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傳 · 第三回 李河東朝房議婚 林韓府完婚結配
詩曰：東家女配西家男，黃老調和作合圓。
為凡為聖皆一理，只辨陰陽逆順間。
話說湘子在臥虎山，聽說母親死了，一時昏倒在地，甦醒轉來，哭訴一場，同張千李萬下山，來送母親歸山安葬，依然轉回山中，同師講道論德不提。又說韓文公，一日早朝退班，有林李二位大人同集朝房，禮畢坐下，李河東說：「尊聲大人！京城中人人都稱令公子有七歲奇才，胸中深曉禮義，可曾與他結下朱陳沒有？」韓愈說道：「小兒略讀幾行詩書，尚未定親。」李河東又向林大人說道：「聞知令愛與韓公子同年，弟欲作個紅葉，二家結為姻親，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二家齊聲應曰：「既承美意，焉敢推辭。」李爺見二人如此歡喜，就在朝房之中，割下衣襟，以為表記，各自回府去了。
百歲姻緣天註定，一日好事人作成。
河東中間為媒證，林韓二家結成婚。
三人同拜天和地，這段姻緣自天申。
二位老爺我慢表 且表林爺轉家門。
夫人命人來迎接，林爺坐下便開聲。
說與夫人得知道，有一喜事到來臨。
今早朝王見君罷，同在朝房議國情。
也是上天來註定，有一尚書姓韓人。
他家弟兄人兩個，都是朝中有名臣。
只因兄長身亡故，留下侄兒湘子身。
像貌堂堂非凡品，眉清目秀甚聰明。
今年方才七歲滿，他的才學高過人。
李河東來為媒證，將我二家說成婚。
未知夫人喜不喜，這段姻緣天湊成。
夫人聽說心歡喜，大人今且聽言音。
說到這樁姻緣事，正是門當戶對人。
道是要把女兒訓，買些綢緞做黹針。
不表林府家中事，又表尚書韓大人。
自從那日朝房內，說合湘子配林英。
回來便對夫人講，湘子已定美朱陳。
夫人聽說心歡喜，完婚結配才放心。
權且不說閒言語，光陰似箭不住停。
不覺又是六年整，湘子年滿十二零。
擇定良辰要完娶，禮帖上面寫分明。
下官韓愈親頓首，拜上學土林大人。
承蒙不棄將親定，二家結成美姻親。
光陰迅速難迴避，侄兒今年十三春。
擇定良辰來迎娶，才將禮帖送過門。
本年甲子是丁丑，七月七日正良辰。
林爺一看心歡喜，便與夫人說事因。
女兒針黹完備否，韓家不久要接親。
夫人聽說忙吩咐，林安林福二家人。
長安去把匠人請，打堂嫁妝送林英。
林安林福忙聽令，急忙就往長街尋。
魯班先師雲端現，即時變化下凡塵。
斧頭鋸子拿在手，鑿子磨得亮睜睜。
林安一見忙便問，師父家鄉哪裡人。
我家有樁好喜事，要請一夥巧匠人。
你有手段同我去，這回工價不非輕。
木匠聽得如此話，即同二人一路行。
一直來到學士府，林爺一見問來音。
請來匠人有幾位，回言師徒兩個人。
大人說怕人少了，難打嫁妝色色新。
回言兩個當千萬，不消大人來掛心。
林爺聽說心歡喜，既然如此動功程。
魯班師父忙不住，叫聲徒弟莫因循。
乒桌球乓一下響，斧頭鑿子響沉沉。
師徒二人使法力，不上三日打完成。
這堂嫁妝多景致，洞房花燭看分明。
話說魯班仙師，不過三日，就把全付嫁妝打成，林大人叫取工錢打發去了。還有金銀首飾、綢緞布疋、更不待言。且說韓爺自送禮帖之後，日日治辦酒筵，不日六禮已成，喜期到來，打掃廳堂，張燈結彩，以便迎親。叫張千李萬，速往臥虎山，請你大相公回來，完就親事。二人領命急到臥虎山書房門首，聽得裡面唱的是道情聲音，好不幽雅，張千說：我二人在此聽是唱些甚麼？只聽得道人唱道：
人生七十古來稀，迷人枉自費心機。
日日只求名與利，朝朝貪戀子和妻。
有朝一日洪福盡，無常一到事事虛。
看透不如早丟手，修個長生不死期。
