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五章 情同手足

九月二日上午,在塔格特公司位於加州太平洋鐵路的軌道邊上,兩根電線杆之間的銅纜斷開了。 一場細雨自午夜時分便不緊不慢地飄灑起來,這一天沒有日出,只有一道蒼白的光線從霧色蒙蒙的天空中透了過來——在灰色的雲層、鉛一般凝重的大海和荒涼的山坡上孤零零地低垂著的石油塔吊的鋼鐵骨架之間,掛在電線上的晶瑩的雨滴成了唯一的亮光。電線在雨水和歲月的磨損下,早已過了正常使用的年限;其中的一條實在不堪這個早晨雨水的重負,彎彎地垂了下來;最後的一滴雨加劇了電線下垂的弧度,它就像一粒凝聚了無數額外重負的水晶珠,懸吊在上面;電線終於繃斷,這粒珠子和電線猶如滑落的眼淚般悄無聲息地同時放了手,它身上的水珠應聲落地。 電話線損壞的情況被發現和上報之後,塔格特公司地區總部里的人們便紛紛避開對方的視線。他們胡亂地說著一些似乎和這個事故相關的話,這些話不僅沒用,也騙不過別人。他們清楚銅纜正越來越少,已經比黃金和誠實還要稀有;他們知道,地區主管於幾個星期以前就把他們庫存的銅纜賣給了一些誰都不認識的商人,那些人白天並不經商,而是晚上才來,這只是因為他們在聖克拉門托和華盛頓有關係——那個最近才被任命為主管的人也是因為認識一個在紐約的叫庫菲?麥格斯的人,大家對此人都是三緘其口。他們知道,現在誰要是主動下令去維修,就會發現維修根本無法進行,就會導致隱藏的對手的報復,他的同事們則會神秘地保持著沉默,不會為他說話,而他便什麼都證明不了,假如他想盡力做好工作,就會永遠地失去那份工作。在眼下這個罪人逍遙、揭發者受過的時候,他們分不清什麼是危險,什麼是安全;他們就像動物一樣,懂得當出現疑問和危險的時候,保持不動才是萬全之策。於是,他們原地不動;談論起在適當的時候向應該負責的上司呈送報告的適當的步驟。 一個年紀輕輕的路段長走出房間和總部的大樓,來到一家沒人知道的藥店的電話間,他不顧個人的安危,不顧橫亘在中間的漫長距離以及層層的上司,撥通了達格妮·塔格特在紐約的電話。 她正在他哥哥的辦公室,將一個緊急會議中斷下來,接了這個電話。那個年輕的路段長只是告訴她電話線斷了,找不到可以用來修復的銅纜;他沒有再說別的,也沒有解釋為什麼一定要親自給她打這個電話。她沒有問他;她心裡很明白,只是說了句「謝謝你」。 她辦公室里有一份記錄了塔格特公司每一個地區全部重要物資儲存情況的應急文件,它如同是一份破產文件,記錄了所有的損失,而難得一見的新裝備補充,看上去則像是某個以折磨為樂的人在惡毒的笑聲中給饑荒的大陸撒下的一點麵包渣。她審視了一遍文件,把它合上,嘆了口氣說道,「艾迪,給蒙大拿鐵路打電話,讓他們運一半的銅纜到加州。離了這個,也許只有蒙大拿還能再支撐一個星期。」艾迪·威勒斯正要表示反對,她又說,「是石油,艾迪,加州是全國僅有的一個產油的地區了。我們可不能丟掉太平洋鐵路線。」隨後,她回到了她哥哥辦公室的會議當中。 「銅纜?」詹姆斯·塔格特說著,怪異的眼神從她的臉上向窗外的城市望去。「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再也用不著為銅的事發愁了。」 「為什麼?」她問道,但他沒有回答。窗外一如往常,在晴朗的天空下,午後的陽光和煦地照著城內的屋頂,在那一片屋頂上方的日曆顯示出是九月二日。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在他自己的辦公室里開這個會,並且一反常態地堅持要和她單獨談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時不時地就看一眼手錶。 「在我看來,形勢很不對頭,」他說,「必須要採取一些措施。現在的狀態看來有些脫節和混亂,正在失去協調和平衡。我的意思是說,全國上下對交通運輸的需求極大,然而我們卻在賠錢。在我看來——」 她坐在那裡,望著掛在他辦公室牆上的那副塔格特公司祖傳下來的地圖,望著那些在土黃色的大地間蜿蜒穿行的紅色道路。鐵路曾經一度被稱做國家的血脈,川流不息的火車曾經如鮮活的血流一般,把繁榮和財富帶給了它所經過的荒蕪之處。如今,它雖然還像一股血流,卻已經如傷口中的血一樣,只是向外流淌,帶走了身體全部的活力和生命。一條單行線——她漠然地想著—— 一條只是消耗的單行線。 她想起了193號列車。六個星期以前,193號列車滿載著鋼材出發了,它的終點不是位於內布拉斯加州福克頓的全國僅存的那家最好的斯賓瑟工具機廠,那家廠已停工兩個星期,正盼著這批原料運來——而是駛向了伊利諾伊州的沙溪,那裡的聯盟工具機廠因為產品質量差、交貨期難以保證,已經負債一年多。授意分配這批鋼材的是一項命令,命令里解釋道,斯賓瑟工具機廠財力雄厚,可以再多等一等,而作為伊利諾伊州沙溪市唯一生活依靠的聯盟工具機廠已經破產,不能眼看著它垮掉。一個月前,斯賓瑟工具機廠終於倒閉了,而聯盟工具機廠的倒閉則是在兩個星期之後。 伊利諾伊州沙溪市的人們上了全國的救濟名單,但在此時這種瘋狂的時候,全國的糧庫囊空如洗,拿不出可以救濟他們的糧食——因此,內布拉斯加州農民用來播種的種糧便被聯合理事會的一紙命令強行徵收——194號列車將尚未播種的糧食和內布拉斯加州人們對今後的指望,運到伊利諾伊州,讓那裡的人們當飯吃掉了。「在這樣一個進步的時代,」尤金·洛森在一次廣播講話中說,「我們終於認識到了我們之間情同手足。」 「在目前動盪不安的緊急狀態下,」她看著地圖時,詹姆斯·塔格特說道,「如果要被迫拖欠我們某些地區的工資,顯然很危險,當然,這只是暫時的,不過——」 她冷笑了一聲,「吉姆,是不是鐵路聯合計劃不管用啊?」 「你說什麼?」 「你本來打算能在年底的時候從儲備金里分到南大西洋公司的一大筆款項——可現在儲備金里一筆錢也沒有了,對不對?」 「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銀行的人對這項計劃一再阻撓而已。那些混蛋——過去貸款給我們的時候,只要有我們的鐵路擔保就足夠了——如今,我可以把我全國所有的鐵路都押給他們,可他們居然連用來發工資的區區幾十萬短期貸款都不批!」 她冷笑了一聲。 「我們無能為力!」他叫嚷著,「有些人不願替我們去分擔一部分合理的壓力,這可不是那項計劃的過錯!」 「吉姆,你就想和我說這些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得走了,我還有事情要干。」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手錶,「不,不,我還沒說完呢!最要緊的是我們要把形勢討論一下,然後拿出些決定,這是關於——」 他又?嗦了一大通廢話,她面無表情地聽著,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他是在等時間,可又不完全是;她可以斷定,他把她留在這裡必然是另有目的,但同時,他又只是為了讓她待在這裡而已。 自從雪莉死後,她注意到他有了一些新的變化。在雪莉的屍體被人發現,報紙上登出了一個目睹她自殺的社區工作者的親身描述後,他曾經招呼都顧不上打,就急匆匆地闖進了她的住處;報紙找不出任何動機,便將其稱做「謎一般的自殺」。「那不是我的錯!」他向她大叫著,仿佛只有她才是需要他去做出解釋的法官。「這事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他嚇得渾身抖成了一團,但她還是看到了些許狡黠的目光向她的臉上投來,似乎帶了幾分令人難以想像的得意神情。「吉姆,你給我出去。」她當時也只有這句話能對他說了。 他後來再也沒有和她提起過雪莉,但卻比平時來她的辦公室更勤了。在樓里,他還會堵著她閒聊幾句——種種類似的情況匯聚在一起,令她感到不可理解:就好像是他出於某種莫名的恐懼而要依附她並試圖求得保護的同時,手臂卻悄然滑落到她的背後,捅了她一刀。 「我很想知道你的看法,」她已經把目光移開,可他還是不死心地說道,「最要緊的是我們得商量一下形勢,可是……可是你還什麼都沒說呢。」她還是沒有動。「這並不是說鐵路上已經沒什麼油水了,只是——」 她嚴厲地瞪著他;他慌忙將目光躲開。 「我的意思是,必須要拿出一些建設性的對策來,」他悶聲悶氣地急忙說道,「必須有人……做點什麼,在危急的關頭——」 她清楚他是在迴避什麼,清楚他是在暗示她,但又不想讓她挑明和談起。她知道,列車的正點運行已經再也得不到保證,承諾已經不管用,合同幾如廢紙一般,普通列車隨時都會被取消,然後不由分說地被強行征作緊急專列,發往意想不到的地方——而這命令則是來自對緊急情況和公共福利有唯一決定權的庫菲?麥格斯。她知道,工廠正在紛紛地倒閉,有些是因為機器設備得不到原材料而停工,其他的則是由於運不出的貨物已堆滿了庫房。她知道,那些歷史悠久,靠著持之以恆的努力發展壯大起來的企業隨時都可能滅亡,它們的命運已經不在自己的預料和掌管之中。她知道,它們之中年頭最久、能力最突出的佼佼者早已消失——那些仍在苦苦地堅守過去時代的理念,仍在拚命生產的企業,正在給它們的合同中加進一行令內特·塔格特的後代感到慚愧的字樣:「在運輸許可的情況下。」 然而她知道,仍然有人能憑著見不得人的秘密,憑著沒人能去質疑或解釋的權力,隨時得到他們需要的運輸。人們覺得他們和庫菲?麥格斯之間的交易神秘莫測,旁人即使想看一眼都不行,於是人們閉上了眼睛,因為知情比不知情更可怕。她知道,那些人是靠著所謂「搞運輸的關係」才做成這些交易。大家心裡都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誰都不敢明說。她知道,緊急專列就是為這些人開的,他們可以把她計劃中的列車取消,然後將手裡那枚邪門的印章一蓋,便把列車隨便打發到任何一個地方去了。這印章標榜著對一個地方的拯救完全是在遵從「大眾的利益」,它已經超越了一切合同、財產、法律、道義和生命的地位。正是這些人派火車去救援亞利桑那州斯馬瑟兄弟的柚子生意——去救援佛羅里達州的一家生產彈珠遊戲機的工廠——去救援肯塔基州的一家養馬場——去救援沃倫·伯伊勒的聯合鋼鐵廠。 正是這些人同急於把積壓在倉庫里的貨物運走的廠主們做起了交易—— 一旦沒有拿到好處,就等工廠破產甩賣的時候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買下貨物,把它們裝上突然冒出來的列車,飛速運給已準備好大發橫財的他們那一夥商人。有人就守在工廠附近,一俟高爐喘完最後一口氣,就向機器設備猛撲過去——有人在荒廢的運輸線旁覬覦著,準備撲向沒能發出的貨車——他們是新冒出來的幹完就跑的生意人,只做一錘子買賣,用不著擔心去發工資,沒有任何壓力,不需要固定的辦公場所和安裝任何設備,唯一的財產和投資便是所謂的「友情」。這些人被官方描述為「在我們這個充滿活力的時代里的進步商人」,但人們卻稱他們是「兜售人際關係的販子」——他們的種類林林總總,有的有「運輸關係」,有的有「鋼材關係」,有的是「石油關係」,有的是「加薪關係」和「緩刑關係」——他們確實是有能量,在別人都動彈不得的時候還在全國上下跑個不停,他們頭腦空空,賣力而積極,與動物那樣的積極不同,他們的積極是表現在屍體停止動彈後,便會蜂擁而上,靠它為食。 她知道鐵路行業有油水可撈,並且知道油水是被誰撈去了。只要能不被人發現,庫菲?麥格斯會利用一切機會,像他賣鐵路物資那樣把列車也一起賣掉——他把鐵軌賣給了瓜地馬拉和加拿大的電車公司,把電線賣給了生產音樂盒的工廠,把枕木賣給了需要木柴的旅館。 她望著地圖,心裡想道,無論這些吞食屍體的傢伙是只顧自己貪吃,還是能替同夥分一杯羹,他們都同樣是蛆蟲,又有什麼區別呢?只要活生生的肉體成了被吞食的獵物,究竟進了誰的肚子還重要嗎?現在已經分不清這些災難哪些是博愛論者造成,哪些是出自隱藏著的強盜之手;分不清哪些行為是受了洛森慈善欲望的驅使,哪些是被庫菲?麥格斯的貪婪所引發——分不清哪個地區為了別的瀕臨饑荒的地區而犧牲了自己,又是哪裡在給那些關係販子上貢。還有區別嗎?兩者的出發點和效果毫無二致,都是因為需要,而需要已被看做占有財產唯一的名分;兩者都是嚴格地按照同樣的道德標準在行事,都認為人的犧牲是天經地義的,而且都在造成著人的犧牲。甚至無法分辨出誰是吃人者,誰又是受害人——那些衣食被沒收的地方還認為自己應該去接濟東邊的城市,卻在下個星期發現他們的口糧是被用去填飽了西邊——人們已經達到了他們千百年來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他們將它貫徹得異常徹底,而且不受任何阻力。他們把需求當做最高的尺度,當做首當其衝的要求,當做他們的價值標準和他們這個世界裡的財富,把它看得比正義和生命還要神聖。人們被推進坑裡,在叫嚷著要互相幫助的同時,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吞噬著身旁的人,同時也被別人的同夥蠶食,在聲稱自己白吃白占的時候,人們都是理直氣壯的,但卻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正對自己下手,人們在自相殘殺,同時又驚慌失措地叫囂著地球正在被無形的惡魔毀滅。 「他們現在還會抱怨什麼呢?」她的心裡響起了休·阿克斯頓的聲音,「是不是還要怪宇宙太不合理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地圖的眼睛冷靜而莊重,仿佛在看到邏輯強大的力量時,絕不允許摻雜任何感情色彩。在這片垂死的大地上,她眼看著被人們相信的所有觀念正分毫不差地得以施行。他們本知道這不是他們想得到的東西,他們這樣能夠做到的不是希望,而是欺瞞——然而他們已經不折不扣地實現了他們血淋淋的願望。 這些長於玩弄需要和憐憫的人們現在在想些什麼呢?她不禁感到納悶。他們在指望著什麼?那些人曾經假笑道:「我不是想要毀滅富人,我只是想從他們多餘的東西中拿一點出來去幫窮人,只要一點點,連他們的一根毫毛都傷不著!」——他們隨後就大叫道:「那些大亨們經得起壓榨;他們的累積足夠今後三代人的生活了」——然後又會喊叫說,「為什麼商人還有一年的積蓄,可人民卻在受罪?」——此時,他們正在驚叫著:「為什麼我們挨餓的時候,有人還有能堅持一周的積蓄?」他們究竟想要幹什麼?她感到不解。 「你必須拿出行動來!」詹姆斯·塔格特叫了起來。 她倏地把臉轉過去對著他,「我?」 「這是你的工作,你的職責,你的義務!」 「是什麼?」 「是行動,是做事。」 「做事——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那是你的專長啊,你是幹事的。」 她瞥了他一眼:這話現在聽來是如此的彆扭,又是如此的不著調。她站了起來。 「就這些嗎,吉姆?」 「不!不!我想和你談談!」 「談吧。」 「可你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也一樣啊。」 「可是……我是說,現在有很現實的問題需要解決……比如說,我們存放在匹茲堡倉庫里的那批新鋼軌怎麼會不見了呢?」 「庫菲?麥格斯把它偷走賣掉了。」 「你有證據嗎?」他大聲爭辯著。 「你的那些朋友們哪次留下過任何把柄和痕跡?」 「那就別說這個,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們必須要講事實!我們必須要面對眼前的事實……我是說,在目前的局勢下,我們必須要講實際,找到現實的方法來保障我們的物資,而不是憑空猜測——」 她冷笑了一聲。他的醜陋嘴臉終於暴露了,她心想,這才是他真正要做的事:他是想讓她在庫菲?麥格斯的面前保護他自己,同時又不去提到麥格斯,既不承認它的存在,又和它鬥爭,既把它鬥敗,又不至於攪亂全局。 「你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他惱羞成怒地叫道。 「你心裡明白。」 「我不明白你有什麼毛病!我不明白你這是怎麼回事……自從你回來後……在過去這兩個月里……你還從沒有這樣不配合過!」 