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四章 厭惡人生

詹姆斯·塔格特從晚禮服的口袋內隨手掏出一張百元的鈔票,扔到了乞丐的手裡。 他發現那個乞丐無動於衷,像是在收起自己的錢一樣,然後輕蔑地說了句「夥計,謝了」,便走開了。 詹姆斯·塔格特在便道上呆呆地站著,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一種震驚和恐懼感。這倒不是因為那個人的傲慢無禮——他並不是想得到什麼感激,也從來不會被可憐打動,他的舉止呆板,完全沒有任何方向。但那個乞丐是如此的漠然,似乎一百元也好,一角錢也罷,即使什麼都沒有要到,也已經毫無區別,因為他那副樣子像是已經看到了自己今晚將死於飢餓之中。一個冷戰打斷了塔格特此時和乞丐相同的思緒,他急忙邁開步走了起來。 四周的街牆在夏日的黃昏下顯得格外不真實的透亮,一層橘黃色的霧氣瀰漫在十字路口,籠罩了房頂,將他團團圍住。聳立在半空的日曆破霧而出,黃得像一張老羊皮,顯示著八月五號。 不——他想著自己剛才莫名其妙的感覺——不對,他感覺挺好,所以才想在今天晚上干點什麼。他不能承認那麼反常的躁動完全是因為他想去高興高興;他不能承認他想有的那種高興就是該去慶祝一下,因為他說不出他想慶祝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異常忙碌的一天,雖然說的儘是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詞句,但它們卻像是在一點一點地逐步達到了令他滿意的效果。但他的目的和令他感到滿意的真相不能被他們識破,甚至他自己也最好裝不知道;因此,他這股突然很想去慶祝一下的念頭很危險。 今天一開始,是來訪的一位阿根廷議員在他的酒店套房裡搞了個小型午餐會,一些來自不同國家的人聊到了阿根廷的氣候、土壤、資源、人民的需要以及對今後採取的靈活、漸進態度的意義——也蜻蜓點水般地提到了阿根廷在兩周內將宣布成為人民國家的事。 接著,他到沃倫·伯伊勒家喝了幾杯,那兒只有一位從阿根廷來的沉默寡言的先生默默坐在角落裡,而兩位華盛頓的官員和幾個背景不詳的人則談論著國家的資源、冶金、採礦、鄰國的義務和全球的福利——同時說起了將於三周內向阿根廷和智利提供的四十億元貸款。 隨後,他在一間設在高樓頂上、酷似地窖的酒吧里做東,請了一家最近剛成立的公司的幾位頭頭。這家取名為鄰國親善與發展的公司由沃倫·伯伊勒出任總裁,一位身材修長、風度翩翩、精力過度旺盛的智利人擔任財務總監,那人名叫馬里奧?馬丁內斯,但塔格特總覺得他和庫菲?麥格斯有幾分神似,便稱他為庫菲?麥格斯先生。他們聊的是高爾夫、賽馬、賽艇、騎車以及女人的話題。至於鄰國親善與發展公司已經拿到一個長達二十年的獨家「經管合約」,以此經管南半球所有的人民國家的工業這件事,他們早就知道,也就用不著再提了。 這天的最後一個活動是在智利外交官羅得里格?岡薩雷斯家中舉行的盛大晚宴。岡薩雷斯先生在一年前還是默默無聞,但自從他六個月前來到紐約之後,便因舉辦聚會而小有名氣,他的客人們形容他是一位具有改革精神的生意人。據說,當智利變成人民國家時,除了像阿根廷這樣落伍國家的公民的財產外,其他財產一律收歸國有,岡薩雷斯先生便因此失去了所有的財產;但他的態度非常開明,為了能讓自己為國家做出貢獻,他便加入了新政府。他在紐約的家占據了一家高級飯店的整整一層。他的面孔肥胖而蒼白,眼睛兇狠得像是要殺人一般。通過今晚宴會上的觀察,塔格特認為此人可以完全不為任何情感所動。他就像一把刀,可以隨時悄無聲息地從他那下垂的肥肉里刺出來——只有當他拖著腳步走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用手輕輕地拍打著他光滑的座椅扶手或者閉上叼著雪茄的嘴唇時,才會流露出一種下流,甚至是色情的意味。他的太太岡薩雷斯夫人個子不高,倒是有幾分姿色,雖然並沒有她自認為的那麼漂亮,卻總是神經兮兮的,自我感覺良好的舉止裡帶著一種過分的鬆弛、熱情和嘲諷,就好像她一切都能辦到,誰都可以原諒似的。很多人都知道,在互惠互利比靠真材實料地做生意更吃香的年頭,她那種特殊的交際本領才是她丈夫最大的本錢。望著置身於賓客中的她,塔格特不禁在想,那幾個艷遇的夜晚,男人們大多數並未奢求,也許事後也就全忘了,但不知又因此換取了怎樣的交易,簽署了什麼法令,又有哪些企業將要面臨著覆滅了。他覺得很無聊,他只是應了其中六七個人的請求才來這裡露上一面,只要他們看見他,彼此對視幾眼,就連話都不必多說了。直到馬上要開始用餐的時候,他才聽到了一直等待的消息。那六七個人走到岡薩雷斯先生的座椅旁邊,他抽著雪茄,朝他們噴著煙霧,說起與今後成立的阿根廷人民國家達成的協議,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的財產將在不到一個月內的九月二日,被智利人民國家收歸國有。 一切進展得都合乎塔格特的預想;不料,他聽到那些談話時,卻抑制不住地想要逃開。他仿佛覺得應該以另外的方式來慶祝今晚的成績,這無聊的晚宴已經讓他實在難以忍受了。他曾經走上黃昏的街道,似乎既想干點什麼,又覺得心裡惴惴不安:他很想尋找一種無法找到的樂趣去慶賀他不敢說出來的那種感覺——但當他發現了是什麼促使他謀劃了今晚的戰果,而這戰果中又是什麼令他感到了喜悅的滿足時,他便害怕了。 他提醒自己要把自去年崩盤後就一蹶不振的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的股份賣掉,然後像他的朋友們贊成的那樣,買進會讓他發大財的鄰國親善與發展公司的股票。但這想法還是讓他覺得無聊;這不是他想慶賀的。 他努力迫使自己高興:錢才是他的動力,錢才是最壞的,他自己說。那動機是否正常,是否站得住腳呢?那難道不是威特、里爾登和德安孔尼亞這些人追逐的東西嗎?……他使勁地搖著腦袋,不讓自己想下去:他覺得他的思路似乎滑進了一條令人盲目而充滿危險的胡同里,他不想知道這條道路的盡頭。 不——他無可奈何地悽然想道——錢對他來說已經再也不重要了。在今天他做東的聚會上,他花起錢來像流水一樣——買了一大堆喝不完的酒和紋絲未動的點心,心血來潮便往外掏錢,沒必要的小費也照給不誤,因為一個客人要核實他講的一個下流故事,他便給阿根廷打了個長途電話,他只想找刺激,病態一般地渾渾噩噩地想著花錢,這比動腦筋思考是要容易多了。 「有了鐵路整合規劃,你完全可以高枕無憂了。」沃倫·伯伊勒醉醺醺地沖他笑著說。實行了鐵路整合規劃之後,北達科他州內的一家地方鐵路公司已經被迫倒閉,那裡成了受此影響而蒙受損害的地區,當地的銀行負責人在槍殺了自己的妻兒後飲彈自盡——田納西州的一列貨物列車被臨時取消,當地的一家工廠直到前一天才得知沒有了運輸,工廠廠主的兒子放棄了上大學——由於和一幫哄搶者一起行兇殺人,他此刻正被關在監獄裡聽候處決——堪薩斯州的一個車站被關閉,曾經一心想當科學家的車站站長放棄了研究,到餐館刷盤子去了——而他,詹姆斯·塔格特,卻可以坐在一間私人的酒吧里,沃倫·伯伊勒在這裡大口灌著酒,侍者看到酒潑在他胸前,忙替他把衣服擦乾,地毯上留著菸頭燙壞的窟窿,因為那個智利來的皮條客懶得起身去夠那隻僅有三步遠的菸灰缸,而這一切的費用都是他來付的。 此時令他感到不寒而慄的並非他對錢的無動於衷,而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淪落到乞丐的地步,也會同樣地漠然處之。他一直在譴責貪婪的罪惡,但他自己其實也有份,想到這些,他也感到有些罪惡,但那感覺只是像輕微的刺癢一般。此刻,他感到了一陣寒意,因為他覺得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偽君子:他的確從來就沒在乎過錢。這念頭使得他面前又張開了一個大口子,這口子通向的那條路則是他看都不敢看的。 我只不過想在今晚干點什麼罷了!他帶著怒氣、反抗般地朝著不知什麼人無聲地喊著——他在反抗把這些想法強灌到他腦子裡的那個東西——惱恨世間的這股惡毒的力量,為什麼在允許他輕鬆之前,一定要讓他先想清楚他究竟是要什麼,並且還要有理由。 你想要什麼?一個充滿敵意的聲音不停地在逼問,他加快腳步,想逃離它。他覺得他的腦子就像一個迷宮一樣,在每一個轉彎處都會出現一條岔路,把他引向一片隱藏著深淵的濃霧之中。他覺得他像是在狂奔,那一方小小的安全島正漸漸萎縮,即將留下來的只會是那些歧路。就像是他周圍的街道還殘留著一些可以看清的地方,而霧氣正瀰漫進去,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它為什麼一定要縮小?他驚恐萬狀地想著。他向來是固執而安全地盯著腳前的那一塊人行路面,狡猾地避開眼前的道路,不去看遠處,不去看拐角和高樓的塔尖,他的生活一直就是這麼過的。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到達什麼地方,他想停下來不動,不被那一條直線所束縛,他從來沒想過要讓他生活過的歲月累積起來——是什麼把它們累積起來的?他怎麼會身不由己地到了這麼一個站立不穩又後退不得的地方?「兄弟,瞧著點路!」一個聲音朝他吼道,同時被一個人的胳膊碰了一下——他這才發覺他是一直在跑著,並且撞到了一個味道難聞的大漢身上。 他放慢了腳步,分辨著自己是在朝什麼地方瞎跑一氣。他沒想過要回家去見他的老婆,那條路對他來說也是險霧重重,可是,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一踏進雪莉的房間,看見她靜靜地挺身坐起來,便意識到這裡的危險比他不想看到的更嚴重,而且他也難以如願。不過,一有危險,他便想到只要自己不去看,它就無法成真,於是他會閉上眼睛,停止思考,連彎也不拐地走下去——仿佛他心裡吹響的霧號不是用來發出警告,而是去招來更濃的迷霧。 「是啊,我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商務宴會,不過我轉念一想,今晚還是願意和你一起吃晚飯。」他這一副恭維的口氣只換回了輕輕的一聲——「知道了。」 她那毫不驚訝的舉止和黯淡而沒有表情的面孔令他感到不自在,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吩咐著僕人,然後在餐廳的燭光下,看著她坐在餐桌對面,看著橫在他們之間的銀冰桶內放著的兩盞水晶杯,他感到很不自在。 最讓他不自在的是她的冷淡;她再也不是那個對這座由著名藝術家設計的豪華寓所感到不知所措、自覺卑微的小姑娘,儼然已經成了這裡的一部分。她仿佛是這間屋子生來就有的女主人那樣坐在桌前,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紅褐色錦緞家居服,正好和她頭髮的暗銅色搭配,式樣極其簡潔,沒有一點裝飾,他還是更喜歡她以前的那些叮噹作響的手鍊和水晶石的扣子。這幾個月來,她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那雙眼睛既不友好,也無敵意,一直是疑心重重地盯著他。 「今天我可是干成了一件大事,」他那炫耀的口氣仿佛是在求饒,「它關係到整個大陸和六七個國家。」 他發現,他希望看到的那種敬畏、崇敬和強烈的好奇只能出現在昔日在商店賣貨的那個小姑娘的臉上,從他太太的神情中已看不到這些;哪怕是生氣或憤恨,都比她那種平視過來的認真的目光要好得多;這疑問的目光簡直比質詢還要糟糕。 「什麼事啊,吉姆?」 「什麼什麼事?你幹嗎要懷疑?幹嗎立刻就想要窺探?」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保密的,那你就別回答了。」 「這事不保密,」他等了等,可她依然沉默著,「怎麼?你難道不想說點什麼嗎?」 「當然不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像是想讓他高興。 「這麼說你一點都不感興趣?」 「可是我覺得你不願意談這件事。」 「得了,別耍心眼了!」他高聲叫了起來,「這是一筆大生意,你不就是崇拜這種大生意嗎?哼,大得讓那幫小子們做夢都想不到,他們這輩子都是一分一分地在摳錢,可我就能像這樣」——他打了個響指——「就像這樣,這可是有史以來最漂亮的一場表演。」 「你是說表演,吉姆?」 「是買賣!」 「是你一個人干成的?」 「當然是我了!那個又胖又蠢的沃倫·伯伊勒下輩子都幹不成,這需要掌握知識、技巧、時機」——他看到她的眼裡閃出了一絲興趣——「還有心理學。」她眼中的興致不見了,可他卻依舊漫不經心地大談著,「必須要懂得如何去和韋斯利套近乎,如何讓他免受不好的影響,如何既讓湯普森先生感興趣,又別告訴他太多,如何把齊克?莫里森安插進來,同時把丁其?霍洛威排除在外,以及如何找到合適的人,在適當的時候請韋斯利吃上幾頓,還有……對了,雪莉,家裡有沒有香檳酒?」 「香檳?」 「咱們難道就不能來點兒特別的?難道就不能一起慶祝慶祝嗎?」 「咱們當然可以喝點香檳了,吉姆。」 她按鈴叫人來,吩咐了下去,神態間還是一副怪怪的、沒精打采並且無所謂的樣子。她無欲無求,完全是在順著他的意願。 「你好像並不怎麼感興趣啊,」他說,「不過話說回來,生意上的事你又懂什麼呢?這麼大的事你根本就不可能懂。還是等到九月二日,看看他們聽說這件事之後的樣子吧。」 「他們?誰呀?」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他是不小心說走了嘴,「我們設計了一個方案——我,沃倫·伯伊勒,還有幾個朋友——要控制邊界線南邊所有企業的財產。」 「那些財產本來是誰的?」 「當然是……人民的了。