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金史 · 紇石烈良弼傳

脫脫 《白話金史》
紇石烈良弼,本名叫婁室,是回怕川人。他的曾祖父是忽懶。他的祖父叫忒不魯。他的父親太宇,世襲蒲輦,將家遷徙到宣寧。天會中,朝廷下令選諸路女真籍學生送到京師,良弼和納合椿年都正值童年,都在中選之列。在那時候,希尹是丞相,因有事到外郡,良弼在進京途中遇到他,希望能見到他。良弼感嘆地說「:我輩學的是丞相的文字,從千里之外來京師,本來應當見一面。」於是到旅舍求見,拜在堂下。希尹問道:「這是哪來的小孩?」良弼自我介紹說「:我是有司所推薦來學習丞相文字的學生。」希尹聽了非常高興,問關於學問的事,良弼應對自如,一點兒也不害怕。希尹說:「這個學生他日一定會成為國家的美材。」希尹留良弼住了幾天。良弼十四歲,就做了北京教授,學徒常常是二百人,當時人們對這件事評價說:「前有穀神,後有婁室。」跟他學習的人,後來都成了名。良弼十七歲,補尚書省令史。簿書一旦經他過目,他則能得到其中隱藏的奧妙。即使是大文章,口占立成,詞理都很到家。良弼在當時學習希尹文字的人中稱為第一名。後來出任吏部主事。 天德初年(1149),良弼官升到吏部郎中,又改任右司郎中,借秘書少監之名為宋主歲元使。當時,納合椿年是參知政事,推薦良弼才能勝過自己,於是良弼被委任刑部尚書。並被賜予「紇石烈良弼」這個名字。遭逢父親喪事,良弼以本官應召任職。海陵王完顏亮曾經說過:「左丞相張浩處事練達,但很不務實。刑部尚書婁室言行端正,一點兒也不阿諛諂媚。」他還對椿年說「:卿可以說是善舉能人。常人多數嫉妒勝過自己的人,卿卻推薦勝過自己的人,比一般人賢明多了!」於是改授椿年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職務。良弼講話吐音清亮,海陵王詔諭臣下,一定要讓良弼傳旨,聽他讀詔書的人沒有不受到驚動的,因為這個緣故良弼常常被海陵召見問話。不過一年,良弼又拜參知政事的官職,升為尚書右丞,海陵王賜他享有佩刀進宮的特權,後又轉任左丞。海陵攻伐宋國,良弼勸諫他不聽,任命良弼為右領軍大都督。海陵在淮南,下詔命令良弼和監軍徒單貞安撫平定上京、遼右。不久之後,諸軍往往半路上向北方逃跑,世宗在遼陽即位,良弼於是也回到汴京。 海陵死後,世宗就讓良弼做南京留守兼開封府尹,又兼河南都統,召拜他為尚書右丞。世宗對良弼說「:卿曾經諫議正隆攻打宋國,不採納卿的意見,以至於衰亡了。當時領著薪水卻苟且偷安的人,朕都將他們罷黜了。今天又起用卿,凡是關係到國家的事,卿應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要有什麼顧忌。」良弼頓首謝恩。窩斡在陷泉打了敗仗,進入奚中,皇上詔令良弼佩帶四枚金牌和銀牌,前往北京去招撫奚和契丹人。事畢歸來,良弼出任尚書左丞。良弼上書說「:祖宗以來沒有記錄因功得賞的人,臣考核共有三十二人,應該對他們論功大小排列,分封獎賞。」皇帝下詔說「:已有五品以上官職的,聽奏。六品以下以及沒有官職的,由尚書省衡量予以遷升委任。」自然是有功勞的全部得到了獎賞。良弼則進拜平章政事,被封為宗國公。 當初,山東兩路猛安謀克和百姓混在一起居住,皇帝詔令良弼看情況適當予以調整安置,讓猛安謀克與百姓分開居住。良弼讓那些與百姓田地互相交叉的,都拿官田和他們對換,從此沒有再爭論打官司的。大定六年(1166)十一月,是皇太子的生日,皇上在東宮設置酒席,良弼、志寧一同被賜參加宴會。