嘆光陰，似順風，榮華富貴似捲蓬。
嬌妻美妾如春夢，爭名奪利混世蟲。
漫夸富貴般般有，休道貧窮事事空。
任你黃金堆北斗，任你伶俐大英雄。
數盡孽隨無常到，閻王殿上用不中。
善惡簿上分輕重，十殿台前法不容。
嘆名利，不久長，為名為利空自忙。
朝南暮北圖財廣，日征月邁為名韁。
說甚麼夫妻兒女，說甚麼南北田莊。
雖然眼前多富貴，猶如瓦上雪與霜。
福盡閻王把票降，恰似雪霜見太陽。
算來還是三更夢，不如學個長生方。
呂仙又唱道：
昔日我去赴科場，偶遇仙師在店房。
夜間一夢數十載，曾招駙馬選東床。
又遇蠻夷來造反，封侯掛印取番邦。
提兵調將陣陣勝，平息賊寇得封王。
褒封妻子真榮耀，蘭桂騰芳天下揚。
後遇奸臣把本上，龍顏大怒降殺場。
腰扎驚醒南柯夢，棹上殘燈正輝煌。
因此心中自參想，人生在世有甚強。
數十年事成一夢，不如從師學仙方。
蒙師賜我長生訣，解脫利鎖與名韁。
煉盡一身陰魔障，才稱道號呂純陽。
奉勸世人要學我，拋棄名利得久長。
湘子接板將要唱，張千李萬進學堂。
小人奉命來接你，相公快快轉回鄉。
湘子一聽張李講，拜辭師父下山崗。
二仙當時來吩咐，叫聲弟子聽端詳。
往日回家由自可，今日回家要提防。
酒色財氣四堵牆，多少迷人在中央。
有人跳出牆兒外，便是長生不老方。
四句言詞記心上，緊鎖心猿莫荒唐。
話說湘子聽了師父言語，謹記在心，急同張千李萬，下了臥虎山，來到自家門首，看見堂前張燈結彩，便問張千李萬是何原故。張千回稟：「今日乃是相公婚期，特請你回來完就洞房花燭。」湘子聽了心中暗想：我今年才滿一十三歲，叔父就要與我完婚，枉費心機。忽又想到，事成在我，權且將計就計，以免叔父憂氣。遂大大方方走進大堂，拜見叔父。不一時旗羅執事，鼓樂喧天，迎親到門。韓愈命人擺設香案，急請禮生叫禮。回過喜神，拜過天地眾神，祖先父母，又拜叔嬸，進了洞房，交杯禮畢，男左女右，湘子偷眼細看林英的形容打扮，十分美好，聽唱道：
韓湘子入洞房偷眼觀看，見林英真箇是月宮美人。
又不高又不矮如同仙女，也不肥也不瘦實可傾城。
青絲髮挽烏雲鳳釵斜插，紫金環墜兩耳噹噹叮叮。
胭脂臉紅又嫩芙蓉初放，柳葉眉長又秀新月初生。
櫻桃口吐香氣聲如燕語，秋波眼轉盼間多媚多情。
十指尖如玉筍真真可愛，鳳頭鞋繡桂花二寸有零。
內穿著綠綾袍大鑲大滾，外套件紅綾襖百寶妝成。
壓領排帶胸前如同西子，百摺裙絮腰間恍似昭君。
行動間恰似那風吹楊柳，端然坐好比那南海觀音。
唐太真雖然美難比此女，就是那趙飛燕也欠幾分。
又說那林英女偷眼觀看，看丈夫韓湘子儒雅斯文。
頂又平額又闊眉清目秀，唇又紅齒又白像貌超群。
手容恭足容重身容端正，雖潘安與相如難比郎君。
不枉自我林英投生一世，得此人同羅帳死也甘心。
話說林英生得這樣秀麗，猶如月宮仙女降下廣寒一般，他見了湘子，自不禁情追意想，神魂飄蕩的。湘子見了林英，心無所動，如同未曾見的一般，曾想起當年漢關公秉燭達旦；魯男子閉門不納；柳下惠坐懷不亂，他三位是忠臣孝子，義士仁人，才能寡慾清心，留芳萬古。又想世間洞房花燭之夜，乃陰陽配合之禮，總由男子穩不住心腸去挑動那婦人，方才有一些湊合之心。心感神，神感氣，氣感精，精化而生男女。我如今得道修道，只望道成，超度父母，盡忠盡孝。現立有洪誓大願，多蒙二位師尊訓誡，我豈敢違誓欺師，貪圖眼前之樂，不怕後來福盡之報。況我的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虛無。功夫十有八九，成仙不遠，金仙可望矣。我還是按定子午，一心不亂才是。
做一個臨江勒馬誓不犯，自然的雲漢鬥牛志氣沖。
