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二章 貪婪者的烏托邦
「早上好。」
她從自己的門口看著他走過了客廳,在他身後的窗外,群山泛出了銀閃閃的粉紅色,看上去比外面的光線還要明亮,預示著陽光即將來臨。旭日已經在地球的某處升起,但尚未達到山巔,天空中漸漸燃起的光輝正在宣布著它的到來。她聽到歡快地迎接著日出的並不是鳥兒的啼唱,而是剛才響起的電話鈴聲;她眼前這新的一天並不是外面鮮亮的翠綠枝頭,而是爐子鍍鉻後發出的熠熠光芒,桌子上的一隻玻璃煙缸的閃亮,以及他襯衣袖子上一塵不染的雪白。她抑制不住自己聲音里和他一樣的笑意,回答道:「早上好。」
他正將桌上鉛筆寫的計算稿紙收拾起來,塞進衣袋內。「我得去一趟發電房,」他說,「他們剛剛打過電話,射線幕出了問題,好像是你的飛機把它給撞壞了。我過半小時回來後做早餐。」
他的聲音隨意而平淡,對於她的存在和他們的日常起居,他完全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她感到他是在有意渲染這樣的氣氛。
她以同樣隨意的口氣應道,「要是能把我留在車裡的拐杖取回來的話,你回來的時候我就能把早餐準備好了。」
他略為吃驚地看了看她;他的目光從她纏著紗布的腳踝移到露在她短袖上衣外的胳膊肘上的那層厚厚的繃帶。然而,她透明的衣衫,敞開的領口,以及似乎用輕薄的衣衫不經心地包裹著的肩膀上的一頭長髮,令她看上去像是一個女學生,而不是什麼病人,她的姿態使人忘記了他所見到的繃帶。
他微微一笑,不過這笑容並非完全是衝著她,而像是他自己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假如你願意的話。」他說。
獨自留在他的家中,感覺有些怪。部分原因是她體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一股敬畏使她變得縮手縮腳,仿佛身旁的任何東西都隱秘得不可觸摸。另外的原因則是一種滿不在乎的輕鬆感,仿佛這裡便是她的家,仿佛她便是擁有這裡的主人。
奇怪的是,她從準備早餐這樣簡單的事情中感受到了如此純粹的快樂。幹這個活似乎本身便很獨立,好像在灌咖啡壺、榨橙汁、切麵包的時候不會心有旁騖,能體會到身體在舞蹈時所體會不出的享受。她驀然意識到,自從她在洛克戴爾車站當值班員以後,如此舒心的感覺已經是久違了。
她正布置著餐桌,發現一個人的身影沿著房前的小路正向上奔來,他的身手輕快敏捷,越石跨階如履平地,一把將門推開,喊道,「嗨,約翰!」—— 一眼看見她,便停下了腳步。他穿著深藍色的運動衫和長褲,一頭金髮,臉龐簡直是英俊得完美無缺,令人驚嘆,她愣愣地看著他,一開始倒並不是多麼艷羨,但的確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望著她,似乎沒想到會在這所房子裡看見女人。隨後,她發現他辨認出來的神情轉化為了另一種驚訝,半是感到開心、半是勝利般地笑了出來,「哦,你加入我們了?」他問道。
「不,」她諷刺地答道,「我還沒有,我是個異類。」
他像個大人見到小孩後說著他還不能理解的技術字眼一般,大笑起來,「如果你明白自己是在說些什麼,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說,「在這裡絕對不可能。」
「說起來的話,我應該算是破門而入。」
他看了看她的繃帶,心裡思忖著,好奇的眼神中幾乎帶出了一股倨傲,「什麼時候?」
「昨天。」
「怎麼進來的?」
「坐飛機。」
「你坐飛機來這一帶幹什麼?」
他那副直截了當和蠻橫的態度既像個貴族又像個莽漢;他的神態看上去像前者,而穿著卻像後者。她打量了他半晌,故意叫他等了一會兒,「我是想在一個史前的幻景中著陸,」她答道,「我做到了。」
「你的確是個異類,」他似乎找到了問題的所有癥結,嗤笑著說,「約翰呢?」
「高爾特先生在發電房,他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他問也不問便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仿佛到了家裡一樣。她默默地轉過身去,繼續幹著她的活兒。他坐在那裡,把嘴一咧,笑著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仿佛她在廚房餐桌上擺放著刀叉是某種特殊的令人費解的奇觀一樣。
「弗蘭西斯科看到你在這裡是怎麼說的?」他問。
她微微聳聳肩,轉向他,但依舊平靜地回答,「他還沒來這裡。」
「還沒來?」他似乎一驚,「真的?」
「是他們告訴我的。」
他點了一支煙。她望著他,心裡猜想著他所從事、所熱愛、為了到這個山谷里來而又放棄掉的那個行當是什麼。她猜不出來;好像沒什麼可以對得上號;她發覺自己有了個荒唐的感覺,就是希望他什麼都別干,因為無論做什麼都可能會毀了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英俊容貌。這感覺與個人的感情無關,她並未把他當做一個男人來打量,而是把他看成一件能說會動的藝術品——完美無缺如他者,會像任何熱愛自己工作的人那樣感受到衝擊、壓迫和創傷,這對外面世界的尊嚴似乎是一種扭曲。但她的這種感覺似乎顯得愈加荒誕了,因為他臉上的那種剛毅完全可以戰勝世上的任何艱險。
「不,塔格特小姐,」他捕捉到了她的眼光,突然開口道,「你以前還從沒見過我。」
她猛吃了一驚,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是在公然地打量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她問。
「首先,我在許多報紙上見過你的照片。其次,就我們所知,你是外面的世界上僅存的一個會被允許進入高爾特峽谷的女人。第三,你是唯一一個還有膽子——以及足夠的資本——繼續當異類的女人。」
「你憑什麼肯定我是個異類?」
「假如你不是的話,你就會知道史前的幻景並不是這個山谷,而是外面世界的人們所過的生活。」
他們聽到外面有發動機的聲響,只見一輛汽車停在了房前的坡下。她注意到,他一看見車裡的高爾特,便一下子站了起來;如果不是因為顯而易見的迫不及待,看上去那便如同軍人本能的敬禮。
她發現當高爾特走進來,一見到屋裡的客人便停住了腳步。她注意到高爾特露出了笑容,嗓音卻是異常的低沉,簡直便是莊重的語氣,似乎隱含了他所不願表現出的釋懷,非常平靜地招呼道,「嗨。」
「嗨,約翰。」客人高興地打著招呼。
她發現他們稍稍猶豫了片刻才握住了對方的手,又過了一陣才鬆開,仿佛不敢肯定他們的上一次見面並不是永別。
高爾特轉向她,「你們彼此見過了嗎?」他是在同時問他們兩個。
「還算不上。」來人說道。
「塔格特小姐,這位是拉各那·丹尼斯約德。」
她完全知道自己的臉上此時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丹尼斯約德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的遙遠,「你用不著怕,塔格特小姐。我對高爾特峽谷里的所有人都沒有危險。」
她只能搖著頭,半晌才說出話來,「並不是說你是怎樣對待其他的人……而是他們究竟是如何對待你的……」
他的大笑聲讓她又重新恢復了意識,「要小心啊,塔格特小姐。你要是開始這麼想的話,異類可就當不長了。」他又接著說,「不過,你應該開始從高爾特峽谷中的人當中吸取些正確的東西,而不是他們所犯的錯誤;他們十二年來一直替我擔心——完全沒必要。」他瞟了一眼高爾特。
「你什麼時候來的?」高爾特問。
「昨天半夜。」
「坐下,和我們一起吃早餐。」
「可弗蘭西斯科在哪兒呢?他怎麼還沒來?」
「我不知道,」高爾特的眉頭稍稍一皺,「我剛剛問過機場,誰都不知道他的消息。」
她向廚房走去的時候,高爾特跟了上去,「不,」她說,「今天我來干。」
「我幫你。」
「在這裡,誰都不應該開口要人幫忙,對嗎?」
他笑了,「對。」
她從沒有感到身體動起來是如此的享受,仿佛走路時雙腳覺不出一點重量,仿佛用來支撐她的拐杖只是多餘的裝飾,在為桌前的兩個男人端上早餐的同時,她舒暢地感覺著自己輕快、筆直的腳步,感覺著她麻利和靈活準確的動作。她的樣子告訴他們,她明白他們是在注視著她——她高昂著頭,像一個舞台上的演員,像一個身在宴會廳里的女人,像參加了一場無聲競賽的獲勝者。
「知道你今天來做他的替身,弗蘭西斯科一定會很高興的。」當她同他們一起坐在桌前的時候,丹尼斯約德說道。
「做他的什麼?」
「是這樣,今天是六月一日,約翰、弗蘭西斯科和我——我們三個十二年來的每個六月一日都在一起吃早餐。」
「在這裡?」
「一開始不是,不過自從這房子八年前蓋好之後,就一直在這裡了。」他笑著聳了聳肩膀,「像弗蘭西斯科這樣一個比我多出幾百年傳統遺風的人,居然頭一個破了我們的傳統,真是見鬼。」
「那麼高爾特先生呢?」她問,「他的家史有多久了?」
「你是問約翰嗎?他從前連半點家底都沒有,但未來可就都是他的了。」
「別管什麼家史不家史的了,」高爾特說,「跟我說說你這一年的情況吧,你手下的人損失過沒有?」
「沒有。」