「怎麼了,吉姆,這兩個月,我可從來都沒和你爭什麼啊。」 「我說的就是這個!」他在急促間還是覺察出了她臉上的笑容,「我是說,我是想開個會,了解一下你對形勢的看法——」 「這你都知道。」 「可你連一個字都還沒說過!」 「我在三年前就把必須要說的話都講完了,我告訴過你這樣下去會怎麼樣,現在果然如此。」 「好啊,你又來這一套!講大道理有什麼用?我們是在現在,不是在三年以前。我們必須要對付的是眼下,而不是什麼過去。我們當初如果聽了你的意見,局面也許會不一樣,但事實是我們沒有聽——而且我們必須要面對現實。我們必須要接受的是此時此刻的實際情況!」 「好啊,那就接受吧。」 「你說什麼?」 「接受你的現實吧,我聽你的命令就是了。」 「這太不公平了!我是在問你的意見——」 「你想要的是定心丸,吉姆,這你是得不到的。」 「你在說什麼?」 「我不會和你爭論,從而讓你能假裝看不見你所說的現實,並覺得還有辦法能讓你脫身,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好啊……」沒有發作,沒有暴怒——有的只是一個行將放棄的人無力而動搖的聲音,「好吧……你想讓我怎樣?」 「放棄。」他茫然地望著她。「你和你華盛頓的同夥們,你那些掠奪計劃的制訂者以及你們整個的那一套吃人理論,全都要放棄。放棄這些,然後閃到一邊去,讓我們這些能幹的人在廢墟上重新開始。」 「不!」此時,發作終於奇怪地開始了;這號叫聲發自一個寧死都不會改主意的人,發自一個一輩子都像罪犯一般迴避著各種想法的人。她不清楚她對於罪犯的本質是否曾經搞明白過,她不懂什麼才能讓人如此死心塌地地去反對任何思想。 「不!」他叫著,聲音沉了下去,更刺耳,也更接近常態,從幾近崩潰的抓狂又降回到了大老闆的腔調,「那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誰說的?」 「行了行了!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你幹嗎總是異想天開?為什麼就不能接受現實,然後再去想點辦法?你是個圖實際的人,是幹活的,是和內特·塔格特一樣的行動者和創造者,可以干成你想乾的任何事!如果你真想做的話,就一定可以找出辦法來挽救我們!」 她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這就是多少年來生意人懶得去理會的藏在誇誇其談下面的真正目的,那些含混的定義、拙劣的空話以及模糊的理論都是在叫囂著,要像服從國家一樣地去服從現實,官僚當局的命令和大自然的法則一樣不可違背,必須讓挨餓的人從對衣食冷暖的依賴中徹底解脫出來,有那麼一天,會去要求內特·塔格特這樣的現實主義者把庫菲?麥格斯的意願當成像鋼鐵、軌道以及重力一樣不可更改的事實那樣去考慮,去接受麥格斯造成的一種客觀而無法轉變的現實——然後繼續在那個世界裡去創造財富。對於那些在書房和課堂里的騙子們來說,他們把自己看到的當成是道理,把他們所謂的直覺當成科學,把他們的渴求當做知識,並把這些再兜售出去,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這才是所有那些背離客觀、立場不明、模稜兩可、避實就虛的世俗小人們的真正目的——他們眼見農民獲得了豐收,並不認為這是農民們投入了無窮的智慧後才產生的結果,而只把它看成是一種自然現象,然後便動手抓住農民,給他戴上鐐銬,奪走他的農具、種子、水和土地,將他推到一片荒瘠的石頭地上,命令著:「現在,把糧食種出來給我們吃!」 不——她覺得吉姆可能會問,便想道——去解釋她為什麼會笑也是徒勞,他根本就不可能明白。 但他並沒有發問,反而是垂頭喪氣地說了句令她感到害怕的話——如果他確實不明白,那麼他說的這幾個字就完全無用;如果他明白的話,就簡直太狠毒了——「達格妮,我可是你的哥哥呀……」 她渾身緊張,肌肉繃得緊緊的,似乎即將要去面對殺人者的槍口。 「達格妮」——他那軟弱無力、帶著鼻音的死氣沉沉的腔調聽上去像是叫花子在哀求——「我想要當一個鐵路公司的總裁,我很想呀。為什麼你總能如願,可我就不能呢?為什麼我的願望總是落空,可你卻總能實現你的願望呢?為什麼你應該高興,而我就該難受?哦,是了,這世界就是你的,只有你才有腦子能玩得轉它,既然如此,幹嗎還要允許苦難在你的世界中存在?你口口聲聲說是在追求幸福,可你卻令我焦頭爛額。我難道就沒有權利要求得到我想要的一點幸福?這難道不是你欠我的嗎?我難道不是你的哥哥嗎?」 他的目光像小偷的手電筒的燈光一樣在她的臉上尋找著同情的痕跡,然而,除了看到強烈的厭惡,便一無所獲了。 「如果我去受苦,那麼有罪的人就是你!你在道義上就說不過去!我是你哥哥,你對我就應該負責任,可你卻沒有讓我得到滿足,所以你有罪!千百年來,人類所有的精神領袖都是這麼說的——你又有什麼資格去唱反調?你太自以為是了,還覺得自己是個大好人——只要我不幸,你就好不了,我的悲慘就是你的罪惡,我的滿足就是你的美德。我就是想要今天這樣的世界,它能讓我說得上話,能讓我覺得自己也是個人物——給我把一切都弄好!——你就干點什麼吧!——我又怎麼知道該怎麼辦?——這是你的問題,你的責任!你才是有膽量的,可我——我本來就是軟弱!這在良心上講絕對沒錯!難道你就不明白?你不明白嗎?你不明白嗎?」 此刻,他的目光就像一個人抓在深淵邊緣上的手,瘋狂地想要扒住任何一道似是而非的裂縫,可最終還是從她那張明淨如岩石般的臉上滑了下去。 「你這個惡棍。」她的語氣里絕無一絲感情,因為她的這句話並不是要說給某一個人聽。 儘管他的臉上只露出騙子打錯了算盤的表情,她似乎看出他已經墜入了深淵。 她想,她對他的憎惡和往常並無分別;他不過是把那些鼓吹得到處都能聽到,並且被很多人接受的東西說了出來;人們在說起這套理論時,一般都是借題發揮,而吉姆居然無恥到了拿自己說事的地步。她不知道人們在弄清楚自己要求的行動之前,究竟能否承認這一套犧牲的理論。 她起身就要走。 「別!別!等等!」他一下子站了起來,瞧了一眼手錶,大叫著,「現在到時間了!我想讓你聽一條播出的特別新聞!」 她好奇地站住了腳。 他打開收音機,在一旁目不轉睛,甚至是有些無禮地觀察著她的表情,眼睛裡有一絲恐懼和怪異並存的期待。 「女士們,先生們!」一個聲音猛然從廣播裡跳了出來;裡面摻雜著一股驚慌。「我們剛剛得到從智利聖地亞哥傳來的驚人消息!」 她注意到塔格特的腦袋一梗,茫然蹙起的眉頭間閃現出突如其來的焦慮;似乎這樣的話和聲音出乎他的預料。 「今天上午十點鐘,智利、阿根廷以及其他南美國家召開了議會的特別會議。在呼籲人人互助的智利新任國家元首拉米利茲先生的倡議下——議會將把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在智利的資產收歸國有,從而為阿根廷將該公司在世界其他地方的資產進行國有化打通了道路。然而,在這之前,這兩個國家中,只有極少數的高層領導人才知道此事。對這項措施的保密是為了避免出現爭論和由此帶來的抗議,使得這次對價值數億的德安孔尼亞公司的沒收成為元首帶給全國的一個意外的禮物。 「在鐘聲鳴響十點的時刻,隨著議會主席手中的小槌敲落在講台上,宣布會議的開始——仿佛是被這一槌引燃一般,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震動了議會的大廳,大廳里的玻璃也被震碎。爆炸來自只有幾條街之隔的港口——議員們衝到窗戶前,發現他們熟悉的德安孔尼亞公司的礦石碼頭處高高地騰起了一道火焰。這座礦石碼頭已經被炸為了灰燼。 「議會主席克制著驚慌,讓大家保持鎮靜。在一片救火的警笛和遠處傳來的喊叫聲中,向全體與會者宣布了國有化的法令。這天早晨天氣陰森,烏雲密布,爆炸毀壞了電力傳輸系統——議會就在燭光下舉行了表決,表決時,議會大廳高高的屋頂上還搖曳著通紅的火光。 「緊接著發生的事更加令人震驚。議員們匆匆休會,以便向全國宣布德安孔尼亞公司已歸人民所有的喜訊。就在他們表決的時候,消息已從世界的各個角落紛紛傳來,德安孔尼亞公司已經在地球上消失了。女士們,先生們,它是徹底地消失了。就在鐘聲敲響十點的那一刻,像是在一個魔鬼的統一指揮下,從智利到暹羅,從西班牙到蒙大拿州的波茲維爾,德安孔尼亞公司在全世界的各個據點全都在爆炸中被夷為了平地。 「德安孔尼亞公司的各地員工都在上午九點領到了現金支付的最後一筆薪水,九點半的時候就被從公司的駐地遣散。礦石碼頭、熔爐、實驗室、辦公樓等統統被毀,德安孔尼亞公司停在港口的船里一無所有——出海的船員們則上了救生艇。至於德安孔尼亞公司的銅礦,一部分已經被炸塌的山石埋葬,另一部分則已經連炸的價值都沒有。根據現在收到的報告來看,在這些礦中,有很多已經采完多年,但居然還在一直運營著。 「對於這樣一場大規模行動的計劃、組織和實施,警察在德安孔尼亞公司數以千計的雇員中連一個知情者也找不出來。然而,德安孔尼亞公司員工里的骨幹力量已經不見了。最能幹的高層管理人員、鑄造專家、工程師以及主管們都已銷聲匿跡——他們全都是國家在調整過程中需要仰仗的人。最能幹的——應該糾正一下:是最自私的那批人都不見了。從不同銀行得到的報告中可以看出,德安孔尼亞的賬號上已經一無所有:錢被花得一乾二淨。 「女士們,先生們,德安孔尼亞的財富——這個地球上最巨大的一筆財富,幾百年來傳奇般的財富——已不復存在。在新時代到來的曙光下面,留給智利和阿根廷的是一堆廢墟和成群的失業者。 「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先生的下落至今毫無線索,他業已消失,什麼都沒留下,哪怕連一句話或者一聲告別都沒有。」 親愛的,我感謝你——就算你聽不到,而且也不願意去聽,我也要以我們最後一個人的名義來感謝你……這並非是一句話,而是她內心之中對著一個她自從十六歲就了解了的男孩子的那張笑臉所做的默默的祝福。 她發覺她正緊靠在收音機前,仿佛連它裡面傳出的微弱電流都和這地球上僅存的那股生命力緊密相連,在短暫的幾個瞬間把它傳播了出來——此時它正充滿了這個已別無生命的房間。 她聽到吉姆像是從遙遠的爆炸後的廢墟之中發出了一聲夾雜著呻吟和號叫的怒吼——隨後便看見了吉姆的肩膀伏在電話上抖個不停,聲嘶力竭地叫著,「可是,羅德里格,你說過會很安全的!羅德里格——哦,天啊!——你知不知道這把我害得有多慘?」——接著,他桌上的另一部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他一邊手裡抓著第一個話筒,一邊衝著另外的那部電話聽筒咆哮道,「少說廢話,沃倫!你說該怎麼辦?我才不管呢?你去死吧!」 有人跑進了辦公室,電話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吉姆在時而哀求、時而怒罵當中不停地對著一個話筒喊著,「給我接聖地亞哥!……讓華盛頓給我接聖地亞哥!」 遠遠地,她仿佛站在自己腦海的邊緣,看到了在尖叫的電話旁的那些人玩輸的是一場什麼樣的遊戲,他們似乎遠得如同是在顯微鏡下蠕動的小黑點。她不明白的是,當地球上還有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這樣一個人存在的時候,他們居然還異想天開地想要較量一番。 在這一天裡,她見到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爆炸留下的餘光。她想,要是弗蘭西斯科想給德安孔尼亞公司舉行的火葬找出像樣的柴堆,那他可是不會失望了。它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明白它的威力的紐約城的街道里——就在人們的臉上,在他們的竊竊私語聲中,他們嘀咕的聲音像小小的火舌一樣噼啪作響,襯出臉上沉重而又發瘋一般的神情,那神情在遠方的火焰映照下,顯出搖擺不定的陰影,有些是害怕,有些是惱怒,大多數則是不安、迷惑而觀望的樣子。他們都承認,這場災難已經超出了行業的範疇,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些死期將至的人們臉上帶著寬慰自己而又憤憤不平的苦笑,他們知道是被報復了。 晚上和里爾登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她從他的神情中也能看出事件的影響。在這家裝潢得富麗考究的餐館裡,只有他那高大自信的身軀才顯得輕鬆而自在。他向她走過來時,她發現他那張嚴肅的臉依舊像站在魔術師面前的小孩一樣,流露出不自覺的期盼。他並沒有去提今天發生的這件事,但她知道,此時他心裡想的全都是這個。 只要他進城來,他們就會難得地在一起聚上一會兒——過去的那一段在他們沉默的內心之中依舊曆歷在目——他們都清楚,他們目前所做的一切和共同的掙扎已經是前途渺茫,只是像戰友一樣用對方的存在來支撐著自己。 他不想去提今天發生的事情,不想提起弗蘭西斯科,但她留意到,在他深陷的顴骨下,總會克制不住地浮現出笑容。當他突然帶著低沉而溫和的聲音、充滿敬意地開口時,她明白他說的是誰,「他還真是信守承諾啊,對吧?」 「他承諾過什麼嗎?」 「他對我說過,『我以我愛的女人的名義發誓,我是你的朋友。』他的確是。」 「的確如此。」 他搖了搖頭,「我不配去想他,不配接受他為了保護我所做的一切,不過……」他止住了口。 「可它就是這樣的,漢克,它就是在保護我們大家——特別是你。」 他眼睛一閃,向外望去。他們坐在靠牆的地方,一扇玻璃猶如看不見的屏障,把他們和外面,以及在六十層之下的街道隔開。都市平平地躺在最底層,看上去異常的遙遠。幾條街之外,高樓的塔尖溶進夜色里,那幅日曆此時與他們的視線平行,不再像一個討厭的小方塊,而是猶如一幅巨大的螢幕,怪誕而近距離地立在他們眼前,慘白的燈光透過螢幕,上面只有九月二日幾個字。 「里爾登鋼鐵公司現在正滿負荷生產,」他淡淡地說著,「他們取消了對我工廠產量的限制——估計這也是暫時的,我已經記不清他們取消過多少個他們自己的規定,這一點我看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懶得去管什麼合法不合法了,我敢肯定他們自己至少違犯了五六條法令,可沒人能說得清楚——我只知道現在的這幫壞傢伙們是讓我開足馬力。」他聳了聳肩膀,「一旦明天換成了另一個壞蛋,也許我就會因為非法經營而被勒令停產。不過,根據目前的這個誰也說不準的計劃,他們是在不惜一切代價地求我無論如何也要把我的合金繼續生產下去。」 她注意到人們正偷偷地向他們這個方向望著。自從她發表了廣播講話,他們倆開始一起在公共場合露面後,她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人們的言行里並沒有表示出他曾擔心過的不恥,而是流露出一種敬畏的猶疑——他們不敢確定自己的道德觀,看到他們兩個如此地堅信自己,便感到敬畏。人們在望向他們時,神情中帶有急切的好奇,帶有羨慕和尊敬,唯恐會冒犯一種自己從不知道的、極其嚴格的規矩,有的人甚至會懷著歉意,似乎在說:「請原諒我們已經結了婚吧。」有些人帶著一種惡狠狠的眼神,有些人的眼神里則充滿了崇敬。 「達格妮,」他忽然開口問道,「你認為他會在紐約嗎?」 「不,我問過了韋恩·福克蘭酒店,他們告訴我他的租房合同已經過期了一個月,而且他沒有再續。」 「他們在到處找他,」他笑著說,「可他們永遠也別想找到。」他的笑容不見了,「我也同樣找不到。」他的嗓音又回到了公事公辦的黯然平淡的腔調,「不錯,工廠是在幹活,可我並沒有。我什麼都不干,整天像禿鷹一般在全國跑來跑去,想通過非法的手段去買原料。躲躲藏藏,偷偷摸摸,撒謊騙人——就為了弄到幾噸礦石、煤炭或者銅。他們沒有撤銷對我採購原料的限制,也知道我的產量超過了他們許可的標準,可他們不關心這些。」他又補充了一句,「他們還認為我會關心呢。」 「累不累,漢克?」 「簡直是無聊透頂。」 她心想,曾幾何時,他是把頭腦、精力和用之不竭的能量用在了征服大自然和創新上面;而現在,他卻像罪犯一樣地用它們來對付人,她不知道一個人能夠在如此之大的變故下堅持多久。 