:「你是怎麼知道夢中訂下婚誓的事的?」五可說:「我病中夢見到了你家,醒來後覺得太荒誕。後來聽說你也夢見了我,我才知道我的魂魄真來過這裡。」王孫極為驚異,詳細講述了自己當時夢中的情景,二人做夢的日期時辰都完全相符。 王桂庵父子兩人的姻緣都從夢中來,也算是奇事了,所以一併記下這兩件事。 【周生】 周生,是淄川縣縣令的幕賓,縣令因公外出,夫人徐氏,很早就有去泰山朝拜碧霞元君的心愿。因為路途遙遠,想派僕人帶著祭禮替自己前往,便讓周生寫一篇禱詞。周生作了篇駢體文,歷述徐氏生平,文中很多地方頗為淫蕩不恭。其中有句話說:「栽般陽滿縣之花,偏憐斷袖;置夾谷彌山之草,惟愛餘桃。」(般陽:即淄川縣。斷袖:指男寵。餘桃,典出《韓非子·說難》。這兩句意思是諷諭縣令偏愛男色。)這是訴說徐夫人的憤慨,像這樣的句子還有很多。脫稿後,拿給同事凌生看,凌生見文章太輕侮褻瀆神靈,勸告他不要用,周生不聽,還是將禱詞交給僕人帶去了泰山。 此後,不長時間,周生在縣衙中暴斃身亡。僕人也跟著死了。徐夫人生產後,也得病去世。人們還沒感到有什麼奇怪的。周生的兒子自京城中趕來接回父親的棺木,夜晚與凌生同宿,夢見父親告誡他說:「寫文章不可不慎重啊!我沒有聽從凌君的勸告,以淫蕩之詞,招致神靈發怒,不光丟了自己的命,還連累了徐夫人和焚燒禱詞的僕人。恐怕我在陰間裡還免不了受罰。」醒後,他驚異地告訴了凌生,凌生也作了同樣的夢,便將他父親寫禱詞一事告訴了他。周生的兒子不禁為之悚然戒懼。 【褚遂良】 山東長山縣有個趙某,從一個大姓人家租了一間屋居住。他得了一種腹中長腫塊的病,又孤苦貧困,病得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了。 有一天,他極力支撐著病重的身體尋找涼爽的地方,移到屋檐下就躺下了。醒來以後,看見一位絕代佳人坐在自己身旁,就詢問她。女郎說:「我是特地來給你做媳婦的。」趙某吃驚地說:「且不說窮人不敢有這種妄想;如今我已奄奄一息,有妻子又有什麼用?」姑娘說:「我能治你的病。」趙某說:「我的病不是短時間能夠治好的。縱然有良方,沒有錢買藥又有什麼辦法!」姑娘說:「我治病不用藥。」於是就用手按著趙某的肚子,用力按摩,趙某覺得她的手掌像火一樣熱。過了一會兒,趙某腹中的結塊,隱隱約約地發出拆解分裂的聲音。又過了一會兒,趙某就想上廁所。他急忙爬起來,走出幾步,解開衣褲就大瀉起來。粘液傾瀉,結塊都排出來了,只覺得渾身十分爽快。他回來躺在原來的地方,對姑娘說:「娘子是什麼人?請你告訴我姓氏,以便立個牌位祭祀。」姑娘說:「我是狐仙。你前世原是唐朝的褚遂良,曾經對我家有恩,我經常銘記在心,想要報答。天天尋找你,今天才見到了你。長久以來回報的願望算可以實現了。」趙某因自己貌丑感到慚愧,又顧慮茅屋被灶煙薰得很黑,會弄髒了姑娘華麗的衣服。姑娘只是請求跟他一起去,趙某就領著她進入自己家中。土炕上鋪著碎草,連蓆子也沒有。灶膛是冷的,多日不曾燒火做飯了。趙某說:「且不論家境如此貧寒,不忍心屈辱你;即使你能心甘情願地留下。你看瓮底空空,又用什麼來養活老婆孩子?」姑娘只說:「不要擔憂。」她說話的功夫,趙某回頭一看。只見床上毛氈被褥都已鋪設好了。趙某正要詢問,又一轉眼間,滿屋已用銀光閃閃的紙裱糊得像鏡子似的,各種東西也都變換了。几案精緻光潔,上面已經擺好了酒菜,於是兩人就歡快地對飲起來。天晚了就和姑娘一同睡下,和夫妻一樣。 趙某的房主人聽說了這件怪異的事,就請求見一見姑娘。姑娘就出來相見,並沒有為難的神色。從此,這件事四方傳播,登門求見姑娘的人很多,姑娘並不拒絕。有的人設筵招待他們,姑娘也一定和丈夫一起去。 有一天,酒筵中有一位孝廉,暗中產生了淫惡的念頭。姑娘已經知道了,突然對他斥罵起來,立即用手推他的頭,孝廉的頭就伸出窗欞之外,而身子還在屋裡。出不去,進不來,也不能轉動。大家都請求寬恕他,姑娘才把他拽出來。過了一年多。登門拜訪的人越發多了,姑娘十分厭煩。被拒絕的人就罵趙某。過端陽節的那一天,趙家請來了許多朋友飲酒,忽然一隻白兔跑了進來。姑娘站起來說:「搗藥翁來召見我們了。」對兔子說:「請你先走一步。」兔子跑出去,逕直走了。姑娘叫趙某拿了一架梯子來,有數丈高。院子裡有一棵大樹,便把梯子倚在樹上,梯子還高過樹梢。姑娘先爬上去,趙某也跟著她。姑娘回過頭來說:「親戚朋友有願意跟著去的,請立即登梯。」眾人互相看著,沒有人敢上去。只有屋主人家一個家童,踴躍地跟在他們後面。越上越高,梯子到頭,就進入雲彩,看不見了。大家一看那架梯子,原來是多年的一扇破門,去掉了鑲板罷了。大家一齊進入他家一看,依然是原來的灰壁破灶,其它空無一物。還尋思著家童回來時可以問問情況,但竟然始終杳無蹤跡。 【劉全】 鄒平縣有個姓侯的牛醫,一次,提著飯去招待為自己耕地的人。來到田野里,有股旋風在他前面轉來轉去,侯某就用勺子舀起飯湯祭奠到地上,連舀了幾勺,旋風才離去。又一天,侯某到城隍廟閒逛,見裡面有座「劉全獻瓜」塑像,劉全被鳥雀糞糊住了眼睛。侯某慨嘆地說:「劉大哥怎麼競受如此玷污!」便進去用手指甲將鳥糞仔細剔下來。 幾年過後,侯某臥病在床,夢見被兩個鬼隸攝了去。來到官衙前,鬼隸逼索財物,侯某無計可施。忽然從官衙內走出一個穿綠衣服的人,看見侯某,驚訝地說:「侯老翁怎麼來了?」侯某便訴說了經過。綠衣人斥責兩個鬼隸說:「這位是你們侯大爺,怎敢無禮!」兩鬼隸忙道歉說不知。一會兒,聽見官衙內傳出雷鳴般的鼓聲,綠衣人說:「升堂了!」便和侯某一塊進去,叫他站在台階下,說:「先在這等會兒,我替你問問是怎麼回事。」走上前去,向一個官吏模樣的人招手示意。那人從大堂上下來,兩個人簡單談了幾句。官吏模樣的人看見侯某,拱手施禮說:「侯大哥來了!你也沒什麼大事,有一匹馬告了你,兩下里一對質就可以回去。」說完便走了。不長時間,聽到大堂上叫侯某的名字,侯某忙上前跪倒在地,一匹馬也跪在那裡。判官問侯某:「這匹馬告你將他藥死了,有這回事嗎?」侯某申訴道:「它得了瘟病,我用治瘟病的藥方治療,吃了藥後不見好轉,隔了一天就死了。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馬竟開口說起人話來,兩下里各說各的理,互不相讓。判官便命查生死簿,簿上註明了這匹馬年齡多大,應死於某年某月某日,與馬死的時間相符。判官便呵斥馬說:「這是你壽數已盡,怎能無妄指控別人!」將馬趕了出去,又對侯某說:「你原本是想救活它的,與你無關。這次你可以不死。」仍然命那兩個鬼隸將侯某送回。綠衣人和官吏模樣的人也和他們一塊出來,囑咐鬼隸路上好好對待侯某。侯某感激地說:「今天承蒙二位保護,但我並不認識你們,請告訴姓名,以便將來報答。」綠衣人說:「三年前,我從泰山回來,路上又熱又渴,難受得要死。經過你們村外時,承蒙你舀飯湯給我喝,這恩情現在也不敢忘。」像官吏模樣的人說:「我就是劉全。以前遭受鳥糞玷污,被糊住了雙眼,悶得不能忍受。你親手將鳥糞剔除,這恩情我也不敢忘懷!只是陰間裡的酒肴,沒法招待客人,我們就此分別。」侯某恍然大悟,於是便往回趕來。到了家,要款留兩個鬼隸,鬼隸卻連一杯水也不敢喝。過了會兒,侯某甦醒過來,此時他已死了兩天了。 從此後,侯某更加好善。逢年過節,他定用酒祭奠劉全。八十多歲,身體還很強健,能躍馬奔馳。一天,路上見劉全騎馬走來,像要出遠門。兩人拱手行禮,寒暄畢,劉全說:「大哥壽數已盡,勾魂牒已經發出了。差役要來勾你,被我阻止住了。大哥可回家料理料理後事,三天後我來叫你一塊走。地下我已經替你買了個小官職,不會受什麼苦的。」說完就走了。侯某回家告訴了妻子兒女,和親戚朋友一一告別,又準備好了棺材和壽衣。第四天天剛黑,侯某對眾人說:「劉大哥來叫我了!」進入棺材,便去世了。 【土化兔】 靖逆侯張勇鎮守蘭州時,一次外出打獵,打到很多野兔。其中有的兔子半身或兩條大腿還是土質的。一時,秦中地方的人爭相傳說土能變兔。這也是自然界中不好理解的事情。 【鳥使】 苑城人史烏程正在家中,忽見一群鳥飛集到屋頂上,顏色和叫聲像是烏鴉。史烏程告訴人家說:「夫人派鳥使來叫我了。趕快準備後事,在某一天我就要死了。」到了那天,史烏程果然去世。出喪的那天,烏鴉群又來了,跟隨著棺材慢慢飛著,從苑城一直跟到新城。葬後,鴉群才不見。這件事是長山吳木欣親眼看見的。 【姬生】 南陽有一家人,姓鄂,家裡遭受狐患,金錢、雜物經常被狐盜去。如觸犯他們。作祟便更加厲害。 姓鄂的有一個外甥姓姬,是一個放蕩不羈的書生。姬生來到鄂家向狐禱告免災,狐不聽;又禱告狐舍了外祖家到自己家去,狐還是不聽,眾人都笑起來。姬生說:「它們既能變幻,必通人情。我持之以恆地引導它們,早晚就能引入正果。」於是,不幾天就到鄂家禱告一次。雖不大見效,但姬生一到鄂家,狐就不擾亂了。因此,鄂家就常叫姬生住在他家。姬生住在外祖家,夜裡就對空禱告,執意要求見狐一面。 一天,姬生回到家,獨自坐在書房裡,忽然見房門慢慢地自己開了。他忙站起來恭敬地說:「狐兄來了?」可是寂靜無聲。一夜,門又自開,姬生說:「倘若是狐兄光臨,是我禱告求來的,何妨叫我見一面?」仍是寂靜無聲。這夜,姬生桌子上有二百錢,到了天明就不見了。第二天晚上,姬生又增加了幾百錢放在桌子上。半夜時分,聽見布帘子響,姬生忙說:「狐兄來啦?我已準備下幾百銅錢給你使用。我雖家裡不富裕,但也絕不吝嗇。若有急用,不妨明說,何必盜竊呢?」稍等了一會兒,去看了看錢,只拿了二百去。姬生把餘下的錢仍放在原處。但是一連幾夜沒有再丟失一文。姬生有隻熟雞,打算請客用,可是忽然丟失了;到了晚上,姬生又準備了酒給狐喝。從此,狐就不再來了。 鄂家的狐患仍和以前一樣,姬生又去禱告,對狐說:「我準備下錢你不要,準備了酒你不喝,我外祖年紀老了,身體又不好,哪能受得起你們長久騷擾?我特備下不太豐盛的一點禮物,到夜裡任憑你自己拿,願拿什麼就拿什麼。」於是把十幾千錢。一罈子酒,兩隻切好的雞,擺在桌子上。