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三章 反貪婪
「我來這裡幹什麼?」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問道,「為什麼叫我到這裡來?我需要有個解釋。我可不習慣被人毫無道理、連招呼都不打地弄到這麼大老遠的地方來。」
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笑了,「所以你的到來就更讓我感激不盡了,斯塔德勒博士。」他的聲音讓人聽不出是在感激還是暗自得意。
陽光炙烤著他們,斯塔德勒博士感到自己的鬢角上滲出了汗水。他沒法在擠滿了潮水一樣人群的看台上氣呼呼地進行這樣難堪的私下對話——過去三天來,他始終都找不到一個能好好說話的機會。他意識到這正是他與費雷斯博士的會面被推遲至今的原因;然而,他像從自己淌汗的額頭上轟走飛蟲一樣,驅走了這個念頭。
「我為什麼沒法和你聯繫上?」他問。儘管他那挖苦恐嚇的手段現在聽上去已經不太管用,但他也只有這一招可用,「你為什麼不像平時做學術研究那樣,非要用正式的公函和軍隊」——他本來想說命令,但卻改成——「聯繫的口氣?」
「這件事和政府有關。」費雷斯博士和緩地說。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這是影響我的工作?」
「啊,是啊。」費雷斯博士不置可否地應付著。
「你知不知道我完全可以不來?」
「可你還是來了。」費雷斯博士輕輕地說。
「我為什麼得不到解釋?你為什麼不親自來見我,反而派了那麼一幫只會胡言亂語的小混賬?」
「我實在太忙了。」費雷斯博士輕描淡寫地說。
「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跑到衣阿華這種大平原上來幹什麼——又為什麼把我牽扯進來?」他衝著煙塵蒸騰的曠野盡頭和三個木製看台不屑地一擺手。看台才建好不久,木頭似乎也在冒著汗;他能看見一滴滴樹脂在太陽下閃閃發亮。
「我們就要親身經歷一個歷史事件,斯塔德勒博士,它會成為科學、文明、社會福利和政治改良道路上的一座里程碑。」費雷斯博士的聲音像是公關人士在背誦講稿一樣,「它是進入了一個新時代的標誌。」
「是什麼事件?什麼新時代?」
「你會看到,只有最尊貴的市民,以及我們知識界中的精英人物才會被選中,才有幸親歷這個場合。我們不能把你落下,對不對?而且,對於你的忠誠與合作,我們自然是非常信任的。」
他總是抓不住費雷斯博士的眼神。看台上很快便坐滿了人,費雷斯博士不停地向一些新來的陌生人招著手,斯塔德勒博士從沒見過他們,但從費雷斯特別興奮的神情和尊敬的稱呼上看,他們無疑都是些重要人物。他們似乎都認識費雷斯博士,並且都在尋找著他,仿佛他是這次儀式的主持人——或者說,是這個場合里的明星。
「能不能請你詳細一點,」斯塔德勒博士說,「告訴我——」
「嗨,斯布德!」費雷斯博士朝一位身材魁梧,滿頭白髮,穿了一身將軍制服的人喊著。
斯塔德勒博士提高了嗓門,「我在說,你能不能專心地向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很簡單,這是新聞界的最終……對不起,我得離開一會兒,斯塔德勒博士,」費雷斯博士匆忙地說完,便如同一個被訓練過度的奴才,一聽到呼喚的鈴聲便向前一衝,直奔一群上了歲數、吵吵嚷嚷的人們而去;他扭回頭,只來得及又蹦出兩個字,這便是他認為很恭敬的回答了——「勝利!」
斯塔德勒博士坐在看台上,對周圍的一切已經懶得再管了。三個看台一個挨一個,像私人的小馬戲團場地那樣環形分布,能夠容納三百人;它們似乎是專為觀看錶演而建的——但面對著的卻是一望無邊的平原,除了幾里地之外的一小片農舍的影子,視野里便空無一物了。
一個好像是為媒體準備的台子前面擺放了廣播的話筒。在官員們的看台前,有一部類似轉換器的小巧裝置;轉換器上的幾個金屬搖柄在太陽下閃著光。看台後的臨時停車場上,停滿了嶄新發亮的豪華車,似乎令人驚嘆不已。但讓斯塔德勒博士隱約感到不安的是一座在數千英尺外的小土丘上矗立著的房子。那房子十分矮小,不知道有什麼用途,砌著厚實的石牆,房子上沒安窗戶,只露著幾個帶了粗重鐵欄杆的小窄口。巨大的圓形房頂沉重得與房子不成比例,幾乎像是把房子壓在了地底下。房頂下方歪歪扭扭地開著幾處形狀不一的出口,似乎是沒有砌好的出煙孔;它們既不像是工業時代的產物,也看不出有任何用途。整個房子就像一隻蓬鬆的毒蘑菇,不懷好意地悄然趴在那裡;儘管是現代建築,但它那沉悶、缺乏稜角、笨拙無序的線條令它看上去像是一件從叢林深處發掘出的、用於某種蠻荒儀式的原始建築。
斯塔德勒博士煩躁地嘆了口氣;他對於神秘兮兮的東西感到厭倦。限他兩天之內趕到衣阿華來的請柬上印有「最高機密」的字樣,卻沒有說明理由。兩個自稱為物理學家的年輕人來到科學院,陪他一同前往;他打給費雷斯在華盛頓辦公室的電話始終沒有人接。他們先是乘坐政府的專機長途飛行,然後換乘專車,在這一路上的顛簸之中,那兩個年輕人一直喋喋不休地談論著科學、緊急狀況、社會均衡以及保密的必要,最後他已經完全聽糊塗了;他只是注意到,他們嘰里呱啦的談話里不斷重複地提到請柬中出現過的兩個詞,那便是希望他能夠「忠誠」與「配合」,這兩個詞和一件不明就裡的事情聯繫在一起,聽上去一種不祥之兆。
那兩個人將他送到主席台前排座位上的費雷斯博士面前之後,便像摺疊機關一樣不見了蹤影。此刻,望著周圍的情景,望著在新聞記者簇擁下的費雷斯博士那含混、興奮、隨意的舉動,他感到茫然迷惑,感到無所適從和極度的混亂——他知道,這是被一台機器適時而準確地製造出來的感覺。
如同在閃電中一樣,他突然感到了驚慌失措,他清楚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從這裡逃走,但他強迫自己不去再想它,他知道,驅使他來到這裡的正是這個場合下的陰暗的詭秘,它比隱藏在那座蘑菇房子裡的東西更加碰不得,更加厲害和致命。
他想到,他根本無須去考慮他自己的動機;他此時用於思考的不是語言,而是一股急促、惡毒、痙攣般發作的如同酸一樣刺激的情緒。在他同意要來的時候,腦子裡的話便和現在一樣,仿佛是一條惡毒的咒語,隨時可以拿出來用,但絕對不能多想:既然是和人打交道,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注意到,為那些被費雷斯稱做知識界精英的人預備的看台要比政府官員的看台大一些。他的心裡為自己被安置在前排而閃過一絲暗自的得意。他轉身望了望後面的座位,感到有些喪氣般的吃驚:那些胡亂坐著、毫無神采的人們遠非他想像中的知識精英。他看到的男人們一個個露出自負而不可一世的樣子,女人們的衣著則俗不可耐——他眼前的這些充滿卑劣、惡毒、懷疑的面孔上所帶著的惶然與知識分子的特徵格格不入。他找不出一張他認識的面孔,找不出一位著名的或者像是能取得傑出成果的人士。他搞不懂為什麼會選擇邀請了這樣一些人。
接著,他注意到了第二排里的一個笨拙的身影,那是位上了年紀的老者,面部鬆弛的長臉讓他覺得似曾相識,但除了像是在翻過無聊雜誌的圖片時留下的一點淡淡的印象外,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他朝一個女人湊了過去,用手指著,問道,「你知道那位先生是誰嗎?」那女人不禁肅然起敬地小聲說道,「他就是西蒙·普利切特博士!」
斯塔德勒博士將身子轉了回來,他但願沒人會看見自己,但願沒人知道他也在這樣一群人當中。
他抬眼一看,費雷斯正帶著那群記者們朝他走來。他看到費雷斯像導遊一樣地把手朝他的方向一揮,然後在他們湊近了一些時,大聲叫道,「你們幹嗎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他才是至關重要的——這就是斯塔德勒博士!」
一時間,他從那些記者們飽經世故、充滿譏笑的臉上看到了似乎有些出乎他預料的神情,那並非是充滿了敬意、期待或希望的神情,只是隱隱有那麼一點而已,似乎能隱約看出當他們年輕時一聽到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的名字就會有的那種表情。他一時產生了一種說不出口的衝動:他是想告訴他們,他對今天這個活動一無所知,他和他們一樣無能為力。他被帶到這裡來是為了充充門面,他幾乎就像……就像是一名囚犯。
然而相反,他回答問題時倒像是一個通曉了最高機密的人,完全是一副自信滿滿而又低調的口氣:「是的,國家科學院對於它為公眾所做出的服務深感自豪……國家科學院不是滿足私人利益和欲望的工具,它致力於人類的幸福,以及人類社會的整體利益——」他就像一部留聲機那樣,滔滔不絕地重複著從費雷斯博士那裡聽來的令人作嘔的空話。
他儘量不去想他是多麼的討厭自己;他明白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但卻不清楚它針對的是什麼;他想,那是對他周圍這些人的厭惡,是他們害得他如此的下作。他想,既然是和人打交道,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記者們在記錄他的回答。他們正像機器人那樣,依照常規,裝作正從另一個機器人空洞無物的囈語中聽取著新聞。
「斯塔德勒博士,」他們中的一個人指著土坡上的房子問,「你是否認為X項目是國家科學院取得的一項最偉大的成就?」
周圍立刻鴉雀無聲了。
「X……項目?」斯塔德勒博士喃喃地說道。
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明顯不對,因為他發現記者們的腦袋像是聽到警報一樣地抬了起來;他看見他們在握筆等待著。
在一瞬間,當他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強擠出一絲笑容時,他也感到了一種無形的、簡直是超乎自然的恐懼,他似乎又感受到了那台精密的機器的轉動,似乎他被絞在了裡面,絞在了其中的一部分裡面,在隨著它不可挽回地轉動著。「X項目嗎?」他帶著密謀者一樣的詭秘的口吻輕聲說道,「嗯,先生們,作為一個非贏利機構,國家科學院取得的任何一項成就的價值和動機都是毋庸置疑的——這還用得著我再多說嗎?」
他抬起頭,發現費雷斯博士在提問的過程中,自始至終地站在了人群的邊上。他懷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因為費雷斯博士此時的臉色似乎變得輕鬆了些——而且更加肆無忌憚了。
兩輛華麗氣派的汽車疾速駛入停車場,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停了下來。新聞記者們拋下話才說了一半的他,朝著剛從車上下來的人蜂擁而去。
斯塔德勒博士轉向了費雷斯,「X項目是什麼?」他嚴厲地問道。
費雷斯博士露出了既無辜又傲慢的笑,「是一個非贏利項目。」他回答說——然後轉身迎接新來的人去了。
從人群里發出的尊敬的嘀咕聲中,斯塔德勒博士看出那個個頭矮小、穿了身軟耷耷的亞麻西服、活像個惡師爺一樣在新來的人群中大步走著的,正是國家元首湯普森先生。湯普森先生微笑著,時而皺著眉大聲回答著記者們的提問。費雷斯博士像貓蹭柱子那樣,隔著人群拚命地揮著手。
人群慢慢走近了,他看見費雷斯把他們朝這個方向引了過來。「湯普森先生,」費雷斯博士大聲說道,「這位就是斯塔德勒博士。」
斯塔德勒博士看見這位小個子惡師爺飛快地瞟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裡含著一種迷信般的敬畏,似乎眼前出現的是一種他永遠理解不了的神秘現象——這雙眼睛裡的狡猾和精明,屬於一個奉承逢迎、認為誰都逃不出他那一套的政客,那一眼就是在說:你是哪一類人?