「鐵礦石几乎是搞不到,」他無動於衷地說著,然後聲音忽然一亮,又繼續道,「現在銅馬上就要徹底斷了。」他咧開嘴笑了笑。 她不知道當一個人最大的願望不是成功而是失敗時,還能夠違心地干多久。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我從沒跟你提起我曾經見過拉各那·丹尼斯約德的事。」 「他告訴我了。」 「什麼?你是在哪兒——」他頓住了,「原來如此,」他的聲音變得緊張而低沉,「他和他們是一夥的,你應該見過他了。達格妮,那些人是什麼樣……不,不要回答我。」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這樣看來,我已經見過他們的一位使者了。」 「你見到過兩位。」 他頓時愣了,然後才反應過來,「果然如此,」他喃喃地說著,「我就知道……我只是不想對自己承認罷了……他是替他們招募人的,對不對?」 「他是他們中最早和最出色的一個。」 他嘿嘿一笑;聲音里充滿了苦澀和嚮往,「他們把肯·達納格帶走的那天晚上……我以為他們還沒派人找過我……」 他那竭力保持沉著的樣子幾乎像是一把鑰匙,正在緩慢而費力地鎖上一間他不允許自己去看的、陽光燦爛的房間。過了半晌,他冷冷地說,「達格妮,我們上個月談到過的那批新鐵軌——我想我是交不出來了。他們沒有取消對我的產量的限制,仍然在控制著我的銷售,隨心所欲地支配著我的合金。可賬目已經一團糟,我每星期都要偷出幾千噸到黑市上賣。我估計他們也知道,只是裝糊塗罷了。現在他們還不想和我作對。不過你瞧,我把自己能弄出來的鋼材全都給了我一個急需的客戶。達格妮,我上月去了明尼蘇達,看到了那裡的狀況。用不著等到明年,今年冬天鄉下就會有饑荒,除非咱們幾個人能儘快有所行動。各地的糧食儲備都已用光,內布拉斯加州垮了,俄克拉何馬州奄奄一息,北達科他州已經被放棄,堪薩斯州只是在勉強撐著——今年冬天不會有小麥,至少紐約和東部的城市裡是不會有了。明尼蘇達是咱們最後的一座糧倉,他們那裡連續兩年收成不好,但今年秋天獲得了大豐收——他們必須要把糧食都收下來。你看沒看過農用機械行業的現狀?他們當中,還沒有誰能財大氣粗到養得起一班華盛頓的打手,或者能交得起人情費的地步。因此,他們分不到什麼物資,三分之二的企業已經關門,剩下的也快了。全國各地的農業都在瀕臨死亡——因為缺少農具。你應該看一看明尼蘇達州的那些農民,他們把越來越多的時間花在修理破舊的拖拉機上面,那些舊機器除了還能湊合耕地,已經沒法再修了。我想像不出他們怎麼能堅持到上一個春季,是怎麼種的麥子,但他們做到了,挺下來了。」他的面色凝重,仿佛在苦苦地追憶著一幅少見的、已經被忘卻的情景:他看到的是那些人們——她體會到了促使他繼續工作的動力。「達格妮,他們必須得有收割用的農具。我把我能偷偷弄出來的鋼材全都賒賬賣給了農具製造商,他們也是採取了偷偷的、賒賬的方式,儘快地把生產出的設備發往明尼蘇達。不過他們今年秋天就會拿回貨款,我也是一樣。這可不是什麼施捨!我們幫助的是不屈不撓的勞動者,不是那些好吃懶做的『消費者』!我們給出去的是貸款,不是救濟金,我們是在幫助那些肯乾的,不是那些只會伸手要的。我絕不能聽任這些人遭受不幸,而那些人情販子卻大發其財!」 他眼前出現了曾經在明尼蘇達看到的情景:夕陽的餘暉不受任何遮擋地從一座破敗工廠的窗窟窿和頂棚的裂縫中瀉入,殘存的牌子上依稀還留有沃德收割機廠的字樣。 「我知道,」他說,「就算我們幫他們過了這個冬天,掠奪者們明年還是會把他們吞掉。即使如此,我們今年冬天還是要幫他們……所以我實在沒辦法再替你弄鐵軌了,至少短期之內不能——咱們現在也根本做不了長期的打算。如果一個國家沒了鐵路,我不知道餵飽它還有什麼意義——但是,如果連吃的都沒了,留著鐵路又有什麼用?到底什麼才是有用的呢?」 「沒關係,漢克,依靠現有的鐵軌,我們還能堅持——」她頓住了。 「還能堅持一個月嗎?」 「但願能堅持到冬天吧。」 從鄰近的飯桌發出一個刺耳的聲音,打破了他們的沉默,他們扭過頭去,發現一個神經兮兮的人,像是一個被逼進角落裡後準備伸手拔槍的匪徒,「一種對抗社會的破壞行為,」他在對著臉色陰沉的同桌咆哮著,「特別是在這樣一個急需銅的時候!……這絕對不行!絕對不行!」 里爾登憤然轉回身子,掉頭向窗外望去。「我真想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壓低了聲音說道,「想知道他此時此刻正在哪裡。」 「你知道了又打算怎麼辦?」 他無奈地將手向下一擺,「我不會去找他,如果說我還有什麼敬意可以向他表達的話,就是別為了不可能得到的原諒而去求他。」 他們在沉默中聽著周圍人們的交談,聽著恐慌如碎片般在這間奢華的房間內慢慢地散開。 她未曾注意到,每張桌旁似乎都有一個隱身人,人們說什麼都擺脫不掉一個共同的話題,他們的舉止並不很縮手縮腳,但他們似乎覺得用玻璃、藍絲絨、鋁合金以及柔和的燈光搭配起來的屋子實在是太過敞亮。他們似乎就是為了躲避才來到這裡,企圖借這間屋子讓他們能繼續裝模作樣地過著文明優越的生活——但他們的世界卻被一種野蠻的暴力昭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讓他們不得不去面對。 「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呢?」一個婦人帶著煩躁不安的驚恐質問道,「他沒有權利這麼做!」 「這是個意外,」一個說話有氣無力、操著官腔的年輕人說,「是一連串的意外,只要用統計里的機率分析就不難發現。散布傳言、過分誇大與民眾對立的人的力量是沒有愛國心的表現。」 「辯論是非是學術界的事情,」一個嗓門像老師、嘴巴卻像酒鬼的女人說道,「可一個人怎麼會在人民最需要的時候,還這樣固執己見地把財富毀掉呢?」 「我就想不通,」一個老者顫抖的聲音里滿是辛酸,「特別是經過了好幾百年對人的殘忍本性的改造之後,經過了用善良和人道進行的教化、培養和訓導之後!」 一個女人困惑的聲音不知所措地響了起來,又隨即沉了下去:「我還以為這是一個充滿友愛的年代……」 「我很怕,」一個年輕姑娘不停地說著,「我很怕……噢,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感到害怕……」 「他做不到這樣的事!」……「可是他做了!」……「這是為什麼?」……「我拒絕相信!」 ……「簡直不是人!」……「這是為什麼?」……「他只是個一無是處的浪蕩公子!」……「這是為什麼?」 在房間另一頭的一個女人驚叫一聲的同時,達格妮的眼角也瞟見了某種令人不安的信號,她猛然轉身向外望去。 操縱日曆的是一個鎖在螢幕後面小屋裡的裝置,它年復一年地將同樣的螢幕翻卷出來,然後把日期投影上去,在固定的節奏下進行穩定的變換,只有在到達午夜時才會轉動一下。達格妮的身子轉得很快,正好讓她看到了一個如同天上的行星顛覆軌道般的、意想不到的情景,她看見九月二日的字樣正在向上移動,隨即便越出螢幕上端,無影無蹤了。 接著,她看到在碩大的螢幕上出現了幾行字,帶著銳利倔強的筆鋒,令時間停滯,向全世界、向全世界的心臟——紐約,發出了最後一條消息:兄弟,你如願以償了! 弗蘭西斯科·多米尼各?卡洛斯?安德列?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她分不清是眼前看到的字跡還是里爾登的大笑更讓她吃驚——里爾登在身後滿屋人的目光下和喧譁聲中挺身而立,用笑聲蓋住了他們驚慌的嘆息,他在笑聲中致意,迎接和領受著這份他曾經拒絕過的禮物,感到輕鬆、勝利——他心悅誠服。 九月七日的晚上,蒙大拿州的一條銅纜斷裂,位於斯坦福銅礦旁的塔格特公司運輸線的裝卸吊車發動機熄了火。 這座礦的生產晝夜不斷,它是在分秒必爭地把每一粒礦石從山體上掘出來,然後運送到在沙漠中的工業區。吊車癱瘓的時候,它正在裝車;當時它頓然停住,一動不動地垂立在夜晚的天空下,它的一邊是一溜貨車車廂,一邊是霎時間動彈不得的礦石堆。 火車和礦上的人們全都目瞪口呆地停下了活兒:他們發現,在他們那些龐雜的設備里,不乏鑽頭、發動機、起重機、精密儀表以及可以照亮礦道和山脊的巨型探照燈——但就是沒有用來修吊車的銅纜。他們停在那裡,如同是站在一艘裝有上萬馬力發動機的遠洋巨輪上,只是因為缺少一根保險絲而走向了覆滅。 車站的經理是一個身手矯健、心直口快的年輕人,他從車站的樓里扯下銅線,使得吊車重新恢復了工作——當礦石在嘩嘩地裝滿車皮時,車站辦公樓的窗戶里透出了搖曳著的燭光。 「明尼蘇達,艾迪,」達格妮關上那隻裝有她特別文件的抽屜,嚴肅地說,「叫明尼蘇達地區把他們存有的一半銅纜運給蒙大拿州。」「可是,我的老天爺,達格妮!現在收割的高峰期就要到了——」「我想——他們會堅持下來的,而銅的供應商可是一個都丟不得。」 「我已經盡力了!」當她又一次去催詹姆斯·塔格特的時候,他大叫了起來,「我已經替你弄到了頭一個優先使用銅纜的特批,把批量的控制提高到了極限,所有該做的表格、證書、文件和申請都做了——你還想要怎麼樣?」「銅纜。」「我已經盡力了!這誰都無話可說!」 她沒有和他爭。下午的報紙放在他的桌上——她正盯著封底的一段話:加利福尼亞州為緩解州內的失業者壓力,通過了一項緊急的州稅法案,州內的各企業將把繳納其他稅收之前的總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先用於上繳;加州的石油公司已經紛紛破產。 「別擔心,里爾登先生,」一個假意殷勤的聲音通過長途電話從華盛頓那邊傳了過來,「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太擔心。」「擔心什麼?」里爾登不解地問。「是關於加州出現的一點臨時性的混亂,我們馬上就會處理好。這是一種犯上作亂的行為,他們那兒的州政府無權徵收對全國稅收不利的地方稅,我們會立即商量出一個公平的方案——但是同時,如果你聽說了有關加州石油公司的一些別有用心的謠言而有所擔心的話,那我可以告訴你,里爾登合金已經被列入最高一級的重點需求,可以優先使用全國任何地方的石油資源,這可是很高的級別呀,里爾登先生——因此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用不著擔心今年冬季的用油了!」 里爾登掛上電話,憂心忡忡地皺起了眉頭,他擔心的倒不是油料困難和加州油田從此消失的問題——這樣的災難現在已經是屢見不鮮——而是華盛頓的決策者們意識到要去安撫他了。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他苦苦思索著其中的奧妙。多年的奮鬥經驗告訴他,那些明顯而又毫無來由的敵意並不難對付,但顯然是無緣無故的熱心就很危險了。當他走在廠房之間的小道上,發現那個沒精打采,神態既傲慢又像是希望能被人狠揍一頓的人竟然是他的弟弟菲利普時,心中不禁再次泛起了同樣的疑惑。 自從里爾登搬到費城後,就再也沒回過他以前的家,雖然他仍然負擔著家人的生活費用,卻和他們斷絕了音信和來往。但令人費解的是,就在這幾周,他已經看到菲利普莫名其妙地在廠子裡出現了兩回。他說不好菲利普是在有意躲著他還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因為看上去似乎都有可能。除了某種無法理解的熱心之外,他想不出菲利普來此還有什麼別的目的,不過,菲利普以前可是從來都不會表現出這種熱心來。 第一次見面,他吃驚地問,「你來這裡幹什麼?」菲利普含糊其辭地回答說,「嗯,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你的辦公室。」「你想要什麼?」「哦,沒什麼……只是……這個,媽媽擔心你。」「可她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菲利普沒有回答,而是故作輕鬆地繼續問了一些有關他的工作、身體和生意上的問題;這些問題都是在奇怪地繞來繞去,他關心的並非生意本身,而是里爾登本人對生意的看法。里爾登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揮揮手就走開了,但這件事成了他心裡的一小塊總也解不開的疙瘩。 第二次的時候,菲利普唯一的解釋就是說,「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想法。」「我們是指誰?」「當然是……媽媽和我了,現在日子不好過,所以……嗯,媽媽想知道你有什麼想法。」「告訴她,我沒想法。」這句回答令他特別震動,似乎他害怕聽見的正是這樣的話。「你給我走,」里爾登厭倦地下令說,「下次要想見我的話,預約後到我的辦公室來,除非你真有話要說,否則就別來。這裡不是談論我和任何人的想法的地方。」 菲利普並沒有打電話約時間——可如今他又來了。他站在一座座巨型高爐的旁邊,耷拉著腦袋,心虛的同時又端著架子,似乎他是偷偷摸摸到這裡,可架子又像是來視察貧民區一樣。 「我的確是有話要說!是真的!」一看見里爾登皺起的眉頭,他便忙不迭地喊道。 「你為什麼不到我辦公室去?」 「你又不想讓我去你的辦公室。」 「我也同樣不想讓你到這個地方來。」 「可是,我只是……我只是替你著想,不希望在你特別忙的時候打攪你,而且……你是很忙,對吧?」 「還有呢?」 「還有……就是,我只是想在你空閒的時候找你談談。」 「談什麼?」 「我……這個,我需要找個工作。」 他挑釁似的說出這句話來,同時向後退了退。里爾登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漢克,我需要一份工作。我是說就在這個廠里。我想讓你安排我干點什麼,我想要工作,想要自食其力,我受夠了靠救濟的生活了。」他在心裡找著詞,請求般的聲音顯得很受傷害,似乎如此請求是強加給他的不公,「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在請求你的施捨,我是在請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這裡是工廠,菲利普,不是賭場。」 「啊?」 「我們既不接受,也不給什麼機會。」 「我是在請求你給我一個工作。」 「我憑什麼要給你?」 「因為我需要工作!」 里爾登用手一指在黑洞洞的爐子裡跳動的通紅的火焰,在鋼鐵、黏土和熱氣的包圍下,火焰安然無恙地融入了距離他們上方四百英尺高的空中。「菲利普,我曾經需要過那台高爐,但給我的那台高爐可不是我想要的。」 菲利普裝出一副聽而未見的樣子,「按規定,你不能正式地僱傭人,但這只是技術問題,如果你要我的話,我認識的朋友可以對此認可。沒有任何麻煩,並且——」他一看到里爾登的眼神,便猛然住了口,隨即便不耐煩而惱火地問道,「怎麼了?我講得有什麼不對的嗎?」 「是你還沒講出來的。」 「你說啥?」 「就是你憋了半天沒講的話。」 「是什麼?」 「就是你對我一點用處都沒有。」 「你就是這麼——」菲利普不自覺地開始想要慷慨陳詞一番,卻半道收了回去。 「沒錯,」里爾登笑著說,「我一上來就是這麼想的。」 菲利普的眼睛失神地轉向一旁;他再度張口的時候,已經是廢話連篇地在胡說一氣了,「每個人都有生活的權利……假如沒人給我機會,我又怎麼能得到呢?」 「那我是怎麼得到的?」 「我可不是天生就有一座鋼鐵廠的。」 「我天生就有嗎?」 「如果你教我的話,你做的事情我也一樣能做。」 「那麼又是誰教了我呢?」 「你幹嗎老這麼說話?我又不是在談你!」 「可我是。」 過了半晌,菲利普嘟囔道,「你幹嗎要操這份心?現在說的又不是你的生活!」 里爾登用手一指正在爐前蒸汽中的工人們的身影,「你幹得了他們的活兒嗎?」 「我不明白你這是——」 「假如我把你放到那兒,你把煉好的一爐鋼毀了怎麼辦?」 「究竟是把你那該死的鋼煉出來要緊,還是我能吃上一口飯要緊?」 「要是煉不出鋼,你吃什麼?」 菲利普一臉不屑的樣子,「你現在是占了上風,我沒法和你爭。」 「那就別爭。」 「啊?」 「給我閉上嘴,離開這裡。」 「可我的意思是——」他哽在了那裡。 