到了晚上,姬生躺在一旁守著,可是整夜沒有一點動靜,錢與物一點也不少。然而,狐卻從此絕跡了。 一天,姬生晚上回家,一開門,見他的桌子上放著一壺酒和滿滿一盤熟雞蛋,四百錢,還用紅線串著,就是前幾天丟失的那些東西。心裡明白這是狐來報答他。走向前去聞了聞酒,酒味很香,倒出來看了看,酒色碧綠,喝了一口,味道很醇。及至一壺酒喝完了,覺得也半醉了。這時,心裡頓時產生了貪財的念頭,忽然想作賊偷東西。於是便開門出去。村中有一富戶人家,他就去跳牆當賊,這家人家牆雖高,但姬生一上一下,猶如長了翅膀一樣。進到財主的房子裡,偷了貂皮衣服、金鼎等物,拿回自己家裡,放在床頭上,這才上床睡覺。到了天明,他便帶著這些東西到裡屋給他妻子看。他妻子問他,姬生吞吞吐吐地告訴了她,並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他妻子驚駭地說:「郎君素來剛正,為什麼做起賊來?」姬生仍恬不知恥,向妻子述說狐通人情。他妻子才恍然大悟地說:「你這是喝了狐酒,中了毒。」想起丹砂可以祛邪,妻子就研細了丹砂加到酒里,叫姬生喝了。稍待一會,姬生忽然失聲大叫:「我為什麼做賊!」他妻子急忙代他解釋了其中的緣故,姬生懊悔不已。 財主被盜後村里村外到處都在傳說。姬生聽說,終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不知怎麼辦好。他妻子給他想辦法,叫他趁夜裡把偷來的東西隔牆拋進財主家的院子。姬生照辦了,財主家又得到了丟失的東西,這事也就作罷。 姬生參加歲試,考了第一名,又被推舉為品行優等生,加倍受賞。到了受賞的那一天,官府的樑上貼了一張帖子,上寫:「姬某作賊,偷某家裘、鼎,何為行優?」房梁很高,不是蹺蹺腳就能貼上的事。考試官心裡納悶,就拿著帖子來問姬生。姬生愕然不知所措,心裡想,這個事除了我妻子知道外,別人沒有知道的,況且官署中戒備森嚴,哪裡能進來貼這個帖子?恍然大悟地說:「這事必然是狐辦的。」便詳細地毫不隱瞞地說了以前的經過。考試官還是加倍獎賞了他。 後來姬生常想:我並未得罪狐狸,它所以屢次要陷害我,恐怕是因為小人不甘心獨自為小人,一心要拉別人下水吧! 【果報】 安丘縣某書生。為人邪惡放蕩,行為不檢。通曉占卦術,每當要翻牆越院偷盜人家的財物時,就先算算卦。一天,他忽然大病,吃藥也不好,自己說:」我早知會這樣。冥司憤怒我褻瀆天數,將要重重懲罰我,藥怎能治好!」不長時間,書生的眼睛突然失明,兩手也無緣無故地折斷了。 某甲的伯父沒有子女,某甲貪圖他家的財產,願意作子嗣。伯父死後,某甲侵吞了全部田產,卻背棄了前約。又有一個叔父,家裡很富裕,也沒有兒子。某甲又認作父親。叔父死後,他同樣反悔,背棄了前約。某甲吞併了三家的田產,成為鄉里的首富。一天,他突然暴病,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地說:「你想要占有富厚的財產而活嗎?」隨後就用利刀往自己身上猛割,一片片地切下肉來扔到地上。又說:「你絕了人家的後代,自己還想有後嗎?」接著就剖開肚子,腸子也流了出來,人就一命嗚呼了!不長時間,他的兒子也死了!如此因果報應,真是怕人啊! 【公孫夏】 保定有個監生,打算到京城去花錢買個縣官做。剛整理行裝要出發,就生病了。他一病就是一個多月不能起床。一天,忽然書童來向他稟報:「外面來了一個客人。」他一聽有客,忘記了自己的病就出去迎接。一出門,見來人衣服華貴,像個貴人,就連連拱手請客人進屋。客人坐下後,他便問貴客來意。客人說:「我叫公孫夏,是十一皇子家的座上客。聽說你整理行裝要去活動個縣官做,我認為你既然有志氣,何不活動個太守當,那不更好嗎?」監生謙遜地表示感謝,說:「我的錢太少,不敢有更高的想法。」客人聽了,表示願意幫忙,幫他出一半錢,並約好時間叫人到他住所去拿。監生很高興,要求給以引薦。客人對他說:「總督、撫台都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有五千貫錢,事就能辦成。眼下真定地方缺額,可快一點辦。」監生認為真定是本省內的地方,在當地做官不好。客人說:「你真傻!只要有空子可鑽,管它本省不本省的!」監生心裡不踏實,仍猶猶豫豫,總懷疑這事有點荒唐。客人進一步說:「不用懷疑,我實話告訴你吧!這個官是陰間的一個城隍缺職,你壽限已經盡了,注了死名冊,趁此機會辦理辦理,到陰間還可榮華富貴。」說完就要告別而去,臨走還再囑咐:「你自己先準備著,三日內再見。」騎上馬就走了。 監生忽然睜眼一看,想了想,原來是個夢,但他相信夢裡的一切是真的,就與妻子說了永別的話。並拿出所藏的銀子,買了紙元寶一萬多提,一時郡中的這類東西全被他買光了。把紙元寶堆在院子裡,加上紙紮的童男童女、紙馬、紙牛等物。一起點上火,日夜焚燒,燒的灰有小山那麼高。到了第三天,那個客人果然來了,監生便拿出錢交給他兌現。客人收了錢,就領他到了部院。見一個貴官坐在殿上,監生便跪拜在殿下。貴官略問了問他的姓名後,便勉勵他為官要清正等,拿任命書給他,監生便叩頭謝恩而去。 監生當了太守,自認為出身監生,地位卑賤,如果沒有大隊車馬,沒有好的服飾加以炫耀,不足以震服部下。於是他買上很好的車馬,還打發鬼役用彩車接來了美妾,各項準備工作剛剛就緒,真定郡的儀仗隊就來接他。他跟著儀仗隊,一路走著,人們夾道歡呼,他十分自得。大隊人馬正走著,忽然前面領路的鼓樂停住了。旌旗也放倒了。他正驚疑問,又見前面騎馬的人都下了馬,一起跪倒在路旁,並且漸漸縮小,人縮到一尺高,馬縮到如貓大。他車前的人報告說:「關帝神來了!」監生一聽,也害怕了,急忙下車跪在地上。一抬頭,遠遠看見關帝騎著大馬,後面跟著四五匹坐騎,慢慢向他走來。神長的是絡腮鬍子,不大像人世間所畫的肖像那樣。然而種態威嚴,兩隻眼很長,一直長到耳朵邊。關帝走進前來問:「這是什麼官?」隨從回答:「真定太守。」關帝說:「小小的一個太守。怎麼這麼威風!」監生聽了,嚇得毛骨悚然,身子覺得一下縮小了許多。他看了一下自己,像個六七歲的小孩子。關帝叫他起來,一塊跟在馬後走。 走了不多時,道旁有一座宮殿,關帝下馬進了殿,朝南坐下。命人取紙、筆給監生,先叫他自己寫出籍貫、姓名。監生寫完呈上,關帝一看大怒,對他說:「看你寫的錯別字這麼多,字也不成樣子,真是個市儈小人.哪裡能當民官!」又命人查他的德行錄,有一人跪奏,沒有聽到說什麼。關帝嚴厲地說:「你投機鑽營罪還小些,買爵討官罪惡太大!」於是就有兩個金甲神人拿了鎖鏈出去,又有兩個小神捉住監生,脫去官服,摘去官帽,推倒在地打了他五十大板,直打得腚上的肉都幾乎掉了下來。最後把他攆了出去。 監生出門後,四下一看,車馬都沒有了,覺得渾身疼得不能走路,便趴在草叢裡休息。仔細辨認了一下周圍,這地方離家並不遠。幸好覺得身子很輕,輕得走起路來像樹葉一樣。他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家。忽然覺著像做了個夢一樣,睜眼一看,自己還是躺在床上呻吟。全家人都來問他,他啥也不說,直喊腚疼。在此以前,他一直閉著眼像死了一樣,已有七天了。到現在,他才明白了一切,便問家人:「阿憐為什麼沒來?」——原來阿憐是他愛妾的小名。先是有一天,阿憐正與人說話,忽然說:「我丈夫當了真定太守,派人接我來了。」說罷就進屋梳妝打扮,打扮完後就死了。這事到今天才隔了一夜。家人說完,認為這事很奇怪,監生卻完全明白。只有悔恨而已。他叫人把阿憐的屍體留下,不要埋葬,等她甦醒過來,可是一直等了幾天仍沒還陽,才埋葬了。 監生的病漸漸好了,可腚瘡卻更厲害了,半年後才能起來走路。自己常對人說:「我官和錢都沒有了,而且還受到陰間的刑罰,這些我都能忍受;但不能忍受的是我的愛妾不知道哪裡去了,一到夜晚便不知如何消磨了。」 【韓方】 明代末年,濟南郡以北好幾個州縣,盛行瘟疫。家家都有病人。齊東有個叫韓方的農民,父母都染上了疫病,韓方對老人十分孝敬,急得沒法,便備好祭品,到孤石大夫廟中痛哭著為父母祈禱。回去的路上,還在傷心地落淚。 忽然碰見一個人,衣著整潔,問韓方:「什麼事這樣悲傷?」韓方詳細地告訴了他。那人說:「孤石大夫是很神驗,但不在治疫病上,向他祈禱有什麼用?我有個小辦法,倒可以試試。」韓方大喜,詢問那人的姓名,那人說:「我不求報答,何必告訴你姓名籍貫?」韓方又懇求去自己家看病,那人搖搖頭,說:「不必。你回家後,拿張黃紙放到床上,厲聲說『我明天去鬼都告訴東嶽大帝』,你父母的病就好了。」韓方恐怕不靈驗,執意請那人去家裡看看。那人說:「實話告訴你,我不是凡人。巡環使者見我忠厚誠實,讓我做了南鄉土地。我為你的一片孝心所感動,所以教給你這個方法。現在,東嶽大帝正在從枉死鬼中選拔那些對老百姓有功、或一生正直、不作邪祟的,用作城隍、土地。這些行瘟疫殃害人的,都是郡城中被清兵殺死的冤鬼,急著要去鬼都向岳帝自薦,所以沿途索賄,藉此餬口。你說要告訴岳帝,他們一定害怕,病就好了。」韓方聽罷,又驚又敬.忙伏地叩頭謝恩,起來一看,土地已渺無人影了。嘆息著回到家中,按照土地說的去做,父母果然好了。又把這方法傳到鄰村,無不靈驗。 【紉針】 東昌人虞小思,經商為業。妻子夏氏,一天從娘家回來,走到自家門口,見一老太太和一個少女正哭得十分悲傷。夏氏好奇地詢問緣故,老太太揮淚訴說了一番。原來,老太太的丈夫叫王心齋,本是官宦後代。後來家道衰落,無法謀生,便央求人擔保,借了富戶黃某家的銀子去做買賣。途中碰上強盜,錢財全被搶光,僥倖保住條命逃回家來。黃某天天索債,連本帶息共有三十多兩銀子,家裡實在沒東西抵債。黃某窺視到王心齋的女兒紉針生得很美,便想弄到手做妾。讓保人去告訴王心齋:如果願意拿女兒頂債,除原來的欠帳一筆勾銷外,另外再給二十兩銀子。王心齋拿不定主意,去跟妻子商量。