「很榮幸,博士,的確很榮幸。」湯普森先生握著他的手,輕快地說著。
他隨後又知道那個高個子,那個佝僂著肩膀,留著船員髮型的人便是韋斯利·莫奇先生。至於其他同他握手的人的名字,他就沒有聽清了。當這群人向主席台走去的時候,他簡直不敢面對自己的這個火辣辣的發現:他發現自己居然是如此渴望去得到那個小小的惡師爺的點頭讚許。
一隊看起來像是劇院招待員的年輕侍者冒了出來,他們推著裝了亮閃閃的東西的手推車,把那些東西發放給台上的人。這些東西是望遠鏡。費雷斯博士坐在官員台旁邊的一個會場講話用的麥克風前。隨著韋斯利的點頭示意,他的聲音突然響徹原野的上空,這個諂媚而貌似莊重的聲音依仗著麥克風發明者的智慧,變得像巨人一般有力:「女士們,先生們……」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轉頭注視著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那優雅的身影。
「女士們,先生們,為了肯定你們為公眾做出的傑出貢獻和對社會的忠誠,我們特別邀請你們來親身參加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科學成果的揭幕,到目前為止,儘管它有著如此驚人的規模和開天闢地的潛能,卻幾乎不被人所知,人們只知道它叫X項目。」
斯塔德勒博士用他的那副望遠鏡盯著前方唯一能看到的物體:就是遠處的那片農場。
他看到,那裡是一處多年以前就廢棄了的農舍廢墟。空中的光線透過裸露的房梁傾瀉而下,空蕩黝黑的窗戶上掛著殘缺的玻璃碎片。他看見了一間歪斜的糧倉,一座鏽蝕的抽水風車,以及仰面翻倒、履帶朝天的拖拉機殘骸。
費雷斯博士正在講到勇於改革的科學家們,講到為了完成X項目而年復一年的無私奉獻、任勞任怨和不屈不撓的鑽研。
奇怪——斯塔德勒博士觀察著農場的廢墟,心裡想道——在這樣一個荒涼的地方居然會出現一群山羊,羊的數目大約有七八隻,它們有的在瞌睡,有的在拚命啃著被太陽烤焦的野草。
「X項目,」費雷斯博士說道,「是在聲學領域內從事的某種特殊的研究。聲學技術有著普通人難以想像的驚人發現……」
在離農舍大約五十英尺遠的地方,斯塔德勒博士發現了一個顯然是新建的建築,與周圍毫不相干:看上去像是一排鋼鐵支架,向空曠的空中伸展著,架上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和任何東西相連。
費雷斯博士此刻正在講述聲音振動的原理。
斯塔德勒博士把他的望遠鏡瞄準了農舍後面的天空,但方圓幾十里內都是空空如也。一隻羊突然用力地一掙,這個動作把他的視線重新吸引到了羊群中間。他注意到,羊是被拴在了均勻分布的地樁上。
「……後來發現,」費雷斯博士說道,「某些聲波的振頻是一切物體,不管是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都無法承受的……」
斯塔德勒博士發現一團銀色的東西正在草地上的羊群里跳來跳去。那是一隻沒有被拴住的小羊;它在母羊身邊不停地躥來跳去。
「……聲波射線由一個位於地下的大型實驗室里的控制台來控制,」費雷斯博士指著土坡上的那幢房子說道,「我們把那個控制台親切地稱為『木琴』——因為必須要格外小心,才能敲准琴鍵,或者應該說是拉對拉杆。為了這個特別的日子,我們在這裡架設了一台與裡面的木琴連在一起的延伸裝置」——他指了指官員台前的那台轉換器——「這樣,你們就可以目睹操作的全過程,見識到這一過程有多麼的簡潔……」
斯塔德勒博士饒有趣味地看著那隻小羊,從中,他體會到了一種令人寬慰和安心的享受。這小傢伙生下來還不足一周,看上去像是個長著四條優雅長腿的小白絨球,故意以它那憨態可掬的樣子,將四條腿繃得筆直,一刻不停地高興地蹦來蹦去——它在夏日的空氣里,在發現自己生命的快樂中跳躍著。
「……聲波射線無影無聲,可以完全控制它發射的目標、方向和範圍。你們即將看到的它的第一次公開試驗設定在了兩英里左右的一小塊範圍,周圍二十英里的地方已徹底清除過,可以保證絕對的安全。目前,我們實驗室的發動設備能夠生成——是通過你們看到的屋頂下的小孔——覆蓋方圓一百英里範圍的聲波射線,這個圓圈向外一直可以覆蓋密西西比河岸,大約相當於塔格特鐵路大橋的位置——到狄莫因和道奇堡,覆蓋了明尼蘇達州的奧斯汀、威斯康星州的伍德曼以及伊利諾伊州的洛克島。這只是個開頭而已。我們擁有的這項技術可以製成具備兩百至三百英里發射範圍的設備——但由於無法及時得到足夠多的高抗熱金屬,比如里爾登合金,能達到現有的設備和控制範圍,就已經是很不錯了。非常感謝我們偉大的元首湯普森先生,在他的卓有遠見的領導下,國家科學院得到了開發X項目不可或缺的資金,因此,這項偉大的發明將從此被命名為湯普森和聲器!」
人群中響起了掌聲。湯普森先生端坐不動,故意繃著臉。斯塔德勒博士心裡確信,這個小小的惡師爺同那些劇場招待員一樣和這個項目沒有什麼關係——他既沒有這樣的頭腦,也提不出這樣的建議,甚至連能夠造出一種新式捕鼠夾的勇氣都沒有,他也只是一台無聲的機器上的爪牙而已——這是一台沒有中心、沒有領袖、沒有方向的機器,這台機器的發動者不是費雷斯博士或韋斯利·莫奇,也不是主席台上或者躲在幕後的那些傢伙——這是一台沒有人性、不會思考、不會具體表達的機器,這台機器沒有駕駛者,有的都是窮凶極惡的爪牙。斯塔德勒博士緊緊抓住座位的邊沿:他真想跳起腳來,拔腿逃走。
「……至於聲波射線的作用和目的,我就什麼都不說了,應該讓事實說話。你們現在將會看到它的使用。當布洛傑特博士拉下木琴的拉手時,我建議你們眼睛不要離開目標——也就是兩英里外的那座農舍。其他的你們什麼都看不見,聲波射線是看不見的。長久以來,所有的進步的思想家都堅持說實體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行動——價值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後果。而現在,女士們,先生們,就讓你們看看湯普森和聲器使用後的結果。」
費雷斯博士鞠了一躬,慢慢地從麥克風前走開,來到了斯塔德勒博士旁邊的座位上坐好。
一個比他年紀稍輕、身體稍胖的人代替了他,站在了轉換器的旁邊——期待地望著湯普森先生。湯普森先生一時似乎茫然不解,仿佛大腦失靈了一樣,直到韋斯利湊過來在他的耳旁說了幾句。湯普森先生才大喊了一聲,「合閘!」
斯塔德勒博士忍不住去盯著布洛傑特博士用他那如波浪般優雅的動作拉下了轉換器上的第一個拉杆,接著,他舉起望遠鏡,向農舍望去。
他定住眼神,正看見一隻羊拖著鏈子,朝一株高高的枯草踱了過去,緊接著,那隻羊便騰空而起,四腳朝天地蹬著腿,然後摔落在由七隻羊摞成的抽搐不已的灰白色屍堆上。在斯塔德勒博士還來不及相信的剎那間,這堆屍體已經一動不動,只有一隻羊的腿從屍堆里翹了出來,硬得像一根棍子,仿佛是在狂風中抖動。農舍像碎片般地倒塌了下去,隨後,屋子煙囪上的磚石也土崩瓦解。拖拉機變成了餅一樣的形狀。水車崩塌的碎片轟然倒地,而槳葉還在空中自顧地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新建的支架上那些結實的鋼柱和橫樑像是被輕嘆一口氣就吹倒了的火柴。一切的發生是這樣的迅疾和輕而易舉,簡單得令斯塔德勒博士感覺不到恐懼,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感覺。這不是他所了解的現實,仿佛是孩子的一場噩夢,隨著一聲惡毒的詛咒,一切真實的存在頃刻之間便蕩然無存。
他放下瞭望遠鏡,眼前是一片空蕩的原野,農舍已經不見,視線所及,只能看見遠處有一條像是雲彩留下的暗影。
他身後的觀眾席上傳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有個女人暈倒了。他不禁感到奇怪,為什麼她過了這麼久才喊出來——隨即便意識到,從第一個拉手被扳動到現在,還不足一分鐘。
他又舉起瞭望遠鏡,仿佛希望看到的只是那道雲影,而不要有任何其他的東西。但那些東西依然還在,已經是一堆廢物。他沿著廢墟,上下左右地移動著望遠鏡;過了一陣,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尋找那隻小羊羔。他沒能找到,那裡有的只是一堆灰白色的皮毛。
他放下望遠鏡,一扭頭,發現費雷斯博士正盯著他看。他可以確定,在整個試驗過程中,費雷斯一直在看的不是目標,而是他的臉,好像是要看看他——斯塔德勒博士,能不能經受得住這射線。
「試驗就到此結束了。」胖胖的布洛傑特博士通過麥克風宣布,聽上去完全是一副百貨商店的銷售員的巴結語調。「建築已經徹底散了架,動物身上也沒有一處完好無損的地方。」
人群騷動起來,時而傳出驚叫。人們坐立不安地互相對看,不知該如何對付眼前的停頓。在唧唧喳喳的聲音里,潛藏了一種快要發瘋的情緒,他們似乎已經不會自己思考了。
斯塔德勒博士看到一個婦女在別人的陪伴中從後排走了下來,她無力地垂著腦袋,嘴上捂了一塊手絹:她已經噁心得吐了出來。
他回過頭,看到費雷斯博士還在盯著他看。斯塔德勒博士稍稍仰了仰身體,這個全國最偉大的科學家,帶著一臉的嚴厲和輕蔑,開口問道,「是誰發明了這樣駭人聽聞的東西?」
「是你。」
斯塔德勒博士看著他,呆住了。
「這只是一件應用器械而已,」費雷斯博士語調輕快地說著,「而基礎就是你理論上的發現,它正是基於你在宇宙射線和能量在空間傳輸原理上的寶貴研究。」
「這個項目是誰做的?」
「只是幾個你會稱做三流的角色罷了。其實這並不是太困難。他們沒人能想出實現你的能量傳輸概念的方法的第一步,但既然有了第一步——剩下的就簡單了。」
「這種發明能有什麼實際的作用?你所說的『開創新時代』是指什麼?」
「噢,你難道看不出來嗎?這可是維護公共安全的一件利器啊。有了這種武器,就沒有任何敵人敢來侵犯。它會使國家不再有遭到侵略的擔憂,可以在不受干擾的安全環境中規劃它的未來。」奇怪的是,他的口氣顯得有些隨便,似乎並不在乎,好像他從來就沒希望或者想要說服別人去相信。「它可以緩解社會壓力,會促進和平、穩定以及我們已經表示過的——和諧。它會消除一切戰爭的危險。」
「什麼戰爭?什麼侵略?現在是遍地饑荒,那些政府只能靠我們國家的救濟勉強度日——你又是從哪裡看出來會有戰爭的危險?你是不是覺得那些衣不遮體的野蠻人會來進攻你?」
費雷斯博士牢牢地盯住他的眼睛,「內部的敵人和外部的一樣危險,」他回答,「也許會更危險。」這一次,他的聲音聽起來是認真的。「社會現在非常動盪,但你想想看,如果把科學的發明安置在幾個關鍵的地點,會帶來多麼大的穩定。它能保證我們處在永久的和平之中——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斯塔德勒博士既沒有動也沒有回答;隨著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他那毫無變化的臉上漸漸顯出了被驚呆的神色。他像是一下子眼睜睜地看見了自己早就知道,卻多少年來一直不願看見的東西,而此刻,他卻不得不做出正視或者否定它的選擇。「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他終於吼了出來。
費雷斯博士一笑,「個體商人和貪心的企業家是不會資助開發X項目的,」他溫和的口氣像是在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因為他負擔不起,這是一筆巨額投資,同時看不到任何物質上的回報,他又能指望從這裡賺什麼錢呢?那個農舍連一點油水都沒有。」他指了指遠處的那一片灰暗。「然而,正像你已經確切看到的那樣,X項目必須是一種非贏利的性質。同商業公司恰恰相反,國家科學院很容易就能得到這個項目的資金。在過去兩年里,你還從沒聽說過院裡的財政出現過任何困難吧?但在過去,讓他們為科研撥出經費可沒那麼容易。就像你過去說的,他們既然出了錢,就老想弄回些小玩意來。現在好了,這東西可以讓一些掌權的人好好玩一玩了。他們說服了別人一起支持這個項目,這沒什麼難的,其實,有很多人覺得把錢花在一個保密的項目上更安全——既然這事對他們都保密,那就肯定很重要。當然,一些人是會心有疑慮,但只要給他們提個醒,是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在主管著國家科學院,他們就讓步了——你的見解和為人是無可置疑的。」
斯塔德勒博士低下頭盯著他的手指甲。
麥克風突然刺耳地叫了一聲,人群立時安靜了下來。大家的神經似乎到了隨時都會崩潰的地步。一個播音員的嗓子像機關槍一樣噴射著阿諛之詞,興高采烈地宣布說他們現在將親耳聽到向全國通報這一偉大發明的現場廣播。隨後,他瞄了一眼手錶,看了看稿子,和韋斯利·莫奇舉起示意的手臂,便扯著嗓子沖那隻閃亮的蛇頭麥克風叫了起來——聲音頓時湧進了全國的客廳、辦公室、學校和病房:「女士們,先生們!X項目!」
在播音員馬不停蹄地把這項新發明的講稿傳送到全國各個角落時,費雷斯博士湊近了斯塔德勒博士,帶著隨意的口吻說道,「在眼下這種危險的時候,最關鍵的是不能讓這個項目受到全國的抨擊,」然後,他又好像臨時想起了什麼,半開玩笑般地補充了一句,「在任何時候,對任何事都不能有抨擊。」
「——以你們的名義並代表你們經歷了這次偉大事件的全國政界、文化界、知識界及思想界的領袖,現在要向你們講述他們的親身感受!」
湯普森先生首先踏著木台階,走上了放有麥克風的台子。他用簡短有力的講話,歡呼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同時帶著向敵人挑釁的口氣,宣布科學屬於人民,所有地球上的人們都有權利分享科技進步帶來的成果。
接著便是韋斯利·莫奇。他講起了社會規劃和對規劃者重新給予共同支持的必要性。他講到了紀律、團結、勤儉以及克服暫時困難的愛國主義職責。「為了你們的幸福,我們已經調動了國家最優秀的人才,這項偉大發明的天才人物為人類所作的貢獻是無可置疑的,他就是大家公認的本世紀最傑出的科學家——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什麼?」斯塔德勒博士驚叫一聲,猛地轉向了費雷斯。
費雷斯博士耐心而溫和地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徵得我的允許就這麼說!」斯塔德勒博士忍不住要叫起來,但還是嘀咕著說道。
