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傳 · 第四回 林英女思親回門 韓文公大堂責侄

佚名 《白鶴傳》
詩曰: 畫上夫妻有何殊,一個陽寡一陰孤。 歸寧隱忍夫家事,受責勿忘道內樞。 話說林英自嫁韓門之後,丈夫出家修行,不覺周年未曾歸寧。今日不免辭別公婆,回家省親,豈不是好。遂走至公婆面前,告稟歸家。杜氏夫人即命備辦夫馬,叫春香、碧桃扶侍姑娘回門,速去速來,林英告辭而去。我想林英回娘家去,母女會著,也不過訴些離別苦情,說湘子修行悟道之事,不貪凡情,不戀青春的閒話。這也不在話下,書不盡言。且說韓愈撫養侄兒,延師教讀,原望湘子做個大官,故此日日掛心。叫張千李萬前去臥虎山,看望你大相公攻書何如?張千告曰:「大相公何曾攻書,每日打魚鼓、唱道情,不知是習些甚麼?」文公一聽此言,不由心中大怒,你快去叫這畜生回來,我自有道理!張千李萬忙跑至書房門首,只聽魚鼓簡板響聲,二人門外悄悄靜聽: 嘆人生,空自忙,富貴榮華不久長。 爭名奪利終何用,大限來時兩分張。 身若安時茅屋穩,性能定處菜根香。 有人參透生死路,才曉淡中滋味長 話說鍾離唱完,洞賓道:「待我將一年十二月,嘆這人生一番,多少是好?」湘子將魚鼓奉上,洞賓接來敲起,從頭唱道: 正月里,是元宵。世人哪曉內蹊蹺。 閒來無事回光照,三丹田內養靈苗。 赤龍下山尋海島,黑虎興波把山朝。 無影寺中參玄妙,方寸堂前把香燒。 和尚不住鳴金鼓,啞童聾女把磬敲。 撫琴弄笛金雞叫,天下人民鬧元宵。 二月里,驚蟄天,百花開放在人間。 可嘆世人迷不醒,迷真逐妄夢裡眠。 朝秦暮楚圖財寶,貪妻戀子費心田。 有日命盡無常到,閻君面前苦難言。 地獄受苦誰替換,孝順兒女在哪邊。 奉勸世人快快醒,修個長生不老仙。 三月里,是清明,家家戶戶去上墳。 好笑愚痴男共女,收拾打扮遍山林。 登山玩水觀景致,青紅紫綠色色新。 牛放桃林耕大地,馬駐華山不放行。 山中猿猴來獻果,林內黃鳥叫聲聲。 男女快快回頭轉,不可留戀看清明。 四月里,四月八,閒看池中綠荷花。 看來世事萬般假,人生好似春前花。 梵王太子三辭駕,洪基不愛要出家。 因他四門閒遊耍,看透生死自嘆嗟。 輪迴苦惱心中怕,拜求燃燈去削髮。 得受真傳先天跨,誰不朝賀四月八。 五月里,是端陽,嘆盡英雄及帝王。 忠臣義士古來有,未見哪個得久長。 屈原功高蓋天下,平蠻誅寇伴君王。 封功襲爵王褒賞,功冤屈原去投江。 蓋世英雄且如此,何況草野眾愚氓。 不如回頭修善果,大家乘舟過端陽。 六月里,暑熱天,人生猶如夢裡眠。 嘆壤無生老父母,倚門懸望淚如泉。 日日只念失鄉子,流浪生死為哪端。 貪戀東土虛花景,何年何月才回還。 趁早尋個安身處,拜求明師指玄關。 翻轉南陽一片土,種下種子轉先天。 七月里,七月半,盂蘭大會在眼前。 古廟老僧承首辦,無影寺里會人緣。 回顧黃庭將經念,超度眾生入涅槃。 四面八方男共女,各人趁早辦盤餐。 不貪名來不圖利,拋卻家園去朝山。 誠意念佛功圓滿,離脫輪迴上九天。 八月里,是中秋,善男信女早回頭。 眼前有個好門路,太公放下釣魚鉤。 渭水河邊下一線,願者魚兒快上鉤。 趁水合泥莫錯過,莫等河干現日頭。 抽身快快逃命走,出了三關上龍樓。 跪求皇天來答救,超出天外任汝游。 九月里,是重陽,普天仙子辦道場。 先天發下洪誓願,要度眾生出迷疆。 當時領下玉敕令,四大部洲訪賢良。 