里爾登一陣冷笑,「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應該閉嘴,應該把上風讓給你,因為你現在什麼能耐都沒了?」 「你這麼說也太沒道德了。」 「可這不正是你的道德嗎?」 「你不能用物質至上主義者的語言來談道德。」 「咱們現在談的是在鋼鐵廠里的工作——這就是個物質至上的地方!」 菲利普似乎是對這裡感到恐懼,他的身子縮緊,眼神變得更加呆滯,厭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儘量讓自己不在它的面前低頭。他帶著念毒咒一般縈繞不絕的腔調說道,「人人都有工作的權利,這是放之四海皆準,大家必須遵守的道德。」他的嗓門一提,「我有工作的權利!」 「真的?那好,你去干吧。」 「啊?」 「去干你的工作吧,從草棵里找工作干吧。」 「我是說——」 「你是說這不可能?你是說你需要工作,但自己想不出辦法?你是說你有權利乾的這份工作,還得靠我來替你創造出來?」 「對!」 「我要是不干呢?」 一陣沉默後,菲利普終於說話了,「我真不明白你這是怎麼了,」他像是一個在照本宣科,卻總是發現出問題的人那樣,不禁感到惱火和迷惑,「我不明白你怎麼這樣難以溝通,不明白你這一套究竟是什麼邏輯——」 「算了吧,你心裡明白。」 菲利普似乎是不願承認自己照搬的方法失靈,大聲叫嚷了起來:「你什麼時候學過哲學?你只不過是個商人,根本就不配去探討原則性的問題,你還是把這些問題留給那些長久以來已經很有心得的學者們——」 「少廢話,菲利普,你居心何在?」 「居心?」 「你怎麼突然想幹事了?」 「這個,在目前這種形勢下……」 「什麼形勢?」 「這個嘛,每個人都應該得到謀生的手段……而且不應該被拋棄……在如此動盪的情況下,人必須要有點安全感……有個立足之地……我是說,像現在這樣,你一旦出什麼事的話,我就——」 「你認為我會出什麼事?」 「噢,我不是!我不是!」這聲叫喊竟是如此不可思議地發自肺腑,「我不希望出任何事情!……你也不希望吧?」 「比如像什麼樣的事情?」 「這我怎麼知道?……可我現在只有你給我的那點補貼,而且……而且你隨時都可能改主意。」 「我有可能。」 「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為什麼過了這麼多年才意識到要開始工作?為什麼偏偏又在現在?」 「因為……因為你變了。你……過去還有一點責任感和良心,可是……你身上的這些東西越來越少了,難道你沒變嗎?」 里爾登默默地打量著他;菲利普問話的方式很是特別,似乎是漫不經心,但那過於隨意、稍顯執拗的問題卻正是他的意圖的關鍵所在。 「好吧,假如我是你的一個負擔,那我很樂意幫你來減輕一下!」菲利普冷不防地甩出一句話來,「只要你給我個工作,你就再也不會因為我而受到任何良心上的譴責了!」 「我的良心沒有譴責我。」 「我說的正是這個意思!你冷漠無情,根本就不關心我們的今後,對不對?」 「誰的今後?」 「當然……是媽媽和我……還有整個人類的了,可我不會去向你的良心求情。我知道,你隨時都可能把我推到深淵裡,所以——」 「你在撒謊,菲利普,你擔心的並不是這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你就會千方百計地要錢,而不是來要工作,不是——」 「不對!我是要一份工作!」這聲脫口而出的叫喊近乎發狂,「你休想拿錢來收買我!我是要工作!」 「你這條寄生蟲還是放老實一點吧,聽沒聽見你自己在說什麼?」 菲利普只能咬牙切齒地回答說,「你不能這麼跟我說話!」 「那你自己就可以嗎?」 「我只是——」 「收買你?我憑什麼收買你?我倒是應該在幾年前就把你轟出去才對。」 「可是,不管怎麼說,我還是你的弟弟呀!」 「你說這個管什麼用?」 「人應該是有一點手足之情的。」 「你有嗎?」 菲利普怒氣沖沖地撅起嘴,一聲不吭地繼續等著;里爾登卻不再說話,把他晾在了一旁。菲利普嘟囔著說,「你應該……至少……考慮一下我的感情啊……可你卻沒有。」 「你考慮過我的感情嗎?」 「你?你的感情?」菲利普的聲音里並無惡意,但這卻更糟:因為他的氣憤和驚訝的確不是裝的,「你根本就沒有感情,你對一切都沒感覺,從來沒有過痛苦!」 積壓已久的情緒在里爾登的面前爆發了:這股情緒同他乘坐約翰·高爾特鐵路試車時的感覺一模一樣——他所看到的菲利普那雙黯淡而混濁的眼睛,代表了人類最終的墮落:在無恥而傲慢的骨架下,它要求一個活生生的人把它那肆無忌憚的苦處當成最高的利益。你從來沒有過痛苦,這雙眼睛正向他發出譴責——而他看到的是他在辦公室里眼瞧著自己的鐵礦被人奪去的那天夜晚——是他在捐贈書上簽名、交出里爾登合金的那一刻——是他連續一個月在飛機上搜尋達格妮的屍體的每一天。你從來沒有過痛苦,這雙眼睛自以為是地不屑地說道——而他則回想起了自己曾懷著純真和自豪的情感,沒有向痛苦屈服,從那些日子裡堅持了下來,那情感中凝聚著他的愛和他對自己的信心,他相信,快樂不容被踐踏,一定要把它作為生命的目標去實現,雙眼如果被一時的折磨所蒙蔽,才是大逆不道。你從來沒有痛苦過,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說,你從來就沒有過感覺,因為只有在遭受折磨時才會有感受——世上本就沒有快樂,只有痛苦和不痛苦這兩種狀態;只有痛苦和全無知覺的空虛——我在受折磨,在折磨下掙扎,我是被純粹的折磨造就而成,這便是我的純潔,便是我的美德——而你從不掙扎,從不抱怨,你就是用來替我止痛的——應該從你那沒有痛苦的身體上割下肉來敷在我身上,割下你那沒有知覺的靈魂來止住我的靈魂去感受痛苦——這樣,我們就能到達最高的理想,戰勝生命,讓一切成為虛空!他看清了幾百年來那些面對宣揚毀滅的說教者並不退縮的人的本性——他認清了自己的夙敵的真正面目。 「菲利普,」他說,「你給我出去。」他的聲音猶如射進停屍房裡的一道陽光,健康中帶著商人平時慣有的平淡語氣,向著一個不值得用憤怒甚至恐嚇去對付的敵人講道,「以後再也別進這裡來,我會下令讓各處大門都不放你進來。」 「好吧,既然這樣的話,」菲利普帶著惱怒而試探的威脅口吻說,「我就讓我的朋友們給我安排一個在這裡的工作,並且逼你點頭!」 里爾登停下已經邁出的腳步,轉回身來看著他的弟弟。 促使菲利普突然開竅的不是頭腦里的想法,而是作為他唯一的一種方式的那種陰暗的情緒:他感覺到恐懼正擠入他的喉嚨,哆嗦著滑進他的肚子裡——他看著這片廠房掩映在飄蕩的火光里,一鍋鍋溶化的鋼水穿行在精密的索道上,開啟的爐膛里是燒得通紅的煤炭,吊車藉助無形的磁力,抓起成噸的鋼鐵從他的頭頂上轟隆隆地駛過——他知道他很怕這裡,怕得要命,如果沒有面前這個人的保護和引導,他簡直一步都不敢動——隨後,他看著面前的這個高大挺拔、輕鬆肅立的身影,這個人雙眼炯炯,他的目光穿過石頭和火焰,在這裡建造了工廠——他馬上意識到,他想要去逼迫的這個人,完全可以讓一鍋鋼水提前一秒鐘傾瀉下來,或者讓吊起的重量在偏離目標一尺的地方鬆開,一旦那樣的話,他這個指手畫腳的菲利普就不復存在了——他還能安然無恙的唯一原因便是,儘管他的心裡想到了這些手段,但里爾登卻不會有他那樣的心思。 「咱們最好還是和和氣氣的吧。」菲利普說。 「你最好如此。」里爾登說著便走開了。 崇拜痛苦的人——里爾登凝視著他始終無法理解的敵人的身影——他們是崇拜痛苦的人。這個身影貌似龐大,卻根本不值一提。對於他們,他全然沒有感覺,就如同是要對無生命的物體,對從半山腰滑落下來會砸死他的石塊動怒。人如果不想粉身碎骨,可以避開山坡,或者築起一道防止滑落的牆——但是人卻無法對於無生命的東西的無意義的運動表示出任何生氣、憤慨或道義上的憂慮;不對,他想道,其實更糟糕——他們是反對生命。 當他坐在費城的法庭里,瞧著人們審理他的離婚案時,仍然覺得他是個局外人。他目睹人們機械地說著套話,照本宣科地讀著證詞里騙人空洞的字句,玩著一場令人難懂、言之無物的文字遊戲。在沒有其他法律途徑能讓他獲得解脫、無法陳述事實而闡明真相的情況下,他便花錢導演了這齣戲——掌握他命運的並不是公正的法律原則,而是那個面容枯瘦、一臉狡詐的法官的肆意胡為。 莉莉安沒有到庭;他的律師明知無用,還是不時向法庭示意。他們早就事先獲悉了判決,並且都清楚是怎麼回事,這已是多年來的慣例了。他們似乎堂而皇之地把它當成了他們的特權;他們看來沒有把這當做一件要審理的案子,只當是例行公事一般,仿佛照本宣科便是他們的工作,而不必去管其中的含意,似乎是非問題在法庭里無關緊要。他們這些正義的執行者們明智地知道,正義根本就不存在。他們如同是一幫原始人,正在進行一場宗教儀式,其目的在於讓他們擺脫客觀現實。 但他這十年的婚姻是實實在在的,他心想——有權處置它的卻是這樣一些人,他今後是幸福還是遭罪就掌握在這些人的手上。他回想道,他對於婚約以及他所有的合同和法律義務曾經感到是那樣的莊重——而他卻看到,他小心翼翼遵守的法律居然就是這樣地在進行著。 他注意到,法庭上的傀儡法官像他的同案犯那樣詭秘而心照不宣地瞟了他一眼,便開始了審判。當他們發現這間屋裡只有他一個人的目光堂堂正正的時候,他們的眼裡便開始有了怨毒。令他感到難以置信的是,在他們看來,他就是個手腳被捆、走投無路、只能使出賄賂手段的階下囚,應該把花錢買通的這齣鬧劇當做真正的法律程序,應該認為那些壓迫他的法令仍具有道德上的約束力,他對司法人員的腐蝕是犯罪行為,要怪就怪他,與他們可無關。這就如同是指責被打劫的人在感化劫匪一樣。但是——他心想——在強取豪奪的政治正猖獗的這些年,受到指責的不是那些掠奪的政客,反而是被捆綁住的企業家,不是那些用法律做人情的販子,反而是那些被迫出高價買下它的人;在好幾代人進行的抵制腐敗的改革當中,採取的措施並非是去解救受害的人們,而是賦予那些敲詐者更多可以去敲詐的權力。他想到,受害者唯一的過錯,就是把這一切當成了他們自己的過錯。 當他從法庭出來,在這個陰暗的午後沐浴在充滿涼意的小雨中時,他感覺到和他已經離異的不僅僅是莉莉安,也包括了他目睹的這一過程中的整個人類社會。 他的律師是個受過傳統教育的老者,神情間似乎巴不得想去洗個澡。「喂,漢克,」他只是問了一句話,「眼下你那裡有沒有什麼掠奪者們特別想要的東西?」「我沒覺得,怎麼了?」「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了,我本來還以為有些地方會有壓力和節外生枝,可這些傢伙看都不看就放了過去,依我看,似乎是高層有了什麼指示,不讓他們為難你。他們是不是在醞釀什麼針對你工廠的行動?」「這我不知道。」里爾登說——同時驚訝地聽到了他心中在說:我也不在乎。 就在同一天下午,他在工廠里看見那位「奶媽」急匆匆地向他奔了過來——他那頎長而輕盈的身形里流露出迅疾、窘迫和下定決心後的神情。 「里爾登先生,我想和你談談。」他的聲音有些膽怯,但卻異常堅決。 「說吧。」 「我想問你件事,」小伙子的表情鄭重而嚴肅,「我希望你明白,就算你不答應,我也還是要問……還有就是……如果問得太冒昧了,你就儘管罵我好了。」 「好啊,你說說看。」 「里爾登先生,你能否給我安排一份工作?」儘管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一如往常,但依舊掩飾不住他好幾天來在這個問題上激烈的內心鬥爭。「我想辭掉現在的職務去工作,我是指真正的工作——像我當初所想過的那樣,干煉鋼這一行。我希望能自食其力,實在是不想再當寄生蟲了。」 里爾登忍不住笑了,模仿著某人的語氣提醒道,「現在幹嗎要把話說得這麼絕呢?如果我們不說醜話,就不會有醜陋,並且——」然而,他發現小伙子的臉上完全是一副絕望般渴求的神情,便不再說下去,也收斂了笑容。 「我是認真的,里爾登先生,我也清楚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我實在不願意一邊拿著你的錢,一邊無所事事,去干那些使你再也掙不到錢的事情。我知道,眼下還在幹活的人都和我一樣是受了混蛋們的蒙蔽,可是……去他媽的吧,假如沒有別的選擇,我寧願如此!」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請原諒,里爾登先生,」他把臉別過去,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過了一陣,他便恢復了麻木不仁的口氣,「我不想再做什麼分配副主任了,我不知道我對你還有什麼用處,我是有一張鑄造專業的大學文憑,可那東西其實一錢不值。不過我覺得在這裡的兩年讓我學到了一點東西——如果你願意用我的話,無論去做清潔工還是收拾廢料,只要你能信得過我,我就辭掉這個副主任的職務,不論是明天還是下個星期,就算現在也行,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可以開始干。」他說話時始終沒有看著里爾登的眼睛,他並非是在躲避,而是覺得自己不配。 「你為什麼害怕問我?」里爾登溫和地問。 那小伙子帶著氣憤而驚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答案明明已擺在了那裡,「我既然是以那樣一種身份來到這裡,又幹了那樣的事情,如果還來求你,你就應該一腳把我踢開才是!」 「在這裡的兩年,你確實是學到了很多。」 「不,我——」他看了看里爾登,明白了過來,便轉開視線,木然地說道,「是啊……你說的沒錯。」 「聽著,孩子,要是依我的話,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份比清潔工更重要的工作,不過,你是不是把聯合理事會給忘了?我沒有權利去雇你,你也無權辭職。不錯,辭職不乾的人一直就沒斷過,我們也在用假名字僱人,用偽造的文件證明他們已經在此工作了多年。這你是知道的,多謝你對此一直守口如瓶。可是,我要是這麼去雇你的話,你覺得華盛頓那些人能覺察不出來麼?」 小伙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覺得一旦辭職去當清潔工,他們就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嗎?」 小伙子點了點頭。 「他們能放過你嗎?」 他搖了搖頭。片刻之後,他帶著淒涼和意外的口氣說道,「里爾登先生,你說的這些我想都沒想過,我把這些給忽略了。我一直想的都是你會不會要我,一直覺得你的決定才是最要緊的。」 「我知道。」 「而且……也的確只有它才是最要緊的。」 「沒錯,相對而言,的確是如此。」 小伙子的嘴突然扭了扭,現出一絲短暫的慘笑,「看來我比其他那些懶蟲更難脫身……」 「是啊,你現在只能向聯合理事會申請換工作,別的什麼都不能做。如果你想試試,我可以支持你的申請——只是我認為他們不會批准,我覺得他們不會讓你來替我幹活。」 「是啊,他們不會同意的。」 「假如你會變通和撒謊的話,他們或許能准許你調到私人企業里工作——去其他的鋼鐵公司。」 「不!除了這裡我哪兒都不想去!我不想離開這裡!」他望著籠罩在爐火上空的那層透明的雨霧,過了半晌,才靜靜地說道,「看來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待著,繼續當我的分配副主任吧。況且我一走,天曉得他們會派個什麼樣的混蛋來頂替我的位置!」他轉過頭來,「他們是在醞釀著一場陰謀,里爾登先生,我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他們正在準備對你下手。」 「是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這幾個星期以來,他們對這裡每個人走後留下的空缺盯得很緊,並且立即派他們一伙人填進來。這幫傢伙也很可疑——其中一些是真正的暴徒,我以前在鋼廠里從沒見過像他們這樣的人。我接到命令,讓我儘量多安插『我們的人』進來。他們不告訴我原因,我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我試著問過,可他們卻避而不談。我想他們已經不再信任我,看來是因為我變得和以前不同了。