費雷斯博士攤開雙手,做了個恬不知恥的無奈的手勢,「現在你看到了吧,斯塔德勒博士,受這些你以前都不屑一顧的政治上的影響多不好,你要知道,莫奇先生可從來都用不著請示誰。」
此時站在講台上的是西蒙·普利切特博士,他的身影在天空的映襯下顯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抱著麥克風,那種乏味、輕蔑的口吻像是在講一個老掉牙的故事。他宣稱說,這項發明是一個可以用來維護繁榮的社會福利工具,任何一個對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持懷疑態度的人都是社會的敵人,都要受到相應的懲罰。「這項發明,傑出的、熱愛自由的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所生產的產品——」
費雷斯博士打開了一個皮包,拿出幾頁列印整齊的紙,遞給了斯塔德勒博士,「你將會是這次廣播的高潮,」他說,「這就是你的發言。」餘下的話則全都在他的眼神里了:人們都說,他講話可向來是負責的。
斯塔德勒博士接過了那幾頁紙,卻伸直了兩根手指去捏著它們,仿佛是捏了張馬上就要去扔掉的廢紙一般。「我沒叫你去寫我要說的話啊。」費雷斯聽出了他話音中的諷刺:儘管現在還不是冷嘲熱諷的時候。
「我可不能讓寫廣播發言稿這種事去占用你寶貴的時間,」費雷斯博士說,「你肯定會滿意的。」他那口氣一聽就是虛情假意的,仿佛是把錢施捨給叫花子,好保住他的臉面一樣。
斯塔德勒博士的反應讓他有些心慌:斯塔德勒博士既沒有回答,也沒有去瞧一眼發言稿。
「缺乏信心,」一個五大三粗的人在台上像罵街一樣地吼著,「我們唯一怕的就是缺乏信心!如果我們對我們領導的計劃有信心,計劃就會實現,我們就都能得到繁榮、舒適和富裕。就是因為有些人四處懷疑和打擊我們的信心,就是他們讓我們陷入了貧困和災難,但我們再也不能讓他們這樣下去了,我們是要保護人類的——只要那些自作聰明的懷疑分子再來的話,你們就相信我,我會對付他們的!」
費雷斯博士用和緩的聲音說道,「在眼下這個群情激昂的時候,激起大家對國家科學院的不滿可就不妙了。全國有很多的不滿和騷動——假如人們對這項新發明的實質產生誤解的話,就會把怒氣都撒在科學家的身上。科學家可是從來就不受大眾歡迎的。」
「和平,」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對著麥克風感嘆道,「這項發明是一個實現和平的偉大的新式工具。它可以使那些自私的敵人沒法打我們的壞主意,可以讓我們自由自在地呼吸,懂得去愛我們自己人。」她的臉上骨骼突出,長了一張定會在社交酒會上唉聲嘆氣的嘴,穿著一件質地輕飄的灰色長裙,讓人能聯想起音樂會上彈豎琴的人。「這完全可以成為在歷史上被認為是不可能的奇蹟——是多少年來的夢想——是科學與愛的最終結合!」
斯塔德勒博士望著主席台上的那些面孔。此刻,他們都安靜地坐在那裡聽著,但他們的眼睛裡卻籠罩了沉沉的暮色,神情里慢慢加劇著再也擺脫不掉的恐懼,仿佛是被感染的紗布所掩蓋的創口。他們心裡和他一樣清楚,他們就是那座蘑菇形房頂下突出來的那些奇形怪狀的漏斗瞄準的靶子——他搞不懂他們此刻是如何徹底停下了大腦,將他們意識到的這些擺脫掉的;他知道,他們渴望去聽到和相信的那些話如同是拴羊的鎖鏈,會把他們牢牢地套在漏斗的射程之內。他們很願意去相信;他看到了他們抿緊的嘴唇,看到了他們偶爾向旁邊的人投去的疑惑的目光——好像使他們感到恐怖和威脅的並不是聲波射線,而是迫使他們承認它是恐怖分子的工具的人。他們的眼睛躲躲閃閃,但殘存在傷口之外的,分明是呼救的神情。
「你為什麼去想他們想的那些東西?」費雷斯博士輕聲說道,「理性是科學家僅有的武器——但理性對人是不起作用的,對不對?眼下,國家分崩離析,暴徒不顧死活地公然暴動——必須盡一切可能來維持秩序。既然和人打交道,我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斯塔德勒博士沉默不語。
一個長得圓圓滾滾的、在汗濕的深色裙子下乳罩顯得過於明顯的女人正對著話筒講話——斯塔德勒博士起初簡直難以相信——這項新發明居然還要被母親們讚揚一番。
斯塔德勒博士把頭扭開了;費雷斯博士望著他,只看見了他高傲額頭上的皺紋和嘴角邊透出的深深痛楚。
突然間,羅伯特·斯塔德勒毫無預兆地倏然轉向了他,像是從快要癒合的傷口的裂縫裡迸出的血一樣:斯塔德勒一臉坦然,毫不掩飾自己的痛苦、恐懼和誠懇,仿佛在那一瞬間,他和費雷斯都成了活生生的人,他發出了一聲令人難以想像的絕望的哀嚎:「這是在一個文明的時代呀,費雷斯,文明的時代!」
費雷斯博士不慌不忙,長長地輕笑一聲,「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他以一種旁觀者的口氣回答道。
斯塔德勒博士垂下了眼睛。
費雷斯再度開口時,聲音中隱約有一股讓斯塔德勒說不上來的腔調,但它絕不是客客氣氣地說話的腔調:「假如發生什麼事情,危害到了國家科學院,那就會很糟糕。最糟糕的是假如科學院被關閉——或者,假如我們當中有誰被迫要離開它。我們能去哪兒呢?科學家在目前來說是一種過度的奢侈品——能夠負擔起生活必需品的人和機構都已經不多了,何況是奢侈品。我們已經無路可走。企業的開發部門不會歡迎我們,比如說——里爾登鋼鐵公司吧。另外,假如我們曾經樹過敵的話,這個敵人也會同樣嚇走那些想要雇我們的人。里爾登那樣的人會和我們對著幹,那麼,沃倫·伯伊勒那樣的人會嗎?但這純粹是理論上的猜想,因為事實上,所有私人的科研機構都已經被法律封閉了——就是10-289號法令,也許你還沒意識到,簽署它的便是韋斯利先生。你是不是還在想或許能去什麼大學?他們的處境也一樣:已經不敢再結冤家對頭了。誰能替我們說話?我相信像休·阿克斯頓那樣的人應該可以為我們出頭——但要指望這個就太不實際了,他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人。我們現在的這一套社會和經濟現狀已經讓他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但我想,無論是西蒙?普利切特博士,或者是他培養出的那代人,都不可能,也不會願意站出來捍衛我們。我從來就不相信理想主義者能有什麼用處——你相信過嗎?現在這個年代容不下脫離現實的理想主義。如果有人要反對政府的政策,他怎麼才能讓大家都知道呢?是靠這些新聞記者嗎,斯塔德勒博士?還是用這個話筒?現在還有獨立的報紙,還有不受控制的電台嗎?從這個意義上說,現在還有私人財產或個人觀點嗎?」此時,他聲音里的腔調已經顯而易見:那完全是一副暴徒的口吻。「現在,像個人觀點這樣的奢侈品誰都無法負擔。」
斯塔德勒博士的嘴唇像羊的身體那樣僵硬地顫動了一下,「你是在和羅伯特·斯塔德勒講話。」
「這我沒忘。正因為沒忘,我才會這麼說。『羅伯特·斯塔德勒』是個響亮的名字,我不願意看見它被毀掉。但是,現在什麼才是響亮的名字?又是在誰的眼裡?」他的胳膊向主席台上一揮,「是在你周圍這些人的眼裡嗎?假如只要跟他們一說,他們就會相信一件死亡武器是繁榮的工具——那麼如果告訴他們羅伯特·斯塔德勒是國家的叛徒和敵人,他們會不相信嗎?到那個時候,你還能抱著它不是真理的事實不放嗎?你是不是在想著真理了,斯塔德勒博士?真理的問題與社會上的事情毫不相干。原則對於公共事務產生不了絲毫的影響。理性對於人類起不了任何作用。真理完全無能為力,良心則是多餘。現在別回答我,斯塔德勒博士,你到話筒前面去回答吧,下面該你講話了。」
斯塔德勒博士望了一眼遠處農舍的那一道暗影,他知道自己害怕了,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他能夠研究宇宙粒子和微粒子,卻不允許自己去探究內心的感受,不去認清這感受里的三層含意:一是害怕眼前時時會看到為紀念他而刻在學院大門上的題字:「無畏的思想,神聖的真理」;二是赤裸裸的、與動物怕死無異的恐懼——他年輕時,想都沒想過自己會體驗到如此恥辱的恐懼感;第三則是他害怕地發現,背叛了第一層的含意,就等於把自己送進了第二層的深淵。
他高昂起頭,邁著穩健而緩慢的步伐,手裡握著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講稿,向發言者要登上的絞刑台走去。他走起路來,似乎不是上講台就是上絞架。在瀕臨死亡的這一刻,他的眼前回顧著人的一生,耳旁是播音員在向全國念著羅伯特·斯塔德勒獲得的一串業績。當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羅伯特·斯塔德勒的臉上抽搐了一下:「——前帕垂克亨利大學物理系主任。」他身後的某個人似乎已經隱約感到,人群即將目睹一場比摧毀農舍還要可怕的毀滅。
他剛剛跨上三個台階,一個年輕的新聞記者便從下面向他衝上來,一把抓住扶手,想要攔住他,「斯塔德勒博士!」他不顧一切地低聲喊道,「告訴他們真相吧!告訴他們你和這件事毫無牽扯!告訴他們這機器是多麼可恥,以及使用它的人的真正目的!讓全國都知道是什麼人在企圖統治他們!沒人懷疑你說的話!把真相告訴他們!救救我們!只有你才能救我們!」
斯塔德勒博士低頭看著他。他很年輕;他的動作敏捷,聲音清晰,一看便知道非常能幹;與他那些上了年紀、墮落無能、靠關係混飯吃的同事相比,他憑著自己難以抑制的才華,成了政界新聞隊伍中的精英。他的眼神里含著充滿渴望、無所畏懼的聰穎;這樣的眼睛是斯塔德勒博士曾經在教室里的座位上看到過的。他發現這個小伙子長了雙淡褐色的眼睛;它們透出一絲綠色的光亮。
斯塔德勒博士回頭一看,只見費雷斯正像僕人或獄卒那樣,朝他這裡跑了過來。「我不想受到這些心懷不軌的叛逆小子們的侮辱。」斯塔德勒博士大聲說道。
費雷斯博士衝到那個年輕人面前,厲聲呵斥起來,這樣的意外令他惱羞成怒,臉色失去了控制。「把你的記者證和工作證給我!」
「我很自豪,」斯塔德勒博士對著話筒,以及全國上下屏息專注的安靜,開口念道,「經過我多年的科學研究工作,能夠有幸為我們偉大的領袖湯普森先生交上一件嶄新的工具,它對於教化和解放人的思想有著無可估量的潛力……」
空氣里瀰漫著爐火一樣沉悶的氣息,紐約的街道猶如流動著的水管,只不過穿梭其間的並非氣流與燈火,而是融在空氣中的塵土。達格妮下了機場的公車,站在街角,木然而吃驚地打量著這座城市。樓房經歷了幾個星期的酷暑,似乎陳舊了許多,而人們卻像是已經飽受了幾百年的怨氣。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鬆弛在一股強大的脫離現實的感覺之中。
這種脫離了現實的感覺從今天一大早——從她站在空曠的公路,走進一個陌生的城鎮,停下來向第一個路人打聽自己身在何地的時候——便成了她僅有的感受。
「華生威爾。」那人回答。「請問是哪個州?」她問。那人瞧了她一眼,說了聲「內布拉斯加」,便匆匆地走開了。她沉鬱地笑笑,知道他是在納悶著她的來歷,然而,真實的原因則是他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來的。不過,當她穿過街道,向火車站走去的時候,華生威爾卻令她覺得大為稀奇。她已經忘記那種絕望的表情,在大多數人的身上是最尋常不過的,尋常得幾乎是司空見慣——眼前的漠然使她感到了吃驚。她看見了人們臉上那種慣有的痛楚和恐懼,以及對此的逃避——他們像是在遵循著一種躲避現實的方式,極力裝得若無其事,對某種無名的禁忌感到害怕,假裝對一切視而不見,讓自己麻木不仁——然而,這禁忌只不過就是直面他們的痛苦,對他們何以必須要忍受它表示疑問罷了。她看得如此清楚,不停地想去走近陌生人,搖晃著他們,對著他們大笑,喊叫著,「醒一醒吧!」
她想,人們如此的不開心,實在是沒有道理,沒有任何道理……隨即,她便想了起來,道理正是一種被他們從生命中摒棄了的力量。
她登上了一列塔格特公司的火車,前往最近的一處機場;她沒有告知任何人自己的身份:這似乎已經無所謂了。她坐在普通車廂靠窗的座位上,仿佛是一個陌生人,不得不去弄懂周圍人們所說的難懂的話。她撿起一份別人扔下的報紙,她琢磨的不是報紙為什麼要這樣寫,而是搞不懂它究竟是在寫些什麼:所有的內容看上去都很幼稚和愚蠢。她驚訝地盯著來自紐約的專欄文章里的一小段,上面特別地強調,儘管有各種傳言,詹姆斯·塔格特先生還是希望大家明白他的妹妹已經死於一場墜機事故。她漸漸地回想起了10-289號法令,意識到外界對於她因此逃跑並失蹤的猜測令吉姆感到了難堪。
從那段話的措辭來看,她的失蹤成了輿論的熱點,直到現在還未降溫。此外,還能看出其他一些東西:塔格特小姐悲劇式的死亡被一篇關於飛機失事數量增加的報道所提及——報紙的封底有一幅廣告,懸賞十萬元給她的飛機殘骸的發現者,簽發廣告的是漢克·里爾登。
最後讀到的這個內容令她感到了焦慮;至於其他的那些,則沒有任何的意義。她慢慢地意識到,她的歸來將會造成一個轟動的公眾事件。對於一場戲劇般回歸的前景,對於將要去面對吉姆和新聞界,以及將會看到的熱鬧,她感到不勝其煩,她但願他們在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就能將此事淡忘。
在機場,她看到一個小鎮上的記者正在採訪某些登機的官員。她等他結束之後,走上前去,亮出了她的證件,面對目瞪口呆的他平靜地說,「我是達格妮·塔格特。能否請你告訴大家我還活著,並且今天下午就會到紐約?」飛機即將起飛,她得以躲過了回答問題這一關。
她俯瞰著從下面掠過的那些遙不可及的平原、河流和城鎮——她體會到從飛機上遙望大地時帶來的距離感與她望著人們時的感覺是相同的:只不過她和人們之間的距離似乎更加遙遠。
乘客們正在收聽著一些似乎看來很重要的廣播,這從他們熱切而專注的神情就看得出來。她只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一個像是在騙人的聲音說著什麼新發明,會給某種含混的大眾利益帶來某種含混的好處。詞語顯然經過了篩選,因此聽不出任何具體的意思;她搞不懂那些乘客們怎麼居然還能裝出一副傾聽講話的樣子:他們正在像還不認字的小孩那樣,舉起一本翻開的書,想怎麼念就怎麼念,假裝把一行行他看不懂的黑字當成是他說的話。但是她心想,孩子知道自己是在玩遊戲;而這些人則是在裝著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他們也只會這樣了。