妻子哭著說:「我們雖然貧困,也是官宦人家的後裔。那黃某靠做奴僕發家,怎敢讓我的女兒去給他做小老婆!況且,紉針早就有了女婿,你可不能擅自作主啊!」先前,本縣傅舉人的兒子,和王心齋很投機,生了個兒子叫阿卯,兩家便訂下了「娃娃親」。後來。傅舉人去了福建做官,一年多就死在任上。妻子兒女回不來老家,與王家也就斷絕音訊了。因此,紉針長到十五歲,還沒嫁人。妻子提到這件事,王心齋無話可說,長吁短嘆,合計著如何才能還上黃某的債。妻子說:「實在沒法的話,我回娘家跟我的兩個弟弟商量商量,請他們幫助。」王心齋的妻子姓范,她祖父曾在京城做過官,有兩個孫子,家裡富有田產。第二天,范氏帶著女兒紉針回了娘家,央求兩個弟弟接濟,兩個弟弟卻任憑她傷心地流淚,連一句想幫忙的話都沒有。范氏無法,大哭著返了回來,正好碰上夏氏詢問,便又連說帶哭地訴說了一番。 夏氏聽後,非常憐憫母女二人。見那少女生得柔媚可愛,心裡更感到酸楚。便將她們母女請到自己家,用酒飯招待。安慰她們說:「你們娘倆不要難過,我一定盡力幫助你們!」范氏還沒來得及致謝,女兒紉針已哭著跪倒在地。夏氏更加憐惜她,籌思著說:「我雖然略有點積蓄,但要拿出三十兩銀子也很困難,只得靠典當東西湊錢了。」母女再三拜謝。夏氏和她們約定三天後來取錢。范氏母女走後,夏氏想方設法籌錢,也沒敢告訴丈夫。三天後,仍沒湊齊三十兩銀子,便打發人回娘家去跟母親借錢。這時,范氏母女卻已來了。夏氏告訴她們實情,讓她們第二天再來。傍晚,銀子借來了,夏氏便將銀子連同原來的那些一塊包起來,放在床頭上。到了夜晚,有個強盜鑽透牆壁,舉著燈進入屋內。夏氏驚醒過來,微微睜眼一看,見一個人胳膊上挎著短刀,相貌十分兇惡。夏氏非常害怕,假裝睡著,大氣不敢出。強盜走近箱子,像是要撬鎖,一回頭,發現夏氏枕頭邊上有個小包裹,一探身抓了去,在燈下解開看了看,便放進了腰包里。也不再開箱子,徑自走了。夏氏連忙起身呼救。家裡只有一個小丫頭,聽見喊聲,忙隔牆去招呼鄰居。等鄰居們都跑過來,強盜早已無影無蹤了。夏氏丟失了銀子,對著燈哭泣著,覺得沒法向范氏母女交待。見小丫頭已經睡熟,便在窗欞上上吊自殺了。 天剛亮,丫頭發現了吊著的夏氏,驚懼地喊人解救。救下來一看,四肢早已冰涼了。虞小思聽到消息,忙趕回家來,詢問小丫頭,才得知事情經過,痛哭著辦理喪事。當時正是夏天,夏氏的屍體既不僵,也不腐爛。過了七天,才入了斂。埋葬後,紉針偷偷地從家裡跑出來,到夏氏的墳墓上痛哭。正哭著,忽然雷電大作,暴雨傾盆,霹靂一聲,將夏氏的墳炸開,紉針也被震死了。虞小思聽說,奔到妻子墳上察看,只見棺材已打開,妻子正在裡面呻吟,忙抱了出來。見旁邊還有具女屍,不認識是誰。醒過來的夏氏仔細看了看,才認出是紉針。二人大感驚駭奇怪。不一會兒,范氏跑了來,發現女兒已死,哭著說:「我本來就懷疑她在這裡,果然沒錯!聽到夏夫人的死訊後,她就日夜啼哭。今晚告訴我,想來墳上哭祭,我沒答應.她就自己跑來了。」夏氏為紉針的情誼所感動,跟丈夫說了說,就用葬自己的棺材和墓穴葬了紉針。范氏拜謝。 虞小思背著妻子回了家,范氏也回去告訴丈夫經過。這時,聽人說村北有個人被雷劈死在路上,身上還寫著行字:「偷夏氏銀子的賊!」一會兒聽到鄰居的妻子號哭。才知雷打死的強盜就是她的丈夫馬大。村裡有人忙告了官府,官府將馬大的老婆捉了去詢問,才得知其中原委。原來,范氏因為夏氏答應替她出錢贖女兒,感激地哭著對別人說了。馬大本是個賭徒無賴,聽說後便萌生了偷盜夏氏銀子的念頭。官府便押著這個婦人去她家搜尋贓物。只搜出二十兩銀子。又從馬大屍體上搜出了四兩。官府判決將馬妻賣了,湊齊失盜的銀子數,還給了虞小思。夏氏更加喜歡,仍將銀子如數給了范氏,讓她還給債主。 葬了紉針三天後,夜晚忽然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將墳墓再次震開,紉針也活了過來。她也不回家,徑直去敲夏氏的門。原來紉針認出了葬自己的地方本是夏氏的墳,所以懷疑她已經復活了。夏氏聽到敲門聲,驚醒過來,隔著門問是誰。紉針說:「夫人果然活了嗎?我是紉針啊!」夏氏聽了,驚駭不已,以為是鬼。忙招呼鄰居家的老太太一塊詢問,才知道紉針真的又活了,忙高興地讓她進屋。紉針對夏氏說:「我願意留下來服侍夫人,不想再回家了。」夏氏說:「你莫不是懷疑我出錢是為了買奴婢嗎?你葬了後,我已經替你家還了債。請你不要猜疑。」紉針越發感激,哭泣著,要認夏氏為母親。夏氏不答應,紉針哀求說:「女兒能操勞家務,不會吃閒飯的!」天明後,夏氏去告訴范氏紉針復活的事。范氏大喜,急忙趕來,也順從了女兒的意思,讓女兒拜夏氏為母。范氏回家後,夏氏又把紉針強送回了家。紉針啼哭著思念夏氏。王心齋便背著女兒來到夏氏家,把她放到門內自己走了。夏氏看見紉針,驚訝地問她怎麼來的,得知緣故後便放了心,收下了這個女兒。紉針看見虞小思過來,急忙下拜,稱他父親。虞小思本來就沒有子女,又見紉針楚楚動人,心裡很是高興。從此後:紉針紡線織布,縫補衣服,十分勤苦。一次,夏氏偶然生病,紉針晝夜侍奉。見夏氏不吃飯,自己也不吃,臉上常常帶著淚痕,跟人說:「母親萬一有個好歹,我也決不再活了!」夏氏的病好轉後,紉針才露出了笑容。夏氏聽說後,哭著說:「我四十多了沒有孩子,能生個女兒像紉針一樣,我也就滿足了!」夏氏從沒生育,一年後,忽然生了個兒子。人們都說這是行善的報答。 又過了兩年,紉針越發大了。虞小思跟王心齋商量,不能死守過去跟傅家的婚約。王心齋說:「女兒在你家,婚姻大事一切由你作主!」紉針這年十七歲,賢惠美麗,舉世無雙,要嫁人的消息一傳出,來提親的人踢破了門檻。虞小思夫妻挑來揀去,極力要選個稱心如意的女婿。富戶黃某也派了媒人來提親,虞小思厭惡他為富不仁,堅決拒絕,而是選中了馮家的兒子。馮某,本是縣裡的名士,兒子既聰明,文章又寫得好。虞小思想把自己選擇的結果告訴王心齋,王卻外出做買賣沒回來。虞小思便自己作主,跟馮家訂下了親事。黃某沒有得逞,便也假託外出做買賣,找到了王心齋,擺下酒宴請他喝酒,還資助了他一些本錢。二人漸漸融洽起來,黃某便吹噓自己的兒子如何如何聰明,要自己做媒給兒子提親。王心齋感激黃某的資助,又仰慕他的富有,便答應了。回家後,去告訴虞小思。虞卻已在昨天接受了馮家的婚書,聽了王心齋的話,很不高興,讓女兒出來,告訴她情形。女兒生氣地說:「黃債主是我們的仇家!讓我侍奉他們,我只有一死!」王心齋很慚愧,托人去告訴黃某虞小思已答應了馮家的婚事。黃某大怒,說:「那女子姓王,不姓虞!我有約在先,他提親在後,怎麼能背棄盟約!」於是,向縣衙告了狀。縣令因為黃某有約在先,要將紉針判給黃家。馮家不服,說:「王心齋把女兒托忖給虞家,親口說婚姻大事由虞家作主;況且,我有訂婚書,而黃某跟王某不過是幾句酒話罷了!」縣令聽了,一時不能判決,便想聽憑紉針所願。黃某忙用重金賄賂縣令,求他偏袒自己。因此,這事一直拖了一個多月也沒最後判定。 一天,有個舉人北上進京趕考,坐著公車路過東昌,派入打聽王心齋,正好問到虞家。虞小思反問來人,得知那舉人姓傅,就是當年的阿卯。他已經入了福建籍,十八歲時就鄉試考中了舉人。因為以前跟王家有婚約,所以一直沒有娶親。這次北上趕考,他的母親特意囑咐他順便訪查王家的下落,打聽一下紉針是不是已經嫁了人。虞小思聽說後大喜。把傅舉人請到家中。詳細講述了紉針這些年來的遭遇。但女婿自千里以外的地方趕來,苦於沒有憑證。傅阿卯便打開一個箱子,拿出了當年王家給的許婚書。虞小思忙叫了王心齋來,檢驗了檢驗,果然不錯。大家都很高興。這天,縣令複審紉針一案,阿卯投進名帖,拜見縣令,說明了情況,縣令便撤銷了這個案子。阿卯跟王家約下婚期,又繼續北上了。 不久,阿卯參加會試回來。買了很多禮品,在他原來的家住下,跟紉針成了親。這時,阿卯考中進士的喜報已經報到了福建,接著又報來東昌,會試又考中了,接著是入京觀政。從京城回來後。紉針不願到南方去。阿卯也因為舊宅祖墳都在這裡,於是自己南下迎回父親的棺木,用車載著母親一同遷來老家。 又過了幾年,虞小思去世了,兒子才七八歲。紉針撫養著他,比待自己的親弟弟還好,讓他讀書,進了縣學。家裡也很富有,這一切都是靠阿卯的力量啊! 【桓侯】 荊州人彭好士,從朋友家喝酒回來,下馬小便,馬在路旁啃草。有一叢細草毛茸茸的,小黃花剛開放,鮮艷奪目,可已被吃了大半了;彭好士看見了,趕忙把剩下的草莖拔下來,聞聞有特殊香昧,就揣在懷裡,上馬再走。 馬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他覺得很愜意,竟忘了看看是否到家了,由著馬隨便走。走著走著,忽然發覺太陽要落山了,這才想起該拉住馬往回返了。只見滿眼都是山,不知到了什麼地方。這時來了一個穿青衣服的人,見馬連嘶帶跳,就替他拉住馬嚼環,說:「天快黑了,我家主人請你去住一宿。」彭問:「這是什麼地方?」青衣人答:「這是四川閬中縣。」彭嚇了一跳:半天功夫出來一千多里路了!便問:「你家主人是誰?」答道:「到了你就知道了。」彭又問:「在哪兒?」回答說:「近在咫尺。」說完就替他拉著馬,人與馬都飛一樣走起來。 過了個山頭,見半山中一層層房屋殿閣,其中夾雜著帳篷,遠遠地見一伙人穿著禮服,好像在等什麼人。彭到了近前下馬,與那些人互相打拱問候。一會兒,主人出來了,氣度不凡,一副剛猛的樣子,穿戴也很特別,向彭拱拱手說:「今天來的客人沒有比彭君更遠的了。」又禮貌地請彭走在前頭。彭謙讓地不肯冒然先走,主人拉了他的胳膊走,彭覺得被拉的地方像鉗子夾住一樣,痛得要折了,不敢再謙讓,便順從地走了。他之後的人還再謙讓。主人就連推帶拉,客人們有的喊痛,有的摔倒,好像受不了的樣子,全依著主人的安排走進了廳堂。裡面陳設華麗,兩個客人一桌筵席。彭悄悄問同座的人:「主人是誰?」回答說:「是張桓侯啊。」彭很驚愕,連咳嗽都不敢,各座都鴉雀無聲,開始喝酒。桓侯說:「我年年叨擾諸位親朋,現在略備薄酒,表示我一點心意。