當學那閉門不納魯男子，當學那秉燭待旦漢關公。
切莫學坐懷不亂柳下惠，怕的是坐在懷中一念松。
我如今洞房打坐心不動，他林英豈來惹禍會兜風。
韓湘子又把嫁妝牙床看，這其中必定有個好來因。
外邊的二十四把學士椅，更還有八仙禮物件件精。
更還有四人看守箱籠櫃，更還有牙床之內繡女英。
上面的還有四塊天花板，花板上二十八宿左右分。
那天河隔斷共有三千里，好笑他織女牛郎不相親。
有一個八寶郎君當中坐，有一個七寶佳人錦妝成。
那兩邊青龍吟來白虎嘯，那床前造有梭羅兩扇門。
左一扇關得啞童把曲唱，右一扇關住聾女側耳聽。
這嫁奩非是凡人來造定，必是那魯班張良巧匠人。
所喜的一個蒲團當中放，我正好參禪打坐伴林英。
任天河隔斷十萬八千里，管教他千里姻緣一線成。
且待我床頭打坐參玄妙，恍惚間純息祖氣入丹庭。
好容易愉天換日來頑耍，好容易欲淨理純轉法輪。
到此時兩手不住鳴天鼓，到此時返本還原大丹成。
雖然的一時不得神仙做，也算得長生不老不計春。
慢說湘子床頭坐，又表林英女佳人。
配合丈夫韓湘子，郎才女貌正相因。
只望夫妻同好合，誰知做了單身人。
看見公子這光景，心中突起怨恨心。
便說一世能幾春，怎不乘時戀新春。
寧可床頭打瞌睡，顛鸞倒鳳不關心。
只怕你是朦朧了，花有清香月有陰。
只怕你是瘋顛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湘子坐在床頭上，聽得林英有怨聲。
待我下去行一路，叫聲小姐聽知音。
你今少要思念我，三十六宮都是春。
到是好好來打算，你的終身大事情。
話說林英聽了此言，心中悶悶不樂，湘子忽然行至後堂，粉壁牆邊，想道不免在此題詩一首，打動她的機關，不要耽誤她的青春。詩曰：
顛鸞倒鳳我不能，一心悟道學修真。
要想夫妻成雙對，除非海乾龍現身。
話說林英見湘子往後去了，自己也往後一尋，尋至粉壁牆邊，看見詩句，知是丈夫方才寫的，說道：我也題詩一首。詩曰：
不是知音浪蕩神，休教香女伴香君。
行雲行雨無蹤跡，徒勞巫山萬世名。
話說林英題罷，轉至香房，湘子來見她回的詩句，說道：待我再題詩一首。詩曰：
息心息氣惜精神，固惜精神保己身。
精神本是靈丹藥，不與韓門度子孫。
話說湘子題了詩句而去，丫頭一旁看見，說與小姐知道。小姐聽了，兩眼流淚而來，哭訴道：
林英聽罷一夕話，兩眼流淚似拋沙。
我命如何這樣苦，不由我不怨爹媽。
紅顏女子多薄命，半途而廢是奴家。
韓相公來回心罷，請聽奴家說根芽。
當初父親朝為駕，朝房曾把相公夸。
李河東來為月老，將奴說合配冤家。
如今吉日完婚嫁，洞房花燭美交加。
夫妻和合堆金玉，蘭田能種古靈芽。
誰知相公不依法，不願奴家不採花。
父傳子孫非虛假，從古接續理不差。
為何床頭假裝啞，裝模作樣像菩薩。
豈嫌我家官不大，我父翰院伴皇家。
豈嫌奴家容貌丑，奴身好似牡丹花。
不該將奴來娶下，嫁在你家受熬渣。
相公你快回心罷，夫妻和好勝仙家。
湘子聽得林英罵，叫聲小姐話更差。
一不與你比富貴，二不與你比榮華。
三不嫌你容貌丑，講些氣話憂誰家。
姻緣本是前生定，只怨判官莫怨咱。
判官錯寫姻緣簿，男孤女寡不成家。
要想二人成雙對，海水上流證金沙。
林英聽得這句話，願你修道成菩薩。
湘子便把小姐拜，叫聲小姐聽根芽。
一拜小姐封贈我，我去修行坐蓮花。
二拜小姐慈悲大，孤身獨守莫咨嗟。
三拜禮畢出門罷，永遠不進臥房榻。
功名富貴都拋下，酒色財氣舍了他。
從今別下賢德女，跳出苦海樂無涯。
林英女呀稱風雅 枉來人間開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