她走下飛機,繞開出租車站,登上機場的公車,躲開了一群記者——她坐著公車,然後站在街上,打量著紐約,從始至終,她唯一體會到的便是游離於現實之外的感覺。她仿佛覺得自己是在看著一座被荒棄的城市。
走進她的公寓的時候,她絲毫沒有回家的感覺;這地方就像一個便利的機器,可以讓她來做一些毫不重要的事情。
然而,當她提起話筒,給賓夕法尼亞州里爾登辦公室打電話的時候,便如同迷霧初散一般,迅疾地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噢,是塔格特小姐……塔格特小姐!」隨著一聲欣喜的驚呼,傳來的是嚴肅而不苟言笑的伊芙小姐的聲音。
「嗨,伊芙小姐,我沒嚇著你吧?你知道我還活著?」
「噢,當然了!我是今天上午從廣播裡聽到的。」
「里爾登先生在辦公室嗎?」
「沒有,塔格特小姐。他……他在洛基山那裡,在找……就是……」
「是啊,我明白。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他嗎?」
「他隨時都會來電話的。現在他正在洛加圖斯,我一聽到消息就給他打了電話,可是他不在,我給他留了言,讓他打電話給我。你知道,他每天大部分時間是在外面飛……不過,他回到酒店後就會回電話的。」
「是哪家酒店?」
「是洛加圖斯的艾多拉多酒店。」
「謝謝你,伊芙小姐。」她打算掛電話了。
「噢,塔格特小姐!」
「怎麼?」
「你到底怎麼了?你到哪兒去了?」
「我……我見面再告訴你吧,現在我就在紐約。里爾登先生來電話的時候,請告訴他我會在辦公室。」
「好的,塔格特小姐。」
她掛了電話,但手還留在聽筒上,不願離開這對她非常重要的第一個聯繫。她看了看自己的公寓,看了看窗外的城市,實在不願意再次陷入那片死氣沉沉的迷霧之中。
她抄起話筒,撥通了洛加圖斯的電話。
「艾多拉多酒店。」傳出了一個女人難聽、慵懶的聲音。
「能否請你給里爾登先生留個言?等他回來的時候,告訴他——」
「請稍等一下。」拉長的聲音里透著極不耐煩的腔調。
她聽到接線器咔嗒一響,接著是嗡嗡的悶音,一陣靜默,隨後傳來了一個人清晰而堅定的回答:「餵?」他正是漢克·里爾登。
她瞪著聽筒,如同是面對著槍口一般,覺得像是被套住一樣喘不上氣來。
「餵?」他又說了一遍。
「是你嗎,漢克?」
她聽到吃驚過後的一聲低低的長嘆,接著便是電話中長時間的空空的雜音。
「漢克!」沒有回答。「漢克!」她驚恐萬狀地叫了起來。
她覺得聽見了用力喘息的聲音——接著聽到了一聲輕喚,這聲音不是疑問,它包含了千言萬語:「達格妮。」
「漢克,對不起——哦,親愛的,對不起!你還不知道嗎?」
「你在哪裡,達格妮?」
「你沒事吧?」
「當然沒事。」
「你難道不知道我回來了……而且還活著?」
「不……我不知道。」
「噢,上帝呀!我不該打電話,我——」
「你這是在說什麼?達格妮,你在哪兒?」
「在紐約,你沒聽廣播嗎?」
「沒有,我剛進門。」
「他們沒告訴你,要給伊芙小姐回電話?」
「沒有。」
「你一切還好嗎?」
「是問現在嗎?」她聽見他低聲一笑。從他所說的每一個字當中,她聽到了他沒有爆發出來的笑聲,聽到了他年輕的聲音,「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
「達格妮,你去哪兒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的飛機掉下來了,」她說,「摔進了山里。我被一些人搭救了下來,可我沒辦法通知任何人。」
他的笑聲已經涌了出來,「這麼糟糕嗎?」
「哦……哦,你是說摔飛機嗎?算不上糟糕,我沒事,傷得不厲害。」
「那怎麼會沒法和外面聯繫呢?」
「因為沒有……沒有聯絡辦法。」
「你怎麼過了這麼久才回來?」
「我……我現在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達格妮,你是不是有了危險?」
她半帶笑意、半帶酸楚的回答中似乎帶著後悔,「沒有。」
「你是不是被關起來了?」
「不是——還算不上吧。」
「那你應該能早些回來,可你卻沒有?」
「對——不過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了。」
「你究竟去了哪兒,達格妮?」
「咱們現在能不能先不說這個?等到我和你見面再講。」
「當然,我不問問題了。你就告訴我:你現在安全嗎?」
「安全?是啊。」
「我是說,你是不是遭受過任何永久性的損傷或者影響?」
她帶著同樣不快的語氣回答說,「損傷——沒有,漢克。至於永久性的影響,我說不好。」
「你今晚還在紐約嗎?」
「當然在,我……我是徹底回來了。」
「真的?」
「你幹嗎這麼問?」
「不知道,我想我是……因為總也找不到你。」
「我現在回來了。」
「好,我過幾個小時就去見你。」他突然停住,似乎無法相信剛才說的這句話,「過幾個小時。」他堅決地重複了一句。
「我等你。」
「達格妮——」
「嗯?」
他輕輕笑了笑,「不,沒什麼,就是想多聽聽你的聲音。原諒我,我是說,不是現在。我的意思是,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說。」
「漢克,我——」
「等我見到你的時候,我親愛的,一會兒見。」
她站在那裡瞧著靜默的話筒。她回來之後,第一次感覺到了痛苦,一種強烈的痛苦,但它使她有了活力,因為這感受是值得的。
她給她塔格特公司的秘書打了個電話,簡單地說了句她半個小時內會到辦公室去。
內特內爾·塔格特的塑像是真真切切的——她站在候車大廳里,面對著它。她仿佛覺得他們是在一個巨大空曠、迴蕩著聲音的廟宇里,身邊是縹緲無形、霧一樣時隱時現的幽靈。她肅立片刻,仰望著塑像,以表達自己的敬意,心中只是想說——我回來了。
「達格妮·塔格特」的名牌依然還在她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上。她走進外間,員工們臉上的神情仿佛是溺水者突然見到了一線生機。她看見艾迪·威勒斯站在他玻璃隔間的桌後,桌前有個什麼人。艾迪正欲向她走來,卻又停下;他像是被困住了。她仿佛在望著即將遭殃的孩子一般,儘量溫柔地笑著,同眼前的每一張面孔打過招呼,便向艾迪的桌前走去。
艾迪看著她走過來,似乎眼裡其他的一切都已統統不再存在,但他那僵硬的姿勢卻好像仍然裝作在聽著他面前那個人的講話。
「火車頭?」那人拖著含混的鼻音,不時帶出氣勢洶洶的蠻橫腔調,「火車頭不是問題,只要你——」
「嗨。」艾迪靜靜地一笑,似乎朝著遠處的什麼人輕聲招呼了一下。
那人回過身來看著她。他長著一頭黃色的捲毛,面目僵硬,肌肉鬆懈,手看上去讓人生厭——這副樣子倒是很像個酒鬼;他那雙模糊的棕眼球空蕩得像玻璃。
「塔格特小姐,」艾迪說,他的聲音莊嚴而洪亮,那口氣仿佛是將那個人一巴掌扇到了一個他從沒進入過的客廳里,「這位是麥格斯先生。」
「你好,」那人不感興趣地應付了一聲,就全當她不在似的轉過身繼續和艾迪說著,「只要你明天和星期二先把彗星特快停了,然後掛上要去斯克蘭頓運煤的車皮,開到亞利桑那州去拉那批柚子就行了。馬上下命令。」
「這種事你不能做!」她驚叫一聲,簡直不敢相信。
艾迪沒有吱聲。
麥格斯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只是他那死一樣的眼睛根本表達不出任何反應。「下命令。」他衝著艾迪淡淡地甩下這句話,便走了出去。
艾迪開始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你瘋了嗎?」她問。
他向她抬起眼睛,仿佛已經被長時間的拷打折磨得筋疲力盡了,「我們必須這樣做,達格妮。」他心灰意冷地說。
「那是什麼人?」她用手指著被麥格斯先生帶上的門,問道。
「聯合理事會的主任。」
「什麼?」
「他是從華盛頓來的代表,主管鐵路的整體規劃。」
「那又是個什麼東西?」
「是……噢,先等一等,達格妮,你情況怎麼樣?受沒受傷?是飛機墜毀了嗎?」
她從沒想過艾迪的臉變老後會是什麼樣子,可她此刻卻看到了——三十五歲的他在一個月里便蒼老了許多。顯老的並非他的皮膚和皺紋,臉還是那張臉,但卻寫滿了對苦痛聽天由命的絕望與憔悴。
她輕柔地一笑,笑容里含著理解和把所有問題一掃而光的自信,伸出手去,說道,「好啦,艾迪。你好啊。」
他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到了他的嘴唇上。他以前從未這樣做過,這動作既不是放肆,也不是抱歉,只是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內心。
「是飛機墜毀,」她說,「艾迪,你不用擔心,跟你說實話,我沒受什麼重傷。不過我對新聞界和其他人不會這樣講,所以你不要聲張。」
「當然。」
「我沒辦法和任何人取得聯繫,但這並不是因為我受了傷。艾迪,我只能跟你講這麼多了。別問我去了哪裡,也別問我為什麼去了這麼久。」
「我不問。」
「現在跟我說說,鐵路整體規劃是怎麼回事?」
「這是……哦,能不能讓吉姆跟你說,他馬上就會和你講的。我覺得它實在是太噁心了——除非,你想要我說。」他清楚自己的職責,便又補上了一句。
「不,不用說,你看看我對這個做整體規劃的傢伙所說的理解得對不對就行了:他是想把彗星特快取消兩天,用特快的機車去亞利桑那州拉柚子?」
「對。」
「為了搞到裝柚子的車皮,他還取消了一列運煤車?」
「對。」
「就是為了去拉柚子?」
「對。」
「可是這為什麼?」
「達格妮,現在已經沒人再問『為什麼』了。」
她沉默了半晌,又問,「你能不能猜出是什麼原因?」
「猜?這用不著猜,我都知道。」
「那好,是怎麼回事?」
「這趟柚子專列就是應了斯馬瑟兄弟倆的要求開的。一年前,斯馬瑟兄弟從一個在機會平衡法案下破產的人手裡買下了亞利桑那州的一個果園,那個人種植這座果園已經有三十年了。斯馬瑟兄弟在這以前是做賭博機的,他們以扶助像亞利桑那州這樣的困難地區的名義,搞了個項目從華盛頓弄出一筆貸款,買下了這片農場。斯馬瑟兄弟在華盛頓有關係。」
「後來呢?」
「達格妮,每個人的心裡都清楚,大家都知道過去這三個星期的鐵路計劃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有的地區、有的貨主能發貨,而別人就不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嘴閉好,假裝去相信一切決定都只是為了『公眾利益』——而紐約城的公眾利益就是要立即運來一大批柚子。」他頓了頓又說,「只有聯合理事會主任才有權決定什麼是公眾利益,才有權指揮全國任何地區、任何鐵路公司的火車頭和車皮。」
在一陣沉默之後,她開口說道,「我明白了。」又過了一陣,她問,「溫斯頓隧道怎麼樣了?」
「哦,三個星期前已經把它放棄了,他們一直沒能把火車弄出來,設備全報廢了。」
「重修隧道旁邊那條舊鐵路的事怎麼樣了?」
「這事還一直擱著呢。」
「那我們現在還有沒有橫跨大陸的火車?」
他看她的眼神透著幾分怪異,苦澀地回答,「當然有了。」
「是不是通過西堪薩斯鐵路公司的路線繞行?」
「不是。」
「艾迪,過去一個月都出了什麼事?」
他苦笑著,似乎極不情願地承認說,「過去這一個月,我們掙到了錢。」
她看到外間的門被推開,詹姆斯·塔格特和麥格斯先生正一起走了進來,「艾迪,」她問道,「你是希望在場聽一聽這個談話呢,還是寧可不知道這些?」
「不,我希望在場。」
吉姆的臉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只是臃腫得看不出一點稜角和線條。
「達格妮,有很多事要和你說一說,最近發生了許多重大的變化——」人還未進屋,他那尖銳的嗓音就已經衝進了房間,「哦,對了,我很高興看到你回來,而且活得好好的,」他想起了什麼,急忙補上了這句話。「現在有些緊急的——」
「到我的辦公室去吧。」她說。
在艾迪·威勒斯的重新布置和照顧下,她的辦公室恢復了曾經的面貌。她的地圖、日曆以及內特·塔格特的畫像又回到了牆上,克里夫頓?洛西在任時留下的痕跡被抹得一乾二淨。
「我想我還是這家鐵路公司的業務副總吧?」她在自己的桌後坐好,開口問道。
「你是,」塔格特連忙的回答中,帶著責備和不滿,「你當然還是了——你不要忘記——你還沒辭職不干呢,你還是——對吧?」
「對,我還沒辭職。」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把這個消息告訴新聞界,讓他們知道你又回來工作,你是到什麼地方去了——以及,對了,你去哪兒了?」
「艾迪,」她說,「請你記錄一下我說的話,然後轉給媒體好嗎?在飛往塔格特隧道的途中,我的飛機在洛基山脈上空出現了發動機故障,我在尋找緊急降落場所的過程中迷了路,隨後摔落在懷俄明州的一處無人居住的山裡。我被一對年老的牧人夫婦發現,並且把我帶到了他們的木屋,那裡地處荒涼,和最近的居民相距五十英里遠。我傷得很重,幾乎昏迷了兩個星期。那對老夫婦沒有電話和收音機,沒有任何聯絡和交通工具,他們唯一的一輛舊卡車在想用的時候也壞了。我只好和他們待在一起,直到自己恢復了走路的力氣。我走了五十英里的路,走到了山腳下面,然後輾轉搭車,到達了內布拉斯加州的一處塔格特公司的火車站。」
「原來是這樣,」吉姆說,「嗯,那好,等你接受記者採訪的時候——」
「我不會接受任何採訪。」
「什麼?可他們今天一直都在給我打電話!他們可都等著呢!這很有必要!」他慌了手腳,「這是最最要緊的事!」
「是誰在整天給你打電話?」
「是華盛頓的人,還有……還有其他人……他們在等著聽你說話呢。」
她指了指艾迪的記錄,「這些就是我要說的。」
「可這並不夠!你必須要說你沒有辭職。」
「這不明擺著嗎?我回來了。」
「你必須對此說點什麼。」
「說什麼?」
「說些有關個人的事情。」
「對誰說?」
「對全國呀,人們都很擔心你,你要讓他們放心才是。」
「如果有誰擔心我的話,那麼這個事件的經過就可以讓他放下心來。」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住了口,躲避著她的眼光,「我是說——」他坐在那裡,一邊不停地搓著手,一邊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吉姆就要垮了,她心想;眼前這樣的煩躁、失控的尖叫和驚慌,是以前所沒有的;這種爆發出來的徒勞的威脅腔調代替了以往他那副小心謹慎的圓滑的模樣。