「時間損失過沒有?」
「你是問我是否受過傷吧?沒有。自從十年以前至今,我是毫髮未傷,那時我初出道,你現在應該已經記不得了。我從來沒有任何危險,今年——在頒布了10-289號法令後,其實我比在小鎮上開藥鋪還要安全多了。」
「吃過敗仗嗎?」
「沒有。今年,一直都是對方在損失。掠奪者的船隻大部分都落在了我的手裡——他們的人大部分都跑到你這裡來了。你今年的情況也挺好,是吧?這我都清楚,我可全都記著呢。自從我們上次一起吃早餐後,你把在科羅拉多州想要的那些人都拉過來了,還有其他地方的一些人,比如肯?達納格,他可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不過,我告訴你一個更棒的,他幾乎就快過來了。你很快就會得到他,因為他現在身系一線,馬上就會落到你的腳下。他還救過我一命——這下你就知道他已經走得有多遠了吧。」
高爾特身子一仰,眯起了眼睛,「原來你從來沒有任何危險,對吧?」
丹尼斯約德笑了起來,「哦,我是冒了個小小的風險,不過值得。那可是讓我覺得最愉快的一次遭遇,我一直想當面告訴你,你肯定想聽聽這個故事。你知道那人是誰嗎?是漢克·里爾登。我——」
「不行!」
這是高爾特的聲音;它便是一道命令;這聲斷喝之中帶著一分怒氣,他們倆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
「什麼?」丹尼斯約德難以相信地輕聲問道。
「現在別跟我講這件事。」
「可你總是在說漢克·里爾登是你最想在這裡見到的人啊。」
「我現在還是這麼想,但是,這事你以後再告訴我。」
她細細地觀察著高爾特的面孔,但看不出任何頭緒,那副在決絕或抑制之下的冷峻嚴厲的神情令他的臉頰和嘴角都繃緊了起來。無論他清楚她的多少底細,她心中在想,只有一條原因可以解釋他的這般舉動,不過他絕對不可能知道。
「你見到漢克·里爾登了?」她轉向丹尼斯約德,問道,「而且他還救了你?」
「對。」
「我想聽聽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高爾特說。
「為什麼?」
「你不是我們中的一員,塔格特小姐。」
「我明白了,」她不屑地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在想我會阻止你得到漢克·里爾登?」
「不,我不是在想這個。」
她留意到丹尼斯約德正在觀察高爾特的表情,似乎他也覺得這事很蹊蹺。高爾特毫不迴避地有意迎上了他的目光,似乎成心讓他試試在裡面尋找答案,而且諒他也找不到。當她發現高爾特的眼裡露出一絲諧意時,她便明白,丹尼斯約德的努力失敗了。
「還有什麼?」高爾特問道,「算是你今年干成了的事?」
「我打破了重力定律。」
「這你幹得多了,這回玩的又是什麼花樣?」
「我裝了超出飛機承重極限的黃金,從大西洋中部一直飛到了科羅拉多。等著瞧麥達斯看到我要存的數量吧,今年,我客戶的錢會多出——哦,對了,塔格特小姐是我的一個客戶,你告訴過她沒有?」
「還沒有,要講你就跟她講吧。」
「我是——你剛才說我是什麼?」她問。
「別吃驚,塔格特小姐,」丹尼斯約德說,「而且不要反對,對於反對,我見得太多了,不管怎麼樣,我在這裡算是個異類。對於我選擇的鬥爭方式,他們誰都不同意。約翰不同意,阿克斯頓博士不同意,他們覺得用我的性命去那麼干太不值得。但你知道,我父親是個主教——在他所有的教導裡面,我只認同一句話:『執劍者將隨劍一同滅亡。』」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暴力是不可取的。如果我的朋友們相信他們可以用聯合起來的力量制服我——那他們就會看到在這場較量中,只有使用暴力的一方去針對使用智力的一方。就連約翰都贊成,在我們這個時代,我在道義上有權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我和他做的事情一樣——只是以我自己的方式罷了。他是把人們的精神從掠奪者的手中抽走,我是把人們的精神產物抽走。他是在剝奪他們的理性,我是在剝奪他們的財富。他吸乾了世界的靈魂,我吸乾了它的身體。他們早晚會從他那裡嘗到教訓,我只是沒那份耐心,於是就把他們學習的速度加快而已。不過,和約翰一樣,我只是順應著他們的道德觀,決不會犧牲自己,犧牲里爾登或者你,從而令他們有雙重的標準。」
「你是在講什麼呀?」
「講的就是對收稅者的一種課稅方法。所有的稅收方法都很繁瑣,但這一種非常簡單,因為它是其他所有方式的核心。我來解釋給你聽。」
她聆聽起來。她聽到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帶著記賬員那種枯燥而精確的口吻,詳述起財務轉賬、銀行賬戶和收入稅表來,仿佛他正在讀著一本滿是灰塵的賬簿——為了記錄下這本賬簿里的每一筆賬,他押上了自己的鮮血,只要他記賬的筆稍有閃失,血就隨時會流盡。她一邊聽,一邊止不住地看著他那張俊朗無瑕的臉龐——並且不停地在想,這就是全世界懸賞百萬要置於死地的那顆人頭……她曾經覺得這樣一張完美的面孔,無論做任何事都會留下令人惋惜的傷痕——她想得出了神,他講的一半的話都沒聽進去——實在不應該拿這麼俊美的臉去冒任何的風險……接著,她猛然醒悟到他那完美的外表只是一幅簡明的示意圖,是用了自然直觀的方式,就外面世界的本質和在低於人的時代里人類價值的命運,給她上了孩子般初級的一課。不管他走的路是正義還是邪惡,她想,他們怎麼能……不!她心想,他所走的道路是正義的,而可怕之處正在這裡,因為正義已經別無選擇,因為她沒法去譴責他,她既不能同意,也說不出一句責難的話。「……我客戶的名字,塔格特小姐,是一個一個慢慢地選出來的,因為我必須確信他們的人品和事業。在我的償還名單里,你的名字便是首當其衝的一個。」
她強迫自己不動聲色地把臉繃緊,只是回答了一句,「原來如此。」
「你的賬戶是最後一批仍未償付的戶頭之一。它就開立在這裡的麥達斯銀行,等你加入我們的那一天,就可以認領了。」
「明白了。」
「不過,儘管過去十二年里你被強行勒索了巨額的錢財,但你的賬戶並不像其他一些人的那麼龐大。穆利根會把你的收入稅表親手交給你,從那上面你會看到,我只把你當業務副總時所掙薪水的稅款退還給你,但不會退還你因為塔格特公司股票的收益而繳納的稅款。你從股票里掙的每分錢都問心無愧,要是在你父親的那個時候,我會把你的每一分錢收益都退還給你——但在你哥哥的管理下,塔格特公司參與了掠奪,它的贏利是靠著強行逼迫,靠著政府給的好處、補貼、延期償還的貸款以及法令。對此你沒有責任,其實你是這個政策最大的受害者——但我返還的只是純粹憑勞動掙來的錢,任何與強取豪奪沾邊的錢財都不行。」
「明白了。」
他們吃完了早餐。丹尼斯約德點燃一支香菸,透過吐出的第一層煙霧注視了她一會兒,似乎知道她內心深處激烈的矛盾——然後他衝著高爾特一笑,站了起來。
「我要走了,」他說,「我妻子正等著我呢。」
「什麼?」她大吃一驚。
「我妻子。」他快活地重複了一遍,像是還沒明白她吃驚的原因。
「誰是你的妻子?」
「凱?露露。」
她被震撼得已經無法再想什麼,「什麼時候……你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四年以前。」
「你怎麼可能會在一個地方待下來舉行婚禮呢?」
「我們在這裡結的婚,是納拉岡賽特法官主持的。」
「怎麼能」——她想收口,但忍不住憤怒,還是脫口而出,至於這聲抗議是衝著他,還是衝著命運或是外面的世界,她也說不清楚——「怎麼能讓她在一年裡惦記你十一個月,擔心你隨時都可能……」她沒有說下去。
他的臉上帶著微笑,在這笑容背後,她卻看到了他與妻子為此做出的沉重的努力。「她能挺過來,塔格特小姐,因為我們不相信這是一個人類註定要被毀滅的悲慘世界。我們不相信悲劇是大自然帶給我們的命運,我們不會總是生活在災難當中。如果沒有確定的理由,我們不會去想什麼災難—— 一旦與災難遭遇,我們可以放開手腳,同它較量一番。我們認為不合情理的並不是幸福,而是遭受苦難。我們認為在人類的生活當中,真正偶爾反常的並不是成功,而是災禍。」
高爾特將他送到門口,然後回來坐在桌旁,若無其事地又伸手去倒一杯咖啡。
她像是被從安全閥中噴出的氣流衝起來一樣猛然起身,「你認為我會要他的錢?」
他等到咖啡灌滿了杯子,才抬眼看了看她,回答道,「對,我是這麼想。」
「可我不會!我不會讓他為此去冒生命危險!」
「這你可做不了主。」
「可我可以選擇不去認領!」
「不錯,你是有這個選擇。」
「既然這樣,這筆錢就會永遠待在銀行里!」
「不,不會的,假如你不去領取的話,它的一部分——是很小的一部分——會以你的名義轉給我。」
「以我的名義?為什麼?」
「支付你的食宿費用。」
她瞪大了眼睛望著他,臉上的表情由生氣變成了迷惑,接著便重新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裡。