又逢遠來的彭君光臨,很是幸運。彭君,在下對您有點小要求,可是你若捨不得,我也不勉強。」彭站起來問:「您指的是什麼?」桓侯說:「您騎的馬有仙骨,塵世的人不能夠馭使它。我打算買匹馬跟您換換,怎麼樣?」彭說:「我哪敢跟您換,贈給您吧。」桓侯說:「我一定還你一匹好馬,而且外加一萬兩銀子。」彭聽了,離開座位伏在地上叩謝,桓侯命人拉他起來。一會兒,酒菜一起上來了。太陽落下後,桓侯吩咐點了蠟燭,大家起身告辭,彭也要走。桓侯說:「你遠道而來,到哪裡住?」彭指著同席的人說:「我已經求他給我安排住處了。」桓侯又用大杯挨個兒向客人們敬了酒,對彭說;「你懷裡的香草,鮮嫩的,人或畜吃了可以成仙,乾枯的也能點金,七根草莖能點一萬兩黃金。」命令童僕把點金秘方傳給他,彭又拜謝。桓侯說:「明天到集市去,你可以在馬市里隨便挑,不要講價錢,不管多少我都給他。」又對大家說:「遠來的客回家,我可以幫路費。」大家都唯唯答應著。大杯飲盡,都辭別出來。路上才互相詢問姓名,彭好士的同席叫劉子翬。同行了二三里路,過了一座小山,就看見村莊了,眾客人陪著彭好士都到了劉家,才談起山上的事很怪。 過去,村里年年有個習慣,宰豬殺羊在桓侯廟前搞些比賽、唱戲一類的活動,叫「賽社」,劉某是領頭而且出錢最多的。三天前。賽社才結束。中午,村中每家都有一人被一位外來人邀請到山那邊去一趟。問去幹什麼,誰作東道主,來人言語含混,只是催促得緊。人們過了山,看見了房舍,都覺奇怪。快到門口時,來人才以實相告,大家雖然有些害怕,也不敢退回去。來人說:「先在門口停一停。桓侯還請了一位遠方客人,馬上就到。」遠方客人就是指彭好士。大家在劉家回想起來,又驚又怕。人們中間凡是被主人用手抓過的,都喊胳膊痛,脫下衣服點了蠟燭一照,肉都發黑了。彭看看自己,也一樣。大家散後,劉某就收拾床鋪叫彭休息。次日一早,村里人爭著請他,又陪他趕集去選馬,十幾天也沒挑著好馬,彭打算好歹買一匹湊合算了。這天又去馬市,見一匹馬骨架外形像是良馬,騎上一試,其快無比,競騎回村來了。再到馬市找賣馬人,賣馬人已經走了。於是告訴村人想回家,村人都贈他錢財,他就動身回家了。 買的那匹馬,日行五百里。到了家,彭好士說明了馬是從千里外騎回來的,人們認為不可能。他拿出從四川帶來的東西,大家才信了,都覺得是怪事。那些草莖呢,因為日子久了,都乾巴了,數了數正好剩下七根。按照張桓侯教的法子點金,彭家因而驟然富起來。他又到了老地方,專門祭祀桓侯祠,雇戲班,唱了三天戲才回來。 【粉蝶】 陽曰旦,是瓊州的文士。有一次,他偶然從外地回家,乘船在海上行駛,遭遇颶風。船眼看就要被浪打翻,忽然飄來一條空船,他急忙跳上去,回頭一看,同船的人都被淹沒了。風越來越狂,他閉著眼任風吹船行駛。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陽曰旦睜開眼,忽見一個島嶼,房舍成片。他划著船靠近岸邊,直到村口。村中寂靜無聲,陽曰旦走一會坐一會,很長時間,連雞狗的叫聲都聽不到。陽曰旦看見一個朝北的大門,松竹掩映。這時已是初冬,牆內不知是什麼花,滿樹蓓蕾。他心中很喜歡這種花,就慢慢地走進去。遠遠地聽見彈琴聲,就稍稍停下步子。這時一個婢女從裡邊出來,大約十四五歲,長得十分艷麗,看見陽曰旦,反身又進了屋。接著,聽到琴聲歇止,一個少年走出來,驚訝的問陽曰旦從什麼地方來。陽曰旦詳細地告訴了他。又問陽曰旦的家事,陽曰旦又告訴了他,少年高興地說:「我們是姻親啊!」接著就客氣地請陽曰旦進院子裡來。 院中房舍華麗,又傳來琴聲。走進房中,見一個少婦端坐著,正在調琴弦,年齡大約在十八九歲,光采照人。少婦看見客人進來,推開琴想避開,少年止住她說:「不用走,這個人是你家親戚。」就替陽曰旦說了根由。少婦說:「原來是我侄子。」問陽曰旦:「祖母還健在嗎?父母多大歲數了?」陽曰旦說:「父母四十多歲,都很安好。只是祖母年已六旬,得了重病,久治不愈,連走路都要人扶。侄兒實在不知道姑姑是哪一房的?請明白告訴我,以便回去告訴家人。」少婦說:「路途遙遠,和你家早就斷了音信了。你回去只要告訴你父親十姑問候他,他自然就知道了。」陽曰旦問:「姑丈是哪族?」少年說:「海嶼姓晏。這島叫神仙島,離瓊州三千里路,我流寓這裡時間也不長。」十娘進去,讓婢女備辦了酒食招待客人。新鮮的菜餚香美可口,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吃完飯,晏生帶著陽曰旦四處遊覽。陽曰旦見園中桃花、杏花含苞待放,非常奇怪。晏生說:「這裡夏天無酷暑,冬天無大寒,四季花開不斷。」陽曰旦高興地說:「真是仙鄉啊!回去告訴父母,搬家來和你們作鄰居。」晏生只是微笑。 回到書齋,點起蠟燭,見琴橫放在桌案上,陽曰旦請求聆聽一下晏生演奏的琴曲。晏生就撫琴調弦,這時十娘從裡面出來,晏生說:「來,來!你為你的侄子彈一曲吧。」十娘坐下,問侄子:「願意聽什麼曲子!」陽曰旦說:「侄兒從來沒讀過《琴操》,實在說不出願聽什麼曲子。」十娘說:「只要隨意出個題目,都可以彈出曲調。」陽曰旦笑著說:「海風引舟,也可以作一支曲子嗎?」十娘說:「可以。」於是撥弦彈奏起來。像早有曲譜,意調激昂,奔騰入耳。陽曰旦靜靜地領會,好像自身仍在船上,被颶風吹得隨波顛盪。陽曰旦驚嘆至極,說:「我可以學學嗎?」十娘把琴給他,讓他試著勾撥琴弦,說:「可以教你。想學什麼曲調?」陽曰旦說:「剛才彈奏的『颶風操』,不知道幾天能學會?請先把曲寫下來。我讀熟它。」十娘說:「這個曲子沒有文字,我是按自己的意想譜曲的。」就另拿了一張琴,作勾剔的動作,讓陽曰旦照著做。陽曰旦練習到起更後。音節大略能合得上,晏生夫妻二人才告辭離去。陽曰旦專心一意,對著蠟燭自己彈奏,時間一長,就領悟到了其中的奧妙,不禁高興得手舞足蹈。一抬頭,忽見一個婢女站在燈下,陽曰旦吃驚地說:「你還沒有走啊?」婢女笑著說:「十姑命我等你睡下後,關好門把燈移開。」陽曰旦仔細看婢女,見她眼睛明亮,姿態媚人,怦然心動。微微地挑逗她,婢女只是低頭笑。陽曰旦更加迷了,猛地站起來摟住她的脖子,婢女急說:「不要這樣!夜已經四更了,主人要起來了。如果我們有意,明天晚上也不晚。」正在戲弄擁抱時,聽到晏生呼喚:「粉蝶!」婢女變了臉色說:「壞了!」急忙跑出去了。陽曰旦偷偷地跟過去聽著,只聽晏生說:「我本來就說這個婢女塵緣未滅,你一定要把她收下來,現在怎麼樣?應該打她三百鞭子!」十娘說:「這丫頭有了這種心思,不能再使喚了,不如乾脆給我侄子算了。」陽曰旦聽了既慚愧又害怕,回到書齋滅了燈睡下了。天亮後,有個童子來侍候他盥洗,沒有再看見粉蝶。陽曰旦心中惴惴不安,恐怕受到譴責被趕走。不多會,晏生與十姑一塊出來,好像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就考他的琴技。陽曰旦彈了一曲,十娘說:「雖然還沒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但已經學到十之八九了。練熟了就可以達到神妙的地步。」陽曰旦又請求教別的曲子。晏生教了他「天女謫降」之曲。這支曲子指法很難,陽曰旦練習了三天,僅能成調。晏生說:「已經學了個大概,以後只須熟就行了。只要練熟這兩首曲子,就再沒難彈的曲調了。」 陽曰旦很想家,告訴十娘說:「我住在這裡,承蒙姑姑撫養。十分快樂,只是擔心家中人懸念。這裡離家三千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裡!」十娘說:「這並不難,你原來坐的船還在,我助你一帆風。侄子沒有成家,我已讓粉蝶先去了。」又贈送他一張琴,並給他些藥說:「回去給祖母醫病。這藥不但能治好病,還可以延年益壽。」說完就把陽曰旦送到海岸,讓他上船。陽曰旦找船漿,十娘說:「不需要這東西。」說完,解下裙子當作船帆,繫到船上。陽曰旦擔心會迷路,十娘說:「不要擔憂,只管聽憑風帆飄蕩。」系好了帆,陽曰旦上了船,心情悽然,正想拜謝告別,忽然颳起南風,離岸邊已經很遠了。陽曰旦見船上已經準備了乾糧,但是只夠吃一天的。心中埋怨十娘吝嗇。肚子餓了,又不敢多吃,怕一下子吃光,只吃了一塊胡餅,覺得胡餅里外又甜又香。剩下的六七塊,陽曰旦珍重地保存起來,也不覺得肚餓了。夕陽要下山了。陽曰旦正後悔來時沒有要燈燭,轉瞬間,遠遠看見有人煙。仔細一看,原來是瓊州。陽曰旦高興極了,一會兒就到了岸邊。他解下裙子,裹好胡餅,就回家了。 進了門,全家人十分驚奇,原來陽曰旦離家已經十六年了。這時陽曰旦才知道他遇到了神仙。看到祖母病重,陽曰旦便拿出藥讓祖母吃了,多年的重病立刻好了。家裡人都奇怪地問他,陽曰旦就把見到的事情都講了。祖母傷心地說:「那是你姑姑啊。」當年,老夫人有個小女兒,名叫十娘,生來就有仙姿,許配給晏家。女婿十六歲時,進山沒有回來,十娘等到二十多歲,忽然沒病死了,埋葬了已經三十多年了。聽了陽曰旦的話,大家都懷疑十娘沒死。陽曰旦拿出裙子,正是十娘當年在家裡穿的那條。陽曰旦又把胡餅分給家人吃,只吃一塊,一天都不餓,而且精神倍增。老夫人命人打開十娘的棺墓驗視,原來只是一具空棺材。 陽曰旦起初聘了吳家女兒,因為他出去幾年沒有回來,吳家女兒就嫁了別人。大家都相信十娘的話,等著粉蝶到來。過了一年多也沒有音信,才商議另外娶親。臨邑的錢秀才,有個女兒叫荷生,遠近都知道她長得漂亮,年已十六歲。還沒嫁人,就死了三個未成親的女婿。陽家就托媒人和錢家訂了親,選好日子成親拜堂。娶到家後,果然非常艷麗漂亮。陽曰旦仔細一看,原來是粉蝶!驚奇地問她過去的事,錢女茫然不知。原來粉蝶被趕走的日子。正是錢女降生的時辰。陽曰旦每次為她彈奏《天女謫降》,錢女總是手支下巴凝思,好像有所心領神會。 【李檀斯】 長山人李檀斯,是國學生。