「我是說——」她想,他是既希望表達出意思,又不願意把它說破,既讓她明白,又不希望自己被她看穿。「我是說,外界——」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說,「不行,吉姆,我不會就我們企業的現狀給外界任何的安撫。」
「現在你——」
「最好還是讓大家該怎麼擔心就怎麼擔心好了。現在還是談正事吧。」
「我——」
「說正事吧,吉姆。」
他看了看麥格斯先生。麥格斯先生一言不發地蹺著腿坐在那裡抽著煙。他穿的夾克衫固然不是軍裝,然而看上去卻很像。他脖子上的肥肉從領口邊上擠了出來,衣服的腰身實在過於瘦小,怎麼也遮不住他胖胖的身體。他戴了一隻大大的黃色鑽戒,隨著他那短粗的手指的晃動而一閃一閃。
「麥格斯先生你已經見過了,」塔格特說,「你們能夠相處得愉快,讓我真是太高興了。」他期待般地停了一下,但那兩個人誰都沒做聲。「麥格斯先生是鐵路整體規劃的代表,你今後和他會有許多合作的機會。」
「什麼是鐵路整體規劃?」
「這是一個……一個在三星期前剛剛生效的新的全國性的安排,你一定能理解和贊成,並且會發現它很實用。」她對於他還在使用這種伎倆感到驚異;好像只要搶先說出她的看法,就可以令她無法改動了。「這項緊急措施挽救了國家的鐵路系統。」
「具體計劃是什麼?」
「你當然能意識到,任何施工任務在目前這種緊急狀況下都是難以完成的。現在——暫時來看——根本不可能鋪設新軌道。因此,國家面臨的首要問題是把交通行業完整地保存下來,保存現有的一切工廠和設施。為了國家的生存,就必須——」
「具體計劃是什麼?」
「作為確保國家生存的一項政策,全國的鐵路被聯合成一體,它們的資源被整合到一起。設在華盛頓的鐵路聯合會作為整個行業唯一的理事,得到全體上繳的總收入,然後遵循一種……一種更為現代的分配概念,把收入劃分給不同的鐵路公司。」
「這概念是什麼?」
「不用擔心,產權是得到充分保護的,只不過採取了一種新的形式。每家鐵路公司獨立負責它自己的經營、列車運行計劃以及鐵路和設備的維護。作為對全國聯合的貢獻,每家鐵路在必要時都要無償將自己的軌道和設備提供給其他鐵路公司使用。到了年底,聯合會對總收入進行分配,每一家鐵路就會得到報酬。但是,分配不是胡亂地按老一套的那種跑了多少趟車,運了多少噸貨物來計算,而是根據需求——就是說,維護自己的鐵軌是每一家鐵路最主要的需求,報酬是根據每家擁有和維護的鐵軌總長度來計算的。」
這番話她聽得很清楚,也完全明白它的含義;她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對於這種像噩夢一般的精神錯亂,她根本就不屑再去表示憤怒、擔心或是反對,可人們竟然願意去假裝相信這是正常的。她感到一種麻木的空虛——感到自己已經是出離了的憤怒。
「我們現在跨兩岸的火車用的是誰的鐵路?」她冷冷地問道。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了,」吉姆急忙說,「是從紐約到伊利諾伊州的貝福特,離開貝福特之後,我們是用南大西洋公司的軌道。」
「一直到舊金山嗎?」
「這個,總比你當初想用的那條繞行線路要快多了。」
「我們自己的火車免費用別人的鐵軌?」
「另外,你的那條繞行路線後來也行不通,西堪薩斯公司的軌道完蛋了,而且另外——」
「是不是免費使用南大西洋公司的軌道?」
「這個,我們也同意他們免費通過我們的密西西比大橋了。」
她過了一陣,開口問道,「你看過地圖沒有?」
「當然了,」麥格斯先生出人意料地答話了,「你們擁有的鐵路線是全國最長的,因此你用不著擔心。」
艾迪·威勒斯憋不住笑了出來。
麥格斯茫然地看了看他,「你這是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艾迪·威勒斯無奈地說,「沒什麼。」
「麥格斯先生,」她說,「你看看地圖就會明白,我們跨兩岸運輸所用軌道的三分之二的維護費用都是由我們的競爭者們無償提供的。」
「當然是這樣了。」他說道,但他卻眯縫起眼睛,滿腹狐疑地盯著她,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同時,我們卻通過手裡的那些無人走的、沒用的軌道而拿到了報酬。」她說。
麥格斯明白了——頓時像沒了興趣般地把身體向後一靠。
「不是這樣!」吉姆大聲喊叫了起來,「在我們長途火車以前經過的地區,還有很多我們當地的火車在跑——在衣阿華、內布拉斯加和科羅拉多——隧道的另一邊,是加利福尼亞、內華達和猶他。」
「我們的地方火車每天只有兩趟,」艾迪·威勒斯冷漠、平淡的口氣像是在讀著一份商業報表,「有些地方更少。」
「是靠什麼來決定各家鐵路列車的運行車次?」她問。
「公眾的利益。」吉姆回答。
「是聯合會。」艾迪說。
「過去這三周,全國停開了多少車次?」
「其實,」吉姆急忙說,「這項計劃已經協調了行業內的關係,並且消滅了惡性競爭。」
「它是把全國百分之三十的車次都消滅了,」艾迪說,「現在大家都在競爭的是向聯合會申請取消車次,而最後存活下來的就是那些能做到一趟車都不跑的公司。」
「有沒有人算過南大西洋鐵路公司還能堅持多久?」
「這和你沒任何——」麥格斯說。
「別說了,庫菲!」吉姆叫道。
「南大西洋公司的總裁,」艾迪冷冷地說,「已經自殺了。」
「那是毫不相干的!」吉姆嚷嚷著,「那是因為一件私事!」
她默默地坐在那兒看著他們,在她已經麻木而無動於衷的腦子裡,仍存有一點不解:吉姆向來能夠把他的失敗轉嫁到周圍最突出的人頭上,就像他對待丹·康威和科羅拉多州的企業家們那樣,把他們當做替罪羊,從而保全自己;可是,在面臨覆滅的深淵時,為了苟延殘喘而死死抓住一個弱小的瀕臨破產者的已經被榨乾的屍骨,這甚至都不合掠奪者的行規。
她那同人理論的衝動幾乎令她忍不住要去張口爭論和指出明顯的事實——但她一看到他們的神情,便知道他們心裡其實都很清楚。他們的說法和她不同,腦子裡的意識也是她無法想像的,但對於她想要告訴他們的一切,他們全都明白,再去向他們說明他們的做法是多麼不合理,後果會多麼可怕,已經毫無用處。麥格斯和塔格特心裡都很清楚——他們這種意識的奧妙之處就是可以用於逃避現實。
「我明白了。」她輕輕地說了出來。
「怎麼,你還想要我怎麼辦?」吉姆號叫著,「放棄我們的長途運輸嗎?破產嗎?讓鐵路落到東海岸的一個小破地方公司的手裡嗎?」她那句話對他的打擊似乎比任何憤怒的反對言行更厲害;令他恐懼而發抖的似乎便是這輕輕的一句「我明白了」所宣示出來的東西。「我沒辦法!我們必須得有一條兩岸間的長途軌道!沒有辦法繞過那條隧道!我們沒錢可以負擔額外的費用了!必須得想出辦法來!我們必須要有軌道才行!」
麥格斯半含詫異、半帶厭惡地看了他一眼。
「我並不是在爭論,吉姆。」她淡然說道。
「我們不能讓一個像塔格特公司這樣的鐵路垮掉!那將會是一場全國性的災難。我們必須要想一想那些靠我們生活的城市、企業、貨主、乘客以及雇員和股東們!這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大眾的利益!所有人都認為鐵路整體規劃是行之有效的!消息最靈通的——」
「吉姆,」她說,「你如果還有更多的業務要談——就還是說正事吧。」
「你從來就不從社會的角度去考慮事情。」他慍怒的聲音開始退卻了。
她注意到,儘管她和麥格斯先生有著截然相反的出發點,但他們卻都無法相信會有如此的做作。他望向吉姆的眼神分明帶著蔑視。她忽然覺得吉姆像是一個企圖在她和麥格斯之間找到中間道路的人——此時,他發現這條路越來越窄,自己馬上就要被兩堵高牆夾得粉碎了。
「麥格斯先生,」她忽然感到一股苦澀而可笑的好奇,便問道,「你今後會有什麼樣的經濟計劃呢?」
她發現他那雙模糊的褐眼珠沒有表情地盯著她,「你太不實際了。」他說道。
「對今後的高談闊論是完全沒有用處的,」吉姆大聲插了進來,「特別是我們必須要對付眼前的緊急狀況。從長遠來看——」
「從長遠來看,我們都會死。」麥格斯先生說。
隨即,他猛地站起身,「我得走了,吉姆,」他說,「我沒工夫在這兒聊天。」他又補充道,「既然她這個小丫頭對鐵路這麼精通,你就和她談談如何制止火車發生事故吧。」他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強硬——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過會兒見,庫菲。」吉姆衝著理都不理他們,徑自向外走著的麥格斯說。
吉姆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地看著她,似乎不敢聽她說話,但又迫不及待地希望聽到些什麼,哪怕是一個字也好。
「怎麼樣?」她問。
「你什麼意思?」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個,我……」他聽上去有些失望,「有啊!」他像是鐵了心似的叫道,「我還有件事要講,是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
「你現在越來越多的列車事故?」
「不是!不是這件事。」
「那是什麼?」
「是……是你今晚要上伯川·斯庫德的電台節目。」
她身子向後一仰,「是嗎?」
「達格妮,這很有必要,很關鍵,都安排好了,沒什麼可商量的,這種時候沒有選擇,而且——」
她看了一眼手錶,「假如你想說的話,我給你三分鐘的時間解釋——你最好有話直說。」
「好吧!」他不顧一切地說了起來,「高層人士認為最要緊的是——我說的高層是指齊克?莫里森、韋斯利·莫奇和湯普森這樣的人——你應該向全國發表一個鼓舞士氣的講話,知道吧,說你並沒有辭職不干。」
「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以為你辭職了!……你是不知道最近這些事,簡直……簡直是太怪誕了。全國上下到處是謠言,各種各樣,說什麼的都有,而且都很危險。我是說,很有破壞性。人們好像成天只知道嘀嘀咕咕的,他們信不過報紙,信不過最有說服力的演說家,只相信那些惡毒的、散布恐懼的流言飛語。信心、信仰和秩序全都不見了,就連……就連政府的話,人們也不放在眼裡了。人們……人們似乎已經處在了恐慌的邊緣。」
「那又怎麼樣?」
「哼,至少有一個原因,就是那些可惡的消失在空氣里的大企業主們!這件事誰都解釋不了,他們因此就心神不定了。關於這事,有各種各樣瘋狂的傳言,但議論最多的就是『好人不會給他們幹活』,他們指的就是華盛頓那些人。現在你明白了麼?你從沒料到自己這麼出名吧,現在你可出名了,從你飛機墜毀那時候起,你就開始出名了。誰都不相信飛機墜毀,他們都認為你是違反10-289號法令跑掉了。對於10-289號法令,存在著許多的……誤解,以及許多的……這個……不安。你上電台去告訴人們10-289號法令並不是要讓企業垮台,它是為了大家的利益而出台的一項很好的法律措施,如果他們稍微再耐心一點,情況就會好轉,就能重見繁榮,現在你明白這有多重要了吧。他們已經再也不相信任何一個政府官員。而你……你是個企業家,以前的那批人現在沒剩下幾個,可你是其中一個,他們本來認為你和其他人一樣走了,但這些人里,只有你回來了。人們一直覺得你是……是和政府唱反調,所以你說話他們會信,這可以極大地影響他們,重新樹立起他們的信心,鼓舞他們的士氣。現在你明白了嗎?」
她面帶嘲諷,但這神情卻奇怪得仿佛是在笑一樣,這使得他受到了鼓勵,便一股腦地講了出來。
她聽著他的這些話,耳邊響起了在一年多以前的一個春天的夜裡,里爾登曾說過的話:「他們需要得到我們的某種認可,我雖然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認可,但是達格妮,我明白我們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就絕不能給他們。即使他們再怎麼樣地去折磨你,你也不要給他們;即使他們把你的鐵路和我的工廠都毀掉,也不能給他們。」
「現在你明白了嗎?」
「哦,當然,吉姆,我明白!」
他猜不透她的聲音,這低沉的聲音既帶著呻吟,又含著嗤笑,同時還流露出勝利般的得意——但這是她發出的第一個有感情的聲音,因此他只好抱著一線希望,孤注一擲地繼續說下去,「我已經答應了華盛頓方面,保證你會發表這個講話!我們不能對他們說話不算——在這種事上可絕對不行!我們不能讓人懷疑沒有誠信。一切都安排好了,今晚十點半,你在伯川·斯庫德的節目上作為嘉賓發表講話,他做的是向全國直播的對著名公眾人物的採訪節目,有多達兩千萬的聽眾。鼓舞士氣者的辦公室已經——」
「你說什麼?」
「鼓舞士氣者——就是齊克?莫里森——他已經給我打過三次電話,就是為了確保不出差錯。他們給所有的廣播電台都下了命令,這些電台已經在全國各地做了一整天的預告,讓大家收聽你今晚在伯川·斯庫德節目上的講話。」
他看著她,似乎既希望聽到她對此的回答,又想讓她明白事已至此,她再想怎麼樣都已無濟於事了。她說,「你知道我對華盛頓的政策和10-289號法令是怎麼想的。」
「現在這種時候,容不得我們再去想什麼!」
她放聲大笑。
「可你難道不明白現在已經無法回絕他們了嗎?」他大吼了起來,「如果在做了這麼多的宣傳之後你還不露面,就等於是在證明那些傳言,是在公開宣稱自己的背叛!」
「你這種圈套沒用,吉姆。」
「什麼圈套?」
「就是你慣用的這一套。」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你知道,你心裡清楚——你們這些人都清楚——我會一口回絕。因此你就把我往一個公眾的陷阱里推,這樣一來,我要是拒絕就會讓你極度難堪,你覺得我不敢讓你這麼難堪。你們是指望我去挽救你們伸出去的脖子和臉面,我是不會管的。」
「可我已經答應了!」
「我沒答應過。」
「可我們不能拒絕他們呀!你難道看不出來,他們已經把我們五花大綁,正用刀頂著我們的脖子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們可以通過鐵路聯合會、聯合理事會或者拖延支付我們債券的方式來整咱們嗎?」
「這我兩年前就知道。」
他渾身哆嗦著;他的恐懼裡帶有某種比他所說的危險還要大得多的醜陋、絕望甚至是迷信般的東西。她猛然間感到相信,他害怕的絕不僅僅只是官僚們的報復,只不過這樣的報復是他唯一允許自己去認清的,只不過是用這層理性的偽裝聊以自慰,去隱藏他真正的動機。她可以肯定他想要去避免的不是國家的混亂,而是他自己的驚慌——他、齊克?莫里森、韋斯利·莫奇以及其他這伙掠奪者之所以需要她的認可,並不是想安慰被他們迫害的人,而只是為了穩住他們自己。儘管他們給予自己的動機和歇斯底里般堅持的唯一解釋,是那個所謂的狡猾的而又切實可行的,把自己的受害者蒙在鼓裡的點子。眼前的這幅情景令她在輕蔑的同時也感到了膽寒,她在想,那些人的內心要墮落成什麼樣才能達到這樣一種自欺欺人的地步,他們認為自己只是在瞞天過海,卻不得不從受害人那裡強行索取他們所需要的良心上的認可。