皇帝說:「邊境平安無事,中外和諧安寧,這是將相們的功勞啊!」良弼答道:「臣等不才,充當宰相,怎麼敢不竭盡犬馬之力。」皇上喜悅。良弼進拜右丞相、監修國史。世宗對良弼說:「海陵在位的時候,國事記載注釋都不完全。作為人君善還是惡,對萬世子孫都是鑒借,記載注釋有遺漏,後世怎麼看?這些地方要讓史官從側面調查出來寫上它。」又說「:五從以上宗室在省祗等候的,才可以用,要寫上姓名聽上報。其中猥瑣繁冗不夠做官條件的,也要聽上報以便罷免。」左丞完顏守道奏道「:臨近都城的兩猛安,父子兄弟往往分居,他們所得的田地不能贍養老小,生活日益睏乏。」皇上問宰臣這件事怎麼處理,良弼回答:「一定要讓他們父兄居住在一起,應當拿他們所分得的田地與當地居民調換。雖然暫時看起來擾亂了秩序,然而從長久看很是方便。」右丞相石琚說:「百姓各自安居樂業,不如維持原來的布局方便。」皇上竟然聽從了良弼的建議。《太宗實錄》編撰完成,皇上賜給良弼金帶、彩綢二十端,一同修訂國史的張景仁、曹望之、劉仲淵也都受到不同層次的賞賜。 世宗與侍臣在一起議論從古至今的大臣誰賢誰不肖,就這個話題對宰相說:「皇統、正隆殺了不少臣僚,但他們並不是死於犯了罪。朕委任卿等以大政,不要背離正道而自己陷進泥坑,不要委曲服從而誤了朕的大事。只有忠只有孝,匡救輔益,以期望達到太平盛世。」良弼回答說:「臣等過分承蒙皇上最好的待遇,雖然自己淺薄,怎麼敢不盡心?聖上諄諄教誨,臣等不勝萬幸。」良弼請求在榷場買馬,不拘牝牡。現在官馬很少,一旦邊境發生警報,才去從民間徵調,不就晚了嗎?皇上聽從了他的意見。八年(1168),國家挑選侍衛親軍,世宗聽說許多人不能拉弓射箭,便詔令他們練習射箭。過後,又問良弼及平章政事思敬說:「女真人訓練射箭還未施行嗎?」良弼回答說「:已經施行了。」同知清州防禦事常德暉上書寫道:「吏部規定的法令,僅停止在敘說年頭苦勞,雖然有才能,卻拘限滯留在下位。刺史、縣令,大多選不出人。請允許秘密加強訪察,然後廉問。現在酒稅使尚且要選能幹的官員,縣令可以不擇人才,請求讓擔任酒稅使的能幹的官員,出任親近人民的官職。」皇上同意他的話,對宰相說:「朕考慮普通的官職大多得不到人才,半夜睡醒,有時到天明還睡不著。卿等注意選擇,朕也暗中加強體察。」良弼回答說:「女真、契丹人,必須是曾經學習過漢人文字,然後可以考慮入選。當今大概許多人結成黨派,有的人在這裡有聲譽,有的人在那裡詆毀我朝,這是難選人才的原因。」皇上說「:朕所以才密令體察。」皇上對良弼說「:猛安謀克的牛頭稅糧,本來是拿它防備荒年的,現在凡是水災旱災造成缺糧的地方,就賑濟發給那裡。」良弼進拜左丞相,監修國史依然如故。 良弼做宰相,時間已經很久了,對朝政幹練通達,對皇上所詢問的,他完全是誠懇開奏,垂紳正笏不動聲氣,議政所說多數稱皇上的心意。因為母喪離開朝廷,喪期未滿,受召回來後仍任舊職。當時,西夏國王李仁孝請求允許分出國家一半,拿來封給他的大臣任得敬。皇上問群臣這件事怎麼回答,群臣中多數人說這是外國的事,可以答應他。皇上說;「這不是出於仁孝本心,不能聽從。」良弼的意見與皇上的意見相一致。事後,夏國果然殺死任得敬,上表來告知。參知政事宗敘申請沿邊境設置壕塹,良弼說;「敵國如果真的來侵略,這壕塹怎能禦敵?」皇上說「:卿說得對。」高麗國王王日見上表說,要把國家大權讓給他的弟弟鰑,皇上對此懷疑,便問宰相良弼的看法。良弼分析認為讓位不是出於王日見的本心。後來趙位寵請求拿四十個州來歸附我朝,他的表奏果然說王鰑殺了他的兄長王日見,正如良弼所分析的那樣,這些記載在《高麗傳》中。 世宗罷免了採訪官,對宰相大臣們說「:官吏的好與壞,從哪裡可以了解呢?」