有次,他村中有個老太太「走無常」(迷信說法:陰間如同人世,有時吏不足,就從人世勾生人幫忙,完事後仍將人放回,稱「走無常」),對人說:「今夜和一個人共同抬著李檀斯,去投生淄川縣柏家莊一家大門嶄新的人家,他身軀太重,差點沒被他壓死!」當時李檀斯正在與客人高興地喝酒,聽到老太太的話,以為是胡說八道。到了夜晚,李檀斯突然無病死去。天明以後,有人趕緊去老太太說的投生地點打聽,果然那人家夜晚生了個女孩。 【錦瑟】 沂水縣有個姓王的書生,少年時父母就死了,家裡十分貧困。但王生卻是一個高雅修潔、清奇灑脫的美少年。當地有個姓蘭的富翁,見了王生很喜歡,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還答應為他蓋房子、置田產。王生剛娶妻不久,蘭富翁就去世了。妻子的弟兄們都鄙視王生,從不和他來往。特別是妻子蘭氏,更是傲慢兇悍,常把丈夫當作奴僕使喚。自己吃美味佳肴,讓丈夫吃粗茶淡飯,吃飯時給折兩根草杆當筷子,這些王生都忍了下來。 王生十九歲時,去郡里考秀才,結果名落孫山,心裡很是懊喪。回到家中,正好妻子不在,鍋里熬著羊肉羹。王生便舀起一碗吃起來。一會兒,蘭氏走了進來,也不說話,劈手就把鍋子端走了。王生十分羞慚,把筷子拋到地上,說:「這種境遇,倒不如死了!」蘭氏怨恨的問王生什麼時候去死,扔過一盤繩子讓他去上吊。王生大怒,將飯碗拋到了蘭氏身上,把頭打破了,自己離家出走。路上仔細想想,萬念俱灰,活著實在是不如死了,便揣著根帶子進入一條深谷中。來到樹叢里,正要選根樹枝系帶子,忽見土崖間微微露出條裙子。瞬間,一個小丫鬟冒出來,看見王生,急忙縮了回去。像影子一樣消失了,土崖上卻沒有一點裂痕。王生心知是妖物,但正要尋死,所以也不害怕,將帶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察看動靜。一會兒,丫鬟又露出半張臉,往外看了一眼,立即縮了回去。王生心想,如能跟著這些鬼物去,倒能享受到死的樂趣,便抓起塊石頭,敲打著土崖說:「地下如能進去,請指條路。我不是尋歡的,是求死的!」很久,沒有動靜。王生又敲著說了一遍。只聽土崖內有人說道:「想尋死先回去吧,晚上再來!」話音雖細得像蜂子鳴叫,卻清晰刺耳。王生答道「「好吧!」往回走了走,坐等天黑。 不長時間,夕陽落山,天空繁星閃爍。土崖間忽然冒出一片高大的府第,兩扇大門靜靜地敞開著。王生一步步登上台階,走了進去。才幾步,見前面橫著一條河,波浪洶湧,熱氣蒸騰,像是溫泉。用手試試,水熱得像沸水,不知河有多深。王生懷疑這就是鬼指給他尋死的地方,便一頭扎了進去。熱水浸透幾層衣服,皮膚灼燙得像要爛了一樣。幸虧是浮在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在水中遊了很久,漸漸能忍受水的熱度,極力掙扎著才爬上河的南岸,所幸全身並沒有燙傷。又往前走了會兒,遠遠望見一座大屋子內透出燈光,便朝著屋子走去。突然一條大狗竄出來,向王生猛撲,一口含住了他的衣服,將襪子撕破了。王生急忙摸起塊石頭打去,狗才稍往後退了退。接著又有一群狗攔路狂叫起來,都像牛犢一樣大。正在危急時刻,一個丫鬟出來將群狗喝退,看著王生說:「尋死的人來?我家娘子可憐你遭受迫害,處境艱難。讓我送你去『安樂窩』。從此後再沒有苦難了。」便挑著燈,領著王生開了後門,在昏黑的夜幕下往前走去。 不一會,來到一家,明亮的蠟燭照射著窗戶。丫鬟說:「你自己進去,我回去了!」王生進門四下一看,原來是自己家!急忙返身跑了出來,正碰上蘭氏使喚的一個老媽子,見了王生說:「找了你一整天,又要往哪裡去?」拉著王生進入屋內。只見蘭氏用手帕包著腦門上的傷,笑咪咪地從床上下來迎接,說:「我們做夫妻一年多了,連和你開個玩笑都不知道嗎?我已經知罪了。你只是受了我一點責備,我可是實打實讓你給打傷了,你也可以稍出口氣了!」從床頭上拿出兩錠金子,塞到王生懷裡,說:「以後全家的吃穿,你說了算,行了吧?」王生一語不發,將金子扔到地上,奪門跑了出去,仍想去深谷敲那座府第的大門。來到田野里,那個丫鬟行走緩慢,遠遠地挑著燈還能看得見,王生忙喊叫著追趕,燈停住了。等趕上,丫鬟說:「你又來了!宰負了娘子一片苦心。」王生說:「我想尋死。沒和你商量再求活。娘子是大戶人家,地下也需要人手,我願意做苦役。實在感不到活著有什麼快樂!」丫鬟勸道:「好死不如賴活,你的想法怎麼這樣荒謬啊!我家也沒別的活,只有淘河、灑掃、餵狗、搬屍,做不到規定數量,就要削下耳朵、割掉鼻子、敲斷小腿、剁去腳趾。你能行嗎?」王生忙回答說:「能行!」又進入後門。王生問道:「剛才說的那些差事都幹些什麼?還要搬屍,哪來那麼多死屍?」丫鬟說:「我家娘子以慈悲為懷,開了座『給孤園』,專門收養地下極深處那些無家可歸的冤鬼遊魂。鬼魂多得成百上千,每天都有死去的,所以需要背了去埋了。請你去看看。」 不一會兒,走近一座門,上寫著「給孤園」。進去一看,只見房屋又多又亂,十分污穢,臭氣薰天。園裡的鬼魂看見燈光,紛紛聚集過來,都是些沒腦袋或缺胳膊少腿的,令人不堪入目。王生回過頭來想走開。見一具鬼屍橫躺在牆下,近前看看,血肉狼藉。丫鬟說:「才半天沒搬,就被狗啃成這樣。」讓王生把鬼屍背走。王生面有難色,丫鬟見狀,說:「你若辦不到,請仍回你的『安樂窩』享福。」王生迫不得已,只得將鬼屍背起來,放到偏僻的地方。王生請丫鬟向娘子求情干點別的,以免遭受屍污,丫鬟答應。走近一間屋子,丫鬟說:「先坐在這裡等著,我進去替你說說。餵狗的活較輕,我替你謀求這個差事,今後可要報答我!」去了剛一會兒,又跑出來,招呼王生說:「快來,快來!娘子出來了!」王生急忙跟她進去,見大堂上四下里掛著燈籠,一個女郎靠窗坐著,是一個二十來歲的仙女。王生拜伏在階下,女郎命丫鬟扶起來,說:「這是個書生,不能養狗。就讓他住到西屋裡,主管簿籍吧!」王生大喜,忙跪下謝恩。女郎又說:「你看上去是個誠樸的人,可好好做事。如有差錯。罪過不小。」王生連聲答應。 丫鬟領著他來到西屋,見屋子非常整潔,王生心中很高興,感謝丫鬟,又詢問娘子的家世。丫鬟回答道:「娘子小名叫錦瑟,是東海薛侯的女兒。我叫春燕,早晚有什麼事,就說一聲。」說完便離開了;不一會兒,又抱來衣服和被褥,放到床上。王生興奮終於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天剛明,便起來開始工作,抄錄鬼魂名冊。屬下的僕役,都來參見王生,送了很多酒肉。王生為了避嫌。將酒肉全部退回。每天兩餐,都是吃的供應飯。錦瑟娘子察知王生廉潔謹慎,特別賜給他儒生巾和漂亮的新衣服。凡有賞賜,都命春燕送去。春燕生得很標緻,跟王生熟了後,常常眉目送情。王生假裝糊塗,謹慎地躲避,以免招致罪責。又過了兩年多,錦瑟娘子賞給王生的東西超過日常薪俸一倍,但王生謙謹自守,一如既往。 一天夜晚,王生剛睡下,聽到內院人聲吵嚷。忙起床提刀出門,見內院一片火光,映紅了天際。跑到院中暗處一看,一群強盜正在搶劫,僕役們驚駭得四散逃竄。一個僕人發現了王生,催促他快跟他逃。王生不肯,將臉上塗黑,緊了緊腰,雜在強盜中高呼:「不要驚嚇了薛娘子!只搜掠財物,不要漏下!」這時,強盜們正到處搜不到錦瑟。王生得知錦瑟還沒被捉到,便暗暗潛入府第後面,一個人尋找。碰到個藏著的老婦人,詢問後才知道錦瑟和春燕都已翻牆逃走,便也跳過牆去,發現錦瑟二人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王生說:「這地方怎能藏住人呢?」錦瑟回答道:「我實在走不動了!」王生扔下刀,背起她便跑起來。一直跑了二三里路,累得汗流浹背,才逃進深谷中。將錦瑟放下,讓她坐在地上歇息歇息。忽然,一頭猛虎挾著疾風竄了過來。王生大驚,急忙要攔住它,猛虎已一口叼住了錦瑟。王生緊緊地揪住虎耳朵,極力將自己的胳膊塞到虎口中,以代替錦瑟。老虎發怒,扔下錦瑟,咔吱一聲咬斷了王生的胳膊,斷臂掉在地上,虎才離去了。錦瑟大哭著說:「苦了你了。苦了你了!」王生在急忙中還沒感到疼痛,讓丫鬟從衣服上撕下片布子裹住傷口。錦瑟忙阻止,俯下身子找到那根斷臂,安到斷茬上接好,又包紮起來。東方漸漸發白,天要亮了,三人才慢慢地往回趕來。到家中一看,一片廢墟。天亮後,僕人和婆子們才漸漸會集起來。錦瑟親自到西屋去,探視王生的傷臂,解開繃帶一看,斷臂已經接好,又拿出藥敷到傷口上,才離開了。從此後,錦瑟越發看重王生。讓他享用的所有東西都和自己的一樣。 王生臂傷痊癒以後,錦瑟在室內擺下酒宴慰勞他。王生來到,賜他坐下;王生再三謙讓,才在一角落坐。錦瑟舉杯勸酒,猶如對待貴賓。過了會兒,錦瑟說:「我的身子已讓你背過,我想效仿過去楚王女和鍾建的故事,但沒有媒人,羞於自薦。」王生恐慌地說:「娘子對我恩重如山,即使舍上這條命也難以報答。剛才娘子講的對我是非分之事,我怕遭雷打,實在不敢從命。如果娘子可憐我沒有妻室,賜一個丫鬟就已經太過了。」錦瑟默然無語。 一天,錦瑟的大姐瑤台忽然來了。是個四十多歲的美人。到了晚上,瑤台叫進王生,讓他坐下,說:「我不遠千里趕來,為我妹妹主婚,今晚就把她嫁給你。」王生急忙站起來推辭,瑤台立命拿酒來,命兩人喝交杯酒。王生苦苦推謝,瑤台奪過他的酒杯,為他們二人換盞。王生才伏到地上謝罪,接過錦瑟的酒喝了。瑤台出去後,錦瑟對王生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本是仙姬,因為有罪被謫。我自願來到地下,收養冤鬼,以將功贖罪。趕上遭天魔劫難,才和你有附體姻緣。所以從遠方請大姐來,一是為我們主婚;二是讓她代理家務,以便我跟你回去。」王生恭敬地說:「在地下最快樂!我家有悍婦,而且屋子狹窄簡陋。恐怕你受不了委屈。」錦瑟笑著說:「不妨事,兩人歡飲一場,便上床成就了好事。過了幾天,錦瑟對王生說:「陰間聚會時間不可太長,你先回去,料理一下家務,我隨後自己便去。」於是給王生一匹馬騎著,開門出去後,土壁又合上了。 