我們可不是像過去那樣只是為了個人撈錢,而是肩負著一項富有奉獻意義和公眾精神的使命——那就是管理南美洲幾個國家的國有化資產,向他們的工人傳授我們的現代生產技術,幫助那些從來沒有機會的貧困人民——」儘管她只是坐在那裡,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卻猛地收住了話,「你要知道,」他突然冷笑了一聲,「假如你是這麼急不可耐地想要掩蓋你的貧民出身的話,就不會對這套社會福利的做法那麼漠不關心了。缺乏人道意識的總是那些窮人,人必須出生在富貴之家,才能對利他主義有細微的體會。」 「我從沒想過去掩蓋我貧民的出身,」她那冷淡的口氣如同是在糾正一個事實,「同時,對於福利的說法我也絲毫不同情。我見識得不少了,所以我知道有一類窮人為什麼總是想白吃白占。」他沒有吱聲,她卻突然又繼續說了起來,聲音雖然有些錯愕,但很堅決,仿佛是對一個長期以來的疑問終於做出論斷一般,「吉姆,其實你也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福利的空話。」 「好啊,如果你只對錢感興趣的話,」他咆哮了起來,「那我告訴你,這件事可以讓我發大財。財富,這就是你一直崇拜的東西,對不對?」 「不一定。」 「我想我會成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富翁之一,」他繼續說道,並沒有去問她為什麼要說不一定。「沒有什麼我買不起的東西,沒有。你就說吧,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說吧。」 「我什麼都不想要,吉姆。」 「可我想給你一件禮物!是要慶祝這個時刻,明白啦?只要是你腦子裡能想到的,無論是什麼,我都可以弄來。哪怕是你的幻想,我也要讓你看看——我能做到。」 「我沒有任何幻想。」 「行了!想要遊艇麼?」 「不。」 「想不想讓我把你以前在布法羅住過的那一片房子都買下來?」 「不。」 「想不想要英國皇冠上的寶石?這可以弄到。那個國家已經在黑市上放了很久的風聲了。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過去那種可以掏得起價錢的大亨了。但我買得起——九月二日以後,我就可以了。想要嗎?」 「不。」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吉姆。」 「可你一定想!肯定有什麼是你想要的,你這個該死的!」 她看了看他,冷漠的表情里略顯幾分驚異。 「哦,好啦好啦,對不起,」他說,似乎對他自己的激動感到了吃驚。「我只是想讓你開心罷了,」他悶悶不樂地又說道,「不過我看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你不知道這有多重要,不知道你嫁的這個人有多麼了不起。」 「我也是盡力這麼去想。」 「你還像過去那樣認為漢克·里爾登是個偉人嗎?」 「是啊,吉姆,我還是這麼認為。」 「我已經擊敗他了。我已經超越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超過了里爾登,也超過了我妹妹的另一個情人——」他自覺說得太過,突然停了下來。 「吉姆,」她淡淡地問道,「九月二日會發生什麼事?」 他臉上的肌肉似笑非笑般地凝住不動,一道冷冷的目光從額頭下面翻了上來,向她射去,仿佛是打破了某種忍耐的極限:「他們要把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收歸國有。」他說。 他聽到一陣長長的刺耳的飛機轟鳴從屋頂上空的黑暗裡滾過,隨後,盛放著水果杯的銀桶內的冰塊融化,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她說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行了吧,閉嘴!」 他不再看著她,默不作聲。當他的視線重新回到她的臉上時,她依然盯著他,然後以一種特別堅決的聲音,首先開口說道,「你妹妹在廣播裡說的那番話真是太了不起了。」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經嘮叨了一個月了。」 「你從沒回答過我。」 「有什麼好回……?」 「就像從來沒答覆過她的你那幫華盛頓的朋友一樣。」他沒有吱聲。「吉姆,這件事我非提不可。」他還是沒有回答。「對此,你的那幫華盛頓的朋友連一個字都沒說過。他們沒有否認她的話,沒有對此解釋一下,也沒有儘量替他們自己辯解幾句。他們就當她從來沒講過那些話一樣,我看,他們是希望人們會忘掉這件事。有些人會忘,但我們大多數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並且知道你的那幫人不敢和她交鋒。」 「不是這樣的!對此已經採取了適當的措施,它已經過去了,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一再提起這件事。」 「採取了什麼措施?」 「伯川·斯庫德的這個節目目前不適合讓大家聽,已經停了。」 「這就是對她的回答嗎?」 「這事到此結束,沒什麼可再說的了。」 「怎麼不說說一個政府幹出敲詐和勒索的事?」 「你不能說我們什麼都沒做,已經公開宣布了斯庫德的節目是煽動分裂和破壞的,並且不值得相信。」 「吉姆,我想弄清楚一點,斯庫德不是她的人——而是你們的人。這場廣播都不是他去安排的,他是奉了華盛頓的命令去乾的,對不對?」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伯川·斯庫德呢。」 「我是不喜歡,現在也不喜歡,可是——」 「那你操什麼心?」 「可你們這幫人都知道他是和此事無關的,對不對?」 「我看你還是少管政治吧,說起話來簡直像個傻瓜。」 「他是無辜的,對不對?」 「那又怎麼樣?」 她看著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那麼,他們就是拿他當替罪羊了,對不對?」 「哎呀,少跟我來艾迪·威勒斯那套!」 「是嗎?我喜歡艾迪·威勒斯,他很誠實。」 「他就會耍小聰明,根本就不懂怎麼和現實打交道!」 「那你懂,是嗎,吉姆?」 「我當然懂!」 「那你為什麼沒能幫得了斯庫德?」 「我?」他頓時爆發出一陣絕望和惱火的狂笑,「哎呀,你怎麼還這麼天真?我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斯庫德推了出去!總得有人去擔罪吧。難道你不明白,如果找不到別人的話,我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你的腦袋?如果達格妮錯了的話,怎麼不是她的腦袋呢?是因為她沒錯吧?」 「達格妮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在這件事上,倒霉的不是斯庫德就是我。」 「為什麼?」 「犧牲斯庫德對國家的政策也更有利一些。這樣一來,就不必再去爭論她說的那些話了——如果有誰提起來,我們就會高喊那是斯庫德的節目。斯庫德的節目已經名譽掃地,事實證明斯庫德是個騙子,等等——你認為外界能猜得出是怎麼回事嗎?本來就沒人相信伯川·斯庫德。哎,別這麼瞪著我!難道你願意看著我名譽掃地嗎?」 「為什麼就不會是達格妮呢?是不是因為你們無法否認她說的話?」 「如果你那麼同情伯川·斯庫德的話,就應該看看他是怎麼千方百計地去陷害我的!他這麼些年來一直就是這麼幹的——你以為他是怎麼爬到今天這個地位的,還不是踩著死屍?他也覺得自己很了不得呢——你真應該瞧瞧那些大亨們過去對他有多忌憚!但這次他玩過了頭,他這一回算是站錯了隊。」 他輕鬆得意地笑著仰在椅子裡。在麻木之中,他隱隱感到這正是他希望體驗的那種找回自我的感受。自我——他暈暈乎乎地想著,輕飄飄地穿過了他心裡最陰暗的死胡同——究竟什麼才是他的自我。 「你知道,他是丁其?霍洛威那一派的人。丁其?霍洛威和齊克?莫里森的兩派勢力曾經一度相持不下,但我們還是贏了,丁其為了從我們手裡拿到他想要的好處,就同意把他的哥們伯川捨棄了。你是沒聽見伯川的咆哮,但他也明白他是死定了。」 他開始呵呵地笑了起來,但當他清醒過來,看到他妻子臉上的表情時,便一下子止住了聲。「吉姆,」她輕聲問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勝利?」 「我的老天爺!」他一拳砸在桌上,叫嚷了起來,「你這些年是在哪兒?你認為你是生活在什麼世界裡?」他的這一拳將他的水杯震翻,灑出的水潤濕了檯布上的花紋。 「我也是在想這個問題,」她低聲地說道。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臉上驟然間顯得疲憊不堪,神情里浮現出一股奇怪的滄桑感,看上去憔悴而茫然。 「我也無能為力!」他的叫聲打破了沉寂,「這不能怨我!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這世界又不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吃驚地發現她笑了起來——很難相信她溫和平靜的臉上會浮現出那樣苦澀的嘲笑;她沒在看他,而是凝視著浮現在她自己眼前的一幅景象,「我父親以前不去幹活,在酒吧里醉酒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 「你居然把我比作——」他吼了一半就停住了,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在聽。 她再一次看著他,問了一句令他吃驚的、毫不相干的話。「在九月二日實行國有化,」她的聲音里有種渴望,「這日子是不是你選的?」 「不,這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是他們的議會舉行什麼特別會議的日子,怎麼啦?」 「這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個周年紀念日。」 「哦?哦,對了!」他發現談話轉到了這樣一個安全的話題上,便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我們已經結婚一年了,天啊,感覺時間沒那麼長嘛!」 「感覺上要長得多。」她淡淡地說。 她的眼睛又瞟向了別處,他忽然有些發慌,覺得這個話題一點都不安全;他希望她還是不要回頭去審視過去的這一年和他們的婚姻歷程……別害怕,要去學——她心裡想——該做的不是去害怕,而是去學……她總是反覆地對自己說著這句話,這句話如同是一根支柱,被她那絕望的身軀攀磨得光滑無比,支撐著她經歷了過去的一年。她努力去重複著這句話,卻覺得手仿佛抓不住,仿佛這句話再也驅不走心中的恐懼——因為她已經開始明白了。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就不要害怕,而要去學……她第一次對自己這樣說的時候,是她新婚後感到困惑無助的前幾個星期。吉姆看上去不夠成熟的舉動和陰沉的脾氣,以及他對她的問話像懦夫一般地含混其詞,都令她難以理解;這樣的性格不可能出現在她所嫁的詹姆斯·塔格特身上。她告誡自己,在弄懂一切之前不要輕易去責怪,她對他的生活一無所知,正是她的無知才造成了對他的誤解。儘管她一直覺得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並且感到害怕,但她還是在自責。 「我一定要學會詹姆斯·塔格特先生應該懂得和掌握的所有東西。」她就是這樣向禮儀教師解釋了她為什麼想去學習。她像一個軍校學生和剛出家的僧人那樣,開始了非常投入和極為自律的學習。她想,只有這樣才能不辜負她丈夫對她的高度信賴和期待,現在,這已經成了她應盡的職責。儘管不願意對自己承認,她還是覺得在完成了這個漫長的任務之後,她能重新找回眼裡的他,找回那個在他的鐵路取得成功的夜晚時她曾經見到的他。 吉姆聽到她上課時表現出的態度令她感到費解。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她簡直難以相信那笑聲中居然帶有不懷好意的蔑視。「為什麼,吉姆?為什麼?你在笑話什麼?」他從不解釋什麼——仿佛對他所嘲笑的事情已經不必再多費唇舌了。 她沒法懷疑他是有惡意的:他對她犯的差錯總是既耐心又寬容。他似乎急於帶她到全城最上流的社交場合里亮相,對於她的無知和笨拙,對於客人們無聲地交換著眼神,而她臉紅地意識到自己又說了錯話的窘境,他從未有過半句責備。從他身上看不出一點尷尬,他只是微笑著注視著她。在那樣的晚上回到家之後,他的情緒便顯得極度歡快。他是在儘量讓她心裡好受一些,她想—— 一股感激之情便促使她更加認真地學習下去。 她的努力在不知不覺間得到了回報,她在一天晚上第一次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樣的聚會。她覺得言談舉止非常自如,並不是守著什麼規矩,而純粹是由著她喜歡,便猛然有了自信,那些規矩已經變成了自然而然的習慣——她知道她很引人注目,可是這一次,她終於不再被人嘲笑,而是得到了讚賞——她憑著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人們的愛戴。她是塔格特夫人,不再是一個要吉姆照顧、人們只是看他的面子才會勉強接受的累贅——她快活地笑著,看著周圍附和的笑容和人們臉上的欣賞——她不斷地朝房間對面的他張望著,高興得如同一個拿著考了滿分的成績單的孩子,一心盼著他能夠為她而驕傲。吉姆獨自坐在角落裡,帶著一副令人難以琢磨的眼神望著她。 他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和她說話。「我不明白我總是去那些聚會幹什麼,」他站在客廳中央,突然一把扯下領結,喊起來,「我還從沒有在這樣庸俗無聊的地方浪費過這麼多的時間!」