孝順人家把船放,明德之人講純陽。 榮華富貴三更夢,夫妻兒女夢一場。 大齊約伴歸家去,同赴龍華享福長。 十月里,小陽春,苦海茫茫萬丈深。 波浪滔滔無限苦,大地眾生盡沉淪。 觀音慈悲來救苦,放下慈航海上存。 有緣男女來探問,上船撥起順風行。 艄公撥正度人舟,水手安下定南針。 客貨俱齊方向定,狂風吹到九霄雲。 冬月里,雪花飛,遍地鵝毛撒成堆。 雪裡寒風吹滿地,男女怎不轉歸回。 貪戀紅塵有甚好,死在眼前怨著誰。 雪山太子來修煉,一心向道心不隳。 娑婆改為銀世界,大家著力朝紫微。 忽然一片白雲起,飛到金闕顯神威。 臘月里,了一年,世人哪曉這機關。 勞碌奔波苦中苦,殺生害命為過年。 有的收拾回家轉,有的奔忙找銀錢。 家中父母懸懸望,倚門懸望淚不干。 年盡世界休貪戀,遺過舊年換新年。 收圓結果回家轉,靈霄寶殿會慈顏。 話說鍾呂二仙嘆罷,將歇魚鼓簡板,忽聽門外有人探聽。 走進張千合李萬,來請相公快同鄉。 湘子恐怕叔父望,告辭師父下山崗。 一程來到大堂上,叔父一見怒滿腔。 開言便把湘子罵,大膽奴才聽一旁。 叫你上山攻書史,望你苦讀在寒窗。 為何與那二仙長,胡行亂干做哪行。 湘子見叔發了怒,急忙跪下說端詳。 尊聲叔父聽兒講,效法先賢煉性王。 叔父聽言重重怒,罵聲奴才太猖狂。 教你讀書習禮義,學習詩賦與文章。 體行孝弟和忠信,講究三綱與五常。 苦讀詩書登金榜,榮宗耀祖把名揚。 釋道二教本虛恍,我們儒家上天堂。 你今貪戀學修養,出乖露醜為哪樁。 豈是為叔待薄你,你今才出這心腸。 豈是金銀不夠用,我的黃金用斗量。 豈是衙門不高尚,重修大廈又何妨。 豈是家人不聽用,又再與你買幾房。 豈是林英不足意,隨你擇配好鴛鴦。 你今從頭細思想,為叔虧負你哪樁。 湘子又來開言講,叔父在上聽端詳。 金榜題名兒不愛,愛吹無孔唱洞章。 水火既濟時常講,三皈五戒謹行藏。 地府除名登金榜,九玄七祖得顯揚。 三教原來不虛恍,誰貪名利上天堂。 兒今得道勤修養,所為生死事一樁。 說甚將兒來薄待,叔嬸撫兒費心腸。 說甚金銀不夠用,無福享受枉思量。 說甚衙門不高尚,縱居茅庵也無妨。 說甚家人不聽用,金童玉女守黃房。 說甚林英不足意,催魂捉票美鴛鴦。 請叔從頭細思想,不容兒修為哪樁。 湘子越辯心越爽,文公越聽氣昂昂。 話說湘子真心修行,也不怕叔父嚴令,故此將言直辯,韓愈心中大怒,叫張千李萬,快拿家法過來! 你看韓愈聽此話,猶如亂箭在穿心。 一時怒從心上起,不由惡向膽邊生。 開言就把湘子罵,喝罵奴才不是人。 手舉家法往下打,打住姣兒湘子身。 手執家法二下打,骨肉挾慟自心疼。 家法方才打三下,湘子下面淚淋淋。 哭聲父來叫聲母,保護孩兒受考懲。 我娘生兒好苦命,苦中加苦真可憐。 三歲之時喪了父,七歲才滿母歸陰。 多虧叔嬸來撫養,殺身難報這恩情。 只因延師把兒訓,只望發奮讀成名。 若得一旦身榮貴,光宗耀祖顯名聲。 叔父愛兒是好意,誰知兒愛學修行。 因此叔父發了怒,將兒責打不容情。 哭我自己骨頭嫩,怎麼受得這般刑。 倘若叔父不寬忍,孩兒今朝死得成。 話說湘子心中暗想,人生百年,不免一死。今日若是考不過來,豈不失了萬世的仙緣。想罷說道:「叔父呀!你若看得一個情面,放饒兒去修行,日後有個好處,不忘叔父嬸嬸之恩,若將兒苦打,不容兒修,孩兒也只是一死便了。 你看韓愈才聽罷,怒罵奴才小韓湘。 功名富貴你不望,不信叔言信仙方。 說著說著火冒上,無明火起怒滿腔。 