王生騎馬回到村中,村裡的人見了都大為驚駭。來到家門口,只見高房大屋,煥然一新。原來,王生打傷蘭氏離家出走後,蘭氏叫來兩個哥哥,想等王生回來痛打一頓報仇。等到天亮也沒回家,兩個哥哥才走了。有人在溝里找到王生的鞋子,懷疑他已經死去。既而一年多沒有音訊。有個姓賈的陝中人,請媒人說通了蘭氏,就在王生的家裡娶了她。半年中又修建了好多房子。後來姓賈的外出經商,又買了一個小老婆回來,從此後蘭氏便經常在家吵鬧,賈某也常常是幾個月不回家。王生詢問了實情,大怒,將馬拴住,直奔入內。看見原來的那個老媽子,老媽子驚得忙伏在地上叩頭。王生痛罵一頓,又讓她領著去找蘭氏,蘭氏卻已經跑了。不久,在屋子後面找到了她,她已經上吊自殺了。王生便讓人將屍體送回她的娘家。將那個小妾叫來,見十幾歲年紀,生的還算標緻,晚上便收留了她。賈某托村裡的人傳話,懇求還他的小老婆,小妾卻哀號著不肯去。王生便寫下訴狀,要告賈某霸占家產,奪人妻子。賈某不敢再要,連忙收了店鋪走了。王生懷疑錦瑟負約,一晚正在和妾喝酒,聽見外面有車馬聲,接著有人敲門,原來是錦瑟來了。錦瑟只留下春燕,其他人都讓回去了。進入室內,妾行拜見禮,錦瑟端詳了端詳說:「這人有生男之相,可以代我受苦了。」便賜給她華麗的衣服和明珠首飾,妾拜了後收下,立在一邊侍奉。錦瑟拉她坐下,盡情談笑。過了很久,錦瑟說:「我醉了,想睡覺!」妾便辭出,王生也脫鞋上床。妾出門一進入自己的臥室,卻見王生躺在床上,大吃一驚;忙返回原來的屋子窺視,屋裡的燈已滅了。此後王生沒有一晚不睡在妾處。一夜,妾起來,偷偷的到錦瑟臥室看看,見錦瑟和王生二人正在談笑,十分驚駭,,忙跑回去告訴王生,床上卻沒人了!天明後,暗暗告訴王生這些奇怪的事,王生自己也不知道,只覺得有時候睡在錦瑟處,有時又睡在妾處。王生囑咐妾不要宣揚這事。時間長了後,丫鬟也跟王生私通起來,錦瑟仿佛不知道一般。後來,丫鬟忽然難產,嘴裡只叫「娘子」。錦瑟一進去,胎兒馬上就下來了,還是一個男孩。錦瑟接生畢,把孩子遞到丫鬟懷裡,笑著說:「奴婢不可再生啦!業障一多,割愛可就難了!」從此後。丫鬟沒再生產。妾生了五個男孩,兩個女孩。錦瑟在王生家住了三十年。其間常常返回老家。來來往往都是在黑夜。一天,帶著丫鬟走了,從此沒再來。錦瑟走後,王生活到八十歲時,忽然帶著一個老僕夜間外出,也一去不復返了。 【太原獄】 太原有戶人家,婆、媳都是寡婦。婆婆方到中年,不能自守。村里一個無賴常常跑到她家裡去跟她私通。媳婦看不慣,暗暗地在門口、牆頭下阻擋那個無賴,不讓進門。婆婆十分羞慚惱恨,找了個茬要休了媳婦。媳婦不願走,因此婆媳二人天天吵架。婆婆更加憤怒,便反咬一口,向官府誣告媳婦有姦情。官府問她姦夫的姓名,婆婆既:「那人黑夜來天明就走,誰知道是誰?拷打那淫婦,就會知道!」於是,又傳喚媳婦。媳婦果然知道姦夫的姓名,但卻說是婆婆跟那人私通,不是自己。二人爭執不休。官府便將那個無賴拘拿了來,無賴又申辯說:「她們兩個我誰都沒有私通,是她們婆媳合不來,所以胡說八道冤枉我!」官府說:「一村上百人,怎麼單單冤枉你!」將他重打一頓。無賴只得招供說是跟媳婦私通。官府拷打媳婦,她卻始終不承認。官府便判決婆婆可以將媳婦趕出家門。媳婦不服。忿忿地又告到了省里。像上次一樣,省里也不能判決。 當時,正好淄川縣的進士孫柳下做臨晉縣令,以善斷案而聞名。省里便把這個案子下到臨晉,讓孫縣令審理。人犯帶到後,孫縣令略略審訊了一遍。就將犯人暫且下到獄中。讓衙役準備磚頭、行塊、刀子、尖錐等東西,等黎明時使用。衙役們都困惑不解,說:「要上酷刑,自有板子大棍,怎麼拿這些不是刑具的東西審案呢?」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姑且準備下再說。 第二天,孫縣令升堂。問知吩咐預備的東西都已備好,便命都擺到大堂上。將犯人帶上來,又挨個大略審問了一遍,才對婆媳二人說:「這件事也沒必要搞得多麼清楚明白。淫婦是誰雖然定不下來,但姦夫已經明確。你們家本是清白人家,不過是被壞人一時誘騙了罷了,罪責全在那姦夫身上。大堂上現有刀子、石塊,你們自己拿去給我將那姦夫殺了!」婆媳聽說,害怕一旦失手會償命,孫縣令說:「不用擔心,由我作主!」於是,婆媳二人一同起身,拾起石塊砸那個無賴。媳婦早對那無賴恨入骨髓,兩手搬起塊大石頭,恨不能立即砸死他!婆婆則只是拿些小石子往無賴的屁股、大腿上砸。孫縣令又命用刀子,媳婦拿起刀來,一刀往那無賴的胸膛上捅去;婆婆則猶豫著不敢下手。孫縣令見狀,忙阻止說:「行了!我已知道淫婦是誰了!」命將婆婆拿下,嚴刑拷打,果然訊知實情。痛打了那無賴三十大板,才了結了這個案子。 【新鄭訟】 長山縣石宗玉,是個進士出身,在新鄭縣當縣令。有一個遠客張某人,在外經商,因生了病,既不能步行,又不能騎馬,便雇了一輛人力車回家。身上帶著做買賣賺的五千貫錢。由兩個車夫載著他在路上走。 到了新鄭縣城,兩個車夫把車子放在路邊,去買東西吃,張某自己一人守著錢躺在車上。有個某甲從這車旁經過,偷眼一看,見車上沒有別人,就去搶張的錢。張某有病不能抵擋,被某甲把錢搶了去。張某不顧有病,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遠遠跟在某甲身後。走了不多時,見某甲進了一個村子,他仍緊跟不放,也進了村子。隨後又見某甲進了一家門裡,張某不敢進人家的宅子,便從短牆上向里張望。恰好某甲放下錢回頭一看,也看見了張某,就跑出來抓住張某喊抓賊,並將張某綁起來送到縣署去見石縣令,惡人先告狀,誣告張某做賊。石公問張某,他詳細說明了經過,喊冤叫屈。石公因沒有什麼證據,就責令他們先回去。 張某與某甲下了大堂,都說縣官沒有青紅皂白,石公只當沒聽見。下堂後,石公回憶起某甲很早就欠賦稅,就派人去某甲處追交,結果,第二天,某甲就拿了三兩銀子來納稅。石公問他銀子是哪裡來的,某甲說:「賣了衣物換來的。」並且說得有名有姓。石公命人去問納稅人中有沒有與某甲一個村的,正好某甲的鄰居也來了。石公就傳來問他說:「你是某甲的鄰居,他的銀子是哪裡來的,你當然知道。」鄰人說:「不知道。」石公又對某甲說:「鄰居都不知道你的錢是哪裡來的,一定來路不明。」某甲一聽便害怕,使眼色給鄰居說:「我賣了某東西、某家具,你豈不知道?」鄰人急忙說:「對!對!是有這個事。」石公生氣地說:「你必定與某甲一同偷過,不動大刑你不會說實話。」鄰人一聽要動大刑,就趕忙說:「因為我們是鄰居,沒有敢說實話。現在大刑眼看就到了我身上了,還隱瞞什麼?他實在是搶的張某的錢。」石公問出了真情,便放了鄰人。 這時,張某因丟了錢,還在城裡未走。石公就命某甲把錢還給張某。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石公為官是真心為民辦事。 【李象先】 李象先,是壽光縣的名人。他的前世是一座寺廟的火頭僧,無病而死。靈魂離體後,遊蕩在外,棲息在一個牌坊上。往下看見往來行人,頭頂上都冒出火光,大概是身體內的陽氣。夜晚,想到牌坊上不能久居,但下面房屋一片昏黑,不知應該到哪裡去。只有一家燈火通明,靈魂便飄蕩著趕去,進入家門,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嬰兒。母親餵他,看見乳汁十分恐懼;但肚子飢餓不堪,只得閉住眼睛勉強吮吸起來。過了三個多月,就不再吃奶。再餵他,便驚叫得啼哭不休。母親只得用米汁摻和著棗栗餵養他,才得以長大成人,這就是李象先。李象先兒童時到那座寺廟,看見寺僧,還能一一叫出他們的名字。只是到老都害怕奶水。 【房文淑】 開封人鄧成德,遊學來到兗州,住在一座破廟中,受僱為一個專造戶口簿的人抄抄寫寫。到了年底,同事和僕役們都回家了,只剩下鄧成德一個人,在廟裡做點飯吃。 一天,天剛明,有個少婦敲門進來,十分艷麗,到佛像前燒上香,叩拜後走了。第二天,少婦又來拜佛。晚上,夜深後,鄧生起床掌上燈,剛想做點什麼,少婦卻早早地來了。鄧生便問:「怎麼來得這樣早?」少婦說:「天明後人太雜,所以不如黑夜來;又擔心來得太早會打擾你睡覺休息。剛才望見燈光,知道你已起床,所以來了。」鄧生調戲道:「廟裡沒人,住在這裡可免來回奔波之苦。」少婦譏笑道:「廟裡沒人,難道你是鬼嗎?」鄧生見能和她親近,等她拜完佛,就拉她坐下求歡。少婦說:「在佛面前怎能做那種事!你身無片瓦,還敢妄想嗎?」鄧生執意懇求,少婦才說:「離這裡三十里地,有個村莊,村裡有六七名兒童還沒請到塾師。你可前去找一個叫李前川的人,請求這個差事,就說要帶家眷去,讓他另準備一間屋子.我就可以跟你過了,這是長久之計。」鄧生擔心拐人家婦女事發後會獲罪,少婦說:「不要緊。我姓房,小名叫文淑。沒有親屬,常年寄居在舅父家裡,不會有人知道的。」鄧生大喜。辭別文淑,去那個村莊拜會李前川,果然被雇為塾師,又約定年前就帶家眷來。返回後,告訴文淑經過。文淑先走一步,約定在路上等著他。鄧生隨後即告別同事,借了匹馬往村莊趕去,文淑果然在半路等候。鄧生下馬,讓她騎上,繼續趕路。到了學館,兩個人便成了好事,生活在一起。一直過了六七年,竟然像夫妻一樣,感情和好,安安穩穩,也沒有追捕逃婦的。 後來,文淑忽然生了個兒子。鄧生因為家裡的妻子不生育,意外得子十分高興,起名叫「兗生」。文淑卻說:「假婚配終究不會變成真的。我馬上就要辭別你離去,又生下這麼個累人的東西幹什麼!」鄧生驚異地說:「我正想倘若我命好,掙下點錢。和你一塊逃回老家,怎麼說這種話?」文淑忙笑著說:「多謝,多謝!我可不會獻媚諂笑,去仰大婆子的鼻息!給人作奶媽,讓孩子難堪。」鄧生忙替妻子辯白不妒嫉,文淑默然無語。一個多月後,鄧生辭館,計劃和李前川的兒子一同外出經商,告訴文淑說:「我想,指望做塾師度日,難有寬裕的時候。不如學著做點買賣,倒還有賺些錢返回老家的希望。」文淑也不說話。