我只知道他們是在這裡醞釀著一場陰謀。」 「謝謝你的提醒。」 「我會爭取把它搞清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爭取及時把它探聽出來。」他匆匆轉身,沒走幾步便停了下來,「里爾登先生,如果你能做主的話,會要我嗎?」 「我會非常高興地立即就收下你。」 「謝謝你,里爾登先生。」他的聲音莊重而低沉,說完便走開了。 里爾登的臉上浮現出痛心和同情的微笑,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望著這個曾經不相信絕對的實用主義者、這個認為道德無用的人,此時正帶著他心靈所獲得的慰藉,漸漸地遠去。 九月十一日的下午,明尼蘇達州發生了銅纜斷裂的事故,使得塔格特公司的一個鄉村小站上的糧食傳送帶停了下來。 成千上萬公頃田地的糧食被收割一空,小麥如潮水般通過高速公路、街道和久無人走的鄉間小路,湧向了火車站,幾乎要將倉庫擠塌。運糧在不分晝夜地進行著,糧食的流入從起初的零零散散,變成股股涓流,隨後便如大河一般地奔流傾瀉下來——運載它們的是發動機像患肺結核的病人一樣喘息的卡車——拉大車的馬餓得皮包骨頭——還有牛拉的板車——以及經過兩年災害、終獲今秋大豐收的人們的全部心血。人們徹夜不眠,用鐵絲、毯子和繩索修補了他們的卡車和大車,為了讓買糧的人能生存下去,即便是人畜一到目的地就累散了架,他們也要再多拉一趟。 每年的這個季節,全國各地的貨車都會不約而同地雲集到塔格特公司的明尼蘇達分部,隆隆的車輪會在咯吱咯吱的大車之前到達,仿佛是為了迎接這場洪流而發出的一聲精心策劃的回音。明尼蘇達分公司在沉睡一年之後,迎來了激昂而充滿活力的豐收之聲;每年,貨場上都會擠滿一萬四千節車皮;而這一次來的車皮預計將達到一萬五千節。先期抵達的運麥火車已經將滾滾的麥流輸送到急不可待的麵粉加工廠,隨後經過麵包廠,進入了全國人的肚子裡——每一列貨車,無論是車皮還是傳送機,都容不得分秒的懈怠和絲毫的浪費。 艾迪·威勒斯正盯著達格妮在翻看她的應急文件;從她的表情上,他便揣測得出卡片上的內容。「終點站,」她合上文件,靜靜地吩咐道,「給下面終點站打電話,叫他們拿出一半的銅纜庫存,發到明尼蘇達去。」艾迪沒有吱聲,去照辦了。 那天上午,他把來自塔格特公司華盛頓辦事處的電報放到她桌上的時候也是一言未發,電報通知他們,鑒於銅的極度緊缺,政府官員已經得到命令,將所有的銅礦一律沒收,把它們作為公共資源的一部分加以管理。「這下子,」她說著便把電報扔進了廢紙簍,「蒙大拿算是完了。」 當詹姆斯·塔格特向她宣布,即將命令停止塔格特列車的一切餐車服務時,她沒有說話。「咱們再也負擔不起了,」他解釋著,「餐車一直就是在賠本,現在既然沒了吃的,連餐館都因為無米下鍋而關門,鐵路又有什麼辦法?本來就是,我們幹嗎還要管旅客的吃喝呢?他們有火車已經不錯了,就是牛車,他們沒辦法也只好去坐,讓他們自備乾糧去,憑什麼我們要操這份心?——他們也沒別的火車可坐!」 她桌上電話發出的已經不再是有關業務的鈴聲,而是災難之中絕望的警報。「塔格特小姐,我們沒有銅纜了!」「釘子,塔格特小姐,就是普通的釘子,你能不能讓人給我們送一公斤的釘子來?」「塔格特小姐,能不能找到油漆,只要是防水的就行?」 從華盛頓撥來的三千萬補助款已經花在了大豆項目上——路易斯安那州有一片浩大的農田,那裡的大豆即將成熟和豐收,按照組織者愛瑪?查莫斯的說法,這樣做是為了調整全國人民的飲食習慣。這個被很多人稱為「基普媽媽」的愛瑪?查莫斯是一個上了年歲的社會活動家,正如與她同齡的女人整天泡在酒吧里一樣,她已在華盛頓混跡多年。自從她的兒子在隧道事故中喪了命,她便在華盛頓掀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殉難般的氣息,這氣息隨著她最近皈依了佛教而愈加強烈起來。「與揮霍無度的飲食給我們造成的奢侈相比,大豆是一種更健全、營養和經濟的作物,」基普媽媽曾在電台里說道;她的聲音聽上去總是像蘸了蛋黃醬一樣含混不清,「大豆是麵包、肉類、穀類和咖啡的絕佳替代品——假如我們把大豆作為強制性的主食,就會解決全國的食物危機,並且能養活更多的人。我的口號就是——最大多數人的最了不起的食物。在公眾需求極度緊張的今天,我們有責任犧牲自己的奢侈,讓自己去適應東方人多少世紀以來以之為生的簡單而健康的食物,從而重新獲得我們的繁榮。東方人那裡有很多需要我們去學習的東西。」 「銅管,塔格特小姐,能不能給我們搞些銅管來?」一個聲音在電話里懇求道。「需要道釘,塔格特小姐!」「需要螺絲刀,塔格特小姐!」「需要燈泡,塔格特小姐,我們這兒方圓兩百里都找不到燈泡了!」 可是,鼓舞士氣辦公室卻將五百萬元撥給了人民劇院公司,這家劇院走遍全國各地,為那些一天只能吃一頓飯,連上劇場的力氣都沒有的人們免費演出。七百萬元撥給了一名心理學家,他在負責一項通過對兄弟感情的研究進而解決世界性危機的課題。一千萬元撥給了生產一種新式電子點菸器的廠家——但全國的商店裡已經沒有香菸可賣了。市場上有手電筒,卻沒有電池;有收音機,卻沒有電子管;有照相機,卻沒有膠捲。飛機製造已經被宣布「暫時中止」,航空旅行已經不接待非公務性質的旅客,只負責那些目的是「公眾需求」的出行。企業家為挽救自己的工廠而出門被認為不是公眾需求,因此無法乘飛機;收稅的官員則符合坐飛機的標準。 「人們正從鐵軌上偷卸螺栓螺母,塔格特小姐,他們是利用晚上出來偷的,我們的庫存就要用光,分區的庫房也空了,怎麼辦呀,塔格特小姐?」 然而,華盛頓的人民公園卻正在為遊客安放一台色彩艷麗、四尺見方的電視機——而國家科學院為了研究宇宙射線正在安裝一台超級離子回旋加速器,工程耗時十年。 「我們現在這個世界上的麻煩,」在離子回旋加速器的建築開工典禮上,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向收音機前的聽眾們說道,「就在於有很多人實在太多慮,這就導致了目前的恐慌和疑慮。作為一個進步的市民,應該摒棄對推理的盲目崇拜和過去對於理性的那種依賴。普通人看病時要聽醫生的,搞電器要聽工程師的,因此,不配思考的人就應該把問題留給專家們去考慮,就應該相信專家們的權威。只有專家才能理解現代科學的種種發現,科學已經證明,人的想法是一種錯覺,而頭腦只是一個虛幻的存在。」 「如今的慘狀是上帝對於人犯下的依賴他頭腦的罪惡而做出的懲罰!」從大街小巷裡,從雨水淋透的帳篷中和搖搖欲墜的廟宇內,傳來了各式各樣神秘主義教派勝利般的吼聲,「這個世界上的苦難根源就是人企圖依靠理性而生活!這就是思考、理論和科學給你帶來的一切!只有當人們認識到他們的凡心並無力去解決他們的問題,只有當他們回歸信仰去相信上帝、相信至高權威時,才會得到拯救!」 綜合了以上種種特徵、每天都要同她作梗的便是集繼位者和暴斂者於一身,並拒絕思考的庫菲?麥格斯。庫菲?麥格斯整天穿著一件似是而非的收腰的軍上衣,拍著一隻掛在皮綁腿旁的鋥亮的皮包,在塔格特公司的辦公室里晃來晃去。他一邊的口袋裡裝了一把自動手槍,另一邊則裝了一隻兔子腳。 庫菲?麥格斯儘量不和她照面;他的舉止間有一些輕蔑,像是視她為一個不識時務的夢想者,同時又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敬畏,似乎她身上有一股他不想招惹的神奇力量。他看上去似乎沒把她當做自己眼裡的鐵路中的一部分,但又像是唯獨不敢對她進行挑戰。他對吉姆的態度里有一股不耐煩的厭惡,似乎吉姆有責任去應付她並保護他一樣;他希望吉姆能保證鐵路的運轉,從而使他免於陷入具體的事務中,因此他希望吉姆能夠像管理設備一樣地把她也處置好。 在她的窗外,懸在遠處的那幅日曆上面空空如也,仿佛是在天空的創口上糊了一團泥灰。自從弗蘭西斯科告別的那天晚上之後,這塊日曆就再也沒有被修理過。那天晚上趕到樓頂的官員將日曆的發動機砸壞,令它停了下來,同時將投影機前的幕布扯了下去。他們發現弗蘭西斯科的那一小方塊留言被貼在了日期的顯示條上,但至今為止,仍在調查此案的三個官員還是找不出是誰把它貼上去的,又是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方式進入了這間上著鎖的房子。在他們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日曆牌便一直這樣光禿禿地呆立在城市的上空。 在它依舊光禿禿矗立著的九月十四日下午,她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起來,「是一個人從明尼蘇達州打來的。」秘書在電話中告訴她。 她已經通知秘書,這種電話她都接。它們都是求援的電話,也是她唯一的消息來源。眼下的鐵路官員們只會發出一些逃避講話的聲音,陌生人的聲音便成為她和整個系統間唯一的聯繫通道,成為在塔格特漫長的鐵道上閃耀著的最後一點理智,最後一點受盡折磨的誠實火花。 「塔格特小姐,本來是輪不著我來和你講話的,可別人都不想說,」這一次,從線路上傳來的聲音聽上去很年輕,並且異常鎮靜。「再過一兩天,這裡就會發生一場他們從未見到過的災難,到那時候,他們就再也掩飾不住了,可那也就太晚了,也許現在已經晚了。」 「是什麼事?你是誰?」 「塔格特小姐,我是你明尼蘇達分公司的一名雇員。再過一兩天,列車將停止從這裡發出——你明白,在收穫的高峰期間,在我們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豐收的高峰期間,這將意味著什麼。火車停開是因為我們沒有車皮,今年沒有給我們發來運糧的車皮。」 「你說什麼?」她似乎覺得那不像她自己的聲音,而時間則如同凝固了一般。 「車皮沒有發過來,按理說,到現在為止應該已經發來一萬五千節了,從我了解的情況看,我們手裡只有八千。我已經給分公司的總部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他們一直在跟我說別擔心,直到上一次,他們叫我少管閒事。這裡所有的棚子、地窖、電梯、倉庫、車庫,以及舞廳里都裝滿了麥子。在舍曼站的傳送機旁邊的路上,農民的卡車和貨車排了兩里地長。雷克伍德站的廣場被堆得滿滿的,已經有三個晚上了。他們一直跟我們說這只是暫時情況,車皮會派來,我們還能趕上。可是我們趕不上了,沒有車皮會來,我已經給我能找到的人都打過電話,從他們回答的口氣里我就知道結果了。他們也清楚,可是誰都不想承認這一點。他們是害怕,動不敢動,說不敢說,既不敢問也不敢回答,他們只是在想,等糧食爛在了車站周圍後,應該要誰去擔責任——卻從來不去想誰去運走它。也許目前誰都運不走了,也許你對此也是無能為力。但我覺得現在也只有你還想聽,而且一定要有人來告訴你。」 「我……」她努力喘了口氣,「我明白了……你叫什麼?」 「名字叫什麼無所謂,我一掛上電話就會走掉,因為我不願意待在這裡目睹這一切的發生,我再也不想和這件事有任何關聯了。祝你好運,塔格特小姐。」 緊接著便是電話掛斷的聲音,「謝謝你。」她對著沉寂的電話線說道。 當她再一次能坐下來打量著周圍並試著喘口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她站在辦公室里,伸出僵硬的手,拂開垂在臉上的頭髮——她一時弄不清自己是在哪裡,也無法相信過去這二十個小時內發生的一切。她知道她感受到的是恐懼,那個人在電話中一開口,這恐懼便已襲來,只不過她一直沒顧上細想。 對剛剛過去的二十個小時,她的腦子已經沒有什麼印象,只有一個東西才能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串連到一起——這便是那些人臃腫不堪的嘴臉,他們對於她提出的問題,都紛紛地裝作不知道。 當她得知車皮管理部門的經理已經出城一周,並且沒有留下聯繫地址的時候,她就知道明尼蘇達的那個報信人所言不虛。車皮管理部門的其他人隨即便登場亮相,他們對這個消息不置可否,卻翻出一大堆公文、命令、表格和文件卡給她看,上面寫的倒是英語,然而卻找不出任何相關的東西。「車皮給明尼蘇達發過去沒有?」「根據審計長的指示和11-493號法令的規定,357W表格已經按統籌辦公室的要求詳詳細細地填好了。」「車皮給明尼蘇達發過去沒有?」「八九兩個月的數字已經處理了——」「車皮給明尼蘇達發過去沒有?」「從我的文件上看,車皮的位置按照州、日期、類別以及——」「車皮給明尼蘇達發過去沒有?」「至於州際間的車皮調動,我建議你看一看本森先生的文件,還有——」 從這些文件中一無所得。文件填寫得格外小心,每一欄都可以引申出種種不同的含意,這一份註明要參照那一份,那一份又要參照其他的,找來找去,線索便埋沒在文件堆里了。她很快發現,車皮並沒有被派往明尼蘇達州,而且是庫菲?麥格斯下的命令——可這一切是誰去執行的,是誰把線索攪亂,他們夥同什麼樣的人、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來製造出一種平安無事的假象,使得那些敢於說話的人居然也一點都沒發覺。是誰編造了報告,那些車皮又究竟到哪裡去了——乍看之下,要想找到這些答案簡直無從下手。 那天晚上,艾迪·威勒斯組織的小組用了整整一夜的時間瘋狂地向四處打電話聯繫,找遍塔格特的每一家分公司、每一處貨場和倉庫、每一個車站、每一條岔道和副線,只要是能找到的貨車,無論現在裝的是什麼,都命令它們一律卸空,然後立即趕往明尼蘇達州,同時也向全國鐵路版圖上尚存一半的各家鐵路公司的貨場、車站和總裁致電,求他們向明尼蘇達州發送運貨車——她則從人們那一張張膽小如鼠的臉上開始追查那些失蹤的車皮下落。 她循著人們吞吞吐吐地說出來的線索,親自乘車、打電話、發電報,從鐵路的高級主管追查到大發橫財的貨主,一直追到華盛頓的官員那裡,最後又回到了鐵路上來。當華盛頓的一位負責公關的女士在電話中掐尖了嗓子厭惡地對她講話時,這一路的追查便戛然而止了,「好吧,再怎麼說,小麥是否關係到全國利益也很難講——有些進步人士還認為大豆的價值或許更高呢」——因此,當她這天中午站在辦公室里的時候,心裡便已經很清楚,本來計劃到明尼蘇達州運送小麥的車皮是被派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地里,去拉基普媽媽培植的大豆了。 三天後,報紙上出現了有關明尼蘇達災難的第一條消息。消息稱,農民們發現既沒有地方存放他們的小麥,又沒有火車來運,他們在雷克伍德的街上乾等了六天後,便將當地法院、市長的住宅,連同火車站一併砸毀了。緊接著,這條報道突然從報上消失,而報紙則對此裝聾作啞,隨後開始登出警告,勸誡人們不要聽信詆毀國家的謠言。 一時間,全國的麵粉廠和糧市都紛紛打電話和拍電報,向紐約和華盛頓求援,來自不同地區的一串串貨車開始像僵硬的毛毛蟲一樣向明尼蘇達爬去——而此時的鐵道上,儘管一直亮著綠色的信號燈,卻不見列車駛過,全國的小麥和期待正在這空曠的鐵路上漸漸地枯萎。 一組工作人員在塔格特公司的聯繫室里不斷地打電話要著貨車,他們如同出事的船員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呼叫著沒人聽得到的求救聲。在一些和上面有關係的公司貨場上,停放著幾個月都沒有卸貨的車皮,那些人對卸貨發車的緊急呼籲充耳不聞,「你還是叫這家鐵路公司——」後面的話難聽得無法訴諸文字,這就是亞利桑那州的斯馬瑟兄弟對紐約求救的答覆。 此時,明尼蘇達的人們正在占用每一條副線上的車廂,他們把停在摩薩比山嶺上的車廂和等在保羅·拉爾金的礦場上待裝零散礦石的車皮都搶了過來,把小麥倒進一節節裝運礦石和煤炭的車廂,倒進用柵欄圍成的貨車裡,金黃的小麥如涓涓細流,隨著吱吱搖晃的車廂一路散落在軌道的兩旁。他們把小麥倒進了客車的車廂,將座位、行李架和所有固定的部位填得水泄不通,只要能把麥子運出這裡,即使貨車會因為拉簧突然斷裂,或者郵件箱突然起火引起爆炸而一頭扎入道旁的溝里,他們也顧不得了。 他們一心只想動起來,甚至不去想行動的目的,猶如一個中風的人突然意識到身體再也不能動,便帶了瘋狂、僵硬、令人難以置信的抽搐去反抗。已經找不出其他的鐵路公司:詹姆斯·塔格特把它們都斬盡殺絕了;大湖區上運船不再:保羅·拉爾金把它們全都趕走了。