「我們沒有選擇!」他叫道,「誰都沒有選擇!」
「滾出去。」她的聲音極其平靜和低沉。
她嗓音里的某個音調擊中了他心裡不願吐露的話,儘管他從不會說,但他似乎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他退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艾迪;他似乎又經歷了一場令他厭惡,但做好了長時間忍耐準備的搏鬥。
過了一陣,他問道,「達格妮,昆廷?丹尼爾斯後來怎麼樣了?你是跟著他飛走的,對吧?」
「是,」她說,「他走了。」
「是去了毀滅者那裡麼?」
這句話像是給了她一拳。這是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觸及了她心中的那塊閃光的存在,這一天來,她一直把它當成一個靜默、永恆、隱秘的情景,不希望它被周圍的任何東西所影響,不去想它,只是時時感受著它不斷帶給自己力量。她意識到,毀滅者是他們的這個世界對那幅情景的稱呼。
「是的,」她臉色陰鬱,強打著精神說,「去了毀滅者那裡。」
接著,她握緊了撐在桌沿的雙手,讓自己的決心和姿態更加堅定一些,苦笑著說,「好吧,艾迪,現在就看一看像咱們倆這樣不切實際的人怎麼去防止列車繼續出事故吧。」
兩個鐘頭之後——她正一個人趴在桌前,雖然一張張的紙上只是記滿了數據,但卻猶如放映中的電影,向她展示著過去四個星期以來鐵路上發生過的一切——鈴聲一響,傳來了她秘書的聲音:「塔格特小姐,里爾登夫人要見你。」
「是里爾登先生吧?」她十分驚訝,覺得這也不可能。
「不,是里爾登夫人。」
她沉吟了一會兒,說道,「請她進來。」
莉莉安·里爾登進門向她的桌前走來時,舉止間透出某種不同尋常的神態。她穿了一身合體的套裝,一隻明亮的蝴蝶結輕鬆隨意地掛在一側,點綴出一種不對稱的優雅感,頭上歪戴著一頂小帽,看上去俏皮機靈;她的臉色光鮮,步伐和緩,卻帶出一絲做作,走起來時屁股晃來晃去。
「你好呀,塔格特小姐。」她用著慵懶而親切的聲音招呼道,在這個辦公室里,這種客廳里聊天的腔調與她的套裝和蝴蝶結一樣,顯得格格不入。
達格妮嚴肅地點了點頭。
莉莉安掃視了一下辦公室;她的眼神和她的小帽一樣很有些自娛的味道:似乎它是想表現出,她已經看透了人生只是一場荒唐的遊戲。
「請坐。」達格妮說。
莉莉安坐下來,擺出一副自信、自然而優雅的姿勢。當她把臉轉向達格妮的時候,那股自覺有趣的神情雖然還在,但味道卻有所不同:它似乎是在暗示著她們共同擁有一個秘密,雖然在別人看來,她在這裡的出現難以理解,但對她們兩個來說卻順理成章。她有意用沉默來強調這一點。
「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告訴你,」莉莉安愉快地說,「你今晚要上伯川·斯庫德的廣播了。」
她發現達格妮的臉上沒有驚訝和震驚,眼神里充滿審視,像發現了異常響動的發動機技工一樣,「我想,」達格妮說道,「你完全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
「當然了!」莉莉安說。
「那就接著說吧。」
「你說什麼?」
「接著跟我說呀。」
莉莉安乾笑了一聲,這強擠出來的一點笑表明她對這種態度感到了意外,「我看也用不著再多說什麼了,」她說,「你很清楚,你在廣播裡的露面對那些掌權的人是多麼重要。我知道你為什麼拒絕出面,知道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或許你並不覺得這有多重要,但你很清楚我向來是支持目前這個體制的。因此,你能夠理解我對這件事的關心和我的立場。你哥哥告訴我你表示了拒絕之後,我就決定來助一臂之力——因為,你也明白,只有我和極少數的人才知道你對此是根本無法拒絕的。」
「就目前來看,我還不在這極少數的人裡面。」達格妮說。
莉莉安笑了,「嗯,是啊,我還得再說清楚一些。你很明白,對於那些掌權的人來說,你在廣播裡的露面和我丈夫簽署禮券、向他們交出里爾登合金的行為有著同樣的價值。你也知道他們在所有宣傳中是如何反覆地提到過這件事。」
「我不知道。」達格妮尖銳地說。
「哦,對了,你上兩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所以才不知道他們一直不斷的提醒——在報紙上、廣播裡和公共演講當中——說連漢克·里爾登都對10-289號法令表示了贊同和支持,主動把他的合金簽字交給了國家。甚至是漢克·里爾登啊。這讓許多頑抗者泄了氣,使他們就範。」她身體向後一靠,像是隨便插一句話般地問,「你問沒問過他為什麼會簽字?」
達格妮沒有回答;她似乎沒有把它當成是一個問題;她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坐著,但卻睜大了眼睛盯著莉莉安,好像是全神貫注地在聽莉莉安把話講完。
「不,我想你也不知道,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會告訴你,」莉莉安的聲音變得流暢了,她像是看到了路標一樣,放心大膽地順著既定的思路講下去,「但你一定要知道讓他簽字的原因——因為你也會為了這個原因在今晚伯川·斯庫德的廣播裡露面。」
她故意賣個關子,停了下來;但達格妮只是靜待著。
「從我丈夫的舉動來看,」莉莉安說道,「這原因應該讓你感到高興,想想看那個簽字對他意味著什麼。里爾登合金是他最了不起的成果,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是他驕傲的最終象徵——並且你也知道,我丈夫極有激情,他的自我欣賞或許就是他最強烈的激情。里爾登合金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個成果,更能體現出他的創造力、他的自立、他的奮鬥和崛起。他完全有權利擁有這筆財產——你也知道,對於他這樣苛求的人,權利和財產的擁有究竟是意味著什麼。為了保護它,他就是去死也不肯把它交給那些他鄙視的人。它對他就是這麼的重要——而這也正是他放棄的。你會感到高興的,塔格特小姐,因為他是為了你才放棄的,完全是為了你的名譽和聲望。他簽署禮券,交出了里爾登合金——是因為害怕他和你的私情被公之於眾。沒錯,對此我們掌握了所有詳細的證據。我相信你歷來反對做出犧牲——但就這件事而言,你畢竟還是個女人,因此我相信,看到一個男人為了你的肉體而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你應該是感到知足了。在他晚上和你上床的時候,你肯定是非常受用,現在,你可以好好享受一下那些夜晚你讓他付出的代價了。而且——你喜歡有話直說,是不是,塔格特小姐?既然你願意去做婊子,並且能索取到這樣讓同行們望而興嘆的高價,我只能對此表示由衷的佩服了。」
莉莉安的嗓音像是一具找不到石頭裂縫的鑽頭,不由自主地變得越發尖利了起來。達格妮依然在注視著她,但眼睛和神態間的緊張已經不見了。不知為什麼,莉莉安似乎覺得達格妮的面孔顯得格外醒目,它是如此的平靜和從容,看不出一點特別的表情——這純淨似乎來自她臉上那生就的精雕細刻的線條,來自於她那張堅決的嘴和沉穩的目光。她猜不透那雙眼睛裡的含意,它所表現出來的冷靜實在不像是個女人,倒像個學者,對於事實,她完全沒有絲毫的畏懼。
「是我,」莉莉安淡淡地說道,「向那些官僚們報告了我丈夫偷情的事。」
達格妮注意到,莉莉安死氣沉沉的眼睛裡終於閃現出一絲情緒上的波動,那看上去像是愜意,但卻遙遠得如同陽光被月亮死寂的表面折射到一片毫無生氣的沼澤地的水面上;只是閃現了一下,便又不見了。
「是我,」莉莉安說道,「拿走了他的里爾登合金。」這聲音聽上去幾乎像是在哀求。
對於這樣一聲哀求,達格妮根本就無法理解,也無從知道莉莉安企圖聽到什麼樣的回答;當莉莉安突然尖著嗓子問:「現在你明白了嗎?」達格妮心裡明白,她這裡找不出莉莉安想要的東西。
「明白。」
「那麼你就應該清楚我的要求,也明白為什麼要服從我了。你和他,你們是不是都覺得自己沒有對手啊?」她竭力想把自己的聲音放平穩,可它還是發瘋一樣地抽搐著,「你們總是自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我向來就做不到。現在我總算能讓你們聽我的了。你們別想和我斗,也別想用你們那幾個我沒有的臭錢買條生路。你們給的好處打動不了我——我根本就沒有貪心。我不是被那些官僚花錢指使的——我這樣做沒有撈取任何好處,是沒有好處的,你明白嗎?」
「明白。」
「那就用不著再多解釋了,只是給你提個醒,所有的物證——包括住店記錄、珠寶賬單這些東西——就在我們的手上,如果你今晚不去參加廣播,那明天所有的電台就會報道這件事。明白了沒有?」
「明白。」
「那麼你的回答呢?」她看見那雙像學者一般明亮的眼睛正在盯著她,忽然覺得那雙眼睛時而像是看穿了自己,時而又像是對自己視而不見。
「很高興你跟我講了這些,」達格妮說,「我今晚會去上伯川·斯庫德的廣播。」
一束白色的燈光投在閃閃發亮的金屬麥克風上——這個玻璃籠子裡面只有她和伯川·斯庫德。那閃爍出的光芒透著藍綠的色調;這部話筒是用里爾登合金製成的。
她能看到頭頂上方的玻璃板外有一小間屋子,裡面坐了兩排人,正向下望著她:詹姆斯·塔格特那張鬆懈的臉上帶著不安,莉莉安·里爾登坐在他身邊,把手安慰似的放在了他的胳膊上——那個坐飛機從華盛頓趕來、已向她介紹過的人便是齊克?莫里森——以及他手下的幾個年輕人,他們嘴裡談論著對知識界所造成影響的分析,看上去像是一群騎警。
伯川·斯庫德對她似乎有些忌憚,只管對著精巧的話筒狂噴,向全國的聽眾介紹他的節目。他賣力叫喊的聲音里既有冷嘲熱諷的懷疑,又有不可一世的瘋狂,仿佛是在譏笑著一切人世間信仰的虛偽——好像希望他的聽眾們去相信什麼。他的脖子上冒出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水,正誇張地講述著她在一個牧人孤零零的小木屋內療傷,然後便英雄般地跋涉了五十英里遠的山路,為的就是在國家危難的緊急關頭,能夠重新履行她對人民的職責。
「……如果你們當中有誰受了惡意詆毀的謠言的蒙蔽,動搖了對我們領導人制訂的宏偉的社會政策的信心——那你們應該相信塔格特小姐的話,她——」
她站了起來,抬頭向那束白色的燈光望去。灰塵在光線里飛旋,她發現其中一粒是有生命的:那只在舞動的翅膀上映出細微亮點的小飛蟲,正茫然而瘋狂地掙扎著。她注視著它,發覺這個世界和它一樣的令無她法理解。
「……塔格特小姐是一個公正的觀察者,一位傑出的商界女性,在過去,她對政府一向多有指責,被認為是像漢克·里爾登這樣的工業巨頭的極端保守主義者的代表。然而,即便是她……」
她奇怪地發現,當一個人不想有感覺的時候,反而變得異常敏感起來;她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公眾的展台上,一束燈光就足以把她托起,因為在她的心裡,已經掂不出傷痛的分量。她已經不再希望,不再後悔,不再關心,不再有未來。
「……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有請今晚的女英雄,我們非同尋常的嘉賓——」
一陣突如其來的刺痛喚醒了她的感覺,仿佛剛意識到下面需要她講話,保護她的一堵玻璃牆便被這意識震碎了;疼痛伴隨著被她稱為毀滅者的那個人的名字,從她的心中一閃而過:她不願意讓他聽到她即將說的話。如果你聽見——仿佛是疼痛在向他喊叫著——你就不會相信我跟你說過的那些話——不,更糟糕的是,就連我沒有說過,但你已經知道、相信並且認可的那些話,你也再不會相信了——你會認為那些話並非出自我的真心,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只是在做戲——它會毀掉我的這一個月,毀掉你的十年——我從沒想過讓你通過這樣一種方式去了解,不是像今晚這樣——可你還是會,你一直在觀察著我,知道我的一舉一動,此刻,你正在不知什麼地方注視著這一切——你會聽見我說的——但不說不行啊。
「——我們工業史上的一個輝煌家族現今的繼承人,只有在美國才能出現的女總裁,一家大型鐵路的業務副總——達格妮·塔格特小姐!」
接著,她的手扶在話筒的支架上,親身觸摸到了里爾登合金,一切突然變得輕而易舉,那並非是藥物帶來的輕鬆感,而是內心深處的輕快、明晰、活力。
「我在這裡要講一講你們生活在其中的社會體制、政治制度以及道德觀念。」
她的嗓音是如此的鎮定自如和自信,區區幾句就挾帶出一股強大的說服力。
「你們都聽說過,我認為這個制度是把墮落當成了動力,把掠奪當成了目標,用謊言、欺詐和武力作為手段,最後的結局只有毀滅。你們還聽說過,我和漢克·里爾登一樣對這個制度表示衷心的支持,對於像10-289號法令這樣的政策,我都是自願地給予配合。我到這裡就是為了向你們講出事實。
「不錯,我和漢克·里爾登的立場是一致的。他的政治觀點就是我的觀點。你們都知道,過去,他被譴責為一個與現今制度時時處處都在作對的反動分子,現在,你們知道他被讚頌成一個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偉大的企業家,他對於經濟政策所做出的優劣判斷是完全可以信賴的。一點不錯,你們確實可以信賴他的判斷。假如你們還沒有對不負責任的邪惡勢力正統治著你們的生活,對國家即將崩潰、你們即將淪為災民的現實感到恐懼的話——就請考慮一下這位最出色的企業家的觀點吧,他懂得國家的生產創造和生存需要有什麼樣的環境。在現在他還能講話的時候,他已經告訴你們,這個政府的政策正把你們引向被奴役、被毀滅的地步。然而,對於這些政策的極端表現,也就是10-289號法令,他並沒有去譴責。你們聽到過他為了自己的權利——同時也是你們的權利——為了他的獨立和財產所進行的抗爭,但他沒有同10-289號法令對抗。你們聽到的是他自願簽署禮券,把屬於他的里爾登合金交給了他的敵人。根據他以往的表現,你們都認為他會拚死抗爭,但是,他卻簽署了那份文件。這意味著什麼呢——有人一直在反覆告訴你們——這只能說明連他都認可了10-289號法令的必要性,並且為國家而犧牲了他的個人利益。有人一直在反覆地告訴你們,要根據他做事的動機來認清他的觀點。對此我毫無保留地贊成:要根據他做事的動機來認清他的觀點。同時——不管你們對我的意見、對我向你們發出的警告如何看待——也要根據我做事的動機來看清楚我的觀點,因為他的觀點就是我的觀點。