「怎麼了,吉姆,」她驚訝地說,「我覺得挺好呀。」「你當然會了!你好像很是逍遙自在嘛——似乎把那裡當成康尼遊樂園了。我希望你能學著檢點一些,別讓我當眾難堪。」「我讓你難堪?今天晚上?」「沒錯!」「怎麼讓你難堪了?」「你要是還不明白的話,我就沒法解釋了。」他故弄玄虛地暗示著不能理解就等於是在承認自己令人低級。「我不明白。」她堅決地說道。他走出房間,重重地摔上了門。 她感覺到,這一次的費解不僅僅只是像一段空白那麼簡單:它帶有一絲罪惡的味道。自從那天晚上以後,一塊小小的、頑固的恐懼陰影便種在了她的心裡,如同是遠處的一盞車燈,正沿著看不見的道路向她逼來。 學習看來無法使她進一步認清吉姆的內心世界,卻令這疑團越來越大。對於他的朋友們參加的沉悶而毫無感覺的畫展,對於他們讀的小說和談論的政論雜誌,她覺得她根本不可能產生任何應有的尊敬——在畫展上,她看到的是她小時候在貧民窟的路邊上隨處可見的粉筆塗鴉——那些聲稱要證明科學、工業、文明和愛情無用的小說,講的是他父親即使醉得頭腦再發昏也說不出口的粗俗語言——那些戰戰兢兢、通篇廢話的雜誌比她曾經痛罵過的到貧民窟布道、滿嘴騙人的牧師所說的還要隱晦和陳腐。她無法相信這些東西就是她一心嚮往和等待著要學習的文化。她覺得自己仿佛是爬上了一座高山,爬向一個看起來像是古堡的奇形怪狀的東西,然後發現那是一間被丟棄的倉庫廢墟。 「吉姆,」一天晚上,在和一群被稱為全國知識分子領袖的人們聚會後,她說道,「西蒙?普利切特博士是個騙子——是個卑鄙、怯懦的老騙子。」「哦,是嗎,」他回答道,「你認為你有資格去評論哲學家嗎?」「我有資格去評論騙子。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來。」「你看,所九*九*藏*書*網以我才說你永遠都擺脫不了你以前的出身,否則,你就會懂得去欣賞普利切特博士的哲學了。」「什麼哲學?」「假如你還不明白的話,我就沒法解釋了。」她不想讓談話被他用這種慣用的手段結束,「吉姆,」她說,「他是個騙子,他和巴夫·尤班克,還有他們這一幫人全都是——我看你是上了他們的當了。」出乎她的預料,他並沒有惱,她看到他似乎覺得好笑般地將眼皮一抬,「那是你才這麼想。」他回答說。 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令她感到了一陣恐懼:如果吉姆不是上了他們的當呢?她想,她可以識破普利切特博士的欺騙——他是在渾水摸魚;此刻,她甚至可以承認吉姆在他自己的那一行里可能也是個騙子;令她心裡不安的是想到吉姆是個沒有在渾水裡撈什麼的騙子,他是個不要錢的騙子,一個無法被收買的騙子;相形之下,這種舞弊或行騙者似乎很是清白。她想像不出他的動機何在;她只是覺得那盞向她逼上來的車燈越來越大了。 她已經不記得對吉姆在鐵路上地位的懷疑是如何開始的了,從起初的一點點不自在到陣陣的疑惑,再到後來的揮之不去的恐懼,她的痛苦在逐漸地加劇。當她的心裡疑雲初起,第一次無心地問了一句,滿心指望著他能給出一個令她安心的回答時,他卻突然怒不可遏地嚷嚷著,「這麼說你是信不過我了?」在那一刻,她意識到她確實是不相信他了。她幼年的貧民生涯教她懂得了一個道理:正直誠實的人從不會對信任的問題感到過敏。 「我不想談工作。」她一提到鐵路,他就會這樣回答。有一次,她試圖去求他,「吉姆,你明白我是如何看待你的工作,同時對你做這樣的工作又是多麼的敬仰嗎?」「哦,是嗎?你嫁的究竟是個男人還是鐵路總裁?」「我……我從沒想過要把這兩者分開。」「哦,我可不覺得這是在恭維我。」她為難地看著他:她滿以為那是句好話。「我想相信的是,」他說,「你愛上的是我,而不是我的鐵路。」「天啊,吉姆,」她倒吸了一口氣,「你不會認為我是——!」「不,」他傷感而寬容地一笑,說,「我不認為你是貪圖我的錢和地位才嫁給了我,我可從沒懷疑過你。」她在錯愕的困惑和公道的壓力下,意識到她或許讓他產生了誤解,一定是有很多貪錢的女人曾經傷透了他的心,她只好邊搖頭邊哀求道,「噢,吉姆,我絕沒有那個意思!」他像是哄小孩一樣輕聲地笑了笑,伸手摟住了她,「你愛我嗎?」他問。「愛。」她小聲說道。「那就要對我有信心。你知道,愛就是信任,你看不出這就是我需要的嗎?周圍的人我誰都不能信,我的身邊都是敵人,我很孤獨。你難道不知道我需要你嗎?」 幾個小時後,她依然在屋子裡焦慮不安地走來走去,令她心神不寧的是她恨不得能夠去相信他,卻連一個字都無法相信,但同時又知道他的話的確是事實。 雖然事情的確如此,但並不是像他所暗示的那樣,也不是她能夠想清楚的。他確實是需要她,但她總是難以斷定他那種需要的真實面目。她不清楚他想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他想要的不是奉承,她見過他在聽到撒謊者諂媚的奉承時,就沉著臉,顯出一副憎惡的神態,簡直如同一個癮君子在瞧著眼前的那一丁點對他根本不起作用的毒品。但是,她曾經見過他看著她的樣子,似乎是在等著打一針興奮劑,有時候簡直像是在乞求。只要她對他表示出一點仰慕的意思,她就能看到他的眼裡會閃現出一絲活力——可她一旦說出仰慕的原因來,他就變得怒氣沖沖。他似乎希望他在她的心目中是偉大的,但永遠不想讓她把任何具體的事情歸功於他的偉大。 她始終不理解四月中旬的那天晚上,當時他剛從華盛頓回來。「嗨,小丫頭!」他響亮地招呼著,遞給她一束丁香花。「好日子又到啦!一看到這些花就想起了你,春天到了,親愛的!」 他給自己倒了杯喝的,端著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說話之間露出一股輕鬆不已的興奮。他的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語音極度興奮。她都覺得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她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她聽得出這是他抑制不住地在發作。「全國上下知道這件事的也不過十來個人,我就是一個!上面的那些人在對全國宣布之前一直守口如瓶。它絕對會讓很多人都想不到!絕對會把他們都震趴下!是很多人嗎?好傢夥,全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它會影響到每一個人,可見有多重要了。」 「影響——怎麼影響,吉姆?」 「這會影響到他們!他們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我知道。今晚,他們還都在那兒」——他衝著市里燈火通明的窗戶揮了揮手——「一心想著要干點什麼,數著掙來的鈔票,享受著天倫之樂或者做著美夢。他們還蒙在鼓裡,可我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會被停止和改變的!」 「改變——是變得更好還是更糟?」 「當然是更好了,」他有些不耐煩,似乎這問題完全沒必要問;他聲音中的火熱似乎降低了一些,重新道貌岸然地談起了責任,「這項計劃可以拯救國家,阻止我們的經濟滑坡,穩住形勢,保證穩定和安全。」 「是什麼計劃?」 「我不能講,這是機密,頭等機密。你難以想像有多少人會拚命打聽這件事。哪怕只是一點風聲,任何一個企業家都會拿他最昂貴的一打高爐去換,可他還是得不到!比如說你崇拜的那個漢克·里爾登吧。」他冷笑一聲,似乎看到了里爾登的末日。 「吉姆,」他的這一聲笑令她驚恐萬分,「你為什麼恨漢克·里爾登?」 「我不恨他!」他猛地朝她轉過身來,臉上竟然帶著焦慮和近乎恐懼的表情,「我從沒說過我恨他。別擔心,他會贊同這項計劃,每個人都會同意的。這可是為了大家好啊。」聽起來,他像是在懇求著。她在迷惑之中感到他是在撒謊,但那懇求的確是發自內心的——似乎他急於想讓她安心,不去想他剛說的這件事。 她努力笑了笑,「是啊,吉姆,當然是這樣了。」她一邊回答,一邊在納悶,她怎麼反而要去安慰他了。 她看到他的臉上似乎露出了笑容和感激的神情,「我今晚必須要告訴你,我想讓你明白我是在應付多麼重大的事情。你總是談論我的工作,可你對它一點都不懂,它遠遠超出了你的想像。你腦子裡的管理鐵路就是鋪鋪鐵軌,用點花哨的金屬,然後讓火車正點到達。不是這樣的,這種事任何一個下屬都會幹。鐵路真正的心臟是在華盛頓,我的工作是去搞政治——是政治——決策的範圍遍及全國,會影響到每一件事,控制著每一個人。一紙寥寥數言的法令可以改變在全國每一個角落裡的每一個人!」 「是啊,吉姆。」她一邊說,一邊希望著自己能去相信,他或許真的就是華盛頓那個神秘圈子裡的重要人物。 「你會看到的,」他在屋內踱著步子,說道,「你認為那些有點小聰明,能擺弄發動機和高爐的大企業家們很有權力嗎?他們會被抵制!他們會被奪權!他們會被拉下馬!他們會被——」他發現了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樣子,「這不是為了我們自己,」他急忙叫道,「這是為了人民。政治和商業的區別就在這裡——我們的眼裡沒有自私的目的,不受個人的驅使,我們圖的不是利,不會用一輩子去撈錢,我們用不著!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被那些貪婪逐利的人誤解和誹謗,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精神的追求或者道德的理想,或者……這我們也沒辦法!」他突然轉身沖她大喊了起來,「我們必須有這麼一個計劃!現在一切都處於崩潰和停頓之中,必須要採取一些措施!我們必須阻止他們繼續停滯下去!我們沒有辦法!」 他的眼神近乎瘋狂;她搞不懂他是在胡吹還是在乞求原諒;她不知道這究竟應該算是勝利還是恐懼。「吉姆,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也許你幹得太拚命,身體累垮了——」 「我還從沒感覺這麼好過呢!」他不耐煩地叫了一聲,又接著瘋狂起來,「我當然是在拚命地干,我工作的重要性你連想都想不到,它的意義遠遠超過了漢克·里爾登和我妹妹那樣的挖錢機器所乾的一切。無論他們做什麼,我都可以讓他們白費工夫。讓他們修條鐵路試試——我過來就能把它拆了!」他打了個響指,「就像弄折脊椎一樣!」 「你想把脊椎弄斷嗎?」她渾身哆嗦著,低聲問道。 「我沒這麼說!」他尖叫了起來,「你有毛病呀?我沒這麼說!」 「對不起,吉姆!」她被她自己剛說的話和吉姆眼裡的凶光嚇得怔住了,「我只是不明白,可是……可是我知道,我不該再問問題去煩你,你已經這麼累了」——她是在拚命地想要說服她自己——「你心裡裝著那麼多的事情……是那麼……那麼大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 他的肩頭放鬆地一沉。他向她走過去,疲憊地跪倒在地,雙手摟住了她,「你這個小傻瓜。」他動情地說道。 她緊緊地抓著他,一股溫暖,甚至是憐憫的情緒感動了她。然而,當他仰起頭來向她望去的時候,她似乎發現他一半是感激的眼裡還有幾分蔑視——就好像,基於一種未為人所知的宗教法令,她寬宥了他,卻判決自己有罪。 在隨後的日子裡,她發現,再去對自己說什麼她還無法理解這些事,她應該信任他,愛就是信任這樣的話,已經不起作用。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的工作以及他和鐵路之間的關係,疑心便與日俱增。她搞不懂的是,為什麼她越認為自己有責任用信任來回報他,她的疑問就越多。後來,在一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她發覺她要盡到這個責任,就會在人們談論到他的工作時扭頭避開,就會不去看報道塔格特公司的報紙,徹底不去理睬任何與此有關的消息和爭論。她驚訝地發現自己被一個問題難住了:信任和事實,該選擇哪一個?在意識到她的信任其實是她不敢去了解後,她便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只是盡義務般地自欺欺人,而是開始以更清晰、更平靜的公正的心態去了解真相了。 她沒用多久就明白了。塔格特的主管們在她隨口發問下的支吾,他們回答問題時老一套的空話,提到上司時他們的那副緊張和明顯不願意去談論的樣子,這一切雖然說明不了什麼具體的問題,卻讓她有了一種不能再壞的感覺。鐵路上的工人們——她在塔格特終點站里有意找到一些並不認識她的扳道工和售票員們去閒聊——他們說的則更為瑣碎。「你是問吉姆·塔格特嗎?這個整天哭喪著臉發牢騷,只會長篇大論和搭順風車的傢伙!」「是當總裁的那個吉米嗎?那好,我就告訴你:他就是個在鐵路上賺昧心錢的混混。」「老闆嗎?塔格特先生?你想說的是塔格特小姐吧?」 把全部真相都告訴了她的是艾迪·威勒斯。她聽說他和吉姆從小就認識,便邀他一起去吃午飯。當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誠懇、直率、帶著疑問的眼神,聽到他嚴謹簡練的談話時,她便改變了隨意刺探的打算,客觀扼要地對他講了她想了解些什麼,以及她的理由——這不是為了想得到幫忙或同情,只是想知道實情。他用同樣的態度回答了她,平靜客觀地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沒有下任何斷言,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沒有通過對她的情感表示絲毫的在意而侵犯它,只是異常嚴厲地說著鐵一樣的事實。他對她講了是誰在管理著塔格特鐵路公司,講了約翰·高爾特鐵路。她聽著,並沒有覺得震驚,然而這更加糟糕:似乎就說明她早已經料到了。「謝謝你,威勒斯先生。」她聽他講完後,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天晚上,她等著吉姆回家,她自己內心的失落侵蝕著她的痛苦與憤怒,這些仿佛再也和她不相干了,仿佛她應該去做些什麼,但任何行動,以及帶來的任何結果,都已經無足輕重。 