現在剩下的只有一條鐵路,以及幾條僥倖存留下的高速公路。 等候已久的農民們既無地圖和汽油,又無餵馬的飼料,便開著卡車,趕著大車,陸續盲目地上了路——他們向南走去,覺得南面什麼地方應該有麵粉廠,他們不知道前方的道路有多遙遠,但清楚身後只有死路一條——在行走之中,有的倒在了路上,有的則落進水溝,或者從爛掉的橋上掉了下去。一具農民的屍體在距離他卡車南面半里地之外的溝里被人發現,他臉朝下趴在地上,手還緊緊地抓著肩膀上的一袋小麥。隨後,明尼蘇達的曠野上空烏雲密布;雨水將等候在火車站的小麥全部泡爛,鞭打著堆在路旁的麥垛,把金黃的麥粒衝到了泥土之中。 華盛頓的那些人是最後遭受恐慌襲擊的對象。他們關注的並非明尼蘇達的事態,而是他們的那些交情和承諾已經是岌岌可危;他們不考慮麥收的下場,而是在思量著那些手握大權、頭腦空空的人在情急之下,會有什麼難以預料的舉動。他們按兵不動,迴避著所有的哀求,在高聲喊叫著,「太荒唐了,根本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塔格特的人向來能夠把麥子按時運走,他們會有辦法的!」 終於,明尼蘇達州的州長向華盛頓請求派軍隊鎮壓已經失控的暴亂——於是,兩小時之內便有三道命令發布了出去,勒令全國各地的火車一律停駛,全部車廂火速調往明尼蘇達。韋斯利·莫奇簽發了命令,叫基普媽媽馬上把車皮給騰出來。但是為時已晚,媽媽的貨車已到加州,是為那裡的一個由信仰東方簡樸生活的社會學者和從事彩票賭博的生意人組成的改革團體送大豆去了。 明尼蘇達州的農民們正放火焚燒自己的農場,他們搗毀了揚谷機和縣城官員的住宅,沿著鐵路線相互爭鬥起來,有的人去扒鐵路,有的人則奮不顧身地去保護——暴力的結果只能是橫屍在廢墟般的城鎮街頭,還有那茫茫黑夜中死水暗流的地溝里。 隨後,便只剩下漚爛的麥垛散發出的嗆鼻的惡臭——原野上騰起幾道濃煙,一動不動地垂立在籠罩了一片悽慘景象的空中——此時,在賓夕法尼亞州的一間辦公室里,里爾登正坐在桌前,看著一份破產者的名單;他們是農具製造廠商,既得不到貨款,也無力還他的賬。 收穫的大豆沒能夠流入全國的市場:因為它不是過早地被收割,就是已經發霉,無法食用。 十月十五日的晚上,在紐約城內的塔格特終點站地下控制塔里的一根銅纜斷了,信號燈徹底熄滅。 這根銅纜的斷開造成了交通系統的連鎖式短路,代表通行和危險的指示燈從控制塔內的儀錶板和鐵道上一起消失。紅綠兩色的玻璃罩依然沒有變色,但它們死死瞪著的玻璃眼球里卻見不到生命的光芒。在城市的邊上,一串火車聚集在終點站的入口處,仿佛被血栓擋在血管里、無法到達心臟的血液,在沉寂之中越堆越長。 那天晚上,達格妮正坐在韋恩·福克蘭酒店私人包間內的一張飯桌前。蠟燭油一滴滴地落在銀燭台座上的白色山茶花和月桂枝頭上,緞子桌布上是用鉛筆寫下的數學公式,一截抽剩的雪茄漂浮在洗手用的小碗裡。在桌旁,面衝著她正襟危坐的六個人分別是韋斯利·莫奇、尤金·洛森、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克萊蒙?威澤比、詹姆斯·塔格特和庫菲?麥格斯。 「為什麼?」當吉姆要她一定去赴晚宴的時候,她這樣問道。「這個……因為我們的董事會下周要開會了。」「然後呢?」「對咱們的明尼蘇達鐵路將要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這你一定感興趣吧?」「這事要在董事會上決定嗎?」「這個嘛,也不盡然。」「是不是要在今天的晚飯中決定?」「不一定,不過……哎,你幹嗎總是要那麼絕對?本來就沒有什麼一定的事。再說,他們堅持要你去。」「為什麼?」「這理由難道還不夠嗎?」 她沒問這些人為什麼把重要的決定都放在這種聚餐的時候去做;她知道他們向來如此。她知道,在他們亂鬨鬨、裝模作樣地開理事會和委員會並做出激烈的爭論之前,決定早就在私下的場合里——在午餐會上、在晚宴和酒吧里達成了,事情越是重大,決定的辦法就越隨意。他們還是頭一回邀請她這個外人和對手來參加這個秘密的會議;她想,這說明他們需要她,也許他們邁出了退讓的第一步;這個機會她可不能放過。 然而,她一坐進燭火通明的餐廳內,就深知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機會;她急躁地感覺到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因為她找不到任何原因,但又實在懶得去問。 「我認為,這你也會同意的,塔格特小姐,現在還讓明尼蘇達州繼續留有鐵路似乎已經沒有經濟上的必要……」「我相信,即使是塔格特小姐也會同意,似乎應該採取某種暫時的緊縮……」「有時候需要為了大局而犧牲局部,這一點沒有人會否認,就連塔格特小姐也同樣不會……」聽到她的名字每隔半小時就會在談話中被人提到,而且講話者在提到的時候也是敷衍了事,甚至連眼睛都不往她這個方向看一下,她搞不懂他們讓她來究竟想幹什麼。他們並沒有讓她覺得是在試圖徵求她的意見,真正的企圖比這險惡得多:他們妄想讓自己相信她是贊成他們的意見。他們時而會問她問題,卻在她的一句答話尚未講完時便將她打斷。他們需要的似乎是她的認可,根本就不願意聽她是否真的贊同。 他們帶著自欺欺人的天真為今天這個場合選擇了一個精心布置的正式晚宴。他們的舉手投足間,似乎希望從盛大豪華的裝飾之中,從這些裝飾所代表的權力和榮耀中得到些什麼——她心想,他們的行為如同是野人,在狂啃著敵人的屍體,以此希望獲得對手的力量與品質。 她後悔自己的這身穿著。「是正式的,」吉姆跟她說過,「但別過頭……我是說,別顯得太闊綽了……現在這個時候,生意人應該避免給人傲慢的印象……倒不是說你看上去應該有多寒磣,只是稍微的表示一下……這個,謙遜……你知道,這會讓他們高興,會讓他們覺得自己了不起。」「是嗎?」她反問了一句,便掉頭走開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晚裙,式樣猶如希臘的束腰長袍一樣簡單,自胸部輕軟地裹垂到腳面;裙子的質地是可用來做晚禮服的又輕又薄的真絲面料。衣料的光澤伴隨著她的動作流溢變幻,仿佛這房間裡的光亮只屬於她一個人,時刻聽從著她身體的差遣,為她披上了一襲比錦緞更加瑰麗奪目的光彩,襯托著她那柔軟纖細的軀體,在賦予她自然高雅的氣息的同時,更令她顯得從容淡定。她只在脖頸下方的黑色裙邊上別了一枚鑽石夾,它隨著她輕微的呼吸而熠熠閃光,猶如一台變電器,將亮光變成烈火,使人感覺得到在寶石後面的生命的律動;它的閃爍猶如一枚軍徽,猶如一枚標誌著財富的榮譽徽章。她的周身上下沒有別的飾物,只圍了一領黑絲絨披肩,但它散發出的濃厚而傲慢的貴族氣質卻遠非貂皮可比。 此刻,她看著面前的這些人,感到後悔了;她覺得像是在對幾個蠟像挑釁一樣,全無意義。從他們的眼睛裡,她看到了一種愚蠢的憎恨,他們如同是在打量著一幅鬧劇的廣告宣傳畫,流露出一絲木然無趣、齷齪惡毒的目光。 尤金·洛森開口道,「去堅持這個會決定千萬人的性命,並且必要時把他們犧牲的決定,是一個巨大的責任,但我們必須要有勇氣那樣做。」他那軟耷耷的嘴唇似乎扭曲著露出了一點笑容。 「只有土地面積和人口的數字是需要考慮的因素,」費雷斯博士一邊沖天花板吐著煙圈,一邊帶著一副統計的口吻說,「既然這家公司的明尼蘇達鐵路線和橫跨大陸的鐵路線無法同時得到保障,我們就只能要麼保明尼蘇達州,要麼保護那些被倒塌的塔格特隧道隔斷的洛基山脈西部各州,以及鄰近的蒙大拿、愛達荷和俄勒岡州,這實際上相當於整個西北地區。要是計算一下兩處的面積和人口,那麼顯然就應該舍掉明尼蘇達,而不是放棄占了三分之一的大陸面積的運輸線。」 「我是不會放棄這塊大陸的。」韋斯利·莫奇盯著自己盤子裡的冰激凌,仿佛受到傷害一般,執拗地說。 此時她正在想著摩薩比山嶺,那裡是鐵礦石的最後一塊主要產地,想著明尼蘇達州的農民,這些全國的小麥種植能手們只落得這樣的下場——她在想,末日一旦降臨到明尼蘇達州,也就會接著降臨到威斯康星、密西根和伊利諾伊州——她眼前看到的是東部熱火朝天的工廠正紛紛垂死——而此時,西部則是荒野千里,草地荒蕪,牧場廢棄。 「數據表明,」威澤比先生一本正經地說,「想把兩個地區都繼續保持住看來是不可能的,必須拆除一個地方的鐵軌和設備,以此來供給另一個地方作維護。」 她注意到,克萊蒙?威澤比作為他們的鐵路技術專家,是他們當中說話最沒分量的一個,而庫菲?麥格斯的話則最管用。庫菲?麥格斯懶洋洋地靠在椅子裡,似乎對於他們浪費時間的談話很是寬容大度。他極少插話,但只要開口,便會發出一陣譏笑和不容分說的呵斥。「住嘴,吉姆。」「得了吧,韋斯(對韋斯利的暱稱——譯者注),你純粹是在胡吹!」她發現吉姆和莫奇對此並無反感,他們似乎很希望得到他的首肯——他們是把他當成了主子。 「我們一定要講實際,」費雷斯博士不停地說著,「我們一定要講科學。」 「我需要的是全國整體經濟的發展,」韋斯利·莫奇不停地說,「我需要的是國家整體的生產。」 「你是在講經濟和生產嗎?」趁他們間歇的空當,她帶著冰冷和克制的語氣插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給東部的這些州留條活路吧,全國——乃至全世界,可就剩下這點家當了。假如你能讓我們把它挽救下來,我們就還有機會重新建設其他的地方。假如不這樣,這就是末日了。趁著南方的長途運輸還沒徹底斷絕,就讓南大西洋鐵路公司去干吧,讓當地的鐵路公司把西北地區做起來,叫塔格特公司放下其他的一切工作——沒錯,是一切工作——把我們的資源、設備和鐵軌都投入到東部地區的交通上去。讓我們重新回到這個國家的起點,但我們要保住這個起點。我們不會在密蘇里州以西的地方經營,我們要成為一家地區性的鐵路公司——這便是東部的工業區,咱們一起來拯救我們的工業吧,西部已經沒什麼值得再去努力挽救的了,你可以用天然勞力和牛車種幾百年的莊稼,可一旦毀了國家的工廠——就是再努力幾百年也無法重建,就再也匯聚不出崛起所需的經濟實力。我們的工業——或者說鐵路——怎麼能離得開鋼鐵?如果你們切斷鐵礦石的供應,又怎麼能煉出鋼來?無論明尼蘇達現在還剩下些什麼,都要去挽救它。還說什麼救國家?一旦工業徹底滅亡,你就無國可救了。為了挽救身體,你可以犧牲一隻胳膊或大腿,但你不可能去犧牲它的心臟和大腦。救救我們的工業,救救明尼蘇達,救救整個東海岸吧。」 這純粹是對牛彈琴。她不厭其煩地強迫自己將一個個細節、統計數字和證據向他們拒絕去聽的耳朵里灌去,卻依舊徒勞無功。他們既不反駁也不贊同;只是擺出一副她的講話與問題無關的態度。他們的回答的確是弦外有音,好像是在對她做著解釋,可惜,她卻聽不懂他們的這一套。 「加州有麻煩了,」韋斯利·莫奇慍怒地說,「他們那裡的州議會很是震怒,已經在討論要退出聯邦。」 「俄勒岡已經成了逃亡分子的天下,」克萊蒙?威澤比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過去三個月里,他們殺害了兩名徵稅官員。」 「工業對於文明的重要性是被過分地高估了,」費雷斯博士想入非非地說道,「現在的印度人民國家在沒有任何工業的情況下,已經延續了成百上千年的歷史。」 「少幾樣東西,人們可以緊著點過嘛,」尤金·洛森一臉嚮往地說,「這對他們有好處。」 「算了吧,難道你們就因為女人的幾句話而放棄這個全球最富有的國家嗎?」庫菲?麥格斯噌地站起來說道,「這個時候舍掉整個大陸——換來的又是什麼?就為了那麼一個窮得沒有油水的微不足道的小州!要我說,就是要捨棄明尼蘇達,保全你們的全國鐵路網。現在各地內亂不絕,如果沒了交通——特別是軍隊的交通,就會對人失去控制——必須要保證部隊能在短短几天內到達全國的各個角落。現在不是退縮的時候,別因為聽了那些傳言就縮手縮腳。全國已經掌握在你們的手上了,不要把它丟掉。」 「從長遠來看——」莫奇遲疑不決地張了張口。 「從長遠來看,我們都會死的,」庫菲?麥格斯大聲打斷了他的話,他煩躁地踱著步子,「想退卻,門都沒有!在加州、俄勒岡以及其他地方還有的是可乾的。我一直認為我們應該擴大成果,現在沒人能阻擋住我們。我們還可以拿下墨西哥,甚至加拿大——這應該就像探囊取物一般。」 她這才找到答案,看清了隱藏在他們言語背後的不可告人的目的。這些人高喊著要致力於科學時代的來臨,張口閉口地談什麼科技、回旋加速器和聲音射線,促使他們向前的並非一幅工業化的前景,而是企業家被徹底消滅後的圖畫——正如一個臃腫骯髒的印度部落首領,在懶散和愚昧中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一群群遲鈍呆滯的人們。他整日無所事事地在手裡把玩著寶石,不時把刀一舉,向一個饑寒交迫、口不擇食的生靈刺去,將那生靈手裡的幾粒糧食占為己有,並接著再去霸占億萬生靈的食糧,把它們換成寶石。 她一直以為工業生產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一直認為這些人迫不及待地搶占別人的工廠恰恰說明他們認識到了這種重要性。對於傳說中的占星術和鍊金術,在工業革命時代生長起來的她自然是無法理解,也根本不往心裡去,對於躲藏在那些人的靈魂之中、不是靠頭腦而是靠他們稱之為直覺和感情所得來的想法,她更是一無所知,這想法便是:只要人們還在為生存而奮鬥,即使他們願意將奮鬥的成果拱手相讓,但由此創造出的財富還是多得令當權者無法一口吞掉——他們幹得越多,得到的越少,就會越順從——會拉電閘的人不好管,而赤手空拳的莊稼人就容易對付得多了——領地的頭人和印度人民國家的部落首領一樣,只是想縱酒作樂,根本不需要什麼工廠。 她看清了他們的意圖,也明白了那個他們所說的不可言喻的直覺將會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她看到,以人道主義者自詡的尤金·洛森面對著人類即將遭受的饑荒卻感到興奮——身為科學家的費雷斯博士卻在夢想著人類有朝一日能退回到原始耕作的蠻荒時代。 她的感覺里只剩下了不解和漠然:不解的是什麼東西居然能夠令人類墮落到如此的地步——漠然則是因為她已不再把他們當成人類看待了。他們依舊滔滔不絕,可她已經連一個字都說不出,聽不進了。她此刻只盼著能回到家裡好好睡一覺。 「塔格特小姐,」一個禮貌、冷靜而略顯焦急的聲音令她一下子抬起了頭,眼前看到的是一位彬彬有禮的侍者,「塔格特終點站的經理助理打來了電話,請求立即和你通話,說有急事。」 她聽了,拔腿就走。只要出了這間屋子,哪怕是要對付什麼新的事故,她也覺得輕鬆許多。聽到經理助理的聲音,她長出了一口氣,儘管對方在說,「連鎖系統已經癱瘓,塔格特小姐。信號燈都沒有了,八趟進站和六趟出站的列車都堵在了那裡。我們沒法指揮它們穿過隧道,總工程師找不到,斷線的位置查不出來,手裡也沒有維修的銅纜,我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們——」「我馬上趕過去。」她說著便掛上了電話。 她沖向電梯,一路小跑著穿過了韋恩·福克蘭酒店富麗堂皇的大廳,在行動的召喚下,她感到自己又有了活力。 這些日子以來,街上的出租車已經很稀少,並且對酒店門童的招呼也不理不睬。她全然忘記了自己的一身穿戴,一頭衝上了大街,邊跑邊驚訝地在想著風為什麼會如此的冰涼,並且襲遍了全身。 她一心惦念著前面的終點站,眼前突然看到的一幅美妙的情景不禁令她吃了一驚:她看見一個女人的頎長身影正向她跑來,路燈的光線照亮了那人頭上閃亮的長髮,她的手臂裸露,一條黑色的披肩不停地飛舞,胸前的鑽石灼灼放光,甩在身後的是一條幽長冷清的街道,離燈光稀疏的高樓大廈正越來越近。當她意識到看見的是路邊一家花店的櫥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身影時,她已經感覺出蘊含了這幅景象的城市的全部意義。隨即,一股蒼涼的孤寂便襲上心頭,它比隻身一人在空曠的街道上的寂寞還要強烈——同時湧上來的還有對自己的惱怒,惱恨著自己居然會出現在此時,出現在這樣的一個夜晚。 她見一輛出租車正在轉彎,便揮手叫住它,跳上車,用力關上車門,恨不得把此刻這種感覺留在花店玻璃窗前的人行道上。