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貝特之宴 · XI 洛文希爾姆將軍的講話

伊薩克·迪內森 《芭貝特之宴》
「我的朋友,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將軍說,「公義和極樂彼此相親。」 他咬字清晰,這種嗓音是在校場上訓練出來的,它曾優雅地迴繞於皇宮廳堂里,而現在他卻在以一種對他而言十分陌生的方式講話。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心裡涌動,使他在說完第一句話後,不得不停下來。因為他習慣於精心構建語言,明晰目的;然而在這裡,在單純的教眾之間,洛文希爾姆將軍的整個形象,連同他胸前戴著的勳章,好像都只不過是個傳聲喇叭,在播出一篇應該被播放的講話而已。 copyright 「我的朋友,」洛文希爾姆將軍說,「人是脆弱而愚蠢的。我們都被教導過:上帝的恩惠存在於宇宙之中。然而,我們以人類的愚昧與狹隘去揣測神的恩惠,認為它是有限的。正因如此,我們恐懼地顫慄起來……」將軍此前從未說過自己為此而顫慄;而現在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了這個真相,著實感到意外,甚至可以說是震驚了。「在做出人生抉擇前,我們在顫慄著;在做出抉擇後,我們仍在顫慄著,因為懼怕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但當我們睜開雙眼的剎那,我們就將就將看見上帝的恩惠,亦將明白它是無窮無盡的。我的朋友,上帝的恩惠並不要求我們做什麼,除了我們必須自信地等待其降臨,且心懷感恩。弟兄們,上帝的恩惠是無條件的,也並不只會降臨在我們當中特定的人身上;上帝的恩惠將所有子民擁入胸懷,並赦免所有有罪的人。看!我們所選擇的已經得到,我們所拒絕的也同時被應允。啊,我們所摒棄的全被澆回自己身上。因為慈愛和誠實彼此相遇,公義和極樂彼此相親!」 弟兄姊妹們並沒有完全聽懂將軍的講話,但他堅毅而如受神啟般的臉龐,那些廣為人知、受人喜愛的詞語發出的聲音,俘虜且撥動了每個人的心。就這樣,三十一年後,洛文希爾姆將軍終於主宰了在教長家餐桌上的談話。 老教長的信徒們都是謙卑的人。他們日後回想起這個夜晚時,絕不會認為是自己的美德使自己當時體會到了靈魂的升華。他們突然明白,洛文希爾姆將軍所說的無窮盡的恩惠已經降臨到他們身上;他們甚至不感到驚訝,因為這實現了一個始終存在於他們心中的願望。塵世虛空的幻境在他們眼前化為雲煙,他們看清了宇宙真正的樣子。千年王國[2]在他們面前顯現了一小時。 洛文希爾姆老夫人是第一個離開的。她的侄子陪她一起走,兩位女主人舉著蠟燭為他們送行。當菲利帕幫老夫人穿上一層層外衣時,將軍久久地握住馬蒂娜的手,不發一言。最後他說道: 「我此生的每一天,都與你同在。你知道每一天都是如此的,是不是?」 「而且,」他繼續說,「餘生里的每一天,我仍將與你同在。每個夜晚,我都將像今夜一樣,坐下來與你一起進餐;如果我們無法見到彼此的肉身——那只是毫無意義的軀殼——那麼我們的心靈依然相通,而這才是一切。親愛的姊妹,今夜我已然懂得,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是的,確是這樣,親愛的弟兄。」馬蒂娜說,「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說罷,他們便彼此分別。 當聚會終於結束時,雪已經停了。小鎮和群山籠罩於茫茫白雪之中,壯麗絕倫,不似人間。天空中有群星閃耀,熠熠生輝。街道上則因積雪太深而難以行走。從黃房子裡出來的客人們搖搖晃晃地走著,步履蹣跚,他們突然向後坐倒,或向前跪下,將膝蓋和手埋進雪地里,似乎這樣他們就洗淨了罪惡,獲得新生,身上如羊毛般潔淨。在這無瑕之衣下,他們像小羊羔一樣歡呼雀躍。對他們每一個人來說,變成孩童都是極樂之事;遠遠看去,一直克己、嚴肅的弟兄姊妹們進入了天堂般美好的第二次童年,更是有福的人才會鬧的笑話。他們跌倒後又爬起來,繼續向前走或停住腳步;他們的肉體和靈魂牽手而行,有時排成一列,像被賜福的槍騎兵。 「保佑你,保佑你,保佑你」,這些話語從四面響起,好似天體的和諧之音[3]產生的迴響。 馬蒂娜和菲利帕久久地站在房外的石階上。她們沒有感到寒冷。「星辰離我們更近了。」菲利帕說。 「它們每晚都會出來的,」馬蒂娜輕聲說,「這裡很可能將不再下雪了。」 然而,在這點上她卻錯了。一個小時後,雪又開始下,這是一場在貝勒沃格從未出現過的大雪。第二天早晨,房前堆起厚厚的積雪,人們幾乎沒辦法開門。這場雪之後,有個說法流傳了很多年:當時,由於窗戶被高高的雪堆覆蓋,所以小鎮上很多作息習慣良好的居民並沒有發覺太陽已經出來,因而一直睡到了午後。 [1] 堅振禮是基督教禮儀,象徵人通過洗禮與上主建立的關係獲得鞏固。路德宗並不承認堅振為聖事,只認為是公開申明信仰的事件。(譯註) [2] 指《聖經·啟示錄》20:1-6中預言的基督復臨治理世界的一千年。(譯註) [3] 畢達哥拉斯主義者認為,諸天體在運行時會各自發出凡人聽不到的聲音,音調和各天體的體積、軌道和速度等有關,這些音調之間是和諧的。(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