看到吉姆進屋,她感到的不是氣憤,而是一種不快的驚訝,幾乎想問自己:他是誰,幹嗎現在要和他講話。她帶著疲憊得幾乎快說不出話的聲音簡單向他說了她知道的一切。她似乎覺得沒說幾句他就明白了,似乎他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實話?」她問。 「你就是這樣表示感激嗎?」他叫喊道,「你就是這麼看待我為你做的這一切?每個人都跟我說,拎起一隻小野貓,帶給我的只能是殘忍和自私!」 她看著他,那樣子似乎根本就沒把他那語無倫次的聲音聽進去,「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實話?」 「你這個卑鄙的小人,這就是你對我全部的愛嗎?我對你的信任換來的就是這個嗎?」 「你為什麼撒謊?為什麼給我製造假象?」 「你應該替自己感到羞恥,你應該覺得沒臉去面對我,沒臉同我說話!」 「是我嗎?」她聽見了這通語無倫次的聲音,但無法相信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你打算幹什麼,吉姆?」她問道,她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的吃驚和陌生。 「你想過我的感受沒有?你想過這麼做有多傷害我的感情嗎?你應該首先顧及到我的感受!這是任何一個妻子都應該首先做到的——特別是像你這樣的女人!沒有什麼比忘恩負義更下作、更醜陋的了!」 在一瞬間,她認清了一個想都想不到的事實,一個人明知道自己的罪過,卻想把它轉嫁到被他所害的人的身上,以逃脫罪名。但她的腦子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她感到一陣恐懼,在驚悸之中,她的內心拒絕接受這個會把心也一同毀掉的事實——仿佛一碰到這樣的瘋狂,就會一下子退了回去。她低下頭,閉上了眼睛,只知道她覺得厭惡,一種說不上來的原因令她厭惡得想吐。 當她抬起頭來看他的時候,她像是看到了一個計謀沒有得逞的人,正在用猶豫、退卻和盤算的目光打量著她。在她對此還沒來得及相信的時候,他的面孔就又躲藏在了一副受傷和憤怒的表情背後。 她說話的時候,像是在把她的想法說給一個講理的人聽。儘管並沒有這樣一個人在場,但既然沒有別人,她只好就當他還在,「那天晚上……那些標題新聞……那份光榮……根本就不是你……說的是達格妮。」 「閉嘴,你這個下賤的婊子!」 她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她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她已經吐出了最後要說的話。 他裝出一副難過的樣子,「雪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收回剛才說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仍舊如一開始那樣,靠牆而立。 他垂頭喪氣地一屁股跌坐在沙發邊上,「我又能怎麼跟你解釋啊?」他帶著放棄的口氣說道,「這事太大,太複雜,如果你不了解緣由始末的話,我又怎麼能跟你解釋清楚跨國鐵路的事呢?我怎麼能跟你解釋清楚我這麼多年來的工作,我的……唉,有什麼用呢?我總是被人誤解,現在都應該習慣了才對,只是我覺得你與眾不同,應該還有點希望。」 「吉姆,你為什麼和我結婚?」 他慘然一笑,「這也是所有人都問過我的,我沒想到你也會問。為什麼?因為我愛你。」 她覺得奇怪,這個原本是人類語言中最簡單、所有的人都明白、將人們聯結在一起的詞彙,對她怎麼居然沒有絲毫意義。她不知道這個詞在他心目中是個什麼樣的定義。 「從來就沒人愛過我,」他說,「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愛,人們不去感受,可我有感受。有誰在乎它呢?他們關心的只是時間表、車皮和錢。我沒法生活在這些人當中,我非常孤獨。我一直渴望著能找到理解。或許我只是個毫無希望的幻想者,在尋找不可能的東西。沒有人會理解我。」 「吉姆,」她的聲音中有一絲奇怪的嚴酷,「我努力了這麼久,就是要去理解你。」 他的手向下一擺,做了個將她的話揮到一旁的手勢,只是這動作並無惡意,很是傷感。「我想你也會這樣做,我現在只有你了。不過,人和人之間的理解或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想要的是什麼?為什麼不去幫我來了解你呢?」 他嘆了口氣,「這就是了,麻煩就麻煩在你問的這些為什麼,你對任何事都總要問個究竟。我剛才講到的那些是語言無法表達的,說不出來,只能去感受。有些人有感覺,其他人就沒有,這不是在用腦子,是要用心。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感覺到什麼?純粹的、不想任何問題的直覺?難道你不能把我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件實驗室里的儀器?跨越我們膚淺的語言和無助的頭腦後的更深刻的理解……不,我看我不應該去尋找它,但我會一直滿懷希望地追求。你是我的最後一線希望,除了你,我一無所有。」 她靠牆而立,一動未動。 「我需要你,」他輕聲嘆道,「我現在是孤家寡人。你和別人不同,我相信你,信任你。所有的金錢、名望、生意和奮鬥又能給我帶來什麼?我只有你……」 她站著沒動,只有從她向斜下方掃著他的視線里,才能看出來她還在注意著他。他說他受到折磨的那些話是在撒謊——她心想——不過折磨倒是不假;他心裡很苦悶,又好像不能對她講,然而,她也許可以試著去了解。她畢竟還是欠他的這個情——她的心裡還有一分淡淡的責任感——為了報答他令她走到了今天,儘管他也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她還是應該盡力去理解他。 從此以後,她便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成了一個自己都認不出自己的陌生人,變得無欲無求。從前崇拜英雄的熊熊之火已經熄滅,只剩下了讓她感到味如嚼蠟的憐憫。她拚命要找的那個為了理想而奮鬥、拒絕受苦的人不見了——留給她的這個自己唯一想做的就是去受罪,並以此來度過她的一生。不過,這一切對她來說已經是無所謂了。過去的她在轉過前面的每一個路口時,總是滿懷著期盼;而現在的這個消沉的陌生人則完全和她身邊的那些油頭粉面的人一樣,說什麼他們是因為不去思考和沒有幻想才變得更成熟。 但那陌生人依舊擺脫不了她的理想——這個幽靈的糾纏,這幽靈是要去完成一項使命,她必須要把毀掉她的這一切徹底想明白。她一定要搞清楚,於是她便開始無休止地等待著。儘管她感到車燈已經逼近,在她弄清楚一切的時候會葬身在車輪之下,但她還是一定要搞清楚。 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這個疑惑成了一條線索,不斷地叩問著她的內心。你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在飯桌前和客廳里,在輾轉難眠的夜晚,她衝著吉姆、衝著巴夫·尤班克和普利切特博士,衝著似乎和吉姆心照不宣的那些人無聲地吶喊著——你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她不去大聲地喝問;她知道他們不會回答。你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她質問道,感到她在東奔西跑,卻無路可逃。你們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她質問道,回想著連一年都還沒到的這段漫長的婚姻折磨。 「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她大聲問道——此時,她正坐在她餐廳的飯桌旁,看著吉姆那張興奮不已的臉,以及桌子上的那片漸乾的水漬。 她不知道他們互相沉默了有多久,她被自己的聲音和本來沒想說的這句話嚇了一跳。她並不指望他會明白,他似乎連那些更簡單的問話都不明白——於是,她搖了搖頭,竭力讓自己回到當前的現實里來。 她有些吃驚地發現,他正在譏諷地望著她,仿佛在嘲笑她對他的理解力的估量。 「愛。」他回答。 這個回答是如此的簡單和沒有意義,她覺得她一下子便垂頭喪氣了。 「你不愛我,」他指責道。她沒有回答。「否則你就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我的確曾經愛過你,」她遲鈍地說道,「可那不是你想要的。我愛的是你的勇氣、你的志向、你的才幹,可這些都是假的。」 他的下嘴唇微微有些不屑地撅了起來,「這算什麼愛?」 「吉姆,那你認為你有什麼是值得愛的?」 「你這簡直是庸俗的小店員的想法!」 她沒有吭聲;她的眼睛裡帶著大大的問號,盯著他。 「值得愛的!」他那顯得一本正經的嘲弄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刺耳,「這麼說你認為愛可以計算出來,可以拿來交換,可以像雜貨店裡的黃油一樣去稱量?我不願意別人是因為任何外在的原因來愛我,要愛就愛我這個人——而不是因為我做什麼,有什麼,說什麼或者想什麼;只是我這個人——而不是我的身體、大腦、言行和我所幹的事情。」 「那這樣的話……你自己又是什麼呢?」 「如果你愛我的話,就不會問這樣的問題。」他的聲音有些不自在,仿佛是在小心翼翼地克制著自己盲目的衝動。「你就不會問,你就會知道,會感覺得出來。你為什麼總是想把什麼事都分得那麼清楚?你就不能從那些小家子氣的物質利益裡面超脫出來嗎?難道你就從來不會去感覺——只是憑感覺?」 「不錯,吉姆,我是有感覺,」她的聲音一沉,「但我是在克制自己的感覺,因為……因為我感覺到的是害怕。」 「是怕我?」他順著問道。 「不,不完全是,我不是害怕你會把我怎麼樣,而是感到你這個人很可怕。」 他的眼皮如同關門一樣地迅速往下一垂——可她還是從他的眼睛裡發現了一道不可思議的恐懼的眼光。「你這個庸俗的財迷,根本就不懂愛!」他突然大叫了起來,話語裡撕下了所有的偽裝,變得兇惡無比。「沒錯,我說的就是財迷,除了見錢眼開之外,它還有很多種更惡劣的方式。你是個精神上的財迷,你不是因為我的錢才嫁給了我——而是為了我的才能、勇氣以及其他你認為有利可圖的那些東西!」 「你希望……愛……是……無緣無故的嗎?」 「愛本身就已經足夠了!愛是高於一切原因和道理的,愛是盲目的。可你根本就不會愛。你那種吝嗇、設計、盤算的小心眼和做小生意的一樣,只會做買賣,從來不會給予!愛是一種恩賜—— 一種超越和寬容一切的偉大和不求回報的無條件的恩賜。愛上一個人的品德是怎樣的一種慷慨?你會給他什麼?什麼都不用。只要有冷靜的判斷,只要他受之無愧就可以了。」 她的目光深沉,像是緊盯著發現的目標一般,「你是想白白地得到它。」她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下了結論。 「唉,你不懂!」 「不,吉姆,我懂。這就是你想得到的——這就是你們這些人真正想得到的東西——那不是錢,不是物質利益,不是經濟保障,就是把這些給你們,你們也不會要。」她冷冰冰地說著,似乎在將心裡的想法說給她自己聽,將心中亂成一團的陣陣苦痛找出恰當的字眼來表達。「所有你們這些鼓吹權益的人對不義之財並不感興趣,你們想要白占的是另外一類東西。你說我是精神上的財迷,那是因為我尋找的是價值。而你們這些權益的鼓吹者……你們想要掠奪的正是精神。我從沒想過,也從來沒人告訴過我們如何去認識對精神的霸占,以及這又意味著什麼。但這正是你們想要得到的,你想得到不屬於你的愛,想得到不屬於你的愛戴和不屬於你的偉大。你既想得到漢克·里爾登得到的一切,又不想像他那樣,不想做任何事,甚至不想……存在。」 「住嘴!」他號叫起來。 他們彼此看著對方,不約而同地感到了恐懼,仿佛他們都搖搖欲墜地站在一處她說不上來、他又不肯說出的危險邊緣,倆人都明白,再多邁一步都會是致命的。 「你在說些什麼呀?」他的問話中露出一股嗔怪的口吻,聽上去緩和了許多,幾乎像是要把他們重新拉回到平常的狀態里,拉回到近似於兩口子拌嘴的無傷大雅的氣氛中去。「你這是什麼怪想法?」 「我不知道……」她疲憊不堪地說道,腦袋一垂,仿佛一個她極力想抓住的某種東西再一次滑脫了開去。「我不知道……看來是不可能的……」 「你最好還是別太意氣用事,否則……」他停下不說了,因為管家走了進來,手裡端著閃閃發亮的冰桶,裡面是他們要的用來慶祝的香檳酒。 他們沉默不語,屋裡響起了人們幾百年來辛辛苦苦營造出的象徵著歡樂的聲音:瓶塞砰的一聲被開啟,淡淡的金黃色的液體發出歡快的聲音,湧入兩隻映著燭光的大酒杯里,竊竊私語的泡沫沿著兩道水晶般的杯壁升起,簡直是要眼前所有的一切在同樣熱烈的氣氛中起身而立。 他們在管家離開之前始終一言不發。塔格特用兩隻綿軟的手指握住杯腳,低頭盯著泡沫。隨後,他猛然一把攥住了酒杯,動作不像是端著一杯香檳,倒像是抬起一把屠刀似的,將酒杯舉了起來。 「為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乾杯!」他說。 她放下了酒杯,回答道,「不!」 「喝了它!」他尖叫著。 「不。」她回答說,聲音低沉得像是一塊鉛。 他們彼此打量了片刻,燭光映著金色的液體,卻照不到他們的臉和眼睛。 「哼,真是活見鬼!」他喊著,便跳起腳來,將杯子朝地上一摜,氣沖沖地走了出去。 她動也不動地坐在桌旁,過了許久,才慢慢起身,按響了叫人的鈴。 她邁著異常平穩的腳步向她的房間走去,她打開衣櫥,找出一套衣服和一雙鞋,脫下家居的便服,動作格外的謹慎,似乎一旦驚動了她周圍和內心的一切,便會影響她的一生。