但隨著自嘲、苦澀與渴望在她內心之中紛紛掠過,她明白那感覺正是在參加她的第一次宴會,以及後來迸發出難得的幾次雄心壯志般的激情時曾經有過的期望。她自嘲地告訴自己,這時候居然還想這些!她惱怒地告誡著自己,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然而,伴隨著出租車輪的轆轆聲響,一個蒼涼的聲音不斷向她平靜地問道:你不是相信生活是為了幸福嗎,看看現在你又有些什麼?你的奮鬥給你帶來了什麼?——沒錯!你要老實說:你能從中得到什麼?——還是你也變成了一個可憐的再也找不到答案的利他主義者?……現在不要去想這些!——她向自己命令道,與此同時,透過出租車前方的玻璃,已經看得到亮著燈光的塔格特終點站入口。 車站經理室內的人們如同熄滅的信號燈一般,仿佛這裡的電線也已斷掉,人們失去了電流便無法動彈。他們漠然地看著她,她讓他們繼續發獃也好,按動開關讓他們動起來也罷,他們似乎都無所謂。車站經理不見了,總工程師也找不著人;兩小時前還有人在車站見到過他,後來便沒了蹤影。經理助理想來想去,決定主動打電話給她,其他人則都在袖手旁觀。負責信號燈的技術員年齡有三十來歲,書生氣十足,一直不停地辯解著,「塔格特小姐,從沒出過這樣的事故!連鎖系統從來就沒有癱瘓過,也不應該癱瘓。我們知道自己的工作,並且也有能力做好——但系統不能在不該壞的時候壞啊!」她看不出那位已經有著多年鐵路工作經驗的老調度員究竟是故意裝糊塗,還是由於這幾個月來無從施展他的才智,變得明哲保身,從而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塔格特小姐。」「我們不知道該向誰請示,又該請示什麼。」「沒有應付這種緊急情況的相關規定。」「甚至連一旦出了這種情況,誰應該來負責處理的規定都沒有!」 她聽著,一言不發地抄起電話,要求接線員替她接通遠在芝加哥的南大西洋鐵路公司的總裁,哪怕是把他從家裡的床上叫醒也在所不惜。 「是喬治嗎?我是達格妮·塔格特,」當電話中傳出她素日的競爭對手的聲音時,她便說道,「能否把你們芝加哥終點站的信號工程師查爾斯?穆雷借調給我二十四小時?……是的……對……讓他儘快坐飛機趕過來,跟他說我們會支付他三千塊的報酬……對,只用一天……沒錯,情況是很嚴重……對,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自己出錢,給他現金,只要能讓他趕上頭一班飛機,出多少錢都行……沒有了,喬治——塔格特公司連一個能幹事的人都沒了……是,我會去準備所有的文件、豁免手續和特殊緊急情況下的批准材料……謝謝了,喬治,再見。」 她一掛上電話,便快速地對面前這些人吩咐起來,她不想忍受屋裡的沉寂,不想聽任塔格特車站在失去往日隆隆作響的列車車輪聲後陷入寂靜,不想聽到在這沉寂中不斷重複著的那句話:塔格特公司連一個能幹事的人都沒了。 「立刻讓救援列車的車組人員做好準備,」她吩咐著,「命令他們馬上趕到哈德遜鐵路,把那裡屬於公司的照明、信號和電話上的銅纜拆下來,在清晨之前送回到這裡。」「可是,塔格特小姐!咱們在哈德遜的鐵路運輸只是臨時停止而已,聯合理事會沒有批准我們去拆鐵路呀!」「這事我來負責。」「可是沒有信號,救援列車怎麼從這裡出去呢?」「半小時後就會有信號了。」「這怎麼可能?」「跟我來。」她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他們跟著她匆匆地走下旅客站台,從在靜止的列車前一堆堆擠來擠去的乘客中穿過,她快步跨上一條狹窄的過道,經過了伸向四方的迷宮般的鐵軌,經過了一盞盞熄滅的信號燈和無人扳動的道岔,在塔格特車站偌大而靜謐無聲的地下通道內,只能聽見她穿的綢面涼鞋踩在地上發出的聲響,以及她身後人們那拖拖沓沓、似乎極不情願的腳步聲——她急匆匆地向亮著燈的A控制塔奔去,在黑暗中,遍體是玻璃的控制塔像是一座失去了佩戴者身體的皇冠,被架空在一片空蕩蕩的鐵軌之上。 控制塔的指揮對他所乾的這份要求格外精確的工作已經熟練無比,她剛一開口,他就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然後只是生硬地說了聲,「遵命,小姐。」還沒等隨她一起來的人沿著用鐵架修成的塔梯上來,他就已經又俯身在了圖表前,嚴肅地考慮著如何去完成這樣一項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從未做過的丟人的任務。他只是用帶著憤慨和與她同樣的堅韌的眼神看了看她,她便知道他已經完全懂了,「先干吧,幹完再去想別的。」雖然他並未多話,她還是說了這麼一句。「遵命,小姐。」他木然回答道。 他的這個位於地下高塔頂上的房間猶如一座玻璃陽台,俯瞰著曾經是全世界周轉最快、最多,也是最井然有序的車流。他經過培訓,可以詳細地記錄下每小時超過九十列火車從這裡經過的路線,在玻璃窗前,看著它們通過星羅棋布的軌道和道岔轉換的指揮,安全地進出車站。可眼下,他卻頭一次俯瞰著乾涸的隧道內空空蕩蕩的黑暗。 透過中轉房間敞開著的屋門,她看到控制塔的工作人員表情嚴峻地閒站在一旁——他們的工作從來就不允許他們有片刻的放鬆——他們站在一排排像是古銅般垂立的皺褶、一排排像是記載著人類智慧的書籍的裝置旁邊。一根小小的拉杆被輕輕拉動,仿佛是書架上探出頭來的書籤,便會接通成千上萬的電路,在聯結和切斷成千上萬的觸點後,便會為選好的路線設定幾十個轉換開關和幾十盞信號燈,其間不允許有絲毫的差錯,不許有任何的僥倖和衝突——如此複雜的設計最終只要人用手一按,就可以為列車開闢出一條安全的路線,成百上千列的火車便可以安然駛過,成千上萬噸的鋼鐵之軀和生命便可以彼此近在咫尺地呼嘯而過,唯一能夠保護它們的,便是那個發明了這些拉杆的人的想法。而他們——她看了看手下的信號工程師——他們卻認為僅憑手上肌肉的收縮,控制塔就可以指揮交通了——現在,控制塔上的人們無所事事地站著——而在指揮的身前,那些曾經在大型控制板上不停閃爍著顯示出列車運行狀況和距離的紅燈綠燈,此刻卻成了一堆玻璃珠——如同是那些玻璃珠為了它們另一族類的野人出售了曼哈頓島。 「把你們那些幹活兒的工人叫來,」她吩咐著經理助理,「不管是在段上幫忙的,巡路的,還是擦車的,只要現在還在車站,就讓他們馬上統統過來。」 「是到這裡來?」 「不錯,」她一指塔外面的鐵軌,「把你手下的扳道工也都叫上,打電話給倉庫,讓他們把手頭上現有的手提燈都帶過來,不管是列車長的手燈還是天氣惡劣時用的指示燈,只要是手提燈,就全拿過來。」 「你是說手提燈嗎,塔格特小姐?」 「快點去。」 「遵命,夫人。」 「咱們這是要幹嗎,塔格特小姐?」調度員問道。 「我們要指揮列車,用手來指揮。」 「用手?」信號工程師問道。 「沒錯,兄弟!你現在又幹嗎大驚小怪?」她忍無可忍了,「不是說人只是一堆肉嗎?那咱們就回去,退回到那個沒有連鎖系統,沒有信號、沒有電的時代——退回到那個要用人來舉燈,而沒有金屬和電的列車信號的時代,用人來當燈架子。你早就在叫囂著要這樣——現在你算是如願以償了。對了,你是不是認為人的思想是由工具決定的?這回可是正相反——現在讓你看看你的那些說法會生產出什麼樣的工具!」 然而,就算是退回到過去也同樣是需要智慧的——她望著身邊這些了無生氣的面孔,對她自己的說法也感到自相矛盾。 「我們怎麼弄轉換開關呢?」 「用手。」 「信號呢?」 「用手。」 「怎麼用手干?」 「每個信號杆下站一個人。」 「這怎麼行?距離不夠啊。」 「可以隔一條鐵軌。」 「他們怎麼知道應該扳動哪個方向的道口開關?」 「把命令記下來。」 「啊?」 「就像過去那樣,把命令寫下來,」她一指控制塔的指揮,「他正在制訂調動列車的方案,會給每一處信號和道口控制寫明指令,然後找人把指令傳達到每一個崗位上——過去幾分鐘的事情,現在需要幾個鐘頭才能幹完,但我們還是會讓那些等著的列車進入終點站,然後再讓它們離開。」 「我們一晚上都要這麼幹嗎?」 「再加明天一整天——直到那個長了腦子的工程師來,教你們把系統修好為止。」 「工會的合同里沒有規定人要站著舉燈幹活,這會有麻煩,工會會反對的。」 「讓他們來找我好了。」 「聯合理事會會反對的。」 「我來負責任。」 「那,我不想承擔下這種命令的——」 「我來下命令。」 她走出房間,站到了搭在塔身外面的鐵梯平台上;她是在極力克制著自己。她一時覺得自己仿佛也是一台現代化的精密儀器,在失去電源的情況下,企圖靠雙手去操縱龐大的鐵路。望著深邃而又漆黑的塔格特地下通道,想到對於這隧道的最後記憶便是用人組成的燈柱,如此的慘狀令她感到了一股辛酸的恥辱。 她幾乎看不清聚集到塔下的人們的面孔。在黑暗之中,他們悄無聲息地陸續來到這裡,靜靜地站著,在他們的身後,藍幽幽的燈泡在牆上泛射出一片陰鬱的昏暗,他們的肩頭則細細碎碎地灑落著從高塔窗戶里投下的燈光。她看得見他們身上油膩的工作服,他們鬆懈而健壯的身軀,以及倦怠地下垂著的手臂,單調枯燥、毫無樂趣的體力勞動已耗盡了他們的血汗。他們是鐵路里的最底層,年輕的看不見升遷的希望,上歲數的則對此從不抱任何指望。他們沉默地站在那裡,神情里沒有工人的那種不安和好奇,反而如同犯人一般,極其冷漠。 「你們即將聽到的命令是由我下達的,」她站在高高的鐵梯上,聲音洪亮而清晰地說道,「發布命令的人是受了我的指揮。連鎖控制系統癱瘓了,現在要用人去代替它,要立即恢複列車的運行。」 她從人群中注意到,一些人在看著她時,臉上的神情很是特別:他們眼中隱約可見的怨恨和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著她的眼神讓她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是個女人。她想起了自己此時的穿著,覺得的確很荒唐——緊接著,她的心頭湧起一股突如其來的反抗和想融入眼前的劇烈衝動,便把披肩向後一甩,在燻黑的牆柱下迎著熾烈的燈光一站,仿佛是站在了隆重的接待台前,傲然挺立,顯示著她裸露的臂膀和身上閃亮的黑色綢緞,顯示著那顆如勳章一般閃閃發光的鑽石。 「控制塔的指揮將分派扳道工去指定的位置,他要分配一些人用手提燈為列車打信號,一些人去傳達他的指令,火車要——」 她在極力壓抑著一個想要冒出來的苦澀的聲音:如果塔格特公司里連一個能人都找不出來的話……這些人也就只能幹這個了……「火車要繼續進出終點站,你們要守在崗位上,一直等到——」 她忽然停住了。她最先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和頭髮——那雙冷酷而具洞察力的眼睛,金黃中夾雜著古銅色的頭髮在陰暗的地下通道里似乎泛射著太陽的光芒——她在一群沒有知覺的人們當中看到了約翰·高爾特,他身著油污的工作服,襯衣的袖子高高地挽起,她看到他輕盈地站在那裡,正抬頭看著她,仿佛在很久之前就已經看到了此刻的情景。 「怎麼了,塔格特小姐?」 這句柔和的問話來自控制塔的指揮,他的手裡攥著紙,站在她的身旁——她覺得從一陣失去知覺、然而又是她有生以來最清醒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很是奇特,只是她不知道這狀態持續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而且為什麼會如此。她感覺到了高爾特的面孔,從他的嘴型,他扁平的臉頰,她看到他始終具備的不變的沉靜在崩潰,但他的神情依舊保持著這種沉靜。他的神態表明他知道了這次事故,表明即使是他,在這種時候也會感到巨大的壓力。 她知道她還在繼續講著,因為聚在她周圍的人們似乎是在聽著,儘管她已經什麼都聽不見,卻還在說著,如同是在執行一個很久以前被人催眠後植入的命令,她聽不見,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知道完成這個命令就是對他的違抗。 她感到自己似乎是站在一片寂靜之中,只有視力還在,目光所及之處,看見的只是他的面孔,而他的面孔便猶如壓在她喉嚨裡面、使她不吐不快的一番話。他似乎就應該出現在這裡,似乎已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似乎讓她吃驚的並不是他的出現,而是她手下其他的那些人,因為只有他才屬於這條鐵路。她看到了自己以往登上列車的情景,當列車鑽入隧道時,她曾感到過突如其來的沉重,似乎這個地方清楚地讓她看到了她的鐵路和她的生命的本質,看到了意識和物質完整的融合,看到了頭腦的智慧轉化為現實的一瞬間;她曾經感覺到了一線希望,仿佛這裡承載著她全部的意義,同時也暗暗感到興奮,似乎這地下有一個不知名的希望在等著她——她的確應該在此時此地見到他,因為他便是她的意義和希望——她不再去看他的衣著,也不再去想他在鐵路上吃了多少苦——她的眼裡只有那些在逝去的日子裡因為找不到他而受的折磨——從他的臉上,她看到了這幾個月來他所忍受的一切——她耳朵里聽到的似乎只有她對他說的話:我的這些日子就是這樣過的——而他似乎在回答說:我也一樣。 她看到控制塔的指揮一邊看著手上的清單一邊過去開始對人們交代著什麼,她知道自己對這些陌生人的講話已經結束了。隨後,她無法抗拒自己想確認的衝動,走下階梯,繞開人群,沒有走向站台和出口,而是向荒棄的隧道里的一片黑暗中走去。你會跟我來的,她想道——這念頭似乎不是她心裡的言語,而是在她緊張的身體裡,她明白自己無力把握想要去做的這件事,但她確信她一定能如願……不,她心想,這並不是我意願如此,而是理當如此。你會跟我來的——這既不是懇求,也不是祈求或命令,而是客觀的事實,它凝聚了她全部的理解和她一生的閱歷。如果我們沒有改變,如果我們活著,如果世界還存在,如果你知道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錯過這一刻而任其隨波逐流的話,你就會跟我來。你會跟我來——她感到一種喜悅的確定,它既不是希望,也不是信心,而是對於存在規律的徹底皈依。 她沿著廢棄的鐵軌,快步走進一條又長又暗、在石壁中迂迴曲折的隧道。她已經聽不見那個指揮的說話聲。而後,她感覺到了她周身血液的脈動,同時聽到了頭頂上的城市在發出有節律的回應,但她卻似乎聽到她的血流聲正在將寂靜填滿,而城市的喧囂則在她的體內跳動——她聽到身後遠遠地響起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去看,而是加快了腳步。 經過依舊鎖著他那台發動機殘骸的大鐵門,她沒有停步,然而,她驀然發現這兩年發生的一切竟是如此的環環相連,身體不由得微微一顫。一串藍色的燈泡繼續向黑暗中延伸,映照著頭頂一塊塊泛著微亮的岩石,映照著正向下面的鐵軌上淌著細土的沙袋,映照著一堆堆銹跡斑斑的廢鐵。等到腳步聲走近之後,她便停下來,轉身向後望去。 她看見一抹藍光掠過高爾特亮閃閃的頭髮,看到了他蒼白的臉廓和深陷下去的黑黑的眼窩。那張臉不見了,但他的腳步聲隨著他繼續來到了另一盞燈下,光線掃過了他那雙平穩地注視著前方的眼睛——她可以肯定,他在控制塔前一看到她,那雙眼睛就再也沒有過片刻的離開。 她聽到了他們頭頂上方的城市發出的震動——她曾經想過,這些隧道便是城市的根,支撐著一切向天空伸展的渴望——而他們,她心想,約翰·高爾特和她,便是這些根的活力,他們便是根的萌芽、希望和意義——她想,他在聽到他的脈動的同時,也一樣聽到了城市的呼吸。 她把披肩向後一甩,傲然挺立,正如他剛才在塔前的台階上,和十年前在這裡的地下看到她時一樣——她聽到了他的承認,那不是用語言,而是用了令人透不過氣的節律:你是一種高貴的象徵,你的歸宿便是高貴之源……你似乎把生命的歡樂帶回了它原有的主人身邊……你看上去既充滿活力,同時又有活力賜予你的榮耀……而我是第一個能夠說出這兩者是如何不可分離的人……接下來的一刻猶如在茫然的昏迷中亮起的閃電——此時,他在她身旁停了下來,她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了從容的鎮定、克制的激情,看到了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透出的理解的笑意——此時,從他繃緊的嘴唇上,她知道他看出了她的表情——此時,她感到他和她的嘴唇合在了一起,她完完全全地觸到了他的嘴唇,同時又覺得有一股液流湧進了她的身體——隨後,他的唇便向她的喉嚨吸吮下去,留下了一條青瘀——接著,她那隻閃光的鑽石夾便抵在了他那顫抖著的古銅色的發間。 