「過去兩年以來,我一直都曾經是漢克·里爾登的情婦,希望大家不要誤解,我之所以這樣講,並沒有把它看成是一種恥辱,而是懷著無比的驕傲。我曾經是他的情婦,我曾經枕著他的手臂,與他同床共眠。我現在要把一切關於我的傳言都在這裡講清楚,讓它再也無法中傷我——因為我清楚這些指責背後的真正用意,我要親自把它說給你們聽。我以前對他有沒有身體上的欲望呢?有。我是不是被我身體的情感所驅使?是的。我是不是曾體驗到最強烈的性的快感?是的。假如這就使我成了你們眼中不名譽的女人——那就隨你們的便好了,這絲毫動搖不了我自己的看法。」
伯川·斯庫德吃驚地瞪著她;這番話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而且他隱約驚恐地感覺到不應該讓這個講話再進行下去,可她是華盛頓方面交代過要謹慎對待的嘉賓啊;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應該去打斷她;另外,他對這種故事也很感興趣。在觀眾席里,詹姆斯·塔格特和莉莉安·里爾登渾身僵硬,他們就像動物看見迎頭衝來的列車大燈一樣,被嚇得無法動彈;只有他們兩人明白這些話與這次廣播主題之間的關係;現在行動已經晚了;他們根本不敢去承擔妄動會引起的後果。控制室里站著齊克?莫里森手下的一個年輕的知識分子模樣的隨員,他已做好準備,一旦出現意外就掐斷播出。但是,他聽不出這段講話里有什麼重大的政治影響,看不出有任何東西會對他的主子構成威脅。他已經習慣於聽那些受害人在不知名的壓力下所做的違心講話,他覺得這是一個反動派正在被迫交代一樁醜聞,因此,或許這個講話還是有一些政治意義的;另外,他對此也非常好奇。
「他選擇了我為他帶來享受,而我也選擇了他,我為此感到自豪。這並不是你們大多數人想的那種肆意放任和彼此蔑視,我們完全清楚我們的這種選擇的意義,這是我們彼此敬慕對方的一種最終的表達方式。我們屬於這樣一些人,他們不會把頭腦的思想與身體的行動分離,他們不會任創意流於空想,而是要讓它們成為現實,他們讓想法變成實在的物質,讓價值得以實現——他們創造了鋼鐵、鐵路和幸福。對你們當中那些仇視人類的快樂,希望看到人的一生充滿折磨和挫敗,希望人因為幸福、成功、才能、成就和財富而認錯的人——對你們當中的這些人,我現在要說:我曾想要得到他,我得到了,我很幸福,我體驗過了一種純粹、完滿、問心無愧的快樂,這是你們不敢聽任何一個人說出的快樂,是你們只會仇恨別人能夠達到的快樂。那就恨我好了——因為我達到了!」
「塔格特小姐,」伯川·斯庫德窘迫地插道,「我們是不是跑題了……不管怎麼樣,你和里爾登先生之間的私人關係沒有任何政治上的意義——」
「我也是這麼想。當然,我到這裡來是要講一講你們目前所處的政治和道德制度。不過,我自以為徹底了解漢克·里爾登,但有件事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漢克·里爾登是在他人要把我們的關係公之於眾的要挾下才簽署了交出里爾登合金的禮券。這是訛詐——是政府官員施行的訛詐,是你們的統治者,你們的——」
隨著斯庫德揮手將話筒一把掃開,話筒在倒地的同時發出了「咔嚓」一聲輕響,這表明那位知識分子模樣的警察已經掐斷了廣播。
她放聲大笑了起來——可是,已經沒有人再顧得上去看,或是去分辨她笑聲中的意思了。衝進玻璃間的人們相互嚷成了一團。齊克?莫里森正沖伯川·斯庫德破口大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伯川·斯庫德則喊叫著說他早就不同意這樣干,但不得不遵命——詹姆斯·塔格特像一頭齜牙咧嘴的野獸,一邊沖莫里森的兩個最年輕的手下吼叫,一邊躲避著另一個歲數稍大者對他的咆哮。莉莉安的臉宛如倒在路邊的動物的屍體,雖然還完好無缺,但已是面如死灰。鼓舞士氣者正在狂叫著莫奇先生該怎麼想,「我該怎麼跟他們說呀?」節目導播指著話筒,哭喪著臉說,「莫里森先生,聽眾正等著呢,我該怎麼說?」沒有人理睬他。他們爭論的不是應該怎麼辦,而是要去責怪誰。
沒有人同達格妮說一句話或朝她這個方向看一眼。她大步走了出去,沒有遇到一個人阻攔。
她邁進看見的第一輛出租車,把她公寓的地址告訴了司機。車子啟動後,她發現司機旁邊的收音機按鈕雖然亮著燈,卻沒有聲音,只是傳出短促而厲害的咳嗽般的靜電噪音:它正是停在了伯川·斯庫德的節目上。
她仰靠著車座,頭腦空空,只是悲涼地想道:這麼一來,她或許把那個可能永遠都不想見到她的人徹底掃開了。她頭一次感受到了尋找他的那種無邊無際的渺茫——在城裡的街道上,在這塊土地上的城鎮之中,假如他不想被發現的話——在洛基山脈峽谷里的那個目標就會被一道射線的螢幕封鎖起來。然而,她的心中始終留有一樣東西,它如同是飄浮在空中的一段木頭,她在廣播的時候始終抓著它沒有放手——她知道,即使她會失去其他的一切,也絕不能放棄它,那便是他正在對她說的:「誰都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在這裡。」
「女士們,先生們,」伯川·斯庫德的聲音突然打破了靜默,「由於出現了意外的技術故障,本台在做出必要調整之前將暫停廣播。」出租車司機譏諷地哼了一聲,啪的一下關上了收音機。
她走下車,把錢遞了過去。他退還零錢的時候,忽然將身子向前一湊,想要看清她的面孔。她肯定他是認出了自己,便嚴峻地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他那愁苦的面孔和補過無數遍的襯衣在絕望的煎熬下已難以為繼。在她把小費遞給他時,他面對著幾枚硬幣輕輕說出的一句話竟是如此的誠懇和莊重,「謝謝你,小姐。」
她忽地轉過身衝進了大樓,不想讓他看到突然涌了上來,已令她承受不住的情感。
她低垂著頭,打開了公寓的房門,燈光從她的下方、從地毯上直撲了上來,她猛然抬頭一看,發現公寓裡亮著燈。她朝前邁了一步——便看見里爾登正站在房中。
她吃驚地愣在了原地:首先是由於他的出現,她沒想到他回來得如此神速;再有就是因為他的那張臉。他神態淡定,微微露出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里散發著無比的堅定、自信和成熟,令她感覺到過去的這一個月對他來說似乎是又經歷了數十載的春秋,而他的成熟便如人的成長一般,眼光、才華和力量都在與日俱增。她感覺到,剛剛經受了一個月煎熬的他,曾經被她深深地傷害,還要再一次受到更深傷害的他,現在卻會給她帶來支持和寬慰,他的堅強將會保護起他們兩人。她只是呆呆地愣了一下,但卻看到他的笑容在漸漸地綻開,仿佛他在讀著她的心思,在告訴她不必害怕。她聽到咔的一聲輕響,接著便發現了他身旁的桌子上那台開著的、沒有聲音的收音機。她的眼光詢問似的移向了他,他微然頷首,輕得只能看出是眼皮合了一下,算是回答——他聽了她的廣播。
他們不約而同地向對方走了過去。他握著她的肩膀,支撐住了她,將她的臉向他的方向抬起,但他沒有去碰她的嘴唇,而是牽過她的手,親吻著她的手腕、手指和手掌,把這當成了長久忍受之後的唯一的問候方式。突然之間,在經歷了這一整天和這過去的一個月後,她終於忍不住撲倒在他的懷裡抽泣起來,她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像女人那樣地抽泣過,在對痛苦進行了最後一番徒勞的反抗之後,她耗盡了氣力。
他一邊攙扶著她,一邊幾乎是將她架到沙發前,想要她坐在他的身旁,但她卻滑到地上,坐在了他的腳邊,一頭扎進他的膝蓋當中,肆意地嗚咽著。
他沒有扶她起來,用胳膊緊緊地摟住他,任她哭泣。她感到他的手放在了她的頭和肩膀上面,感到了他堅強的保護,這堅強似乎在告訴她,同她的眼淚一樣,他心裡想的也是他們兩個人,他知道,並且能感受和理解她的痛心,然而卻可以平靜地去面對——他的鎮定似乎消除了她的負擔,讓她可以在這裡,在他的腳下盡情宣洩,他的鎮定是在告訴她,他可以去承受她已無力承受的一切。她隱隱地感覺到,這才是真正的漢克·里爾登,無論他曾經在他們最初相聚的夜晚做出過怎樣粗暴無理的舉動,無論她曾經多少次顯得比他更加堅強,這始終未曾離開過他,始終是把他們兩人聯結在一起的根本——假如她不再有勇氣,他的勇氣將會保護她。
當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正低頭含笑看著她。
「漢克……」她羞愧地嘟囔著,對自己剛才的發作很是驚訝。
「安靜些,親愛的。」
她把臉又靠回到他的膝蓋上;她靜靜地坐著,竭力平靜著自己,竭力抗拒著一個無言的念頭帶給她的壓力:他之所以能夠忍耐和接受她在廣播中的講話,完全是因為他愛著她;這使她必須要告訴他的真相變成了一個任何人都下不去手的慘烈的打擊。她既害怕自己失去了做這件事的勇氣,更害怕這勇氣還在。
她再次抬起頭來望著他,他伸出手去,替她拂去散在臉上的頭髮。
「都過去了,親愛的,」他說,「對於我們兩個來說,最糟糕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不,漢克,還沒有。」
他笑了。
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坐好,讓她的頭靠著他的肩膀,「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他說,「你知道我們都很清楚要說的是什麼,這我們會去談的,不過,要等你從它的傷害中恢復過來再說。」
他的手順著她的袖子,滑到她的裙褶,動作輕柔得仿佛觸摸不到衣服里的身體——仿佛他重新得到的不是對她身體的占有,而是它的形象。
「你受了太多的苦,」他說,「我也一樣。就讓他們來摧殘咱們吧,我們可犯不著再自尋煩惱。不管我們要去面對什麼,我們之間是不應該有任何痛苦的,也不能再增加痛苦。痛苦應該是來自他們的那個世界,不會從我們這裡產生。不要擔心,我們不會傷害到對方,至少現在不會。」
她抬起頭,苦笑地搖著——雖然從動作中可以看出她強烈的絕望,但笑容卻表明她在抗爭,表明了她面對絕望的信心。
「漢克,上個月,我讓你受了那麼多的罪——」她的聲音在顫抖。
「比起一個鐘頭以前我讓你遭的罪,那又算得了什麼。」他的嗓音是沉穩的。
她站起身來,開始在屋裡兜來兜去,藉以找回她的勇氣——她的腳步仿佛是在告訴他,她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下去了。當她停住腳步,轉身面對著他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像是已經明白了她的用意。
「我知道,我讓你的日子更難過了。」她說著,指了指收音機。
他搖搖頭,「沒有。」
「漢克,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我也有事要告訴你呢。能不能讓我先說?你看,這些話是我早就應該向你講的。能不能先聽我說,在我講完以前,先別急著回答?」
她點了點頭。
他把站在面前的她好好地打量了一會兒,仿佛是要永遠留住她,留住這一瞬間,留住使他們走到現在的一切。
「我愛你,達格妮,」他帶著一種沒有陰霾的單純和無言的微笑,安靜地說道。
她正要開口,但發現即使他讓她說,她也說不出來。她困在這些沒說出來的話中間,只是動了動嘴唇,算是回答,隨即便乖乖地低下頭去。
「我愛你,就像愛著我的工作、我的工廠、我的合金,和我在辦公桌、高爐、實驗室、鐵礦中度過的分分秒秒一樣,有著同樣的驕傲,有著同樣的價值和相同的表達,如同我熱愛我工作的才能,熱愛我可以去看見和認識的一切,如同我內心希望能夠去解決一道化學方程式或者看見日出,如同我愛著我製造和感受到的一切。你就是我的產品、我的選擇、我的世界、我最好的另一半,就是我從沒有過的妻子,讓這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可能:你就是我生活的力量。」
她沒有垂下她的臉,而是坦然地將它抬起,去聆聽和接受,因為這是他的希望,也是他應該得到的。
「自從在米爾福特車站副線的貨車上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愛上了你。坐在約翰·高爾特鐵路的第一輛火車上時,我在愛著你。在艾利斯·威特家的走廊上時,我在愛著你,第二天的那個早晨,我在愛著你。你心裡都知道,但如果我希望那些日子能對我們倆產生真正的意義,我就必須要像現在這樣,對你說出這一切。我愛你,這一點你知道,但我不知道。正因為我不知道,直到我坐在桌前,交出里爾登合金的禮券時,才真正地認識到它。」
她閉上了眼睛,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有的只是內心格外的寧靜和無限的幸福。
「『我們是不會把頭腦中的思想與身體的行動分開的人。』這是你今晚在廣播裡說過的話。但在艾利斯·威特家裡的那天早晨,你就知道,你知道我當時甩給你的那些侮辱便是一個男人對於愛最徹底的坦白。你知道那種被我咒罵為咱們共同的恥辱的生理欲望——既不是來自於生理需求,也不是來自於肉體的渴望,即使一個人沒有勇氣承認,它表達的也仍舊是被內心最深處所認可的價值。你當時就是因為這個而笑話我,對不對?」
「對。」她輕聲說。
「你當時說,『只要你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來找的是我,我就根本不需要你的心、你的意志、你的生命或者你的靈魂。』你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通過那種欲望給予你的正是我的心、我的意志、我的生命和靈魂。現在,我想要把它說出來,這樣才能讓那個早晨名副其實:達格妮,只要我活著,我的心、我的意志、我的生命和靈魂就都是你的。」
他緊緊地盯著她,她發現他的眼睛裡閃出一絲亮光,但那不是笑,而像是她憋在心裡的呼喊。