他笑笑,「你原先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塔格特小姐?」他看見她驟然湧上一股無可奈何的神情。「你還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想了。你要在這裡住一個月,和我們其他人一樣,過上一個月的假期。我並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你來這裡的時候也沒有徵求我們的意見。你破壞了我們的規矩,就必須承擔後果。在這一個月里,誰都不會離開山谷。當然,我可以讓你走,但我不會。雖然沒有任何規定要我將你留下,但你既然闖了進來,我可就有權任意處置了——我只是因為想要你留下才不讓你走。假如一個月後你還是希望回去,那就請便。但在此之前不行。」
她坐得筆直,臉變得輕鬆,嘴上因為有了一絲笑意而柔和了許多;這本來是一個敵手才會有的危險的笑容,但她那雙冰冷閃亮的眼睛同時又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如同一個敵手想要去全力拚殺,但卻希望自己戰敗。
「很好啊。」她說。
「我要收取你的食宿費——向別人提供免費生活所需是違反我們規定的。我們當中有些人有妻子和孩子,我們互相付出,互相給予,而不涉及金錢,」——他瞧了她一眼——「但你我之間關係不同。因此,我每天要收你五毛錢,等你兌現以你的名義設在穆利根銀行的賬戶之後,再把錢付給我。如果你不接受那個賬戶,穆利根會把債記在賬上,我去收款時他會付錢給我。」
「我答應你們的條件,」她回答道;她精明、自信、故意放慢的聲音完全像一個商人,「但我不允許動用那筆錢來支付我的債務。」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掙我自己的食宿費。」
「怎麼掙?」
「工作。」
「做什麼?」
「做你的廚師和傭人。」
她頭一次看到他始料不及地大吃了一驚,他對此的強烈應對方式則出乎了她的預料。他爆發出一陣大笑——但他的笑看上去卻像是腹背受到一擊,所受的衝擊之深遠遠超出了她那幾句話本身的意思;她覺得她擊中了他的過去,將她所不知的他的記憶和內心撕扯得鬆動了。他那笑的樣子如同是看到了遠方的某種景象,他仿佛是在衝著它大笑,仿佛這是他的勝利——同時也是她的。
「如果你雇我的話,」她的表情極其禮貌,用了極其清晰、冷靜、公事公辦的語調,「我會替你做飯、打掃房間、洗衣服以及做傭人該做的一切——報酬就是我的食宿和買衣服之類的零用錢。我這幾天可能會因為受傷有所不便,但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全力以赴了。」
「這是你想做的嗎?」他問。
「這是我想做的——」她回答著,將心中想要說的另外一半咽了回去:世界上任何事都無法和它相比。他依然在笑,那是覺得非常有趣的笑,但這種有趣似乎能夠轉化為某種閃光的榮耀。「好吧,塔格特小姐,」他說,「我雇你了。」
她禮貌性地冷冷將頭一點,「謝謝你。」
「除了食宿,我每月付你十塊錢。」
「很好。」
「我是這個山谷裡頭一個僱傭人的人,」他站了起來,將手伸進衣袋,取出一枚五元錢的金幣扔在了桌上,「這是給你的預付工資。」他說。
當她伸手去拿這枚金幣的時候,吃驚地發現她正像一個小女孩在做第一份工作時那樣,滿懷著一種迫切和渴求的強烈願望:那就是希望能做好這份工作。
「是,先生。」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垂了下去。
歐文·凱洛格在她進谷的第三天也到了。
她不知道最讓他吃驚的是什麼:是他從飛機上下來時看到她站在機場的旁邊——看到她穿的衣服:她那件精巧、透明、在紐約最貴的裁縫店裡定做的上衣,以及花六毛錢在谷里買的寬大的棉布繡花裙——或是她的拐杖、繃帶,或是胳膊里挎著的採購籃。
他從一群人當中走出來,看到了她,怔了一下,隨即便一躍向她奔來,仿佛是被一股激情所推動,看上去十分駭人。
「塔格特小姐……」他喃喃道——便再也說不出什麼了,而她則笑著向他解釋她是如何搶先一步到達了他要來的地方。
他像是在聽著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接著便說出一句令他後悔的話,「可我們以為你死了。」
「誰這麼以為呀?」
「我們都……我是說,所有外面的人。」
當他用喜悅的聲音講述起他的經歷時,她忽然止住了笑容。
「塔格特小姐,你不記得了麼?你讓我給科羅拉多的溫斯頓車站打電話,告訴他們你會在第二天中午趕過去,那就是前天,五月三十一號。但你沒有到溫斯頓——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所有的廣播裡都在報道說你在洛基山一帶因飛機墜毀而下落不明。」
她想起了這些尚未來得及考慮的事,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是在彗星特快上聽到的,」他說,「當時是在新墨西哥州的一個小站上,我用長途電話替列車長證實這個消息,讓乘客等了一個鐘頭。他聽到這個消息後,和我一樣震驚,從車組的人到車站的代理到扳道工——大家都是如此。我給丹佛和紐約的報社打電話時,他們全都圍在了旁邊。我們沒有得到太多的消息,只知道你五月三十一日凌晨到來之前離開了阿夫頓機場,好像是在跟著一架陌生人的飛機,機場管理員看見你向東南方向飛去——然後就再也沒人見到過你了……搜索的隊伍為了找飛機的殘骸,把洛基山一帶里外都找遍了。」
她忍不住問,「彗星特快到了舊金山沒有?」
「我不知道,我棄車離開的時候,它還在亞利桑那州的境內磨蹭呢,一路都晚點,到處都出現差錯,調度的命令極為混亂。我下火車後,一晚上都在找去科羅拉多的便車,不管是顛簸的卡車、馬車,還是馬拉的拖車,只要能按時趕到——趕到我們會面的地點,我是說去碰頭的地方,然後就從那裡坐麥達斯的飛機到這裡來了。」
她慢慢地沿著小路走向她停放在哈蒙德雜貨店前的汽車。凱洛格跟了上去,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隨著他們放慢的腳步壓低了一些,似乎他們倆都在想著要拖延些什麼。
「我給傑夫?艾倫找了個工作,」他說;他那特別莊重的聲音等於是在說:我完成了你的最後一個心愿。「你的那個勞力爾的代理在我們剛一落腳的時候就把他找去幹活了,他現在見到每一個身體合格——不,是頭腦合格的人——都會要。」
他們走到了車前,但她沒有上車。
「塔格特小姐,你傷得不重吧?你是不是說你的飛機掉下來了,但不算太嚴重?」
「是的,一點都不嚴重,我明天就用不著再坐穆利根的車——再過一兩天,我連這東西也不用了。」她晃了晃拐杖,輕蔑地將它扔進了車裡。他們無言地靜立;她在等待著。
「我在新墨西哥的那個車站上打的最後一個長途,」他緩緩地說道,「是打到賓夕法尼亞去的。我和漢克·里爾登通了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聽著,接著便是一陣沉默,然後他說,『謝謝你給我打電話來。』」凱洛格的眼睛垂了下去;他又說了一句,「只要我活著,就再也不想聽到那樣的沉默了。」
他抬起眼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他當初聽到她的請求時還未想到,但從那以後便猜出原委的領悟。
「謝謝你,」說著,她將車門打開,「我捎你一段吧?現在我得趕回去,在僱主回來之前準備好晚飯。」
一回到高爾特的家裡,獨自站在靜謐而灑滿陽光的房間內,她內心的所有感受便一齊涌了出來。她看著窗外,望著將東方的天空遮住的群山,想到了兩千英里之外的漢克·里爾登此刻正坐在桌前,他的臉在極大的痛苦下繃得緊緊的,就像他在過去的種種打擊面前繃緊的那樣——正像她拼盡了最後的努力讓彗星特快在荒漠之中那坍塌的鐵軌上爬行一樣,她感到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同他一起戰鬥,為他而戰,為他的過去,為他臉上的堅毅和支撐著這股堅毅的勇氣——她顫抖著閉上了眼睛,仿佛感覺到她犯下了雙重叛逆的罪孽,仿佛感覺到她被吊在這座山谷和另外一個世界之間,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當她坐下來面對飯桌對面的高爾特時,這些感覺已經消失了。他坦然而毫無顧忌地看著她,似乎她本來就應該坐在那裡——似乎只有眼前的她才是他的意識中唯一可以接納的。
她像是對他的注視表示順從般地將身體稍微向後靠了靠,用冷淡、簡單、故意否認一樣的口氣說道,「我檢查了一下你的襯衣,發現有一件缺了兩粒扣子,另一件的左胳膊肘已經磨穿了,想不想讓我替你補好?」
「如果你能補的話——當然好啦。」
「我能補。」
這些話並沒有改變他目光的意味;只是更加重了其中的滿足感,仿佛這正是他想要她說的——不過,她不確定從他眼裡看到的那種東西是不是可以稱為滿足,但她完全可以斷定,他其實什麼都不希望她說。
在桌邊的窗外,烏雲吞沒了東方天空中的最後一線光亮。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不願意再去看外面,為什麼她似乎想要抓住桌子的木板上,塗了奶油的焦脆面卷上,銅咖啡壺上,高爾特的頭髮上那一片片金色光芒,就像抓住虛無中的一座小島那樣。
接著,她突然聽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問話聲,她明白,這便是她想要掙脫的叛逆,「你們允許和外界聯絡嗎?」