她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離開這座房子——哪怕只離開一小時也好——然後,她就能夠去面對不得不面對的一切了。 她面前文件上的字跡開始模糊起來,達格妮抬了抬頭,意識到天已經暗下來很久了。 她把文件往旁邊一推,不想去開燈,正好讓自己好好地享受一下清閒和黑暗,這令她得以遠離客廳窗外的都市,遠處的日曆上顯示出:八月五日。 過去的一個月轉瞬即逝,留下的只有一片死氣沉沉的蒼白。這一個月一直焦頭爛額、吃力不討好地應付著一起又一起的突發事件,是在延緩著鐵路的崩潰—— 一個月就像是一堆浪費掉的、彼此毫無關聯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在避免一觸即發的災難。這些日子沒有取得任何實質的進展,只是白費了一番工夫,避免了一堆災難的發生——這並不是在生活,而只是一場與死亡的賽跑。 有時候,山谷里的景象會不期而至地呈現在她面前,它並非突如其來,倒像是一種始終隱去了的景象,猛然間決定要占據一會兒現實。她曾經像是蒙上了雙眼一般,在靜默中面對著它,掙扎在一個毫不動搖的決心和一股不肯消退的痛苦之間,與這股痛苦抗爭的辦法便是去承認它,說一聲:不過如此。 有幾天早晨,醒來時太陽的光線已照在她的臉上,她曾經想著要趕緊到哈蒙德的店裡去買做早餐的新鮮雞蛋;隨後,她徹底清醒了過來,看著臥室窗外灰濛濛的紐約,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實在不願意去接受現實。這你是知道的——她曾經嚴厲地告訴自己——這些是你在做決定的時候已經知道的。她不情願地拖著沉重的身子,從床上起來,去面對難挨的又一天,她會小聲地說著:不過如此。 最折磨人的便是當她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有時會突然發現陌生人的頭上閃現出一縷亮亮的栗黃色,她曾經覺得城市已經毀滅,似乎能夠拖住她衝上前去抓住他的,只有她內心裡那股強烈的沉靜;然而,接下來看到的便是一些毫無意義的面孔——她曾經站住腳,不願意再邁出下一步,不希望生髮出活著的力量。她曾經試著去迴避這樣的時候,試著不讓自己去看。她曾經在走路時眼睛只盯著腳底下。她沒有成功:她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躍向每一縷金黃。 她一直將辦公室窗戶的百葉窗高高拉起,她記得他的承諾,心裡只是在想著:無論你在哪裡,萬一你正在看著我……辦公室周圍沒有一座像樣的高樓,但她還是眺望著遠處的大廈,不知道他在哪扇窗戶後觀察,不知道他是否發明了某種使用光線和透鏡的工具,可以隔著街區或者從一英里以外看清她的每一個動作。她曾經將窗簾大開,坐在桌前出神:儘管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但我知道你在看著我。 此時,她在黑暗的屋子裡,想到這裡,便一下子跳起來,將燈打開。 接著,她垂下頭,鬱郁地笑話著自己。她搞不懂,在城市無邊的黑暗之中,她的這扇亮著的窗子究竟是苦悶地在向他求助,還是依舊捍衛著世界的燈塔。 門鈴響了。 打開門,她看到了一個女孩的身影和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過了一會兒,她才大吃一驚地認出了來人正是雪莉?塔格特。自從婚禮那天之後,她們只是在塔格特的樓道里碰到過幾次,客氣地打過幾次招呼。 雪莉平靜的臉上沒有笑容,「能否允許我和你講幾句話」——她躊躇了一下,才又說,「塔格特小姐?」 「當然,」達格妮嚴肅地說,「進來吧。」 她從雪莉不自然的鎮靜中感覺到了非常緊急的情況。在客廳的燈下看到這個女孩的臉色時,她便越發肯定了。「坐。」她說,但雪莉依舊站著沒動。 「我是來還債的,」雪莉說道,她的聲音很莊重,竭力不流露出絲毫的感情,「我要為我在婚禮上對你所說的話道歉。你沒有任何理由去原諒我,但我應該告訴你,我知道我當時侮辱的是我所崇敬的一切,庇護我的則是我所鄙視的東西。我明白,現在承認這些已經於事無補,即使我來這裡也是非常冒昧的,因為你根本就沒必要聽這些,因此,我甚至不能把這筆債一筆勾銷,我只有一個請求——請允許我把我想對你說的話講出來。」 達格妮感到無比的震驚,一股難以置信的暖流和苦澀仿佛是在說著:還不到一年,你就已經走過了多少的路呀!她知道,此時如果笑一笑,就會破壞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她回答的聲音帶著極為嚴肅的誠懇,如同伸出了一隻救援的手,「可這確實管用,而且我很想聽。」 「我知道,經營塔格特公司的人其實是你,是你修建了約翰·高爾特鐵路,你才有頭腦和勇氣支撐著它不倒。我猜你會認為我是為了錢才嫁給吉姆的——又有哪一個女店員不會這麼做呢?但是,我嫁給吉姆是因為我……我以為他就是你,以為他才是塔格特公司。現在,我明白他是」——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似乎什麼也不顧了,堅決地繼續說了下去——「他是某種陰險的敲詐鬼,儘管我還想不清楚他是哪一種,又是為了什麼。我在婚禮上和你講話時,自以為是在捍衛著偉大,是在攻擊它的敵人……可是正好相反……事情正好是如此可怕和難以相信地反了過來!……所以,我想告訴你我知道了真相……這對你算不了什麼,我沒有權利認為你會在乎,可……可這是為了我曾經愛過的事物。」 達格妮緩緩地說,「我當然能夠原諒。」 「謝謝你。」她小聲說了一句,轉身就要走。 「坐下。」 她搖了搖頭,「我……我都說完了,塔格特小姐。」 達格妮終於從看著她的眼睛裡露出了一點笑容,同時說道,「雪莉,叫我達格妮好了。」 雪莉只是嘴巴在微微地顫動著,作為回答,仿佛那就是一個笑容,「我……我不知道我該不該……」 「我們是姐妹,對吧?」 「不!不能是因為吉姆!」這聲叫喊是情不自禁的。 「不,這是我們自己的事。坐下,雪莉。」她順從了,但仍然竭力不願顯示出她對此盼望的心情,不願意去尋求支持,更不願意崩潰。「你是不是心情很不好?」 「是的……不過沒關係……那是我自己的事……也是我自己的錯。」 「我不認為那是你自己的錯。」 雪莉沒有回答,隨後突然不顧一切地說道,「好了……我可不想要什麼憐憫。」 「吉姆一定告訴過你——他說得沒錯——我從來不會憐憫。」 「對,他是說過……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你沒有任何理由對我表示關心呀……我不是來這裡訴苦,然後……然後再給你增添負擔……就算是我受罪,也沒有道理把你拉進來。」 「對,那是沒有道理。不過既然你看重的一切也是我看重的,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是說……你不是因為可憐我才願意和我說話?不僅僅是替我難過?」 「我為你感到非常的難過,雪莉,而且我想要幫助你——這並非是因為你在受罪,而是因為你根本就不該去受這個罪。」 「你是說,你的好意並不是衝著我軟弱、抱怨或壞的一面,而只是因為我有好的地方?」 「當然了。」 雪莉的頭沒有動,但看上去似乎抬了起來——仿佛在一股電流的環抱下,她的面孔得以放鬆,露出了一種痛楚和尊嚴交織在一起的少有的神情。 「這不是施捨,雪莉,放心地和我講吧。」 「奇怪……你是頭一個能和我交談的人……感覺是這麼的輕鬆……可我……我過去卻害怕和你講話。自從我明白了真相以後,我就一直想去請求你的原諒。我都走到你辦公室門口了,卻停在那裡,站在樓道里,沒有勇氣進去……我今晚本來沒打算來,我出來只是為了……為了好好地想一想,然後,我突然就想來找你,在偌大的城市裡,只有這裡是我可以來的地方,只有這件事是我要做的。」 「我很高興你能這麼做。」 「你知道,達格——達格妮,」她覺得不可思議地輕聲說道,「你和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吉姆和他的那幫朋友們說你又冷又硬,沒有感情。」 「這倒也沒錯,雪莉,按他們的意思,我的確是那樣——不過,他們是否告訴過你,他們所指的是什麼呢?」 「沒有,他們從來就沒說過。無論關於什麼事,只要我問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他們就嘲笑我……他們指的究竟是什麼呢?」 「只要誰在指責別人『沒有感情』,他就等於在說那個人是正直的,不會有莫名其妙的情緒,不會去要本來就不屬於他的感情,他所說的『去感覺』就是去違背理性、道德和現實,他指的就是……怎麼了?」她看到雪莉的神色變得異常的緊張,便問。 「這個問題……曾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嗯,你要看到,這種指責從來就不保護清白,它總是要替過錯去辯解。你從來就不會聽到正直的人因為被冤枉而責怪別人,但壞人卻會對識破他的人、對他所犯的罪行毫不同情,對他因此而受到的折磨毫不同情的人大加指責。不錯——對此我的確是沒有感覺。可那些對此有感覺的人,面對人類的偉大,面對值得敬仰、推崇和尊重的人和事卻無動於衷,而這些正是我能感覺到的,你會發現這兩者是互不相容的。同情罪惡的人就一點都不會去同情無辜者。你可以捫心自問,這兩類人里究竟誰才是沒有感覺的,然後,你就會認清與施捨對立的是什麼了。」 「是什麼?」她怯怯地問。 「是公正,雪莉。」 雪莉突然渾身一抖,垂下了腦袋,「哦,天啊!」她痛苦地嘆息著,「聽了你剛才說的這些,我才意識到吉姆帶給我的一切有多麼的陰暗!」她的身子又是一哆嗦,抬起了頭,眼裡的恐懼似乎再也控制不住了。「達格妮,」她小聲說,「我害怕吉姆和所有的那些人……倒不是怕他們要去幹什麼……要是那樣的話,我還能夠逃脫……讓我害怕的是我覺得似乎已經走投無路了……我怕的是:他們那樣的人居然還會存在著。」 達格妮快步走上前,坐到她的椅子扶手上,穩穩地扶著她的肩頭,「好了,孩子,」她說道,「你錯了。你絕對不能像這樣去害怕別人,絕對不能以他們的存在來看待你的存在——可你現在就是這樣在想。」 「是啊……是這樣,我覺得如果他們存在的話,我就沒有了生存的希望……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不想有這樣的感覺,總想把它頂回去,可它卻越來越近,讓我無處可逃……這種感覺我說不清,也抓不住——而什麼都抓不住也讓我感到害怕——就好像全世界突然被毀滅,可毀滅它的不是大爆炸——爆炸還是實實在在的——毀滅它的是……是某種可怕的軟耷耷的東西……再沒有什麼是結實有力的了,你的手指頭可以插進石牆,石頭軟得像果凍,山巒搖搖欲墜,建築物的形狀像雲一樣地縹緲不定——這就是世界末日,毀滅世界的不是火山爆發,而是又軟又黏的東西。」 「雪莉……雪莉,可憐的孩子,自古以來,就有哲學家企圖把世界變成那副樣子——把人們的頭腦毀掉,讓他們相信那一切就是他們眼前所看到的。但是,你不必相信它,不必依靠別人的眼睛去看世界,要用自己的眼睛,堅持自己的判斷。你知道自己看到的一切——那麼就要像做最神聖的禱告一般大聲地說出來,不要去聽別人的。」 「可是……可是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了,吉姆和他的那幫朋友還是老樣子。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他們談話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聽見的是什麼……所有的這一切都不真實,他們都在做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但是我卻不知道他們的企圖……達格妮!我們一直認為人類有著遠遠超過動物的偉大智慧,可我——我現在覺得我比任何動物還要盲目,還要無助。動物能分清它的朋友和敵人,知道什麼時候要去保護自己,不相信自己會被朋友踩在腳下或殺害,不相信會有人說什麼愛是盲目的,掠奪才是成就,劫匪就是政治家,擰斷漢克·里爾登的脊樑才最好——噢,天啊,我這是在胡說些什麼呀?」 「我知道你說的意思。」 「我是說,我怎麼才能去和人打交道呢?我是說,如果一切都是沒譜的——我們不就沒法活了嗎?當然,我知道東西是不會變的——但是,人呢?達格妮!他們似是而非,沒有生命,只是一堆不停地變來變去的開關。而我卻必須要生活在他們中間,這怎麼可能呢?」 「雪莉,困擾你的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難題,所有人都備受它的折磨。你的理解已經比大多數受盡折磨、死都不明白是怎麼死的人要深入多了,我會幫你想清楚的。這是個很大的話題,也是一場很艱苦的鬥爭——不過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要懼怕。」 雪莉臉上露出一股奇怪的、渴望的神情,似乎她是在從很遠的地方看著達格妮,卻已無力再向前靠近。「我但願自己還能夠有鬥爭的願望,」她輕聲地說,「但我沒有了,我甚至連勝利的願望都不再有了。只有一件事,看來是我沒有勇氣去做,你要知道,我從沒想到自己會嫁給吉姆,這一切發生之後,我以為生活要比我原先想像的更加美好,現在,我只能強迫自己去習慣和接受一種想法,那就是生活和人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我的婚姻並不是什麼光彩照人的奇蹟,而是某種我至今還不敢徹底面對的難以啟齒的罪孽,我沒法不去想。」她忽然抬頭看了一眼,「達格妮,你是怎麼做的,你是如何能夠不受困擾的呢?」 「就是堅持一條原則。」 「什麼?」 「任何東西都不能凌駕於我自己的判斷之上。」 