到了夜晚,文淑忽然抱著孩子起來,鄧生忙問:「幹什麼?」文淑說:「我要走了!」鄧生急急起床,剛要追問,但門沒開,文淑卻無影無蹤了。鄧生驚駭之下,才醒悟文淑不是凡人。因為文淑形跡可疑,走了後也不敢告訴別人,只推說是回娘家去了。 在此以前,鄧生離家遠遊時,曾與妻子婁氏約定,年底一定回來。沒想到一去好幾年沒有消息。有人傳言鄧生已死,婁氏的哥哥因為婁氏並無子女,便勸她改嫁。婁氏不同意,和哥哥約下再等三年,每天靠紡線織布來維持生活。一天,天黑後,婁氏出去關大門,一個少婦忽然從門外擠進來,懷中抱著一個嬰兒,說:「從娘家回來。正好天黑了。知道姐姐一個人住,所以來借宿一晚。」婁氏便讓她進屋。到房中仔細一看,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美人。婁氏便高興地和她同床而睡,兩人一塊逗弄著嬰兒。婁氏見嬰兒自得像瓠瓜一樣,十分可愛,傷感地說:「我怎麼就沒有這麼個東西!」少婦便說:「我正嫌他累人。就把他過繼給姐姐作兒子,怎麼樣?」婁氏說:「別說娘子不捨得,就是捨得,我也沒有奶水養活他啊!」少婦道:「這不難。這孩子剛出生時,我也沒乳水,喝了半劑藥就好了。剩下的藥還在這裡,就送給你吧。」說著,拿出一個小包放到窗台上。婁氏以為少婦在開玩笑,漫不經心地答應下,也沒感到有什麼奇怪的。第二天醒來,呼喚少婦,沒人答應。一看,孩子在,少女卻已開門走了。婁氏十分驚駭,直等到辰時,嬰兒餓得號哭起來,婁氏不得已,只得將那包藥喝了,一會兒便有乳汁流出來,就餵嬰兒。這樣過了一年多,孩子長得又白又胖,漸漸會學人說話,婁氏喜愛他不亞於自己親生的。從此後,便打消了改嫁的念頭。只是每天早起後便抱孩子,再不能幹活賺錢,家裡越發困難起來。 一天,少婦忽然來了。婁氏大吃一驚,害怕是來要孩子的,便先發制人,先責怪她當初不辭而別,接著又喋喋不休地講起撫養孩子的艱難。少婦笑著說:「姐姐訴說訴說難處,我就扔了兒子不要了嗎?」便用手招呼小孩,孩子卻哭著撲到了婁氏懷裡。少婦罵道:「小犢子不認得親娘了!」又對婁氏說:「這孩子可是百金不換。拿錢來吧,我們立下買賣字據!」婁氏信以為真,卻又拿不出一文錢,臉不禁紅了。少婦忙笑著說:「姐姐別怕。我這次來正是為了孩子。自分別後,我一直擔心姐姐沒有養兒的資本,所以多方求借,湊了十多兩銀子拿來了。」於是拿出銀子遞給婁氏。婁氏又擔心接受了銀子,人家再要孩子自己就沒話說了,死活不要。少婦放到床上,自己出門走了。婁氏忙抱著兒子追出門外,人已走遠了,喊也不顧。婁氏懷疑少婦負氣走了,心裡惴惴不安。但自從得到銀子,放債生息,家境富裕了不少。 又過了三年,鄧生做買賣賺了錢,治辦行裝,返回家來。夫妻二人久別重逢,欣喜萬分。鄧生忽然看見了孩子,便問是誰家的,婁氏詳細地講了經過。鄧生又問:「叫什麼名字?」婁氏說:「他媽喊他兗生。」鄧生大吃一驚,說:「這真是我的兒子!」忙問少婦帶著孩子來的時間,正是他和文淑分別的那晚。鄧生便向妻子講了和房文淑的悲歡離合,兩人因終有一子,倍覺欣慰,期望著文淑還來,卻再也沒有音訊了。 【秦檜】 青州的馮中堂家,殺了一頭豬。拔去豬毛,見肉上寫著一行字:「秦檜七世身」。將豬肉烹了一嘗,味道惡臭,不能下咽,只得扔給狗吃了。唉!秦檜的臭肉,恐怕狗也不願吃啊! 聽益都人說,馮中堂的祖先,是在宋朝時被秦檜害死的,所以後代最敬岳飛。在青州城北大街旁建了座「岳王殿」,又塑了秦檜、万俟卨兩人,跪在岳飛像前。來往行人每去瞻拜岳王殿時,都用石塊投打秦、萬二人,殿內香火不絕。後來,朝廷大軍征伐於七,馮家子弟毀了岳王像。將秦檜、万俟卨二人的塑像搬到幾里外的「子孫娘娘廟」中,讓他們跪起娘娘來。恐怕百年以後,必定又有「杜十姨」「伍髭鬚」之類的訛誤出現,(伍髭鬚、杜十姨:浙西有伍子胥廟,老百姓不知伍為何人,訛傳為「伍髭鬚」,為他塑的像上有五溜長須。又有「杜拾遺祠」。即杜甫祠。又訛傳為「杜十姨祠」,還一塊商量將「杜十姨」嫁給「伍髭鬚」)真是太可笑了。 又:青州城內,原有座「澹臺子羽祠」,當魏忠賢顯赫時,有個世家中人諂媚他。將子羽的塑像毀掉了帽子,打落了鬍子,改成魏忠賢的模樣,這也算是駭人聽聞的一件醜事了! 【浙東生】 浙東有個書生房某,到陝西設館教書,常常對人吹噓自己的膽大,啥也不怕。 一夜,房某赤身躺在床上睡覺,正睡間,忽然覺得有一個怪物從空中掉下來,渾身毛茸茸的,一下打在他的胸膛上,還有聲響。他覺得這怪物有狗那麼大,氣喘噓噓,四隻爪子不斷地撓動。房生一時大為害怕,想爬起身來,這怪物就用兩爪撲倒他;不一會,房生就被嚇昏了。 呆了一個時辰,房生朦朧中覺得有人用尖東西刺他的鼻子,他立即打了個噴嚏,便甦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見屋裡燈光熒熒。床邊還坐著一個美人,這美人笑著對他說:「好一個男子漢。膽子就這麼大嗎?」房生馬上意識到這女子一定是狐,不覺更害怕起來。女子漸漸走近房生,與他戲耍挑逗,房生這才慢慢膽子大了些,便相歡好。待了半年,他倆感情更深。 一天,女子正睡在床上,房生起了不良之心,偷著用打獵的網子蒙住了她。女子醒來,不能動身,就請求房生放開她,但房生只是對她笑而不去放她。女子生氣,忽然化作一團白氣,從床下冒了出來,非常氣憤地:「你終究不是好朋友,趕快送我走。」說著就一手拉著房生出了門。房生就覺得身不由己地跟女子走起來,一霎又騰空而起,在天空飛行。約走了一頓飯的時間,女子忽然一放手,房生便暈頭暈腦地從空中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一個財主的園子裡。這園子裡有一口陷阱,上面蓋著用繩子結的網子,房生落在網子上,肚子壓在網上,把網也壓偏了,半個身子懸在阱口上。他定了定神向阱下一看,一隻老虎正蹲在阱底,仰起頭來虎視眈眈地看他。老虎想吃他,就猛地跳起來咬人,只差不到一尺就咬著房生。房生這時嚇得心膽都碎了。主人的園丁來餵虎,見了房生很覺奇怪,便把他扶上來,這時房生已被嚇昏。待了一會兒,才慢慢醒來。園丁問他,他詳細說了經過。這個地方是浙江地界,距離房生老家已有四百多里。主人知道這件事後,便贈給他路費,叫他回家。 房生回到家裡,告訴別人說:「我雖然兩次死過,都是狐所為。但沒有狐,我還窮得回不了家呢。」 【博興女】 博興人王某,有個女兒剛滿十五歲。當地一惡霸看中女子的姿色。趁她外出時,將她強搶了去,沒有一個人知道。到家後,惡霸逼奸女子,女子不從,號哭著抗拒撕打。惡霸不遂,勒死了她,將屍體用石頭縋著,沉在了家門外一口深水塘中。王某到處找不到女兒,正無計可施。天上忽然下起暴雨。雷電繞著惡霸家閃來閃去,突然霹靂一聲,一條龍飛騰而下.將惡霸的腦袋擰下來抓走了。不一會兒,雨過天晴,塘中女屍浮了上來,一隻手中還抓著個人頭,仔細一看,正是惡霸的首級。官府得知,將惡霸的家人逮了去訊問,才知道實情 【一員官】 濟南府吳同知,性格剛強,清正廉潔。當時官府里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哪個官犯了貪污罪,上司總是加以庇護,不但不處罰,反而把他貪污的錢分攤在其他同事身上,沒有人敢阻撓或違抗。只有這位吳同知不怕,上司強迫他為贓官墊錢,他不干;上司氣得罵他,他回罵說:「我官雖小,也是朝廷任命的。你可以參奏處分我,但不可以咒罵我!要死便死,我絕不會損朝廷之祿,代贓官償還贓錢!」他這麼一說,上司拿他沒辦法,只得好言勸慰。人們都說那年頭不興走正道,叫我說,不能怪年頭不好,是有些混帳人自己不走正道罷了。 跟吳同知同時的有個叫穆情懷的,博興縣高苑鎮人,被狐狸精附了體。常常慷慨激昂地談論世道。外人只能聽見座上的說話聲,看不見跟他對談的人。這天他到了濟南,朋友們談話間有人問他:「你既是狐仙附體,該沒有不知道的事兒,請問濟南府有多少官員?」穆情懷馬上答道:「只有一個。」大家聽了,都笑他說得不對;又問他為什麼那麼說,他說:「合濟南府雖然有七十二名官員,其實,真夠格的只有吳同知一個。」 那時候,泰安張知州,因為脾氣倔,人們送外號「橛子」。過去大官僚等有地位的人來遊覽,登山的人工、牲畜、車輿等一切費用都向當地老百姓攤派。可是張知州到任後就把這個陋規廢除了。若是大官跟他要豬啊羊的一類物品,他就說:「我就是一隻豬、一隻羊,請把我宰了犒勞你的僕人去吧!」大官也無可奈何。張知州自從遠離家鄉到泰安做官,與妻子兒女分別已十二年。剛到任時,夫人領著兒子從都城來看望他,開頭一兩天挺喜歡;六七天後。夫人不慌不忙地說:「你做官這麼多年,窮困得連蒸飯的甑子上都蒙上了塵土。你難道老糊塗了,不顧子孫了嗎?」張公一聽這話氣壞了,把夫人大罵一通,還令人拿棍子來,逼著夫人跪下挨打。兒子伏在娘身上大哭,懇求代母受過。張公狠狠地打了兒子一頓,才算消了氣。夫人難過加失望,領著兒子回了家,發誓說:「老東西就是死在泰安我也不再來了!」過了一年,張知州死在了任上。 【丐仙】 高玉成是大戶人家的子弟,住在金城的廣里。他擅長針灸,不論病人窮富都給治。 有一天來了個乞丐,小腿上長著爛瘡,躺在路邊上,腿上又是膿又是血,臭不可聞。居民們怕他死了,每天給他送點吃的。高玉成見了,可憐他,派人把他扶到家來,安頓在偏房裡。僕人們嫌他臭,捂著鼻子遠遠地站著。高玉成拿出艾草點著,親自給他針灸,天天供他飯菜。過了幾天,乞丐饞了,要湯喝要餅吃,僕人怒罵了他一頓。高玉成知道了,就打發僕人給他湯和餅。沒過多久,乞丐又要酒肉,僕人跑來說:「這個要飯的太可笑了!原先在路上躺著的時候,一天連一頓飯也吃不上。現在可好,一天三頓吃著,還嫌孬;給了湯餅又要酒肉,這麼貪吃,就該把他扔回大路上去!」高玉成問僕人,他的瘡怎麼樣了,僕人說:「痂快掉了,好像可以走路了。我看他是故意呻吟,裝著喊痛。」高玉成說:「唉,給他酒肉能花幾個錢?等他恢復了健康,總不會把咱當仇人吧。」