「不允許。」
「一點都不行?寄一張沒有回信地址的紙片都不行?」
「不行。」
「連不透露你們秘密的口信也不行嗎?」
「從這裡不行,在這個月不行,同外面的人聯繫,任何時候都不行。」
她發現她在躲避他的目光,於是強迫自己抬起頭來,面對著他。他的眼神已經變了;變得警覺、專注、執著地洞察著一切。他像是知道她詢問的原因一樣看著她,問道,「你想請求得到一次破例嗎?」
「不。」她迎著他的目光回答。
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後,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仔細地給高爾特的襯衣袖子上縫著補丁,她將房門關上,不想讓他看到她因為不熟悉而笨手笨腳的樣子。她聽到有一輛汽車在房前停了下來。
她聽到高爾特的腳步聲急匆匆地跑過客廳,聽到他扭開房門,喜怒交加、如釋重負地向外面喊道:「總算是來了!」
她站起身,馬上又停住了:她聽見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似乎眼前看到了什麼令他吃驚的情景。「怎麼回事?」
「你好,約翰。」一個清爽、平靜的聲音在說話,聲音雖然穩健,卻沉重而疲憊不堪。
她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忽然覺得渾身癱軟:那是弗蘭西斯科的聲音。
她聽見高爾特在問話,口氣中充滿了擔心,「出什麼事了?」
「我以後再跟你說。」
「你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我過一小時後還要走。」
「要走?」
「約翰,我來只是為了告訴你,我今年不能待在這裡了。」
片刻的沉默後,高爾特帶著低沉的語氣嚴肅地問,「不管出了什麼事,有這麼糟嗎?」
「是的,我……我在這個月結束前或許能回來,我也說不好。」他又帶著絕望掙扎的聲音說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希望這一切快點結束。」
「弗蘭西斯科,你此刻還受得起驚嚇嗎?」
「我?現在已經沒什麼能再讓我吃驚的了。」
「有個人,在這裡,在我的客房裡,你必須要見一見。這會讓你大吃一驚,因此我覺得還是提前警告你,那個人還是個異類。」
「什麼?病瘤?在你家裡?」
「我來告訴你是怎麼——」
「這我可要親自看看!」
她聽見了弗蘭西斯科的冷笑和衝進來的腳步聲,只見她的房門被猛然推開,她隱約看見是高爾特關上了房門,房間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她不知道弗蘭西斯科站在那裡足足看了她多久,因為她最先清醒地意識到的便是看見他跪了下來,臉埋在她的腿上,抱住了她,此時,她似乎覺得顫抖從他的身體上涌過,使他不再動彈,然後湧進她的身體,又令她能夠活動了。
她吃驚地發現自己的手正輕拂著他的頭髮,與此同時,她又想著自己沒有權利這樣去做,並且覺得像有一股靜靜的水流在從她的手上淌過,環繞著他們兩人,將過去的一切輕輕地撫平。他一動不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仿佛就這樣抱著她便是說出了他所有想說的話。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看上去就和她在山谷里睜開眼睛的時候一樣:似乎世上從來就沒有過痛苦。他在笑了。
「達格妮,達格妮,達格妮」——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一個被壓抑許久的心聲正在噴薄而出,倒像是在重複著那久已熟悉的話語,譏笑著對它一直的掩耳不聞——「我當然愛你。他逼我說出來的時候你害怕了嗎?你想聽多少遍,我就說多少遍——我愛你,親愛的,我愛你,永遠都會——不要害怕我,我不怕會再失去你,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還活著,而且是在這裡,你現在已經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況且這一切是這麼簡單,對不對?你看出這是怎麼回事,我當初為什麼拋下了你嗎?」他手臂一揮,指向山谷,「這裡就是你的地球,你的王國,你的那個世界,達格妮,我一直在愛著你,而我拋棄了你,這正是我的愛。」
他抓過她的雙手,壓在他的嘴唇上,而且握住它們不放,那不像是親吻,而像是在久久地歇息著,仿佛剛才努力講的這番話沖淡了她在此出現的事實,仿佛過去緘默的歲月中積攢下來的千言萬語壓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我追逐過的那些女人——你是不會相信的,對不對?我從沒碰過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但我想你是知道的,我想你一直都是知道的。那個花花公子——是我當著全世界的面毀掉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時,為了不讓掠奪者起疑心而必須扮演的一個角色。在他們的社會裡,那就是個小丑,他們要去對付的是正直和有雄心壯志的人,但看到一個一無是處的無賴,他們會把他當成朋友,覺得他安全——安全!——這就是他們的生活觀,但他們總算是領教了!——領教一下是否邪惡才安全,無能才管用!……達格妮,就是那天晚上,我終於意識到了我是愛著你的——正是在那個時候,我知道我不得不走。在那天晚上你走進我酒店房間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的神態,你的樣子,你對於我的意義——以及等待著你的今後。假如你略微遜色一點的話,或許就能把我暫時阻止住。但你就是你,最終正是你促使我離開了你。那天晚上,我曾請求過你的幫助,幫我去抵抗約翰·高爾特。但我明白,儘管他和你都還不知道,你就是他用來對付我的最佳武器。你正是他所追求的一切,正是他對我們說過的可以為之獻身的一切……那年春天,他突然打電話讓我去紐約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我曾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過他的音信,當時我們都面臨著同樣的困擾,他把它給解決了……你還記得嗎?那段時間裡,你連著三年沒有聽到我的任何消息。達格妮,我接管了父親的生意,開始接觸到全世界的商業圈,那個時候,我見識了自己曾懷疑過的罪惡面孔,但總不相信它能如此龐大。我看到幾百年來,稅收的毒害就像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身上的黴菌一樣,越積越深,蠻橫無理地吞蝕著我們——我看到由於我的成功,政府頒布了種種規定對我加以限制,卻因為我競爭對手的懶散和經營不善而對他們給予幫助——我看到,工會每一次矛頭針對我的要求都能得逞的原因就是因為我能養活他們——我看到一切不勞而獲的念頭都被看成是正義的,但一旦誰憑本事掙來了錢,就會被譴責為貪婪——我看到政客們沖我使眼色,叫我不必多慮,因為我只要稍稍加點勁干,就會把他們全比下去了。透過眼前的贏利,我發現我幹得越努力,就會把自己的脖子勒得越緊,我發現我的能量全都衝進了下水道,我身上的寄生蟲也開始養活起一批靠他們為生的寄生蟲,他們這是作繭自縛——可這一切居然無法去解釋,誰都不知道答案,全世界的下水管通向一個無人敢劃破的潮濕的陰霧,吸乾了充滿活力的熱血,而人們只是聳聳肩膀,說什麼人生在世只會是罪惡。爾後,我看到了全球的企業圈,它有著龐大的機器、重達千噸的熔爐、橫跨大洋的電纜、桃花心木的豪華辦公室、買賣證券的交易所、耀眼的電子信號以及它的力量和財富——操縱這些的不是銀行家和董事會,是混跡於地下啤酒坊的那些蓬頭垢面的人道主義者,是那一張張臃腫惡毒的面孔,叫囂著美德必須受到懲罰,才華就應該聽命於無知,人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他人……這些我都清楚。我找不到辦法與之抗衡,但約翰找到了。那天晚上只有我和拉各那在他的招呼下來到紐約,同他在一起。他告訴了我們應該怎麼做,應該找些什麼樣的人。他離開了二十世紀公司,住在一片貧民區裡的閣樓上。他走到窗戶前,指著城裡的高樓大廈說,我們必須讓全世界的燈光全部滅掉。當紐約陷入一片漆黑的時候,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他沒有讓我們立即加入,要我們仔細考慮,權衡這將會給我們的生活帶來的一切影響。我第二天早晨就答覆了他,拉各那則是又過了幾個小時後,在下午告訴了他……達格妮,就是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晚上的第二天。我始終難以擺脫眼前的一幅情景,從中,我看清了今後必須要去為什麼而抗爭。