良弼回答說「:臣等正為陛下訪問考察他們。」這些寫進了《睿宗實錄》,賜給良弼通犀帶、彩綢二十端。當年,南郊有事,良弼任大禮使。自從太宗收國以來,不曾講究施行正確的禮節,歷代關於禮儀方面的典故又多有不同,良弼研究各種禮儀的缺點和優點,有害的還是有益的,用在不同場合都很適宜,人們都佩服他的才能。皇上和良弼、守道一起談論猛安謀克官員中年幼的多,如果不對他們教育訓練,他們不懂長幼之禮。向來,是鄉里老年人教導他們。現在,鄉里中老年能教導他們的人,有的認為責任不在自己而不過問,有的沒有職務而別人不服。可以依照漢代的制度設置鄉老,選拔廉潔正直可以做師表模範的,讓他來教導那些年幼的猛安謀克。良弼上奏說「:聖上考慮到這些,是億兆人民的福份。」又一天,皇上又問道:「朕看前朝歷史,有的人身居下位而關心國家大事,敢於為民直言。現在沒有這樣的人,為什麼呢?」良弼說:「現在怎麼沒有這種人呢?都是因為按正直道理做事,則被毀謗,禍及其身,所以不再有人這樣做。」 大定十四年(1174),是甲午年,大興府尹璋任賀宋國正旦使,宋人到旅館奪了他帶的國書,皇上詔令梁肅去了解詳情。朝中眾人議論紛紛,說凡是午年一定要打仗。皇上問良弼這件事,良弼回答說「:太祖皇帝在甲午年攻打遼國,太宗皇帝在丙午年攻克宋國,現在有宋人奪了我朝國書,而正巧在午年,所以人們有這種議論,但事情未必就是這樣。」不久,梁肅到了宋國,宋國君主起立接受我朝使臣授予的國書,一切遵循舊的禮儀。梁肅還朝,宋主派工部尚書張子顏、知閣門事劉宗山來乞求請示,國書上寫道:「言念眇躬,夙承大統。承蒙上國關照降臨之恩惠,追尋盟約閱辦已十年。維護兩朝聘問之勤,繼承友好沒忘記一天。惟有這接受函書的方法,應當採用新的禮儀。曾經空想臆定而屢次陳述,整頓行人而後再請示。仰祈眷念照顧,俯賜同情依從。」皇上和大臣商議,良弼奏道:「對宋國免去了稱臣為侄,免去了奉表為書,恩賜已經是很多了。現在又乞求免去宋主親接國書,這樣沒有止境,一定不能聽從他們。」平章政事完顏守道、參知政事移剌道附和良弼的意見。左丞石琚、右丞唐括安禮認為不依從宋國的乞請,一定會導致動兵。皇上對石琚等人說「:卿等所說的話,不對。他們所請示的事有比這件更大的,更要依從他們嗎?」於是聽從良弼的意見,回答了宋國書,大致說:「不遵循議定的分等級的常規,又有不親自接受授書的請示,說是承受大統,卻愈來愈表現自尊。奈何拿這樣的所作所為,還要再求得到你們的非分之想。況且已施行多年的禮規,不得變更。」關於授受國書的禮儀,終於沒有再更改。 皇上問宰相大臣「:曾經要求朝內外官員推舉賢能,沒聽說有推舉出來的人,為什麼?」參政魏子平請示,應當推舉者每任期內必須推舉一人,看他推薦的人是否得當,作為賞罰的條件。皇上說:「宋朝制度規定薦舉人才,如果被薦的人是犯賄賂罪的,舉主雖然官至宰執,也要牽連降職處罰。人心堅定不移的少,往往在財利面前被誘惑而動心,有的人甚至喪失了他所應該遵守的氣節。宰相大臣職務大責任重,難道能牽連其中而成為升遷或者罷黜的條件嗎?」良弼說「:以前詔令當朝六品以上的官員,在外地任職的五品以上的官員,各自要舉薦所了解的賢能之人。為什麼不重申前詔?」皇上採納了他的建議。皇上說「:朕想公布官吏的善與惡,如果像尋常那樣派官員去採訪,恐怕用人不當。如果這樣,那麼官吏善惡怎樣才能知道呢?」良弼說「:臣等一定為陛下訪察。」皇上說:「這樣可以,但不要讓名實混淆就行了。」皇上想把窩斡逆黨分散遷徙到遼東。良弼上奏道「:這些人已經免罪釋放,讓他們遷徙他們會生出怨恨和欲望。」皇上說「:這是眼前的利害,朕是替子孫後世著想。」良弼說;「不是臣等所能考慮到的。」