「你吃了很多的苦……也許比我吃的苦還要多……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你是靠什麼堅持下來的?」 「堅信我的生命至高無上,絕不能輕言放棄。」 她從雪莉的臉上看到一絲驚愕和一種難以置信的認同感,仿佛這個女孩子正在竭力從往昔的歲月里重新找回某種激情。「達格妮」——她的聲音極其輕微——「這……我小時候就是這樣想的……我隱約記得自己就是這個樣子……就是這種感覺……我從來沒有丟掉它,它一直都在,可等我長大以後,我卻覺得必須要把它隱藏起來……我從沒想清楚這究竟是什麼,可剛才你一說,我一下子就明白了……達格妮,你用這種方式體驗你的生活——究竟好不好?」 「雪莉,認真聽我說:那種感覺,以及它所涉及和揭示的一切——是這個世界上最崇高、最尊貴的唯一美好的東西。」 「我這樣問是因為我……我不敢那麼去想。不知怎麼回事,我總覺得人們認為這是一種罪惡……似乎他們痛恨的正是我心中的這個想法,而且……而且想要把它剷除掉。」 「不錯,是有一些人想要毀掉它,一旦你認清了他們的動機,就會看到世界上最黑暗、最醜陋的那種罪惡,不過,它傷不到你。」 雪莉的笑容如同是正在緊緊抓著幾滴汽油的一點微弱的火花,想要燃燒得更旺盛,「這是過去這幾個月以來,」她輕聲地說道,「我第一次感覺到好像……好像還有希望。」她發現達格妮關注著她的眼睛裡滿是擔心,便又說道,「我沒事的……我需要適應一下——適應你和你說的那些話,我想我會接受這些……會相信真的是這樣……不再在乎吉姆怎麼想。」她站了起來,似乎想把此刻心裡踏實的感覺儘量保留住。 在一股突然而毫無來由的肯定的驅使下,達格妮決然地說道,「雪莉,今晚我不想讓你回去。」 「啊,不行!我沒事,我對回家並不感到害怕。」 「難道今晚沒有出過什麼事嗎?」 「沒有……不算什麼事……還是老樣子,只不過是我能看得更清楚些罷了……我沒事的,我必須要想一想,非常認真地想一想……然後再決定必須要做什麼。我能——」她猶豫著。 「什麼?」 「我能再來和你說話嗎?」 「當然了。」 「謝謝,我……我非常感激你。」 「你能不能保證還會再來?」 「我保證。」 達格妮目送她穿過樓道,向電梯走去,看到她的肩膀有些委頓,又努力地挺起,看到她那羸弱的身軀似乎有些搖晃,隨即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保持直直的姿勢。看上去,她像是一株軀幹已折、仍舊靠著一絲未斷的纖維而挺立的植物,掙扎著想要治癒那已經弱不禁風的病體。 詹姆斯·塔格特從開著的書房門口看見雪莉穿過外間屋,走出了公寓。他狠狠地摔上房門,一屁股跌坐在長椅上,他的褲子上依然留著香檳酒濺在上面的痕跡,仿佛他的這種不舒服是對他的妻子、對這個沒有與他同慶的世界的報復。 過了一會兒,他噌地站起來,走到房間另一頭,抄起了一支煙,隨即又猛地將它一撅兩半,朝著壁爐上方掛的一幅畫甩了過去。 他瞟見了一隻威尼斯的玻璃花瓶——剔透的瓶身上纏繞著繁雜的藍金色花紋,數百年的歷史足以使它成為博物館內的藏品。他一把抓過來,向牆上扔去;花瓶頓時如雨點般地瀉落成一攤碎燈泡樣的玻璃片。 他曾以買下這隻令所有的文物鑑賞家都囊中羞澀的花瓶為傲,此刻,他體會到了一股向使得這花瓶身價倍增的數百年時光報復的快感——同時痛快地想到這世上還有數不清的苦苦掙扎的家庭,任何一家都可以靠賣掉這隻花瓶而活上一年。 他踢掉鞋子,又靠回到長椅上,在半空中晃蕩著一隻腳。 門鈴的驟響令他一驚:這聲音似乎正合他的心緒。如果他現在去按誰家的門鈴的話,也會發出這種尖厲、催促和不耐煩的響聲。 他聽著管家的腳步聲,同時為他可以拒絕任何人的來訪感到得意。不久,他聽到了敲自己門的聲音,管家進來報告,「里爾登夫人想要見你,先生。」 「什麼?……哦……好啊!讓她進來!」 他身子一擺,把腳落了地,但並沒有進一步的表示,而是隱隱露出一絲好奇的笑容,等到莉莉安進屋之後才坐起身來。 她穿了一身仿照羅馬戶外裝式樣的酒紅色晚裝,兩個胸兜緊緊地抵著長裙下束著的高高的腰肢,耳朵上斜倚著一頂小帽,帽上的一根羽毛彎彎地垂在顴骨下方。她進來時的腳步急促而凌亂,裙擺和帽上的羽毛不停地晃動,拍打著她的腿和喉嚨,如同桅杆上的小旗子,在發出緊張的信號。 「莉莉安,我親愛的,我是應該覺得受寵若驚或者高興呢,還是吃驚呢?」 「好了,還是少?嗦吧!我是因為必須要見你,並且立刻就得來,僅此而已。」 她的這副急不可耐的口氣和斷然地坐下來的動作是對弱點的一種暴露:按照他們不成文的慣例,只有一個人在急於得到幫忙,同時又既無好處,又無被威脅交換的情況下,才會做出這種索要的舉止。 「你為什麼不待在岡薩雷斯的酒會上?」她張口問道,但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還是掩飾不了她的不安,「我一吃完晚飯便趕過去,就是為了去找你——可他們卻說你覺得不舒服,已經回家了。」 他走到房間另一端,拿起一支煙,從她一身隆重的打扮前走過時,他為自己只穿了襪子而感到愜意,「我覺得沒意思。」他回答道。 「我沒法忍受他們,」她說話時,身子不禁微微一顫;他詫異地瞟了她一眼:這話聽上去既不情願,又出自真心。「我受不了岡薩雷斯先生和他那個婊子一樣的夫人。他們這樣的人和他們搞的酒會居然變得這麼受歡迎,簡直讓人噁心。我再也沒興致去什麼社交場合了——形式已經不同,風氣都變了。我都好幾個月沒見到巴夫·尤班克和普利切特博士,還有他們那幫人了。那些新面孔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群屠夫的手下一樣!再怎麼說,我們這個圈子裡可都還是紳士。」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說,「是啊,是有些奇怪得不太一樣了,鐵路上的情況也如此:我和克萊蒙?威澤比挺投緣,他還有教養,可庫菲?麥格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就是……」他猛地截住話頭。 「這簡直是荒唐,」她以目空一切的口氣說道,「絕不會就這樣便宜了他們。」 她沒有說出「他們」和「便宜」指的是什麼,然而他明白她的意思。在一陣沉默之中,他們看上去像是在彼此倚靠著來獲得一點寬慰。 隨後,他心裡幸災樂禍地想著,莉莉安開始顯得老了。那件酒紅色的晚裝並不適合她穿,似乎令她的皮膚顯得略微有些發紫,這種色調如同黃昏一般,映出了她臉上細細的皺紋,使她的肌膚鬆弛下來,看上去疲憊而懶散。她那一副明明是譏笑嘲諷的神態,此刻變成了死氣沉沉的怨恨。 他看見她正在打量著他,並借著臉上的笑容尖聲地羞辱道,「你還真是不舒服了,對不對,吉姆?看起來像是個魂不附體的馬夫。」 他嗤笑一聲,「我還應付得了。」 「我知道,親愛的,你是紐約城裡面最有勢力的人之一。」她又加上一句,「這是有關紐約城的一個挺有意思的笑話。」 「的確是。」 「我承認,你有能力辦到任何事情,所以我必須要來見你呀。」為了減輕她話里的唐突,她特意加上了點開心的哼哼聲。 「好啊。」他說話的聲音顯得很受用,同時又沒有答應的意思。 「我之所以不得不來這裡,是因為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在大庭廣眾下被人看見我們在一起說這件事。」 「這是不會有錯的。」 「我好像記得我過去對你還是有用的。」 「過去嘛——是的。」 「我想我肯定應該能指望上你的幫助。」 「當然了——只不過,你這麼說難道不是太過時和不明智了嗎?我們又怎麼能對任何事情有把握呢?」 「吉姆,」她突然大聲喝道,「你一定要幫我!」 「我親愛的,我會為你效勞,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他回答,他們說話的默契便是,只要對方把話挑明,就一定要用冠冕堂皇的謊話來應付回去。莉莉安快頂不住了,他心想——看到自己是在和一個處於下風的對手周旋。他感到十分的愜意。 他注意到,她是顧不上許多了,甚至連她那素來一絲不苟的裝扮也失去了往日的精心。幾綹頭髮從她梳理整齊的波浪中散落下來——她的指甲是和她的晚裝相配的凝血色,指尖處明顯留有挫痕——與她那開口很低的晚裝所暴露出的一大片平滑如脂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還觀察到了用來鉤住吊帶、防止它意外滑落的別針發出的閃光。 「你必須要防止它!」她這好鬥的口氣令請求聽起來像是在命令一般,「你必須去阻止它!」 「真的?是什麼?」 「我的離婚。」 「哦!」他的面孔突然變得關切起來。 「你知道他要和我離婚,對吧?」 「我聽到過一些傳言。」 「就定在下個月了。我所說的定,確確實實如此。哦,這事可是讓他破費了一大筆錢——他買通了法官、文員、法庭監守、他們的支持者、他們支持者的支持者、幾個議員,還有六個行政官員——他就像給自己鋪了一條大路一樣,買通了法律程序的所有關節,沒有留下任何缺口可以讓我插得上手加以阻攔。」 「明白了。」 「想必你應該清楚他是為什麼要離婚的了?」 「我能猜得出來。」 「可我是為了幫你才那麼做的!」她的聲音越發顯得焦慮起來,「我把你妹妹的事告訴你,是為了讓你為你的朋友搞到捐贈禮券,那——」 「我發誓我不知道是誰泄露出去的!」他急忙喊道,「只有少數幾個上層人物知道是你報的信,我肯定沒人敢說起——」 「哦,我相信沒人敢,可他能猜得出來,對不對?」 「是啊,我想是這樣。不過,當時你也知道自己是冒著風險的。」 「我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做,我從來沒想到他會和我離婚,沒——」 忽然,他有些驚異而敏感地一笑,「你沒想到信任會是條越磨越細的繩子,是這樣吧,莉莉安?」 她吃了一驚,愣愣地看著他,繼而冷冷地答道,「我沒想到它會被磨斷。」 「親愛的,這很有可能——特別是對於你丈夫這樣的人。」 「我不想讓他和我離婚!」這簡直是一聲突如其來的叫喊,「我不想讓他從此就一身輕鬆了!我是不會答應的!我不會讓我的這輩子就這麼完了!」她猛地停住,似乎這些話已經吐露了太多的實情。 他輕聲哼哼著,緩緩地點著下巴,表示完全能夠理解,動作裡帶著一種早就料到的威嚴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不管怎麼樣,他都是我的丈夫呀。」她辯解地說著。 「是啊,莉莉安,這我明白。」 「你知道他想幹什麼嗎?他要把那張判決弄到手,然後就和我一刀兩斷,一個子也不會留給我——沒有任何善後和撫養的費用,什麼都沒有!他想最後說了算,這你還看不出來嗎?如果讓他得逞的話,那麼……那麼捐贈禮券對我來說就根本算不上什麼勝利了!」 「是啊,親愛的,我明白。」 「另外……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荒唐可笑,可我今後要靠什麼生活呢?我自己的那點錢現在簡直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那大部分還是從我父親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工廠股票,現在廠子早就倒閉了。我可怎麼辦啊?」 「可是,莉莉安,」他柔聲說著,「我以為你向來是不在乎錢財和物質回報的。」 「你不明白!我說的不是錢——我說的是貧困!是真真切切、難以忍受、一貧如洗的貧困!這對任何一個有教養的人來說都是不可想像的!難道我——我也會去為餬口和房租犯難嗎?」 他帶著淡淡的笑盯著她看,疲軟衰老的面孔終於繃緊了一些,有了點睿智的表情,他開始體會到了徹底洞察一切所帶給他的愉悅——這樣一種現實是他所樂意看下去的。 「吉姆,你一定要幫幫我!我的律師一點用都沒有,我已經把我的那點錢都給了他,給了幫他辦案的人,還有他的朋友和助手——可他們最後卻只能束手無策。今天下午,我的律師給我送來了最終報告,上來就說我毫無勝算。我好像找不到什麼人能對付得了如此精心的策劃。我曾經指望過伯川·斯庫德,可是……唉,你也知道他後來是怎麼回事,那件事同樣也是因為我想要幫你。你從那件事裡面脫了身,吉姆,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從這件事裡解脫出來了。你挖的老鼠洞已經能夠通天,可以和上面的人說上話,給你的朋友吹點口風,讓他們再去傳個話。只要韋斯利說一句話,這事就好辦了,讓他們禁止這項判決生效,把它禁止就行了。」 他緩緩地搖著頭,如同一個行家在疲憊地面對著某個過分熱心的外行,充滿了同情。「這做不到,莉莉安,」他決然說道,「和你一樣,我也想這麼幹,而且我認為你也清楚這一點。可我即使有再大的本事,對這件事也是愛莫能助。」 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帶著一種怪異而毫無生氣的凝固了似的眼神盯著他;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嘴唇已經扭曲在一股無比惡毒的蔑視之中,令他簡直不敢去多看,只知道這刻毒把他們兩個都牢牢地裹在了一起。她說道,「我知道你想這麼幹。」 他一點也不想偽裝,奇怪的是,真相在這一次似乎更令他感到愉快——真實終於滿足了他這種特殊的需要。「我想你清楚這事是無法辦到的,」他說,「現在沒人會白幫忙,而且冒的風險也越來越大,你所說的老鼠洞實在太複雜,繞來繞去的,每個人都有把柄攥在別人的手上,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因為他也說不準哪個地方就會塌一塊下來。所以,不到生死關頭和萬不得已的時候,誰都不會動的——可以說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一條遊戲規則。既然如此,你的私生活又關他們什麼事?你想拖住你丈夫——不管結果如何,和他們又有什麼相干?至於我個人的籌碼嘛——我現在也拿不出任何東西能夠讓他們硬生生地把一樁大有油水的案子叫停。