就是為了你那天晚上的樣子,為了你談起鐵路時的神情——為了我們在哈德孫河邊的山坡上眺望紐約上空時你的那副神態——我一定要去挽救你,替你掃清障礙,讓你找到夢想中的都市——不能讓你蹉跎了年華,困在迷霧中掙扎,不能讓你用那雙依然像在陽光下望著前方的眼睛,在苦苦的奮鬥之後,卻發現道路的盡頭不是都市的大廈,而是一個臃腫、陰沉、沒有靈魂的廢物,將你用一生釀成的美酒大口地揮霍!你——為了他的逍遙而拒絕自己的快樂?你——為了他人的享樂而犧牲自己?你——成為最後使人類倒退的工具?達格妮,那正是我所看到的,我絕不會讓他們如此對待你!絕不能這樣對待你,對待面對未來和你有著同樣神情的孩子,對待任何一個具有你的精神,能夠領略到片刻的生命的自豪、無愧、自信和快樂的人。那樣的人類精神境界便是我所愛的,我離開了你而為之奮鬥,而且我知道,即使我會失去你,我以我每日的奮鬥仍然能將你贏回。可你現在看清了,對不對?你已經見到了這座山谷,這正是你和我小的時候想要到的地方,我們終於到了。只要能在這裡見到你,我還有何求?約翰是不是說你還是個異類?好吧,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可你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因為你一直就是,假如你還沒有看完全的話,我們可以等,我不在乎——只要你還活著,只要用不著我繼續在洛基山上空飛來飛去地尋找你的飛機殘骸!」
她有些吃驚,意識到了他為什麼沒有按時到達山谷。
他大笑著,「別這副樣子好不好,你別當我是個傷口,連碰都不敢碰。」
「弗蘭西斯科,我傷你的地方真是太多太多了——」
「沒有!不,你沒有傷過我——他也沒有,關於這個就不要再說了,受傷的是他,但我們會去救他,他也會到這裡來,這裡才是他的歸宿,而且他會明白,然後,他就一樣能夠一笑置之了。達格妮,我沒指望過你會等我,我清楚自己冒的險,沒有抱過希望,如果非要有這樣一個人的話,我很高興那人就是他。」
她閉上雙眼,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痛苦地呻吟出來。
「親愛的,別這樣!你難道沒看見我對此已經接受了嗎?」
但事情不是這樣——她心裡在想——並不是他,而且我不能告訴你真相,因為他是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從我這裡聽到,並且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得到的男人。
「弗蘭西斯科,我的確愛過你——」她說道,隨即便驚得屏住了呼吸,意識到她並不是想要說這句話,同時,她想說的也並不是過去。
「而你依然如此,」他平靜地笑著,說道,「就算有一種你一直都感受到,並且想要的表達方式,而你再也不會對我表達出來——你也依然是愛著我。我依然如故,你會發現我一直都如此,儘管你對另外一個男人的反應會更強烈,但對我,你的反應永遠不會改變。無論你對他有什麼樣的感覺,都改變不了你對我的感覺,而這對任何一方都算不上是背叛,因為它出自同一個源頭,是對同樣價值的同樣回報。無論今後會發生什麼,你和我,我們永遠都會像過去對彼此那樣,因為你會永遠地愛著我。」
「弗蘭西斯科,」她輕聲說道,「你知道這一點?」
「當然了。現在你還不明白麼?達格妮,每一種幸福都是一樣的,每一種欲望都是被同樣的發動機所驅使的——那就是我們對於一種價值的熱愛,對於我們自身存在的最高潛能的熱愛——而每一個成就都是它的一種表現形式。看看你的周圍。你是否看到,在一片沒有阻礙的土地上,我們有著多麼廣闊的空間?你是否看到,我能夠多麼自由自在地去做,去感受,去創造?你是否看到,所有的這一切正是你和我在對方心中的一部分?如果我見到你對我新造出的煉銅爐露出敬慕的微笑,就會體會到另一種我和你同床共枕的感受。我想不想和你共枕呢?我想得都要發瘋了。我會不會羨慕那個和你同床的人呢?肯定。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在這裡,去愛你,並且活著——這就夠了。」
她垂下眼睛,神情嚴肅,敬畏地低下了頭,如同是在履行一個莊重的承諾一般,緩緩說道,「你會原諒我嗎?」
他看上去有些詫異,隨即恍然大悟,快活地笑著回答,「還沒有,沒什麼要原諒的嘛,不過,等你加入我們之後,我就會原諒的。」
他起身,拉她站了起來——他的手臂環抱著她,他們的親吻將過去一筆勾銷,重新接受了彼此。
他們出來時,高爾特在客廳的對面朝他們轉過身來。他站在窗前,眺望著山谷——她感覺他一定是自始至終都站在那裡。她看見他的目光緩緩地從一個人轉到另一個人,打量著他們的表情。發現弗蘭西斯科的變化後,他的臉色輕鬆了一些。
弗蘭西斯科笑著問他,「你幹嗎盯著我?」
「你知道自己剛進來的時候是什麼模樣嗎?」
「哦,是嗎?那是因為我三個晚上沒睡覺了。約翰,要不要請我吃晚飯呀?我想知道你的這個病瘤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不過,儘管現在我覺得再也用不著睡覺——我也許說著說著就會倒下呼呼大睡的——所以我想我還是回家去,一直待到晚上再說吧。」
高爾特看著他,微然一笑,「可你不是一小時後就要走嗎?」
「什麼,不……」他愣了一下,輕聲地說,「不!」他哈哈大笑起來,「我不用了!對了,我還沒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吧?我是在找達格妮,找……找她的飛機殘骸。報道說她在洛基山一帶墜機失蹤了。」
「原來如此。」高爾特靜靜地說。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會自己在高爾特峽谷里墜落,」弗蘭西斯科開心地說著,他那快活輕鬆的語氣簡直像是在用眼前的一切調侃著過去恐怖的一幕,「我一直在猶他州的阿夫頓到科羅拉多州的溫斯頓之間飛,找遍了所有的山頭和溝坎,連下面山溝里的每一處汽車殘骸都沒有放過,而且只要看到一個,我——」他頓了頓,似乎是不寒而慄,「到了晚上,我和溫斯頓的鐵路工人組成的搜索隊就徒步出去尋找——我們沒有任何線索和計劃,見山就爬,就這樣一直尋找到天亮,然後——」他聳了聳肩,不想再說這些,努力地笑了笑,「我就是不死心——」
他話沒說完便停住了;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剛才忘記了的情景,臉上又隱隱地浮現出他三天以來一直掛著的神情。
過了許久,他對高爾特說道,「約翰,」他的聲音聽上去格外的嚴肅,「我們能否把達格妮還活著的消息告訴外面……萬一有人會……也和我一樣呢?」
高爾特直視著他,「你想讓外面的人從因為待在外面而遭受的後果中喘口氣麼?」
弗蘭西斯科眼睛一垂,但堅決地回答說,「不。」
「你是在可憐嗎?弗蘭西斯科?」
「是啊。算了吧,你是對的。」
高爾特將頭掉開,這一動作十分奇怪和反常:看上去倉促而抑制不住。
他沒有再回過身;弗蘭西斯科詫異地看了他一陣,隨後輕輕地問,「怎麼了?」
高爾特轉過身來望著他,沒有回答。她無法確定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令高爾特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它似乎是微笑、溫情和痛苦,但這些都被一種更深邃的東西包含著。
「不管我們每個人為這場戰鬥付出了什麼,」高爾特說,「你受到的打擊才是最沉重的,是這樣吧?」
「誰?我嗎?」弗蘭西斯科驚訝和難以置信地咧了咧嘴,「當然不是了!你這是怎麼回事啊?」他撲哧一樂,又跟了一句,「是在可憐嗎,約翰?」
「不是。」高爾特堅定地說道。
她瞧見弗蘭西斯科蹙著眉頭,微微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因為高爾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對著她,而不是他。
第一次走進弗蘭西斯科的家中時,令她頓覺百感交集的並不是它那肅穆的外表,她沒有感到悲涼孤寂,反而是神清氣爽。屋裡幾無修飾,近乎簡陋。房子的建築秉承了弗蘭西斯科一貫的能幹、果決和急性子的風格;它看起來就像一間拓荒者的簡易木棚,放在此處只是一個跳板,好大步躍向更遠的未來——廣闊而大有作為的將來正在前方等待,容不得將時間浪費在最初的安逸里。這裡的明亮非住家可比,猶如來自一具嶄新的昂首的腳手架,正孕育著一幢摩天大廈。
身著一件長袖襯衫的弗蘭西斯科站在這間十二平方英尺的小客廳內,神情卻如同是一座宮殿的主人。在她見到過他的所有場合中,唯有這裡才是對他最恰如其分的襯托,一如他那身洗鍊的衣服,配合著他的舉止,為他平添高雅至尊的氣派,房中的樸拙令這裡儼然成為貴族隱居的所在;這種樸拙里,點綴了一分王者的氣息:在未經雕飾的原木牆壁上挖進的凹處,擺放著兩隻年代久遠的銀杯;它們身上富有裝飾性的圖案所凝聚的工匠的心血和漫長的艱辛製作,遠非蓋一所小房子能比,這圖案已經被比木牆上的松樹長成的時間更久遠的歲月打磨得有些模糊。站在屋子的中央,弗蘭西斯科輕鬆自如的舉止間透出一絲安然的自豪,他的笑容似乎是在無聲地告訴她:這就是我,我這些年就是這樣的。