「讓我講完,親愛的。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完全明白自己所說的話。我自認為是在和他們鬥爭,卻接受了我們敵人的最惡毒的信條——這就是我從此以後一直在付出的代價,這也正是我現在還在付出、而又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接受的是他們用來將人扼殺在搖籃里的教條,那是殺人者的教條:是橫在人的心靈和軀體之間的裂縫。我像他們大多數的受害者那樣,混然無知地接受了它,甚至不知道還有這樣一個問題的存在。我反抗他們所宣揚的人類無能的教條,對我有能力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去思考、行動和工作感到自豪,但我並不知道這就是美德,我從沒認為它是一種道德觀,最崇高的道德觀,比人的生命更值得捍衛,因為正是它才使生命成為可能。而我則為此接受了懲罰,就是因為我的無知和屈從,才讓邪惡得以猖狂,才讓美德落到了邪惡的手中。
「我接受了他們的侮辱、欺騙和勒索。對那些整天神神秘秘地嘮叨著靈魂,連一寸房瓦都不會蓋的廢物們,我以為根本不值得去理睬——我以為這世界就是我的,那些胡言亂語的廢物對我不是什麼威脅。我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一敗再敗,不知道我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和自己斗。在我忙著去奪取東西的時候,放棄給他們的則是心靈、思想、原則、法律、價值和道義。我不自覺地上來就接受了那樣的教條,認為想法對於人的生存和工作、對於現實和這個世界無足輕重——仿佛想法並不屬於理性的範疇,反而是我所鄙視的神秘的信仰的一部分。他們就盼著我能退到這一步,這就足夠了。我拱手讓出的正是他們想盡辦法要顛覆和毀滅的:那就是人的理性。不錯,他們是沒有能力去適應物質社會、去創造財富和控制這個世界。他們用不著那樣去做——因為他們控制了我。
「我懂得財富只是達到目的的途徑,便創造出這些途徑,任他們指引出我的目的。我以能滿足自己的欲望為榮,任他們指引出我用來評價自己欲望的價值標準。我為了自己的目的而生產,到頭來只剩了一堆鋼鐵和黃金,我的目標一個都沒有實現,並與我的願望徹底背離,我的每一個追求幸福的努力都備受挫折。
「正像那些神秘主義論者們極力宣揚的那樣,我將自己一切兩半,用一套標準去經營我的事業,在我自己的生活中用的卻是另外一套。掠奪者企圖操縱我的鋼鐵的價格和價值,我進行了反抗——但卻任由他們去制定我生活中的道德標準。我反對不勞而獲——卻認為把不該她得到的愛給一個我所鄙視的妻子,把不該她得到的尊重給了一個恨我的母親,把不該他得到的幫助給了一個算計我、要毀掉我的弟弟,都是我的義務。我反對在金錢上去做無謂的犧牲——但卻接受了生活在應得的痛苦之中。我反對宣稱我的創造力有罪的說法——但我卻把我享受幸福的渴望當成了罪過。我反對把美德說成是與肉體無關的不可知的神靈——但我卻因為你和我身體裡的欲望而詛咒你——我至親至愛的人。假如身體是魔鬼的話,那麼那些讓它存活下來的人們,那些物質財富和它的創造者們也就都成了魔鬼——假如道德觀念與我們的現實狀況格格不入,那的確就應該鼓勵不勞而獲,無所事事就成了美德,成績和收穫就不應該有什麼聯繫,有創造力的『低等動物』就應該伺候那些靈魂高尚、四肢無能的『高等生命』。
「假如在我的創業之初,像休·阿克斯頓那樣的人對我說,認同神秘主義論者的性愛理論就等於是認同了掠奪者的經濟理論,我一定會當面笑話他。現在,我不會嘲笑他了。現在,我看到里爾登鋼鐵公司掌握在一些人渣的手裡——我看到自己用一生創造的成果養肥了最惡毒的敵人——至於那兩個我最愛的人,我卻對一個極盡侮辱,也讓另一個在大眾面前蒙羞。對於我的那位朋友,他捍衛我、教導我,讓我懂得了這些道理,從而獲得解放,我卻抽了他的耳光。我愛他,達格妮,他就像我從未有過的兄弟一樣——可我卻因為他沒有幫我為掠奪者們生產,便把他一腳踢出了我的生活。現在只要能讓他回來,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可是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還給他,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我明白,哪怕僅僅是請求原諒的話,我都不配說。
「而對你,我最親愛的人,我的行為更加惡劣。聽聽你被迫說的那番話——我就是這麼對待我愛的女人,就是這樣對待我唯一的歡樂。不要說什麼你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就已經接受了包括今晚這樣的後果——這改變不了是我讓你走投無路的事實。無論是掠奪者強迫你講話,還是你要為我報仇、令我解脫——都無法挽回是我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這個事實。羞辱你的並不是他們罪惡而悲劣的行徑,而恰恰是我。他們只不過是實施了我曾經相信並且在艾利斯·威特家說過的話。是我把我們的愛當成見不得人的秘密隱藏了起來——他們只是按照我的邏輯去對待它而已。是我想在他們的眼裡扮成另外一副樣子——他們只不過是藉助了我給他們的權利而已。
「人們認為撒謊者能夠騙得過別人就算是占了上風。我現在懂了,撒謊等於是自我放棄,因為撒謊者放棄了自己真實的一面,把它交給了別人,從此便身不由己,只能硬著頭皮假裝下去。人一旦撒了謊,就會為此付出得不償失的代價。對全世界撒謊的人,從此便成了全世界的奴隸。當我隱藏了對你的愛,並對大家矢口否認、生活在謊言之中時,這件事就變成一種公共財產——公眾也就理所當然地向它伸手了。我沒辦法去糾正,也沒有能力去挽救你。當我向掠奪者們屈服,為了保護你而簽署了他們的禮券時——我仍然是在製造假象,除此以外,我已經別無選擇——達格妮,我真有心看見咱倆去死,也不想被他們這麼威脅。但不管是不是善意,謊言就是謊言,謊言只能帶來黑暗和毀滅,善意的謊言造成的破壞則是最徹底的。我的自欺欺人造成了殘酷的結果:不僅沒能保護你,反而給你帶來了更可怕的考驗,不僅沒能保住你的名譽,反而逼得你只能去迎接眾人扔來的石頭,只能自己砸自己。我知道你對自己說的那些話感到驕傲,聽到你的話,我也感到驕傲——但這驕傲是我們兩年以前就應該得到的。
「不,你沒有讓我更不好過,你讓我得到了解脫,你拯救了我們兩個人,挽回了我們的過去。我不能去請求你的原諒,這對我們來說遠遠不夠——我只能把我此時的幸福當成向你賠罪的唯一方式。我感到幸福,親愛的,而不是在受折磨。我除了還能去看,其他已經做不了什麼了,但我看到真相還是讓我很快樂。假如我向痛苦低頭,陷在對我所犯過錯的悔恨中自暴自棄的話——那才是無可挽回的背叛,才是對我所悔恨的真理的最終放棄。但是,如果我還能擁有一份對真理的熱愛,那麼以前的損失越是慘重,我對自己為了那份愛而曾經付出的代價就越發感到自豪,那麼過去的那堆廢墟就不是埋葬我的墳墓,而是一個被我踩在腳下,讓我看得更高更遠的起點。我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擁有的只是我的驕傲和視野——是它們讓我獲得了隨後的一切。它們也在成長,我現在認識到了過去看不見的無比寶貴的財富:我完全可以為我的見識感到驕傲。有了它,別的就垂手可得了。
「達格妮,作為向今後邁出的第一步,我想要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對你說我愛你。我最親的人呵,我愛你,我身體裡衝動的激情來自於無比清醒的內心——在以往的一切中,只有我對你的愛保留了下來,永生不變。我想趁著自己還有這個資格的時候對你說。既然我一開始沒有講,我就必須在這結束的時刻說出來。現在,我來說一說你想對我講的是什麼——因為你要明白,我已經知道並且接受了:過去的這一個月里,你在某個地方遇見了你愛的人,如果愛是一個人最終的、無法取代的選擇,那麼他就是你唯一愛過的人。」
「是啊!」她像是受到重擊,全身的感覺只剩了震撼,在驚叫聲中幾乎喘不過氣來,「漢克!——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笑著一指收音機,「我親愛的,你用的可都是過去時啊。」
「哦……」她一聲長嘆,閉上了眼睛。
「假如不是這樣的話,你就本該把那句話狠狠地甩給他們。你說的是『我曾想要得到他』,而不是『我愛他』。你今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對我說你本來是可以早一些回來的。其他任何理由都不可能讓你像那樣離開我,只能是這個原因。」
她身體向後仰了仰,像是有些站不穩,但依舊定定地望著他,微笑始終沒有離開過唇邊,但敬慕之情讓她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也令她的嘴巴痛苦得變了形。
「不錯,我是遇到了我愛著,並且會永遠愛著的人,我和他見了面,和他談過話——但他是一個我得不到,或許永遠都得不到,甚至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我想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會去尋找他。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我知道那有多麼的深厚,但我明白,我不是你的最終選擇。無論你給予他什麼,都不意味著我的失去,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對此我不能去反抗,我現在所有的這些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既然已經擁有,就不會再失去了。」
「你想聽我說嗎,漢克?假如我說我會永遠愛你,你能理解嗎?」
「我想在你還沒理解的時候,我就已經理解了。」
「你在我的眼裡一直是現在這樣,你在自己身上剛意識到的非凡之處,我一直都能看見,而且我一直在看著你如何艱難地去發現它。不要講什麼補償,你並沒有傷害我,正是因為你在難以想像的壓力的折磨下還保持著你的正直,才會出現那樣的錯誤——而你對它的抗爭並沒有令我痛苦,它帶給我一種難得的感受:那就是敬慕。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它永遠都不會改變,你在我心中的意義永遠都不會改變。但我遇到的那個人——在我還不知道他的存在時,我就一直盼望得到他這樣的愛,而且我覺得我永遠都不可能得到他,但只要愛著他,就足以支撐我繼續活下去。」
他把她的手貼在了他的嘴唇上,「那麼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他說,「明白我為什麼還這麼快活了。」
她仰頭望著他的臉,發現眼前的他終於表現出她認為他在一直努力想要達到的狀態:一個可以盡情享受生活的人。那副在忍耐和劇烈的苦痛下的緊繃繃的神態不見了;此刻,在滿目瘡痍之下,在他最艱難的關頭,他寧靜的臉上充滿了堅強;這正是她在山谷中見到的人們臉上的神情。
「漢克,」她輕聲說道,「我想我解釋不了這一點,但我覺得無論是對你還是對他,我都沒有背叛。」
「你沒有。」
她的眼睛由於臉色的蒼白而顯得更加有神,仿佛身體儘管已經疲憊不堪,但意識卻依然敏銳。他扶她在沙發上坐下,將手臂放在沙發背後,既不碰到她,又仿佛是在環護著她。
「現在跟我說吧,」他問道,「你到哪兒去了?」
「我不能告訴你,我保證過要嚴守秘密。我只能說這地方是我飛機墜落時碰巧發現的,離開那裡的時候我的眼睛被罩住了——而且,我不可能再找到它。」
「難道你不能循原路找回到那裡?」
「我不會那樣做。」
「可那個人呢?」
「我不會去找他。」
「他留在那裡了?」
「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離開他呢?」
「我不能告訴你。」
「他是誰?」
她實在憋不住,笑了出來,「誰是約翰·高爾特?」
他看了看她,驚呆了——但是發現她不是在開玩笑。「這麼說,約翰·高爾特是確有其人了?」他緩緩地問道。
「對。」
「這句口頭語指的就是他?」
「是的。」
「而且它還有某種特殊的含意?」
「當然有了!……有一件關於他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我在答應保守秘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我們找到的那台發動機就是他發明的。」
「哦!」他笑了,似乎覺得他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接著,他的眼裡閃過一絲幾乎是同情般的目光,輕輕地說道,「他就是那個毀滅者,對吧?」他發現她渾身一震,便又接著說,「不,如果你不能回答的話,就不要說。我想我知道你是去哪裡了。你當時是想從毀滅者的手中救回昆廷?丹尼爾斯,而且墜機時你正在跟蹤丹尼爾斯,對不對?」
「對。」
「我的天啊!達格妮!——還真有這麼一個地方存在啊?他們都活著麼?有沒有……?對不起,不要回答。」
她笑了,「它的確存在。」
他久久不語。
「漢克,你能丟掉里爾登合金嗎?」
「不!」他衝口喊道,隨即又加上一句,聲音頭一次顯得有些無奈,「還不行。」
然後,他便望著她,仿佛在說這三個字的前後,他已經體會到了她過去這一個月來所經受的巨大痛楚。「我明白了,」他說。他用手貼向她的額頭,帶著一絲理解、一絲同情,和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神情,「你現在可真的是在遭罪了!」他低聲說道。
她點點頭。
她身子倒下去,躺在沙發里,臉枕著他的膝蓋。他拂著她的頭髮,說道,「我們要和掠奪者們抗爭到底。我說不好我們的前途會怎麼樣,但如果不是我們勝利,就只能說明前途已沒有希望。可在此之前,我們要為了咱們的世界而鬥爭。現在剩下的只有我們了。」
她躺在那裡,手和他的手緊扣在一起,沉睡了過去。在她徹底丟掉最後一點感覺之前,她感受到了一片茫茫的空虛,在這樣一個城市的虛空之中,她將永遠發現不了那個她已沒有資格去尋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