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 · 第17-20節
17
我出了城,直接走進田野。懊惱,極度的懊惱折磨著我。我數落了自己一大頓。我怎麼能不理解迫使阿霞改變我們會面地點的原因呢?我怎麼能不珍惜她是費了多大勁才到老太太這兒來的呢?我怎麼沒有留住她呢?和她單獨在那間幽靜的,燈光微弱的房間裡,我卻有足夠的力量,足夠的勇氣把她從我身邊推開,甚至責備她……而現在她的形象一直縈繞在我的心上,我請求她寬恕。一想到這張蒼白的臉,這雙濕潤的、膽怯的眼睛,那散在低垂的頸項上的頭髮,她的頭輕輕地靠到我的胸前——我就難受極了。「我是您的……」我聽到她的低語。「我是憑良心做的。」我使自己相信……不對!難道我真的是想要這樣的結局嗎?難道我能夠和她分手嗎?難道我能夠失去她嗎?「瘋子!瘋子!」我憤恨地重複說……
這時候夜幕降臨了。我大步朝阿霞住的房子走去。
18
哈金走出來接我。
「您看見我妹妹了嗎?」他老遠就朝我喊道。
「難道她不在家裡?」我問。
「不在。」
「她沒有回來過嗎?」
「沒有。是我的錯,」哈金繼續說,「我忍不住了:我沒有遵守我們的約定,我到小教堂那裡去了。她不在那裡。這麼說,她沒去過?」
「她沒到小教堂那邊去。」
「您也沒見到她?」
我只好承認,我見到了她。
「在哪裡?」
「在路易斯太太家。我和她是一小時前分手的,」我接著說,「我相信她是回家了。」
「那我們等等吧。」哈金說。
我們走進屋子,互相挨著坐下,默不作聲。我們兩人都很尷尬。我們不停地張望,朝門口看,傾聽著。終於哈金站了起來。
「這簡直不像話!」他大叫起來,「我神魂不定。她可要把我急死了,真的……我們去找她吧。」
我們走出來。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您跟她說了些什麼呢?」哈金問我,把帽子拉到眼睛上。
「我和她見面總共只有五分鐘,」我回答說,「我跟她說的是我們事先商量好了的。」
「您看怎麼樣,」他說,「我們最好分開走,這樣我們可以快點碰上她。無論如何過一小時到這裡來。」
19
我急忙地從葡萄園下去,直奔城裡。我迅速地轉遍了所有的街道,到處張望,甚至望了望路易斯太太的窗戶,我回到萊茵河邊,沿著岸跑著……我偶爾看到一些女人的身影,但哪裡也沒有看見阿霞。現在使我痛苦的已經不是懊惱,一種隱約的恐懼折磨著我;我感到的還不單單是恐懼……不,我感到的是悔恨,是萬分的惋惜,是愛情——是的!最溫柔的愛情。我搓著手,在越來越濃重的夜色里,呼喚著阿霞,先是小聲的,然後聲音越來越大。我重複了上百次,說我愛她,我發誓永遠不和她分開;我寧願付出世上的一切,為了再握到她冰涼的手,再聽到她輕柔的聲音,再看到她在我的面前……她曾經離我那麼近,她抱定決心,滿懷天真無邪的心靈和情感來到我面前,她給我帶來了自己純貞的青春……可我沒有把她緊緊地摟到自己的懷裡,我使自己失去了看她可愛的臉龐洋溢著歡樂和寧靜欣喜的那種無上的幸福……這個念頭使我快發瘋了。
「她能到哪兒去呢?她會幹出什麼事來呢?」我在束手無策的絕望的煩悶中喊道……突然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河岸邊上閃了一下。我知道這個地方;那裡,在一個約七十年前淹死的人的墓上,立著一個一半已沉到地里、刻有古老銘文的石頭十字架。我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動……我跑到十字架前,白色的身影消失了。我喊:「阿霞!」我發狂似的聲音把我自己都怔住了——但是沒有人應聲……
我決定去了解一下,哈金是否找到了她。
20
我沿著葡萄園的小路飛快地往上走,我看見了阿霞房裡的燈光……這使我的心多少放下了一點。
我走近房子,下面的門鎖著,我敲了幾下。底層那扇沒有亮光的窗戶小心地打開了,探出了哈金的腦袋。
「找到了嗎?」我問他。
「她回來了,」他低聲地回答我,「她在自己的房裡,正在脫衣服呢。一切平安無事。」
「謝天謝地!」我懷著一股說不出的高興勁兒喊道,「謝天謝地!現在一切都很好。但您知道,我們應該再談談。」
「換個時間吧,」他說,輕輕地把窗戶拉向身邊,「換個時間,現在再見吧。」
「明天見,」我低聲說,「明天一切就都決定了。」
「再見。」哈金重複說。窗戶關上了。
我差點要敲窗戶了。我想當時立刻就告訴哈金,我要向他妹妹求婚。但這樣的求婚,在這樣的時候……「明天吧,」我想,「明天我會幸福的……」
明天我會幸福的!可是幸福沒有明天;它也沒有昨天;它不記得過去,也不想未來;它只有現在——而且不是一天——只是一瞬間。
我不記得是怎樣回到茲城的。仿佛我不是靠兩條腿走路,不是乘坐小船,而是架著寬闊、矯健的翅膀飛回來的。我從一叢灌木旁邊走過,那兒有一隻夜鶯在歌唱,我停了下來,久久地聽著。我覺得它在歌唱我的愛情和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