她抬起頭看著銀杯。
「是的,」他回答著她心中的猜測,「它們是屬於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和他妻子的。我從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住處帶過來的唯一東西就是它們以及門上掛的族徽。我想保存下來的只有這些,其他所有東西不出幾個月就全都不要了。」他笑了笑,「他們會把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的最後一點渣滓都統統搶走,但他們會意外地發現,費了那麼大勁卻沒得到什麼。至於那座宮殿嘛,他們連它的供暖費都掏不起。」
「然後呢?」她問,「然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嗎?我要去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工作。」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那句『王者永存』的口號嗎?當我祖先的基業屍骨不存的時候,我的礦就會長成新一代的德安孔尼亞公司,它就是我的祖輩們曾經夢想並為之奮鬥,應該擁有,卻從沒得到過的財產。」
「你的礦?什麼礦?在哪裡?」
「就在這裡,」他說著,指了指群山的峰巒,「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擁有一個掠奪者無法企及的銅礦,它就在此處的山裡。我做了勘探,發現了它,進行了第一次採掘。這是八年前的事了。我是山谷里第一個從麥達斯手裡買下土地的人,我買了那座銅礦。我和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一樣,用自己的雙手開始去建設它。現在,我有了一個專門負責它的主管,他曾經是我在智利最好的冶金專家。銅礦提供了我們所需要的銅。我的贏利存放在穆利根的銀行里。再過幾個月,我就全都有了,我需要的就都有了。」
「就可以去征服世界了」,他最後一句話的聲音聽來頗有這樣的味道——她驚異著這個聲音是如此不同於那個大言不慚、令人噁心的腔調,那個人們在他們的年代叫喊著「需要」時所帶的半哀求、半威脅,既像乞丐,又像兇手一般的腔調。
「達格妮,」他站在窗前,似乎眼裡望見的不是起伏的山巒,而是時間的波峰,「德安孔尼亞公司的再生——以及世界的再生—— 一定要從這裡,從美國開始。它是歷史上唯一一個不是靠運氣和盲目的部族戰爭,而是靠人類思想的理性產物誕生出的國家。這個國家是建立在理性為至高權力的基礎上的——它在過去輝煌的百年間挽救了整個世界,它必須要再挽救一次。德安孔尼亞公司以及一切人類價值的第一步都必須由此開始——因為在地球的其他角落,千百年來形成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了:對神秘的崇拜,無理性為至高權力,到頭來只會終結於兩個地方:瘋人院和墳墓……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犯了一個錯誤:他認可了一種制度,這種制度聲稱,那由他根據正當權利掙來的財產,並非出於權利而是經過允許才屬於他。他的後代為他的錯誤付出了代價,我付出的是最後一筆……我想我會看到那一天的到來,到那個時候,德安孔尼亞公司的礦藏、熔爐和運礦碼頭將植根在這片土地里,再一次生長和遍及全世界,回到我的祖國,我會頭一個再去重建我的故鄉。我應該能夠看到這一天,但我不能肯定。誰都無法預料別人什麼時候會選擇回到理性上來。可能我到了生命的盡頭時,還是一無所成,只有這一座銅礦——美國科羅拉多州高爾特峽谷的德安孔尼亞第一號銅礦。但是,達格妮,你還記得我曾立志要把我父親的銅產量翻上一番嗎?達格妮,即使到了我生命的終點,哪怕我一年只生產出一磅銅,我都會比我的父親,比生產了成千上萬噸銅的我所有先輩們都富有——因為那一磅銅將名正言順地歸我所有,將會被用在一個承認這一點的世界!」
現在的他,從舉止、神態到清澈閃亮的目光,就是他們童年時代的那個弗蘭西斯科——她發現她問及他的銅礦時,便正如他們當初在哈德孫河邊散著步時她問到他的企業規劃那樣了,前途坦蕩開闊的感覺重又回到了心中。
「我會帶你去看銅礦,」他說,「等你的腳踝完全復原就去。去那裡要爬一段很陡的山路,只有牲口走的小道,還沒有開車的路。給你看看我正在設計的新熔爐,我已經搞了一段時間了,對於我們目前的產量規模,它還是太複雜了一些,可一旦銅礦的產量上去了——看看,它就會節省多少的人工和資金啊!」
他們一起席地而坐,伏在他在她面前攤開的圖紙上,研究著熔爐複雜的構造——那副快樂認真的勁頭同他們過去在廢品場裡端詳廢銅爛鐵時一模一樣。
當他去夠另一張紙的時候,她的身子正好向前一傾,便發現自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定住了片刻,抬頭向他望去。他正低頭看著她,既不掩飾心裡的感受,也不做進一步的表示。她把身體抽了回來,明白他們都感到了同樣的欲望。
隨後,在她心裡依然回味著她過去對他的感情的同時,她體會到了一直存在於這份情感之中,但此時才第一次在她心中清晰起來的東西:如果說那樣的欲望是一個人生命中的禮讚,那麼她對弗蘭西斯科的情感就像是在部分付出後獲得的片刻輝煌一般,始終在慶祝著她的未來,儘管她不知道還會付出多少,但未來肯定還會有更多的期待。在清晰的同時,她也知道自己第一次體會到了不是對於未來,而完全是對於此時此刻的那種感受。讓她知道這種感受的是一幅畫面——畫面中,一個人的身影正站在小石屋的門前。她想,這個鼓舞她不斷走下去的最後希望,也許永遠都將無法到達。
但她愕然想到,如此的一幅人類命運的前景卻是她最深惡痛絕和拒絕接受的:人永遠是在一心去追逐前面某種可望不可即的燦爛,卻註定無法趕上。她覺得她的生命和價值觀不會令她如此;她從不會沉溺於虛幻,只要有可能,她就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做到。但她卻面臨這樣的境地,而且苦無對策。
那天晚上,她看著高爾特,心裡想到——她不能就這樣放棄他,放棄這個世界。有他在面前,答案似乎更加難找。她覺得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眼裡只看得到他,什麼都無法讓她走開——同時又覺得如果將她的鐵路放棄,她就將沒有權利再這樣望著他。她感覺到她已將他擁有,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明白了彼此未曾道明的心思——她同時還感覺到,他完全可以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今後的某一天,在外面世界的街道上從她身邊走過,他可以形同路人。
她發現他並沒有向她問起弗蘭西斯科。她講到去他家裡時,在他的臉上既看不出贊同,也看不出怨恨。她覺得好像從他凝重的神情中發現了一道難以覺察的暗影:看上去,他似乎把這事從他的感覺中排除了出去。
她淡淡的擔心漸漸化為疑問,疑問又變成了一個鑽頭,在後來高爾特外出,她獨自在家的晚上,一次比一次更深地鑽入了她的內心。他每隔一天,就會在晚飯後出門,也不告訴她去了哪裡,總是在半夜之後才回來。她極力不讓自己完全沉浸在等他回家的緊張不安之中。她沒有問他晚上都去了哪裡,阻止她開口去問的恰恰是她想要去探究的急不可待;她似乎在用故意藐視的方式來保持沉默,一半是在藐視他,另一半則是在藐視自己內心的急切。
對於這些令她害怕的東西,她不願意去承認,也不想將它們訴諸明確的言語,她只是知道,那是一種糾纏不休、令她難受而控制不了的情緒。這情緒中有一部分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深深的幽怨。她對自己內心的恐懼說,或許他已經有了意中人;但她所懼怕的事情中有某種積極的東西正在化解著她的怨艾,似乎可以去對抗那種威脅——好像必要的話也並不是不能接受。但另外還有一種更加可怕的恐懼:那就是他身上不該有的那種醜陋的自我犧牲的苗頭,就是他希望從她的生活里抽身出來,讓一片空白迫使她回到是他的摯友的男人身邊。
過了好幾天,她才說起了這件事。一天晚上,他吃完晚餐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突然覺得看著他吃她做的飯別有一番享受——隨即,似乎這樣的享受讓她突然有了一種她不敢去辨別、確定的權利,似乎那是一種愜意而非痛楚,猛然間使她不由自主地衝破了自己的防線。她不經意間開口問道,「你每隔一天晚上都出去幹什麼?」
他像是覺得她早就知道了似的,只是簡單地說了聲,「講座。」
「什麼?」