更何況,現在上面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那樣去做的,對你丈夫,他們必須要小心對待才行——自從我妹妹在電台講話之後,他現在反而更安全了。」 「是你讓我強迫她去電台講話的!」 「我知道,莉莉安,當時我們兩個都犯糊塗,現在我們倆就都吃了虧。」 「沒錯,」她的話和她眼裡的蔑視一樣的陰沉,「是我們兩個。」 正是這種蔑視讓他感到了舒服,正是這股奇怪的、不經意間流露的陌生感讓他愜意地知道這個女人雖然看透了他,但還是為他所懾服,還是靠回到了她的椅子裡,仿佛承認了她被奴役的地位。 「你可真是個好人啊,吉姆。」她的話裡帶著詛咒的口吻,但這話便是一句獻辭,她正是這個意思,而他也明白,他們兩個都生活在一個把詛咒看成是獎賞的世界裡,為此,他感到很高興。 「你知道,」他突然說了話,「你把像岡薩雷斯那樣形如屠夫的手下給想錯了。他們自有他們的用處。你喜歡過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嗎?」 「我根本沒法忍受他。」 「哦,你知道岡薩雷斯先生今晚搞這個酒會的真正意圖是什麼嗎?它是慶祝達成了一項協議,在一個月內,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就將被收歸國有。」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嘴角慢慢地浮出一絲微笑,「他曾經和你是朋友,對吧?」 她的聲音里有一股他從未聽到過的腔調,這口氣里的崇拜感他過去只能從人們那裡矇騙來,而現在,居然破天荒地為了一件他實實在在所做的事而給予了他。 突然之間,他意識到這正是他數小時以來躁動不安的原因,正是他絕望地認為找不到的那種快感,才是他期待的慶祝。 「咱們喝一杯,莉爾(譯者註:莉莉安的暱稱)。」他說。 他一邊倒著酒,一邊看著屋子對面軟軟地癱在椅子裡的她,「讓他去離婚好了,」他說,「最後說話算數的不是他,而是他們,是那些屠夫的手下,是岡薩雷斯先生和庫菲?麥格斯。」 她沒有做聲。他走過來後,她只是漫不經心地把手一抬,便從他手上抓過了一隻酒杯。她喝酒的樣子全然沒有了交際場上的風度,而是像酒吧里孤獨的酒客一樣,只是想要體驗酒精的滋味。 他倚坐在長椅的扶手上,和她有些親密地接近,一邊呷著酒一邊注視著她的面孔。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他對我怎麼看?」 她對這問題似乎並不感到奇怪,「他覺得你就是個傻瓜,」她回答說,「他根本就沒工夫注意你。」 「他會注意的,假如——」他停了下來。 「——假如你用木棒打他的腦袋嗎?這可不一定,他可能只會怨他為什麼沒離木棒遠點。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就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她換了換姿勢,肚子朝前,身體又往椅子裡縮下一截,似乎放鬆就是很難看的,似乎她讓他看到的這種親密的做派無需什麼儀態和尊重。 「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她說道,「首先在他身上注意到的就是他從來不害怕。他看上去好像很自信,似乎我們誰都不可能把他怎麼樣——自信得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感覺。」 「你有多久沒見到他了?」 「三個月,自從……自從捐贈禮券的事情發生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我在兩個星期前的一次工業會議上見過他,他還是那副樣子——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現在看起來好像是知道了。」他又補上一句,「你是輸定了,莉莉安。」 她沒有回答,一把將頭上的帽子推了下去;帽子滾落到地毯上,那根羽毛像問號一般地翻卷著。「我記得第一次去看他的那些工廠,」她說,「他的工廠啊!你想像不出他對它們的那種感情,你想像不出那種傲慢是個什麼樣子,就好像只要是和他有關、被他碰過的東西,就會有多了不得一樣。他的工廠,他的合金,他的錢,他的床,他的老婆!」她抬眼瞧了瞧他,昏沌的眼睛裡閃出一團小小的亮光,「他從來沒注意過你的存在,可他的確注意過我,我還是里爾登太太——至少還有一個月。」 「是啊……」他說著,同時低頭看著她,突然產生了一種別樣的興趣。 「里爾登太太!」她嗤笑著,「你是不知道這對於他來說意味的是什麼。還沒有哪個奴隸主對他太太的稱號能如此的看重和要求——或者把它當成是一個榮耀的象徵,是他頑固、清高、神聖、一塵不染的榮耀!」她胡亂地一揮手,顯示出她那頎長而懶散的身軀。「愷撒的太太!」她哼了一聲,「你記得她應該是什麼樣嗎?不,這你是不會記住的。她應該是完美得不會受到任何責備才對。」 他正低下頭,眼裡充滿了軟弱無力的憎恨,茫然而沉重地盯著她看——她在突然之間變成了憎恨的表示,而不是目標。「他不希望把他的合金用於普通的大眾用途,讓人隨意擺布……對不對?」 「對,他不想這樣。」 他的話似乎摻雜了灌下去的酒精一樣,變得有點含混:「你可別跟我說你幫我們弄到那份禮券只是為了白白幫我個忙……我知道你為什麼那麼做。」 「這一點你當時就知道。」 「當然了,所以我才喜歡你,莉莉安。」 他的眼睛不停地溜回到她晚裙低低的開口處,吸引他的並非是她光滑的皮膚或暴露在外面的高聳的胸脯,而是邊上那隻不被人注意到的別針。 「我想看到他被人打一頓,」他說,「想聽聽他痛苦地叫喊,哪怕一次也好。」 「你是不會如願的,吉姆。」 「為什麼他和我妹妹覺得他們比我們其他人都強?」 她哼了一聲。 他像是被她抽了記耳光一樣,站起身來,走到酒櫃前又給自己倒了杯酒,並沒有主動要再給她加一杯。 她的眼光呆呆地凝視著他身後的某個地方,「儘管我不會用他所驕傲的合金替他鋪鐵軌和架大橋,他還是會留意到我的存在。我是不能給他建工廠——但我能毀掉它們。他的合金我造不出來——但我可以從他手裡搶走。我沒法讓人因為崇拜而五體投地——但我可以讓他們跪倒在地上。」 「閉嘴!」他似乎覺得她已經太接近那條籠罩在濃霧之中、禁止別人發現的「歧途」,便驚恐地叫了出來。 她抬頭看了看他,「你可真是個膽小鬼,吉姆。」 「你幹嗎不多喝點?」他厲聲說著,像是要襲擊她一般地把尚未喝完的酒杯捅到了她的嘴邊。 她的手指無力地半握著酒杯,把酒向嘴裡灌去,湧出來的酒濺滿了她的下巴,也滴到了她的前胸和晚裙上。 「哎呀,莉莉安,你怎麼搞的!」他說著,並不去拿自己的手絹,而是伸出手去,用掌心去擦灑出來的酒。他的手指頭在她的胸前遊動,突然,他像是打嗝似的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皮正微微閉起來,不過卻發現她的臉正在後仰著,沒有一點抵抗的意思,難受地張大了嘴巴。當他的手向她的嘴伸過去時,她的胳膊順從地抱住了他,嘴巴也有了回應,但這回應只是硬邦邦地一頂,而不是親吻。 他抬起頭向她的臉上看去,她正咧開嘴笑著,但眼睛卻凝視著他的身後,似乎在捉弄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她的笑聲毫無生氣,卻響亮而滿含惡毒,如同發自一具骷髏。 他不想看到自己發抖的樣子,便把她拉近了些,雙手則不自覺地開始做出親密的舉動——她聽任著他的撫弄,但那副樣子卻讓他感覺到:在他的觸摸之下,她身體內血液的脈動如同她發出的竊竊暗笑。他們倆都是在例行著某人發明過的、亦是他們期待中的慣例動作,是帶著嘲弄和憎恨在拙劣地模仿。 他感到了一種盲目而不經意的惱怒,讓他既覺得可怕,又非常痛快——可怕的是他正在做一件他絕對不敢對人承認的事——痛快之處則在於此時他是在藐視那些他不敢去承認的人。他做了一回他自己!那怒火中唯一還算清醒的部分在沖他號叫著——他終於做了一回他自己! 他們清楚彼此的心思,便都一言不發,只有他擠出了幾個字,「里爾登夫人。」 他把她推進臥室,放在床上,然後撲在她的身上,這中間,他們始終沒去看對方一眼,臉上帶著的是愧疚的表情,是小孩在人家乾淨的院牆上用粉筆畫著下流符號時臉上的那副鬼鬼祟祟的邪樣。 事後,他果然發現他占有的是一具既不反抗、又無反應的僵硬的身體,她並不是一個他想要占有的女人,他所得到的也並不是那種他想要的對成功的慶祝,而是在慶祝著無能占據了上風。 雪莉開了房門,幾乎是偷偷摸摸一般地悄然閃了進來,似乎不想被人看見,也不願意看到她的這個家。心裡想著達格妮,想著屬於達格妮的那個世界,她便有了回來的勇氣。可是,一進入到她自己的公寓裡,四周的牆壁便似乎再一次將她吞噬到了令人窒息的陷阱之中。 公寓裡寂靜無聲;一抹燈光從一間半掩的房門裡透進了外屋,她機械地向她自己的房間踮步走去,隨即,她便停住了腳步。 那燈光來自吉姆的書房,從被燈光照亮的一小條地毯上,她看見了一頂女人的帽子,上面的羽毛在流動的空氣中簌簌地抖動著。 她向前邁了一步,書房裡沒有人,她看到桌上和地上分別有一隻酒杯,椅子裡放著一個女人的手包。她呆呆地怔在那裡,直到聽見從吉姆臥室的門裡傳出了兩個人低沉而慵懶的聲音;她聽不清在說什麼,只能分辨出說話的聲音;吉姆的聲音有一點煩躁,而那個女人的聲音則是滿足的。 她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內,慌手慌腳地把門鎖上。她驚慌失措地逃進房裡,似乎是她才不得不躲起來,不得不去避免讓他們看到自己正目睹這一幅骯髒的場面——面對一個男人正做著的無法辯解的醜惡行徑,強烈的厭惡、可憐、尷尬和受到玷污的感覺使她手足無措。 她站在自己的房內,一時沒了主意。隨即,她的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她就一直那樣坐著,木然地盯著地毯,渾身發抖。 她既不生氣,也不嫉妒,更沒有憤慨,只是茫然地覺得這一切愚蠢得令她感到可怕。她知道,無論是他們的婚姻,還是他對她的愛,無論是他對她的堅決不放手還是他在愛著那一個女人,或者是這起莫名其妙的通姦事件,都沒有任何意義,這一切都毫無道理可言,也不需要去尋找什麼解釋。她總把魔鬼想得很有心計和企圖,而現在她看到的便是真正的魔鬼。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隨後又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以及前門關上的聲音。她的心中一片茫然,只是憑著過去的某種本能,站了起來,似乎她存在於一個與誠實毫無關係的真空之中,但除此以外,又不知道該幹什麼。 她和吉姆在外屋碰個正著,他們彼此望著對方有好一陣子,似乎誰都無法相信對方的存在。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厲聲說道,「你回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 他觀察著她的面孔,「你怎麼了?」 「吉姆,我——」她的內心激烈地鬥爭著,最終還是放棄,用手朝他的臥室方向擺了擺,「吉姆,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麼?」 「你剛才是……和一個女人在裡面。」 他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將她一把推進書房,然後用力將門關上,仿佛是想讓他們兩個都躲起來,然而卻再也說不出是想躲誰。他的心中燃燒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怒氣,在逃避和爆發之間徘徊不決,他在這股怒氣之中,只覺得他這個不起眼的妻子想要剝奪他勝利的感覺,而他則不能把自己的新的樂趣就這樣拱手相讓。 「沒錯!」他號叫著,「那又怎麼樣?你打算怎麼辦?」 她茫然地瞪著他。 「沒錯!我是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我是那樣做了,因為我想!你覺得你這麼吃驚地瞪著我和可憐地哭上一哭就能嚇住我了?」他用力地搓響手指,「那是你的想法!我才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你只有認命!」看到她慘白和無助的臉色,他便越說越來勁,同時心裡感到痛快,仿佛他的言辭正在將一個人鞭打得面目全非。「你認為你會讓我不敢見人嗎?為了滿足你的正義感,我就不得不裝出另外一副樣子,這我已經受夠了!你這個無名小卒,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人了?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你還是閉上嘴,和其他人一樣,在外面老老實實的,也別讓我在自己家裡都不能自在!誰都不可能在家裡還裝聖人,那些都是給別人看的!你這個屁都不懂的小傻瓜,假如還在指望我去那麼做的話——就最好還是趕快成熟起來吧!」 他把她看成是另外一個人,在這個人面前,他雖然很想把今晚的事當面宣洩出來,但卻無法做到——不過,在他的眼裡,她一直在崇拜和捍衛著那個人,並且替他說話,他和她結婚就是為了能夠像現在這樣,於是他叫道,「你知道和我躺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誰嗎?她就是——」 「不!」她驚叫著,「吉姆!我不想知道!」 「她是里爾登夫人!漢克·里爾登夫人!」 她後退了一步,他感覺到了一瞬間的恐懼——因為她那副樣子似乎是在看著一個他不應該承認的東西一樣。她的語氣雖然如死人一般,但問出的話卻順理成章,「看來你現在是想離婚了?」 他爆發出一陣狂笑,「你這個笨蛋!還不死心!還那麼清高!