隨即,她便渾然忘我地聽任身體去感覺了,因為她的身體能夠突然憑著直觀的感覺傳遞給她最微妙的享受,正如她的眼睛可以將光波轉化為視野,她的耳朵可以將振動轉化為聲音一樣,她的身體此刻能夠將貫穿她一生的種種念頭立時轉化為敏銳的知覺。令她身體顫抖的並非是一隻手掌的摩挲,而是它頃刻間匯聚的全部意義,是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那正是他的手。它似乎占有了她的身體,在遊動之中將她完整地接納了下來——那雖然只是肉體上的歡愉,但卻包含了她對於他整個的人和他全部生活的崇拜——從那天晚上在威斯康星州的一家工廠召開的全體大會,到隱蔽在洛基山脈峽谷中的亞特蘭蒂斯,再到控制塔下的一個工人智慧無比的綠眼睛中勝利般的揶揄神情——它包含了她對自己所感到的驕傲,因為他把她當做了他的另一半,此時,他們從對方的身體上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這便是它的含義——然而,她唯一的感覺便是他的手在撫摸著她的乳房。 他將她的披肩一把扯掉,在他的懷抱中,她發覺了自己身材的苗條,似乎他只是一樣工具,令她能自豪地感受到她自己,而這種自我意識又只是去意識到他的一樣工具。她似乎正在達到感覺的頂峰,卻如同聽到了一聲急不可耐的大喝,她現在還說不清這是什麼,不過她知道,這和她的生命歷程一樣的雄心勃勃,一樣的永不滿足。 他把她的頭稍微推遠一點,好讓自己去直視她的眼睛,好讓她也能看到他的眼睛,讓她徹底明白此時他們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如同是在親密達到高潮的時候,開啟一束清醒的燈光,照亮他們的視線。 接著,她感覺到肩膀後面是粗粗的麻布,她發現自己正躺在破口的沙袋上,看見她那雙緊身的長筒襪閃著微光,感覺到他的嘴貼住了她的腳踝,慢慢地順著她的腿向上蠕動,仿佛是想用他的嘴唇去占有它,她隨即感覺到自己的牙深深地咬進了他的手臂,感覺到他胳膊肘一晃,將她的腦袋擺到一旁,比她更兇狠地用嘴壓住了她的嘴唇——隨即,她便只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向上挺起,釋放出了一股令她震顫的快感,直達她的喉嚨——接著,她便只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正一次又一次貪婪地探來,仿佛她不再是個人,而只是一種激情,可以用來不斷地去探索那遙不可及的巔峰——她終於體會到了那頂點並非高不可攀,她喘息著,靜靜地躺在那裡,感到無比的滿足。 他躺在她的身邊,仰望著頭頂上方的那片黑壓壓的洞頂,她看到他鬆弛的身體像水一般伸展在歪歪斜斜的沙袋上,看到那條黑黑的披肩搭在他們腳下的鐵軌上,洞頂上的水珠閃閃發亮,猶如遙遠的車燈,慢慢地滲入看不見的石縫內。他開口說話時,聽上去像是在回答她腦子裡正想著的問題,仿佛他再也用不著對她隱瞞什麼,他對她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內心像袒露身體那樣坦陳出來:「……十年來,我就是這樣一直觀察你的……就是從這裡,從你腳底的地下……我知道你在大樓頂端的辦公室里的一舉一動,卻永遠都看不夠你……十年來的每個夜晚,我都期待著能在這裡,在站台上,看到你登上火車……每當命令下來,要把你的車廂掛上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並且等著看你走下斜坡,只希望你不要走得那樣快……你走路的樣子太與眾不同了,那副樣子,那雙腿,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認出來……在你匆匆走下斜坡,經過正在下面軌道黑影里的我時,我總是最先看到你的腿……我覺得我都可以做出一座你雙腿的雕塑了。我熟悉它們,靠的不是眼睛,而是當你走過時……當我回去幹活時……當黎明前我趕回家補上三個小時的睡眠時,用我自己的那雙手……」 「我愛你。」她平靜得近乎沒有感情的聲音里僅僅流露出一絲青澀。 他閉上雙眼,似乎想讓這聲音流過那些逝去的日子,「這十年中,達格妮……只有幾個星期的時間是你真真切切、觸手可及地出現在我面前,不再那樣匆匆地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一個供我獨享的明亮舞台上……在許多個夜晚,我會連續幾個小時地凝視你……從那間被稱做約翰·高爾特鐵路辦公室的窗戶……有天晚上——」 她輕聲地驚叫道,「那天晚上就是你麼?」 「你看見我了?」 「我看見了你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看上去似乎很矛盾……似乎在——」她止口不說了;她不想說「掙扎」。 「沒錯,」他平靜地說,「那天晚上,我想走進去,想面對你,想對你說,想……那天晚上,看到你癱在桌上,看到你實在不堪如此沉重的壓力,我差一點就違反了自己發的誓——」 「約翰,那天晚上,我想的就是你……只是我當時並不知道……」 「你要明白,我當時可是知道。」 「……我這一生之中的所做所想,都是為了你……」 「我知道。」 「約翰,對我來說,最痛苦的並不是離開了在山谷里的你……而是——」 「是你回來那天的廣播講話?」 「沒錯!你在聽嗎?」 「當然了,你能這樣做我很高興,這很了不起。再說我——我也都知道。」 「你知道……漢克·里爾登?」 「在你來山谷前就知道。」 「是不是你知道他這個人後,就預料到了?」 「不。」 「是不是……?」她沒有說下去。 「是痛苦嗎?是的,不過只是最初幾天,隨後的那天晚上……你想不想知道當我了解這件事後的第二天晚上幹了些什麼?」 「想。」 「除了在報紙的照片上,我從沒有見過漢克·里爾登。那天我知道他在紐約開一個什麼業界要人的會議。我只是想看他一眼。我在會議召開的酒店門口等著,門口的雨篷下燈光很亮,但外面的人行道很暗,可以讓我隱身,這裡只有幾個閒人和流浪者在晃蕩,天上下著小雨,我們都靠在牆邊。等人們陸續出來的時候,從他們的衣著和舉止中就能看出誰是來參加會議的——他們炫耀穿著,神態局促不安,似乎對自己當時刻意裝扮出的另外一副樣子感到羞愧。他們的司機們開著車迎了上去,有幾個記者在纏著他們提問,一心想套出隻言片語。這些企業家們面帶倦容,一個個都是衰老體弱,在驚惶地掩飾著內心的不安。然後我就發現了他。他穿著一件昂貴的風衣,帽檐斜斜地壓在眼睛上方。他的腳步輕快,有一種志在必得的氣勢。其他一些企業家蜂擁過去,向他問著問題,這些大老闆們活像是圍在他周圍的一群下人。在他站在車前伸手拉開車門時,我才看清楚了他,他昂著頭,在斜著的帽檐下輕輕地一笑,顯得很自信,看上去既有點不耐煩,又覺得好笑。在隨後的一瞬間,我做了自己前所未有、讓許多人拚死要去做的事情——在我眼中,一切已經脫離了當時的情景,我看到的是一個經過他改變的世界,看上去和他是那麼的吻合,他就像是這世界的化身——我看到了一個碩果纍纍的世界,迸發著不受奴役的能量,人們擺脫了羈絆,用一年又一年的執著和付出,享受著幸福的回報——當我和雨中的一群四處遊蕩的膽小鬼們站在一起時,卻看出在這樣的世界裡,我的生活本來應該是怎樣的,我感到極其渴望——我想要做到的正是他那樣……他的身上具有我應該具有的一切……然而,這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我隨即便回到了現實,看清了這現實所包含的真正含意——我看到他為了自己卓越的才華付出的是什麼樣的代價,他在寂寞無助的時候,要忍受怎樣的折磨去努力了解我已經了解的一切——我看到他希望的那個世界並不存在,還有待去創造,我再一次看到了他真實的模樣,他是我奮鬥的象徵,是要我去為之復仇和解救出來的受難的英雄——隨後……隨後我便對你和他之間發生的事感到釋然了,我懂得了這並沒有改變什麼,我應該預料到會這樣,我懂得了這是對的。」 他聽見了她的一聲低吟,便輕聲地笑了笑。 「達格妮,這並不是說我不難受,而是因為我懂得難受並不要緊,我懂得要去和痛苦搏鬥,把它拋在一邊,而不是把它當成心靈的一部分,使它成為一道永久的傷痕,留在人對於生活的看法之中。別為我感到難過,它當時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她轉過頭來無言地看著他,他笑了,用胳膊肘支起臉來,低下頭,望著靜靜躺在旁邊的她。她喃喃地說道,「你是在這裡,竟然在這裡做鐵道工人!——而且幹了十二年……」 「沒錯。」 「是從——」 「是從我離開二十世紀發動機廠之後。」 「這麼說,你第一次看見我……是在這裡了?」 「對,那天早晨你還請求為我做飯,其實我那時就是在你手下幹活,請了假跑出來的鐵道工人。現在明白我當初為什麼那樣笑了吧?」 她仰起頭來看著他的臉;她的臉上帶著痛苦的笑容,而他卻一臉的高興。「約翰……」 「說吧,都說出來吧。」 「你這些年……一直在這裡……」 「是的。」 「……這麼多年來……鐵路漸漸地垮掉……我一直在尋找有才之人……連一線希望都不放棄……」 「你在全國四處尋找我那台發動機的發明人,在養活著詹姆斯·塔格特和韋斯利·莫奇,你以自己最想消滅的仇敵的名字命名了你最大的成就。」 她閉上了眼睛。 「這些年我都在這裡,」他說,「就在你勢力所及的範圍內,看著你的掙扎、你的孤獨和你滿心的期望,看著你滿以為是在為我而做著的抗爭,這是一場敵人得利、你永遠都不會獲勝的戰爭——我就在這裡,在你視線的盲點中隱身,正如亞特蘭蒂斯只是靠著一個視覺的假象而在人們眼前消失一樣——我在這裡等著有一天你會看清,會從你支撐的這個世界所奉行的原則當中看明白,你所珍惜的一切都只能落入地獄中最黑暗的角落裡,你必須去親眼目睹這個角落才行。我在這裡,我是在等待著你。我愛你,達格妮,我曾經要人們去珍愛生命,但我愛你卻超過了愛我自己的生命。我還教人們不要去想著白占便宜——我完全明白我會為今晚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而這代價可能就是我的生命。」 「不!」 他笑著點了點頭,「事實就是如此,你知道你已經讓我失信過一次了,我違背了我自己所做的決定——但我完全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做,我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清楚地知道後果,並心甘情願去承擔它。我不能眼看著我們錯過這樣的時刻,它屬於我們,我的愛人,我們問心無愧。但是你還沒做好離開這裡、加入我的準備——你不用跟我說,我明白——既然我在時機還沒完全成熟的時候就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就必須要付出代價,我不知道那會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在什麼時間到來,我只知道我一旦向敵人讓步,就要承擔責任。」看到她臉上的神情,他笑著回答說,「不,達格妮,你不是我頭腦中的敵人——但正是你讓我到了現在這一步——儘管你在摸索的過程中尚未看見,但我能看見,你在這事實上就是我的敵人。真正的敵人其實威脅不到我,你就不一樣了,只有你才能讓他們找到我。他們根本想不到我是誰,不過有你幫忙——他們就會知道了。」 「我不會!」 「當然,你不會有意這樣做,而且你隨時都可以選擇走另外一條路。但只要你還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就註定逃脫不了它的必然結果。別皺眉頭,現在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危險。達格妮,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奉行以物換物。我想得到你,但卻無力改變你做出的決定,我能做的就是權衡代價,看我能否去承擔。我能承擔。我自己的性命自己做主——而你,你是」——他似乎是在用行動把這句話說完,一手將她攬過,親著她的嘴唇,她癱軟的身體順服地吊在他的手臂上,頭髮如瀑布般向下傾瀉著,腦袋向後仰了下去,只有他的嘴唇在牢牢地抓緊著它——「你是一個我說什麼也要得到和買下來的榮耀,我要你,即使要用生命作代價,也在所不惜。我可以放棄我的生命——但不會放棄我的心靈。」 他坐起身來,一絲嚴峻從他的眼裡一閃而過,他笑著問,「想不想讓我和你一起回去幹活?想不想讓我一個小時之內就把你的連鎖系統修好?」 「不!」她一想到韋恩·福克蘭酒店包間裡的那些人,便不由得脫口喊了出來。 他笑了,「為什麼呀?」 「我不想看著你去給他們當牛作馬!」 「那你自己呢?」 「我覺得他們就快要崩潰了,我應該可以勝利,我還能再堅持一會兒。」 「沒錯,是一會兒——不過到時候你不會勝利,而是會明白。」 「我不能丟下它不管!」這是一聲絕望的哭喊。 「還沒到時候呢。」他平靜地說。 他站了起來,她已說不出話,乖乖地也隨他站起身來。 「我會繼續留在這裡干我的活,」他說,「但你別來找我,你得忍受一下我為了你一直在忍受的滋味——你得接著干該幹的事,就算你知道我在哪裡,心情和我一樣的迫切,也不能接近我。不要在這裡找我,不要去我住的地方,不要讓他們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等你最後決定要離開的時候,別去告訴他們,只要在內特·塔格特的塑像底座上用粉筆畫個美元的符號——這也算物歸其主吧——然後回家等著,我二十四小時內就會來找你。」 她無言地點了下頭,算是保證。 但在他轉身要走的一剎那,她突然渾身一激靈,像是猛然驚醒或是臨死前最後的痙攣一般,情不自禁地喊道,「你要去哪兒?」 「去當燈柱啊,舉個提燈一直站到天亮——這就是你的這個世界讓我去做的唯一一份工作,而且從我身上它也只能得到這麼一份工作。」 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胳膊,茫然若失地緊跟著他,生怕他就這樣不見了,「約翰!」 他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扳了下來,摔向一旁,「不行。」他說道。 緊接著,他又拉過她的手,舉到了他的唇邊,用嘴狠狠地親吻著,這感情已經超出了他想要表達的一切。然後,他轉身離開,消失在遠處的鐵軌盡頭,她似乎感到自己是被他和鐵軌同時拋棄了。 當她步履艱難地回到終點站大廳的時候,正趕上第一趟列車的開動,隆隆的車輪仿佛是猛然間恢復了跳動的心臟一般,把四周的牆壁震得直抖。敬奉著內特·塔格特塑像的地方空蕩而寧靜,終日不變的燈光照射在一片冷清無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幾個衣衫襤褸的身影像是在這茫茫一片的明亮之中迷路了一般,慢吞吞地走了過去。在那個帶著質樸、快活表情的塑像下面的台階上,頹然呆坐著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流浪者,如同一隻失去翅膀、無處可去的鳥,只能苟且一時。 她也像一個無依無靠的浪子般癱倒在了台階上,肩頭緊緊地裹著那件髒兮兮的披肩,失魂落魄,麻木無語。 她的眼前似乎總在看到一個用手臂高舉起明燈的身影,它時而像是自由女神,隨即又像是一個長了一頭陽光般的金髮的人,在夜空下舉著一盞讓地球停止轉動的紅燈。 「再怎麼樣也別往心裡去了,」那個流浪漢帶著殘存的一絲同情的口氣說道,「反正就這樣了……那又99lib•net管什麼用呢?誰是約翰·高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