「去做一個物理講座,每年的這個月我都要講。這是我的……你笑什麼?」他看到她如釋重負的樣子和無聲的笑,似乎並不是因為他剛才說的話——於是,在她回答之前,他便像是已經猜到了答案一般,忽然笑了起來。從他的笑里,她看出他身上有一股特彆強烈的、幾乎是粗魯狎昵般的氣息——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繼續說話時的那副平和、超然、隨意的樣子,「你知道,我們大家都會在這個月裡交易我們在各自真正的行業中取得的果實。理察·哈利要舉行音樂會,凱?露露要在一個不為外界服務的劇作家新寫的兩台話劇中演出——我就是辦講座,匯報我這一年來的工作進展。」
「是免費的講座?」
「當然不是。每個聽講座的人要交十塊錢。」
「我想去聽你講。」
他搖了搖頭,「不行。可以允許你聽音樂會,看話劇,或者去任何你喜歡的演出,但不能參加我的講座,以及任何與創意有關,能被你帶出山谷的交易的成果。另外,我的顧客們,或者叫學生吧,都是帶著一個實用的目的來聽講座的:懷特·桑德斯,勞倫斯·哈蒙德,迪克?麥克那馬拉,歐文·凱洛格,還有其他一些人。今年,我增加了一個新人:昆廷?丹尼爾斯。」
「真的?」她幾乎是嫉妒般地說道,「他怎麼負擔得起這樣的費用呢?」
「是靠信用,我允許他分期支付,他具備這種能力。」
「你在哪兒講座?」
「在懷特·桑德斯農場上的大棚里。」
「那你一年當中是在哪裡工作?」
「在我的實驗室里。」
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的實驗室在哪兒?是在山谷裡面嗎?」
他盯住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讓她明白他覺得這問題很好笑,而且他也知道她的意圖,然後回答說,「不是。」
「你這十二年來一直都是生活在外面?」
「對。」
「你——」她忍不住想道,「你也和其他人一樣有工作?」
「哦,當然了。」他眼裡的嬉笑似乎另有深意。
「可別跟我說你是給算賬的打下手。」
「不,我可不是。」
「那你是幹什麼的?」
「我做的是大家都希望我做的事。」
「在哪兒?」
他一搖頭,「不行,塔格特小姐,你要是打算離開峽谷的話,這種事就不能告訴你。」
他的笑再度變得倨傲起來,這一次,他似乎是在表明他明白這回答里的威脅味道,也清楚這對她意味著什麼。隨即,他便從桌旁站起身來。
他走之後,她感覺到在這靜固的房內,時間的流淌顯得壓抑而沉重,仿佛是一塊凝滯而黏稠的東西,以一種緩慢的節奏一點點拉長,令她失去了對時間的把握。她無精打采地半躺在客廳的椅子裡,那種沉重而無關痛癢的感覺倒不是因為慵懶,而是因為隱藏在內心之中的劇烈活動帶來的苦惱實在難以排解。她閉著眼睛,動也不動地躺在椅子裡,思緒像是時間一般,在某種模糊的意識里緩緩轉過——她想起了看著他吃她準備的晚飯時心裡所感到的那種特別的享受——這享受是因為她知道是她給了他一種身體上的愉悅,滿足了他身體上的一種需要……她想,女人希望為男人做飯是有原因的……哦,不是把它當成一種職責和沒完沒了的工作,而只是作為一種難得和特別的禮儀,象徵著它的是……可那些宣揚女性職責的人又是怎麼說的?……把這個去掉實質後剩下的苦差事當做女人應有的賢惠——而把賦予其中意義和價值的部分當做一種可恥的罪孽……認為在油煙蒸汽的廚房裡干髒兮兮的剝剝揀揀的活計才有意義,才是婦道——而兩個身體在臥房內的結合則是生理上的縱慾,是屈從了動物的本能,對參與此事的動物來說毫無榮耀、意義或精神的驕傲可言。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她不願意去想外面的世界以及它的道德標準,但她知道這並非她要想的問題。她不願意順著她內心的思路想下去,但不管她多麼不願意,那想法總是帶著它固有的意願,不斷地回來……她在屋裡踱來踱去,心裡又憎恨著自己沒頭沒腦的舉動是如此的散亂和失控——她既想用她的舉動打破這樣的凝重,又知道這並非是她想用的那種方式。她點燃了香菸,試圖讓自己擁有片刻的條理——卻感覺到這樣的替代味如嚼蠟,便立即又掐滅了。她像一個坐立不安的乞丐那樣看著屋子,只求能發現什麼東西讓她有點動力,想找出點什麼出來清洗、縫補或是打掃一下——同時又知道幹什麼都不頂用。當什麼都不值得去做了——她的心裡響起了某種嚴厲的聲音——這聲音的後面隱藏著一個過於強烈的願望;你還想要什麼?……她啪地劃著了一根火柴,將火苗狠狠地伸到了她才發現仍叼在嘴角的沒有點燃的香菸上……你還想要什麼?——那個法官一般嚴厲的聲音又迴響了起來。我想要他回來!——面對內心的責難,她的回答猶如無聲的吶喊,脫口而出,幾乎像是沖緊追不捨的野獸扔出的一塊骨頭,只盼著能支開它,不再繼續撲過來。
我想要他回來——聽到責備她沒必要如此性急,她輕聲地回答……我想要他回來——聽到她的回答無法令法官滿意的冷冷提醒,她懇求地回答……我想要他回來!她挑釁地喊道,竭力不去丟掉這句話里的那個多餘的、掩飾的詞。
她感到自己的頭像是經過了一場拷打,筋疲力盡地垂了下去。她看見手指間的香菸僅僅燃了半寸。她按滅了它,重又倒回椅子裡。
我不是在逃避它——她想——我不是在逃避它,只不過我實在找不到任何答案……你想要的——她蹣跚在愈來愈濃的迷霧中時,一個聲音說道——可以給你,但哪怕你還有一點的不接受,還有絲毫的動搖,就是對他的徹底背叛……那就讓他咒罵我吧——她想,就好像那聲音此時在霧裡消失,聽不到她說什麼一樣——就讓他明天來咒罵我吧……我想要他……回來……她沒有聽到回答,因為她的腦袋已經輕輕地倒在了椅子上;她睡著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他正站在三尺以外的地方低頭看著她,似乎已經端詳她一陣子了。
她看見,清楚真切地看見了他神情里的意思:那正是她掙扎了好幾個小時想要看到的。她並沒有驚訝,因為她還沒有重新意識到能夠讓她驚訝的理由。
「你在辦公室里睡著的時候,」他柔聲說道,「就是這個樣子。」她明白,他也沒有完全意識到他讓她聽到了這句話:他說這句話的樣子告訴了她,他是多麼頻繁地在想著她,又是為了什麼。「你的神情就像是會在一個你不用躲藏和害怕的世界上醒來,」她知道,她的臉上最先露出的是一抹笑容,而她一領悟到他們兩人都很清醒,那笑容便不見了。他又清清楚楚地輕聲說了一句,「但在這裡,成了事實。」
在現實中,她首先感到的是力量。她從容而自信地坐了起來,能夠體驗到身體裡每一塊肌肉在動作當中的變化。她開口問話時的慢慢悠悠和漫不經意的好奇,以及毫不大驚小怪的口氣,使得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細微的不屑,「你怎麼知道我在……辦公室里的樣子?」
「我跟你說過我已經觀察你很多年了。」
「你怎麼能這麼仔細地觀察到我?是從哪裡?」
「我現在不會告訴你。」他簡短而不帶任何頂撞地回答。
她的肩膀微微向後一靠,沉吟片刻,聲音變得低沉有力,這使得她的話留下了些許得意而笑的意味:「你第一次看見我是什麼時候?」
「十年前。」他直視著她的目光,讓她知道他完全明白她問題里的含意。
「在哪兒?」這幾乎是一道命令。
他遲疑了一下,隨即,她看到在嚮往、痛楚和驕傲的神情下,他的嘴角——而不是眼睛——浮現出了對於折磨逼供的嘲笑;他的眼睛似乎沒有在看她,而是看著當時的那個女孩,「在地鐵里,塔格特終點站。」
她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坐姿:她的肩胛骨正在不知不覺間順著椅背向下滑,一條腿向前伸了出去,成了半坐半躺——配合著她身上精心剪裁的透明外衣,手工印染了艷麗色彩的寬大粗布裙,薄薄的絲襪和高跟鞋,她根本不像是一個鐵路公司的老總——這種令她震動、難以想像的意識似乎正是他眼裡所看見的——她看上去就是他的女傭人。當他墨綠色眼睛中的那一絲閃亮掀去了距離的面紗,她便知道他正在用眼前的她代替著舊時的情景。她傲慢地看著他的眼睛,而那紋絲不動的面孔下是微笑。
他轉身離去,走過房間時,他的腳步聲仿佛帶著他話語的力量。她明白,他正如平時那樣,想離開這間屋子,每次回來後,他都只是來這裡說聲晚安就走。無論是從他前後方向不一的腳步上,還是從確信她的身體如同一面能反映出動作和意圖的螢幕,並成了一台能夠直接感受到他的身體的儀器上,她都能看出他內心的掙扎——她說不出來,只知道他這樣一個從不會和自己過不去的人,現在已經離不開這間屋子了。
他的舉止里看不出任何緊張,他脫下外衣,把它扔到一邊,身上穿著襯衫,在房間對面的窗旁,面對她坐了下來。但他卻是坐在一張椅子的扶手上,既不像是要走,也不像要留下來的樣子。
看到他像是被她拉住一樣地留了下來,她不禁有了勝利後飄飄然的感覺;在這短暫而有著致命誘惑的瞬間,這種形式比起實際的接觸更讓她感到心滿意足。
接著,她突然感到一陣目眩,仿佛內心中交織著轟然的爆炸和嘶喊。她目瞪口呆,茫然不知為何——只不過是發現他將身子朝一邊隨便地斜了斜,長長的線條從他的肩膀繞到腰際,再經過胯部,直到那雙腿上。她扭開頭,不希望他看到她在顫抖——同時,她也將爭強好勝之類的念頭統統扔到了一旁。
「從那時候起,我看見過你很多次。」他平靜而沉穩地說道,不過語速比平時稍稍慢了一點,似乎,雖然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說話的欲望。
「你在哪裡見過我?」
「在很多地方。」
「但你藏了起來,不讓人發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注意不到他的這張臉。