手提家法又來打,湘子挨痛淚汪汪。 哭了聲養兒的母,哭了聲痛兒的娘。 倘我爹娘還在世,我怎受屈在大堂。 爹娘快快來接我,願同你去見閻王。 那時才把苦情訴,陰司裡面數衷腸。 湘子含淚叫叔父,叔猶父也要想長。 兒是習巫行歹事,叔父戒斥理應當。 兒學先賢明禮讓,苦打承招不痛傷。 無娘兒子遭這樣,不願為官願死亡。 湘子哭到傷心處,驚動後房他嬸娘。 聞聽外面哭聲嚷,連忙舉步出大堂。 一見老爺開言問,為何發怒這般忙。 侄兒那些行不是,古雲教子有義方。 韓愈聞聽夫人問,怒髮衝冠在一旁。 叫聲夫人你聽講,說起奴才氣斷腸。 只因兄嫂身亡故,丟下孩兒在身旁。 望他讀書登金榜,榮宗耀祖把名揚。 後來承繼做官長,不枉為叔撫一場。 誰知奴才不聽教,一心修道學仙方。 臥虎山上來混障,同著師父煉純陽。 非怪我今將他打,怪他自造惹禍殃。 夫人聽見一夕話,叫聲老爺聽言章。 侄兒行事本虛妄,因他年輕事荒唐。 今日老爺把他打,老爺行事沒主張。 算來還是老爺錯,錯怪侄兒理不當。 怪你錯把二仙請,錯請二仙教兒郎。 道人只曉說法事,怎知經書與文章。 你若錯怪韓湘子,不怕旁人說短長。 知道說是叔教侄,無非望他此你強。 不知反說心偏向,苦打侄兒心不良。 伏望老爺從寬想,高抬貴手讓兒郎。 兄嫂臨終曾囑咐,託付你我撫韓湘。 若要苦將侄兒打,難對兄嫂訴衷腸。 話說韓愈聽了夫人之言,說道:「難道我不曉得這些事務嗎?只要奴才不學長生,勤習詩書,就不打他了。」夫人便叫侄兒,你權且順你叔爺之意,下後再作商量。湘子心中會悟,即便應允,說道:「叔娘呀!只要叔父饒了孩兒,願在學堂攻書是了。」韓愈見湘子順了意,即叫將湘子送進書房攻書,命張千李萬往臥虎山上,把那兩個道長請來,打發他去罷。 不說韓府家中事,且說臥虎山上人。 鍾呂二仙屈指算,湘子徒弟有考懲。 也是上天來設定,這回考懲實非輕。 二仙正在頻嗟嘆,張千李萬進山門。 一見二仙忙施禮,尊聲道長聽言音。 我家老爺說有請,請你下山走一巡。 二仙聽說韓愈請,鍾離且向洞賓雲。 他請我們無別事,要我二人別處行。 我們留下師徒意,粉壁牆上把詩云。 待等湘子來看見,才好出家去修行。 說罷提筆往上寫,湘子徒弟看分明。 跳出人間大火坑,終南訪道樂清心。 示爾韓湘宜惺惺,從今打破酸齋瓶。 二仙題罷詩四句,同著張李下山行。 來到韓家大堂上,韓愈迎看把禮行。 茶罷禮畢分賓坐,韓愈開口把話雲。 承蒙二位不擇棄,教訓我兒讀五經。 誰知奴才不承順,愛打魚鼓唱道情。 老夫今日將他問,全然不知書中情。 只曉長生兩個字,真正不怕氣死人。 神仙本是神仙分,那有凡人修得成。 若是凡人成得聖,天上神仙數不清。 洞賓即便開言道,大人今且聽言音。 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真。 韓愈聽罷不喜幸,叫聲道長你且聽。 縱然你說神仙貴,老夫只愛做大臣。 今日也不說你錯,算我錯請你來臨。 叫過張千和李萬,房中取出金共銀。 相謝二位道長去,等他別處去遊行。 二仙便把大人叫,貧道本是出家人。 不愛人間金共寶,就此告別便行程。 罵聲韓愈你好昏,我來度你不回心。 一心只把功名賴,不許侄兒出紅塵。 你圖你的富與貴,俺愛俺的自在身。 二仙行至荒郊外,駕起祥雲上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