於是,讓曾經與謀作亂的人,遷居烏古里石壘部。皇上問宰相大臣說「:堯帝的時候有九年發大水,湯帝的時候有七年大旱,而平民百姓沒有疾病、沒有飢餓。現在一、二年五穀不豐收,人民就缺吃的,為什麼呢?」良弼回答說「:古代土地廣闊人民淳厚,崇尚節儉,而又只以務農為業,所以積蓄的糧物比較多,而沒有飢餓的憂患。現今土地狹窄人口增多,多數人又丟棄農業這一根本而去追求別業,舍本求末,耕種的人少,吃飯的人多,所以一旦遇到災年百姓就貧病交加了。」皇帝深深感到是這樣的,於是命令有司懲罰勸誡那些荒淫放縱不務正業的人。 十七年(1177),良弼因有病要求辭去丞相職位,沒獲准許。休假滿一百天時,皇帝詔令賜繼續休假,並派太醫前去診視,並屢次使中使去詢問病情。良弼休病假時間長了,尚書省耽誤了許多事,皇上問宰相、參政,張汝弼回答說「:沒有事。」皇上說「:怎麼說無事?現今問題久拖不能決斷的,應當全部報告我知道。」 十八年(1178),良弼上表辭官要歸回故里,皇上派使臣安慰他並曉諭他說:「卿因疾病一直在休假,朕很為這事擔憂。現在聽說卿打算去西京養病,那裡的水土風俗,不是適合老病將養的地方。京師中對人事厭倦了,如果就近在都城外找個侍郡居住,等待疾病好轉,儘快讓朕知道。」良弼奏道:「臣幸遇聖上賢明,我得以榮任重任,卻日夜擔憂害怕,以致得了病。近來承蒙聖上恩澤,多次派人前來安慰探問,賜給醫藥,臣能夠苟且活到現在,都是陛下的恩賜。臣怎麼敢企望回到鄉里便可以痊癒?臣離開家鄉年歲久了,親戚朋友多數已經亡故,只有老臣獨自活著,對鄉土的眷戀,實在不能忘記。臣私下想到,自古以來為人臣的受到君主知遇之恩的,沒有超過臣的人了,臣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報答聖上恩德。如果讓我最後回到鄉社,得以會見親戚舊友,那麼我死也沒有什麼遺恨了。」皇上問宰相:「丞相良弼一定要回歸鄉里,朕封他的兒子符寶曷答為世襲猛安,讓他侍候良弼,如何?」右丞相完顏守道說:「不如把猛安授給良弼,讓他的兒子代他理事。」皇上聽從了這個建議。於是授胡論宋葛猛安,給丞相當侍從,良弼才辭官還鄉。皇上對宰相說:「卿等不是不盡心,但你們的才能趕不上良弼,所以可惜他離去了。」良弼辭官以後,尚書省上奏挑選官員,皇上說:「丞相良弼擬注差除名單,不曾隨便給予不應該得到的,而薦舉的往往是可用之才。粘割斡特剌、移剌訸、裴滿餘慶,都是他舉薦的。至於私人請他幫忙委託他的,絕對沒有。」皇上曾經問良弼:「每天早晨、黃昏日色都是紅的,為什麼呢?」良弼說:「早晨太陽呈赤色應在東方,高麗國對著它;黃昏太陽呈赤色應在西方,夏國向著它。願陛下修德以報蒼天,那麼災變自然就消除了。」不久,夏國發生了任德敬叛亂,高麗人趙位寵發難,良弼的話都應驗了。這一年,良弼逝世,享年六十歲。皇上哀悼痛惜他,派遣太府監移剌訸、同知西京留守王佐作為敕葬祭奠使,賜給幫辦喪事的白金、彩幣加倍,喪葬費用都從官府中支出。皇上追封良弼為金源郡王,命令翰林待制移剌履勒銘墓碑,諡號「誠敏」。 良弼生性聰明、敏銳、忠實、正直,遇事善於決斷,言論、器度、見識都出人意表。雖然從寒素處起步,做官直到宰相高位,一直朝夕謹慎盡心為國家,深謀遠慮,舉薦人才,常常好像自己不及人家。治家清廉節儉,對親戚朋友中的貧睏乏頓的人常常周濟,與人交往時間長了別人愈發敬重他。他居官二十幾年,以使國家安寧太平的功勞,得到「賢相」的稱號。明昌五年(1194),皇帝詔令分配他享世宗廟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