僕人假意答應,卻不照辦,還跟夥伴一起笑話主人傻。第二天,高玉成親自去看乞丐,乞丐腿一拐一拐地站起來,感謝他:「先生你的大恩大德,就像把死人救活,叫白骨長肉,我真是感激不盡。只是我的瘡剛痊癒,還沒完全康復,想吃點好的解解饞。」高玉成這才知道他原來的命令僕人並未執行,便把僕人喊來痛打一頓,命令他馬上給乞丐送酒肉來,還要把酒燙熱。僕人心中暗恨乞丐,到了夜裡,僕人放把火把偏房燒了,故意喊:「失火了!快救火呀!」高玉成趕緊起來一看,偏房已變成一片瓦礫,惋惜地說:「唉,這下乞丐完了。」趕快督促大家把火救滅。這時,大家才見乞丐躺在火堆里,正呼呼大睡,鼾聲如雷。大家把他推醒,乞丐睜眼一看,故作驚訝說:「咦!屋子哪去了?」人們這才知道他不是平常人。高玉成也更加敬重他,讓他到客房裡去住,給他換上新衣服,天天與自己在一起。問起他的姓名,自稱「陳九」。住了幾天,模樣也顯得有光澤了,而且談吐不凡,棋下得也好,高玉成常輸給他,就天天跟他學棋藝,還真學到了一些下棋的奧秘。這樣過了半年,乞丐也不說走,高玉成也是一刻也離不了他。即使來了貴客,也叫上乞丐陪著飲酒。席間擲骰子行酒令,陳九就替高玉成猜點數,每猜必准,高玉成很驚奇。高玉成知道他不是凡人,常求他顯顯本事,陳九推辭說自己沒什麼本事。 有一天,陳九說:「我想走了,過去受你的大恩,今天我設小宴請你,你可別帶旁人去呀。」高玉成說:「咱在一起處得好好的,怎麼忽然走?你一個錢也沒有,我哪能去叨擾你呢。」陳九很堅決地說:「一杯酒能花幾個錢!」高玉成說:「上哪裡去呢?」陳九回答說:「去你後花園。」這時正是嚴冬季節,高玉成怕花園亭子裡冷,陳九說:「不礙事。」高玉成就跟他到了園子裡。一進園子,猛覺氣候立刻暖和得像陽春三月,進了亭子,更暖和了,有成群的珍奇鳥類一起展開歌喉鳴叫。仿佛暮春時節。亭子中的案子、茶几都鑲嵌著瑪瑙玉器。還有一架水晶屏風晶瑩光亮,可以照人,可以看見裡面有花樹搖曳,有的正開花,有的花在落;還有一種小鳥。白的像雪,飛來飛去地叫,聲音很好聽,用手去摸時。卻啥也沒有。高玉成愣了半天才坐下,又見一隻鸜鵒在架上學人說話:「上茶!」一會兒就見一隻丹鳳鳥叼一個紅玉盤飛來,盤中有兩隻玻璃杯,杯中盛著香茶,來到高玉成面前,伸著長脖子,恭敬地站著。等高玉成飲了,放回茶杯,丹鳳鳥又叼了紅玉盤子,展翅飛去了。鸜鵒又叫:「上酒!」馬上就從太陽裡邊飛來一隻青鸞、一隻黃鶴,一隻叼酒壺,一隻叼酒杯,放在桌上。又有許多鳥兒送來菜餚,紛紛揚揚,鼓翅聲不絕於耳。不大功夫,山珍海味擺滿了桌案。酒菜都是罕見的上等品。 席上,陳九見高玉成酒量很大,說:「您是海量,得用大杯。」鸜鵒又叫:「大杯伺侯!」忽然,太陽邊上光點閃閃,有一隻大蝴蝶扇動翅膀用腳抓著刻了鸚鵡花樣的酒杯向園中飛來,酒杯裝了有一斗的酒;待落到案桌上,高玉成才看出這蝴蝶比大雁還大,蝴蝶的兩翅膀形態美麗,上有五彩花紋,高玉成讚不絕口。陳九呼道:「蝶子勸酒!」蝴蝶飛動一下,變成了一個美人,繡衣飛舞。前來敬酒。陳九又說:「還得伴酒呀。」美人於是翩翩起舞,舞到高潮處,兩腳離地有一尺多高,不時向後仰頭,折腰,頭都快碰到腳了;又來了個倒空翻,連點土星也沒沾著,邊舞邊唱道: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 唱罷,餘音裊裊不絕。高玉成高興得拉她到身邊一同飲酒。陳九同意她坐下,並給她酒喝。 高玉成酒後控制不住自己,動了心,猛地把美人抱在懷裡。美人卻突然變成一隻夜叉,眼球突出眼外,牙齒伸出嘴唇,一臉黑疙瘩肉,成了個醜八怪。高玉成嚇得趕快放了手,趴在桌子上打哆嗦。陳九用筷子敲敲她的牙,喝斥說:「還不快走!」一敲,又變成了蝴蝶,忽閃忽閃飛走了。高玉成定了定神,告辭出來,仰面見天上月光如水,對陳九說:「您招待我的好酒菜從空中來,您家一定是在天上了。可不可以領我去遊玩一番?」陳九說:「可以。」就拉了他的手一跳,離了地面,高玉成立刻覺得身子到了空中,離天不遠了。漸漸地看見了一座很高的門,門口像井口那樣圓,進到裡面亮得跟白晝一樣,路面都用蒼色石頭砌成,又平滑又乾淨,沒有一星兒塵土。有棵幾丈高的大樹,上面開放著蓮花那麼大的紅花。滿滿一樹。樹下有位美貌女郎正在石頭上捶一件絳紅色韻衣服,漂亮極了。高玉成看得呆呆地站在那裡像根木頭。女郎發現了,生氣地說:「哪裡的狂小子,來幹嗎!」用捶衣捧投中了他的脊背。陳九忙拉他到僻靜地方,狠狠責備他。高玉成挨了一棒。酒也醒了,覺得很慚愧,就隨陳九出來了,門外有白雲接住他們的腳。陳九說:「從現在起,咱們就分別了。我囑咐你一句,記住:你活不了多大年紀,明天趕快躲到西山去,或許可以免死。」高玉成想挽留他。他轉身就走了。高發覺雲朵漸漸降低,競落在自家後園中,可園中景物與陳九請他赴宴時已大不一樣了。回到屋裡跟妻子一說,兩人都很驚異。看看上衣挨棍子的地方,像晚霞一樣紅,還有股特別的香氣。 次日早上,高玉成按陳九的囑咐,帶上乾糧上了西山,正逢大霧滿天,路都看不清了。踩著荒坡急走,忽然掉進個霧氣瀰漫的大窟窿里,只覺得很深很深,幸虧沒有摔傷。清醒過來,定神一看。霧氣蒸騰好像剛打開饅頭籠,不免嘆息說:「仙人叫我躲災,終於躲不過命運,在這裡頭什麼時候能出去,還不是一死?」坐了一個時辰,看見洞穴深處隱隱有光亮,便站起來走進去,誰知裡邊又是一番天地,有兩個老者正在下棋,見了他,也不答理,只顧下棋。高玉成蹲在一旁看,下完了棋,老者把棋子收到盒裡,才問他怎麼到了這個地方。高回答說:「迷了路,掉進來的。」老者說:「這裡不是人間,不便久留。我送你回去。」於是領他回到窟窿中。高玉成就覺著腳下有雲氣托他往上升,一會兒到了平地。一看,山裡的樹成了深黃色,葉子嘩嘩地往下落,像是秋末季節,驚得他說:「咦?我冬天來的,怎麼忽然變成晚秋了?」跑回家裡,妻和孩子都大吃一驚,與他抱頭痛哭。高玉成奇怪,問妻子,妻說:「你從上了西山,已經三年了,俺還以為你不在人世了。」高說:「怪了,這是剛才的事呀!」拿出帶的乾糧一看,全變成粉末了。一家人都很詫異,妻說:「你走後,我夢見兩個穿黑衣扎著亮腰帶的人,好像來催租稅的官差,氣勢洶洶進屋張望,說:『高玉成哪裡去了?』我不客氣地說:『他出去了。你們即使是官差,也不該闖進人家的內室呀!』兩人就走了,邊走邊嘟噥:『怪事怪事』什麼的。」高玉成才恍然大悟:自已在山裡遇見的是仙,妻子夢見的是鬼。 高玉成每逢對著客人,裡邊穿了挨過棍子的褂子,滿座都能聞見那種特別的香氣,既不像麝香,也不是蘭花香,沾了汗,香氣就更濃。 【人妖】 書生馬萬寶,是東昌人,為人狂放不羈;妻子田氏,也是放誕風流,夫妻二人感情敦厚。 一天,有個女子來到村中,寄居在馬生鄰居一個寡老太太家裡,自己說是受不了公婆虐待,暫時跑出來躲避。女子縫紉手藝非常精巧,常為老太太做些針線活,老太太很高興,便長留住了她。過了幾天,女子又自稱能在深夜給人按摩,專治女人腹部疾病。老太太常到馬生家串門,一次向田氏宣揚女子的醫術,田氏也沒在意。又一天,馬生從牆縫中窺見女子,年齡約十八九歲,模樣很標緻,心裡不覺喜歡上了她。暗地裡和妻子商量,讓妻子裝病把女子誘來。田氏便假裝生起病來。老太太先過來問候,說:「蒙娘子招呼,她馬上就過來;但她怕見男人,到時請不要讓你丈夫進來。」田氏說:「家裡房子不多,他還得出出進進,可怎麼辦呢?」裝著沉思了一會,說:「晚上西村阿舅家叫他去喝酒,就讓他別回來了。這也是容易的事。」老太太答應著走了。田氏便和馬生商量好,用以人換人之計來算計這個女子。 天黑後,老太太領著女子來了,問:「郎君晚上回來嗎?」田氏答道:「不回來了!」女子高興地說:「這樣才好。」說了幾句話,老太太走了,田氏便點起蠟燭,展開被子,讓女子先上床,自己也脫了衣服,滅了燈。忽然說:「差點忘了,廚房的門沒關上,可別叫狗偷吃了東西。」下床開門出去,換成馬生。馬生躡手躡腳地進來,上床與女子一個枕頭躺下。女子顫聲說:「我要為娘子治病了!」又說些親昵的話,馬生不語。女子就用手撫摸馬生的肚子,漸漸地到了肚臍下,停住手不動,忽然探摸下處,一聲驚叫,女子驚訝恐怖的樣子,不亞於抓住了毒蛇或蠍子,翻身下床,就想逃走。馬生一把捉住,把手伸進女子的兩腿間,一抓一把,原來也是男子!馬生大駭,急忙喊叫點燈。田氏以為女子不同意,兩人鬧翻了,點上燈過來想給二人調停調停,進門一看,只見一個男子跪在地上哀求饒命,又羞又怕,忙跑了出去。馬生細細究問,他自稱是谷城人王二喜,因為哥哥王大喜是桑沖的弟子,所以學到了男扮女裝的方法。馬生又問:「玷污了多少人?」王二喜答道:「剛出道不久,才十六個人。」馬生覺得王二喜的罪惡,應該誅殺,想告到郡府;但又愛憐他生的美貌,不忍心他死,便將他反綁起來閹割了。王二喜鮮血涌流,昏厥過去,一頓飯的功夫才甦醒過來。馬生又將他扶到床上,蓋上被子,囑咐說:「我用藥給你治傷,傷好後,必須跟我一輩子;否則,我就告到官府,讓你去死!」王二喜唯唯連聲。 第二天,老太太又來看望,馬生騙她說:「她是我的表侄女王二姐。因為是石女,被丈夫家趕出了家門。昨夜跟我說明緣由,我才知道。夜晚她忽然身子不適,我才要去給她買藥治病,還要到她丈夫家要求留下她來與我妻子作伴。」老太太聽說,進屋探望王二喜,見面色如土,便詢問病情。王回答說:「陰處忽然腫脹,可能是生瘡。」老太太信以為真,走了。馬生便為王二喜療傷,一天天好起來。夜裡二人經常鬼混,早上起來,王二喜就替田氏提水做飯,灑掃庭院,縫補衣服,儼然是個奴婢。住了不長時間桑沖便事敗被殺,同黨六十七人一併被凌遲處死。只有王二喜漏網,官府傳令各地嚴行緝拿。村里人都懷疑王二喜,便召集村中老太太們,讓她們隔著衣裳探摸王二喜的下處,證實是「女子」,大家才打消了疑慮。王二喜很感激馬生,後來果真跟了他一輩子,死後,就葬在馬氏墓的一側,墳墓至今隱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