我不會提出和你離婚——也別夢想我會同意你和我離婚!你還真把這當回事了?聽著,你這個笨蛋,沒有哪一個丈夫沒和其他女人睡過覺,他們的妻子也都明白,他們只是不提這些罷了!我想和誰睡就和誰睡,你最好還是像其他那些婊子們一樣,給我閉上嘴!」 從她的眼睛裡,他突然驚恐地發現了一種堅強、明朗、冷靜得幾乎超出人的智力的神情。「吉姆,如果我是那種人的話,你當初也不會娶我了。」 「對,我是不會。」 「你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他感到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漩渦,在慶幸眼前的危機已經過去的同時,又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服氣,「因為你是個卑微、絕望,而且十分荒唐的叫花子,無論如何也配不上我!因為我還以為你會愛我!我以為你清楚你唯一的出路就是要愛我!」 「就像你愛我那樣嗎?」 「是不敢去懷疑我!是不帶任何想法的!不會讓我像參加什麼盛裝遊行那樣,不得不應付著一個又一個的道理!」 「你愛我……是因為我毫無用處?」 「嗬,你以為你能怎麼樣啊?」 「你是因為我的弱點才愛我?」 「你還能給我什麼別的嗎?可你居然一點都不領情。我想要慷慨一點,給你帶來安全感——只會去愛優點又能讓你有什麼安全感?這種競爭可殘酷著呢,總能找到比你強的人!可我——我寧願為了你的缺陷,為了你的錯誤和弱點,為了你的無知、樸實和粗俗而去愛你——這樣才安全,你用不著擔心和隱藏什麼,可以我行我素,保持你那種真實、難聞、罪過並且醜陋的原貌——每人真實的一面都是見不得人的——可你卻能指望我對你毫無條件的愛!」 「你是想讓我……像乞丐那樣……去接受你的愛?」 「你還覺得這是靠你的本事掙來的麼?你還覺得你這種小要飯的真能配得上我?我希望你每走一步、每咽下一口魚子醬時就要知道,這都是我給你的,你就是個窮光蛋,和我永遠都不配,也別指望能還得起!」 「我……曾經試過讓自己……去配得上你。」 「果真如此的話,你對我還有什麼用?」 「你不願意看到我那樣?」 「唉,你簡直愚蠢透頂!」 「你不願意讓我有長進?不想讓我提高?你覺得我本來有缺陷,卻希望我繼續這樣下去?」 「如果這一切都是你自己掙來的,我非得努力才能留住你,而你隨時都能另攀高枝的話,你對我還有什麼用處?」 「你是想讓咱們兩個靠對方的施捨過日子?你是希望咱們倆是拴在一起的一對叫花子嗎?」 「沒錯,你這個道貌岸然、一心崇拜英雄的傢伙!沒錯!」 「你是因為我一無是處才選擇了我?」 「對!」 「你在撒謊,吉姆。」 他只是渾身一抖,驚異地看了她一眼。 「過去那些吃頓飯就可以跟你走的女孩倒是願意讓她們的內心見不得人,她們會接受你的施捨,不會想著去進步,可你卻不會娶她們那樣的人。你娶了我,是因為你知道我的外表和內心都拒絕接受陰暗,是因為我想要有長進,而且會不斷地為此奮鬥——對不對?」 「對!」他吼道。 她感覺到,正在向自己衝上來的那盞車燈終於撞上了目標——在這一剎那,她發出了悽厲的叫聲——在這恐懼的叫聲之中,她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你這是怎麼了?」他不敢去瞧她眼睛裡看到的是什麼,渾身哆嗦著喊道。 她的雙手在摸索中既像是要把什麼推開,又如同是想要去抓住它;她的回答並不是很明確,但她已經找不出更好的話來了:「你……你這個兇手……就是為了要殺害……」 看到實情將要被揭穿,他在驚恐萬狀的哆嗦之中,胡亂地掄起手來,打了她一巴掌。 她跌倒在椅子旁,一頭撞在了地上,但過了一會兒,她便抬起了頭看著他,臉上沒有驚異,毫無表情,仿佛這一切她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嘴角處慢慢地湧出了一滴梨狀的鮮血。 他僵在了那裡——有好一陣,他們兩個就這樣對視著,似乎誰都不敢動一下。 最終還是她先動了。她從地上一躍而起——轉身就跑,跑出了房間,跑出了這間公寓——他聽到了她飛奔下樓,連電梯都不等,而是一把拉開了緊急出口處樓梯的大鐵門。 她衝下樓梯,胡亂打開大門,跑過拐來拐去的樓道,然後又順著樓梯開始跑,直到跑到大廳,一頭衝進外面的大街。 過了一陣,她發現自己走在了一條黑暗的人行道上,地鐵的入口處掛著一個耀眼的燈泡,在黑黑的洗衣房的房頂,有一塊亮著的有關蘇打餅乾的廣告牌。她不記得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腦子似乎已經四處斷開,她只知道非逃出來不可,但又無路可逃。 她想,她一定要從吉姆那裡逃出來。去哪裡呢?她禱告般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問著自己。她本來可以在一家便宜貨商店或是那家洗衣店,以及隨便一家經過的破商店裡找個工作的。但轉念一想,她如果工作的話,幹得越努力就會看到周圍的人越多的惡意,就會分不清什麼時候該說實話,什麼時候要撒謊,而她越是誠實,就越會被他們更大的欺騙所折磨。在她的家裡和貧民區的商店內,她都見到和體驗過這種欺騙,但她總以為那些只是少數偶然的邪惡而已,離開它們,然後忘掉就是了。現在,她明白這些並非偶然,而是無處不在,這是所有的人心裡都知道,卻不會說破的一個信條,就藏在她以前始終不明白的、人們瞥向她的那種詭秘而心虛的眼神里——在沉寂之中,隱匿在這個信條和城市的最底層,隱匿在人們靈魂深處的是一個致命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對著四周的黑暗無聲地喊道。因為你好呀—— 一聲巨大的嘲笑似乎從房頂上和地溝里傳了出來。那我再也不想好下去了——可你會的——我不想了——你會的——我受不了——你會的。 她渾身一哆嗦,加快了步子——透過前面的茫茫霧氣,她看到了那塊懸在城市上空的日曆——午夜早已過去,日曆上顯示的是八月六日,可她似乎猛然間看到了城市的天空里出現了九月二日的血淋淋的字樣——於是她想到:假如她在工作,假如她掙扎著向上走的話,每爬一步都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到最後,不管得到的是一座銅礦還是一處付清了貸款的小屋,都會有九月二日這一天,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吉姆把它奪走,看著吉姆用它來開酒會招待他的朋友,並在會上達成他們的陰謀。 我可不會這樣!她大叫一聲,便騰地轉身從原路向回跑去——但在她看來,黑色的天空中有一個巨大的身影正透過洗衣房的熱氣向她獰笑著,這身影雖然變幻無常,但那獰笑卻同樣地出現在變化出的每一張臉上,它的面孔忽而是吉姆,忽而是童年時期的那個神父,後來又變成了便宜店人事部里的那個女志願工——那笑容似乎是在對她說:你這樣的人會永遠都誠實,你這樣的人會一直拚命向上,你這樣的人會一直工作下去——所以我們才安全,而你別無選擇。 她繼續跑著。等她再一次環顧周圍的時候,發現她正走在一條寂靜的街道上,經過那些燈火通明、鋪著地毯的豪華大廈的玻璃門廳。她注意到她有些一瘸一拐,原來腳上高跟鞋的跟鬆了——是剛才的一陣瘋跑弄折了鞋跟。 她站在一個寬闊的十字路口前,向遠處的摩天高樓望去。它們的身後吞吐著微弱的光芒,正靜悄悄地消失在一道霧氣裡面,露出的幾點燈光像是在做著告別的微笑。曾幾何時,它們一度便是希望,她曾經在一片蕭瑟之中仰望著它們,把它們當做還有另一種人存在的證明。此刻,她知道它們是墓碑和細長的紀念碑,是為了紀念那些建造它們後便被毀滅了的人們,它們是凝固了的吶喊,控訴著取得成就後的人落得的卻是殉葬的下場。 她想,達格妮便在那些隱去的高樓的其中一座裡面——可達格妮是一個孤軍奮戰、註定失敗的受害者,她會被毀滅,並將和其他人一樣沉沒在霧氣之中。 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一邊踉蹌地走,一邊想著——我既不能站著不動,也走不了多久了——我既不能工作也不能喘息——我既不能投降也不能搏鬥——可這……這就是他們想讓我做的——不生不死,既不動腦子又不傻到底,只是會因為害怕而喊叫的一堆肉,可以被他們這些沒有形狀的人隨意地捏來捏去。 她一頭扎進了一個角落後面的黑影里,身體因為害怕被人看見而蜷縮成了一團。不,她想道,他們不是魔鬼,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魔鬼……他們只是他們自己的第一個犧牲品,可他們都相信吉姆的信條,我沒法和他們相處。一旦我明白了……我要是和他們去說話,他們就想把他們的好心賞給我,但我知道他們所認為的好心是什麼,而且我會看到他們眼裡冒出的死亡。 人行道變得坑窪不平,一堆堆垃圾從破舊不堪的房屋旁的垃圾桶中溢了出來。她看見在一個昏暗的酒吧旁的一扇緊鎖的門上,是一塊亮著的「年輕女性休憩俱樂部」的牌子。 她知道這種場所是怎麼回事,也知道是什麼樣的女人在經營,她們會說她們是在幫助那些受難的人。如果她走進去——她邊想邊走了過去——如果她去請求她們的幫助,她們就會問,「你犯了什麼過錯?是酗酒、吸毒、懷孕,還是偷東西了?」她就會回答,「我沒犯錯,我是清白的,可我——」「那對不起,清白人的痛苦我們可管不著。」 她繼續跑著,然後停下來,在一條又寬又長的街道拐角處重新打量著四周。街道兩旁的建築和人行道一直延伸到了天邊——兩行綠燈高高地掛著,漸漸消失在遠方,仿佛是在環繞著地球一般,伸到了其他的城市和海洋,伸到了其他的國度。綠色的亮光顯得沉靜而安詳,仿佛打開了一條通向信心的寬闊而熱情的大路。燈光緊接著一變,換成了沉重低垂的紅色,清晰的圓圈變得模糊,發出危險的警告。她站在那裡,看著一輛大卡車駛過,卡車那巨大的輪胎把一層亮閃閃的路面碾出了細碎的皺紋。 燈光重又變回到安全的綠色——而她卻站在那裡不停地顫抖著,一步也邁不動。人的身體是這樣運動的,她想道,可他們又對靈魂的行走幹了些什麼?他們把信號反了過來——當罪惡的紅燈亮起時,道路是安全的——但是當燈光變成可以通行的綠色時,你向前一邁步,就會被車輪撞倒。全世界都是如此,她想——那些反過來的信號燈遍布在每一塊土地上,正在逐漸地將地球徹底覆蓋住,地球上滿眼都是受傷的人,他們還都不明所以,拖著殘缺的肢體在暗無天日中奮力地爬行,痛苦便是他們生命中唯一的內容——而道德的訓誡則得意地笑著告訴他們,人本來就應該是不會走路的。 她的腦子裡並沒有想到這些,假如她能找到確切的詞語,就會認出這一切。可她只能在突如其來的氣憤中,帶著徒勞的恐懼去捶打著身邊掛信號燈的鐵柱子。在這個裝置繼續無情而喑啞地明滅閃動下,她繼續捶打著包裹它的那個空心的鐵管。 她無力用拳頭把它砸爛,無力把一眼望不到頭的那些鐵柱子統統打遍——她也同樣無力把她遇到的那些人的靈魂中的信條逐個打爛。她再也無法去面對人們,無法去走他們正在走的路——但是,既然她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而人們又什麼都不會聽信,她又能對他們說什麼呢?她能跟他們說什麼?她如何能照顧到所有的人?有能力講話的人又在哪裡呢? 這些並不是她腦子裡正在想的,而只是她對著金屬不停地砸下去的拳頭——突然,她發現她是在用鮮血淋淋的拳頭擊打著巋然不動的柱子,這情景令她渾身一驚——然後便踉蹌地走開了。她繼續走著,已經看不到自己周圍的一切,只覺得是陷入了一個沒有出路的迷宮之中。 沒有出路——她頭腦中的零星意識正隨著她的腳步聲不斷地說著——沒有出路……沒有安身之所……沒有信號……分不清安全還是危險,分不清敵人還是朋友……就像她曾經聽說的那條狗一樣,她心想……在某個實驗室里的狗……他們調換了給那條狗的信號,它分不出滿足和受罪的區別,把食物認成是拷打,把拷打當成是食物,在一個變幻不定、令它頭暈目眩的無形的世界裡,它的眼睛和耳朵已經靠不住,判斷失靈,感覺遲鈍——然後便徹底放棄,拒絕食物而活在那樣的一個世界裡……不!她的腦子裡只能意識到這一個字——不!——不!不!即使我現在所有的東西只剩下了這個「不」字,也不能走你們那條路,不能生活在你們那個世界裡! 社區工作者在碼頭和倉庫間的一條小巷內發現她時,已是夜晚最為黑暗的時分。這位社區工作者是一位婦人,她那灰白的面孔和身上灰白的外套與這個街區的牆壁渾然一體。她看見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的穿著不俗,在這種地方顯得極為刺眼,既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拎包,一隻鞋跟是壞的,頭髮散亂,嘴角上有一塊淤痕,在人行道和馬路間茫然地蹣跚而行。馬路只是夾在高聳而光溜溜的庫房牆壁間的一條窄道,不過,一束光線還是從散發出腐水氣味的潮霧般的空氣中透射了下來;在河水與夜空相接的街道盡頭,立著一座矮石牆。 社區工作者向她走過來,嚴肅地問,「你是不是碰到麻煩了?」隨即,映入她眼帘的是一隻疲憊的眼睛,另外的一隻被一綹頭髮遮住,那張面孔猶如野獸一般,全然不記得人類的聲音,但卻滿腹狐疑,又幾乎是充滿希望般地聽著遠方的回聲。 社區工作者抓住了她的胳膊,「落到這個地步真是太丟人了……假如你們這些有錢人家的女人們除了放縱自己和追求享樂以外還能幹點別的,就不會這麼晚了還像個流浪漢一樣醉醺醺地在外面逛盪……假如你們不再只為自己的享樂活著,不去想自己,而是找到某種更高——」 她尖叫了起來——這叫聲仿佛發自一頭受驚的野獸,如同是在刑訊室里迴蕩著一樣,撞向街邊光禿禿的高牆。她一把掙回手臂,然後跳到一旁,嘴裡含混不清地叫喊著:「不!不!不能是你們說的那種世界!」 隨後,她突然覺得渾身是勁,便像動物逃命似的狂奔了起來,她一口氣跑到了河岸邊的街道盡頭——速度仍不減慢,沒有絲毫的停頓和猶豫,全然是想要保全自己一般地徑直衝到了石頭欄杆前,停也不停,便一頭躍入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