「對。」
「為什麼?你害怕嗎?」
「對。」
他平淡地說著,她半晌才意識到,他是在承認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被她發現,對她將意味著什麼。「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知道我是誰嗎?」
「哦,當然知道,你僅次於那個我最難對付的敵人。」
「什麼?」這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她更加平靜地追問道,「最難對付的是誰?」
「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你把我同他歸為了一類?」
「不,他是我蓄意的敵人,他是個出賣了自己靈魂的人,我們並不打算感化他。你呢——你是我們中的一員,早在沒見到你之前我就清楚這一點。我還知道,你會是最後一個加入我們的、最難收服的一個人。」
「這是誰跟你講的?」
「弗蘭西斯科。」
她頓了頓,問道,「他都說過什麼?」
「他說在我們名單上的所有人裡面,你是最難爭取過來的。我就是那個時候頭一次聽說你的。是弗蘭西斯科把你的名字加到了我們的名單上。他告訴我,你是塔格特公司唯一的希望,你將會和我們作對很長的時間,你可以為了你的鐵路而孤注一擲——因為你對你的工作懷有太多的毅力、勇氣和投入。」他看了她一眼,「他別的什麼也沒跟我說,講到你的時候,他只是像在談論我們其中一個未來的罷工者一樣。我知道你們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就這些。」
「你什麼時候看見我的?」
「談話後的兩年。」
「怎麼看見的?」
「是巧合。那是個深夜……在塔格特終點站的旅客站台上。」她知道,這其實是一種認輸的方式。他不想說,但卻不得不說,她聽得出那沉默的壓力和他聲音里的反抗——他不得不說,因為他必須保持他和她之間的這種溝通方式。「你穿了一身晚裝,披肩滑落了一半在你的身上——我一開始只看見了你露在外面的肩膀、你的後背和你的側影——當時看起來好像那塊披肩再繼續滑下去的話,你就會全身赤裸著站在那裡。接著,我看見你穿了一件長袍,是冰雪般的顏色,猶如希臘女神身上的束腰裙,但你長有美國女人的短髮和傲慢的輪廓。你在站台上,讓人覺得簡直荒誕得像是你站錯了地方——而在我眼裡,你站的地方並不是站台,我看見的是從未在我心中縈繞過的一幅場景——但我突然明白了,你確實應該出現在這些鐵軌、煤煙和鐵架中間,這樣的場景對於一襲飄蕩的長裙、裸露的肩膀和像你這般生動的面孔,正是最恰當不過的——就該是鐵路站台,而不是帷簾低垂的公寓——你看上去像是華貴的象徵,你正屬於它所誕生的地方——你似乎要把生活之中的財產、慈悲、富庶和歡樂帶回給它們應有的主人,帶回給創造了鐵路和工廠的人們——你的臉上洋溢著活力和活力所給你帶來的報償,匯聚著才能和華貴——而我曾第一個說過這兩者如何才能是密不可分的——並且我想,假如我們這個時代能夠賦它自己的神以形象並且為美國鐵路的內涵建立一座塑像,那麼你的神態便是那座雕像……然後我看到了你在做的事情——於是就知道你是誰了。你正在給三個車站的官員下命令,我聽不清你說的話,但你的聲音聽上去快捷、利落、信心十足。我知道你就是達格妮·塔格特。我走近了一些,近到聽清了兩句話,『這是誰的命令?』其中一個人問,『我的。』你回答說。我只聽到了這些,這就足夠了。」
「然後呢?」
他慢慢抬起眼睛,看著房間對面的她,內心的壓力將他的聲音拉低了下來,使他的語氣變得模糊柔軟,聲音裡帶了一種走投無路的自嘲,甚至是溫柔:「然後我就明白,放棄發動機原來還不是我為罷工所付出的最沉重的代價。」
她極力回憶著——在那些從她身邊匆匆經過、像機車的蒸汽般縹緲而被忽略的旅客里,究竟哪一片陰影,哪一張陌生的面孔才是他;她不知道在那個她沒有意識到的時刻,她究竟曾經離他有多近。「唉,你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或者後來不和我說話呢?」
「你還記得你那天晚上在車站幹什麼了嗎?」
「我隱約記得有一天夜裡,他們把我從一個聚會上叫了出去。當時我的父親在外地,新上任的車站經理捅了婁子,隧道里的車全堵在了一起。從前的那個經理一個星期前突然就不幹了。」
「是我讓他不乾的。」
「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不想再說,而眼皮也垂了下來,像是不想再看。假如他當時沒有忍住——她想——假如他當時或者隨後就去說服了她,他們又將會釀成什麼樣的悲劇呢?……她還記得當初她喊著說只要見到毀滅者就要把他殺掉時的感覺……我肯定做得出來——這個念頭不再是言語,已經變成陣陣痙攣,揪著她的小腹——假如我發現他就是,後來肯定會一槍打死他……我得先發現他……可是——她打了個冷戰,因為她知道她還是盼著他會來找自己,那一個為她的內心所不容,卻像一股溫暖的暗流涌遍了她全身的念頭就是:我一定會打死他,但不會——她抬眼看去——她知道,他們眼裡的東西都逃不過對方的眼睛。她瞧見了他遮掩著的目光和繃緊的嘴巴,瞧見了他在劇痛之中失魂落魄的樣子。她感覺到自己是在喜不自禁地希望他去受罪,並且能看到他的痛苦。看著它,就這樣看著,哪怕她和他都已經難以忍受,然後就讓他在愉悅的無奈中沉淪。
他站了起來,把頭扭開,她說不清究竟是他微揚的頭還是繃緊的五官,居然令他的面孔顯得出奇的平靜和清朗,似乎上面的情感都被剝落,只剩下了它最單純的本來面目。
「你鐵路上需要並且失去的每一個人,」他說,「都是我讓你失去的。」他的聲音平淡簡潔得像個會計,正在提醒亂買東西的人休想逃掉費用。「我已經抽走了塔格特公司的所有棟樑,如果你選擇回去的話,我就會看到它從你的頭頂上塌下來。」
他轉身要走,她叫住了他。與其說是她的話,倒不如說是她的聲音迫使他停住了腳步:她的聲音低沉,全無一絲感情,只能感覺到一股陷落般的沉重和拖拽的味道,像是迴蕩在身體裡的威脅般的吼聲;這懇求的聲音發自一個還存有幾分正直之心的人,儘管這正直已經被遺忘得很久了:「你想把我留在這裡,對不對?」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
「你可以讓我留下來。」
「我知道。」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和她的一模一樣。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低沉而清晰,裡面帶了某種恍然大悟的味道,幾乎是理解的笑意:「我希望的是你能接受這個地方,只是讓你毫無意義地待在這裡,對我又有什麼用?那是大多數人對他們的生活進行欺騙所用的假象。這我做不到。」他轉身欲走,「這你也做不到。晚安,塔格特小姐。」
他走出去,進了他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她在黑暗中躺到了床上,不再有臆想,既思考不了什麼,也難以入睡——曾經填滿了內心的呻吟激盪,似乎僅僅成了停留在肉體上的感覺,但它那副腔調和舔動的陰影,猶如乞求一樣的哭喊——她明白那並非言語,而是疼痛:讓他來這裡吧,讓他垮掉吧——無論我的鐵路還是他的罷工,讓我們賴以為生的一切都遭到詛咒吧!讓我們過去和現在的一切都遭到詛咒吧!假如我明天就要去死,他也會如此——那就讓他去死吧,但別在明天——只要讓他來這裡,隨便他想要什麼都可以,我已經再也沒有什麼不能出賣給他了——這是否意味著野性?的確如此,我就是這樣……她平躺在床上,手掌緊緊抓住身體兩旁的床單,好不讓自己從床上起來,走進他的房間,她知道自己完全做得出來……這不是我,這是一具我無法忍受和控制的身軀……但是,駐在她內心的法官不是語言,而像是一個凝固不動的亮點,注視她的時候已不再苛求責難,而是帶著讚許和好笑的神情,似乎在說:你的身軀?假如他不是像你已經認識的這樣,你的身軀能讓你到現在這個地步?你為什麼單單只想得到他的身體?你覺得你是在詛咒你們倆對生活的共同信念嗎?你是在用你的欲望詛咒著你此刻讚美的那個東西嗎?……這些話她已經不用再聽,她都明白,一直就很明白……一陣兒過後,那種真知灼見不見了蹤影,只有痛苦和抓在床單上的手掌依然如舊——以及她幾乎漠然地在想著他是否也是夜不成眠,也在抗拒著同樣的折磨。
她聽不見屋裡有任何響動,他窗外的樹幹上也看不出有任何的燈光。許久之後,她聽到他房間的黑暗裡傳出了兩聲足以讓她明白一切的響聲:她知道他還沒入睡,並且不會過來;那是一聲腳步和打火機咔嚓的響聲。
理察·哈利停下了演奏,從鋼琴前轉過身,看著達格妮。他看見她的頭一低,情不自禁地在掩飾著一股強烈的情緒,他站起來,微笑著輕聲說,「謝謝你。」
「哦,不……」她喃喃地說道,心裡知道她才想要感謝,而表達起來又是這樣的無力和蒼白。她想到這些年來,他就在這裡,在峽谷中的一間山坡上的小茅屋裡寫下了剛剛為她演奏過的作品,用這恢弘之聲建起了一座堅信生命即是美的流淌著的紀念碑——而她則走在紐約的街道上,絕望地尋找著某種快樂,緊追在她身後的那曲刺耳的現代交響樂,仿佛是被一隻染上病的高音喇叭,在氣喘著表示它對生存的惡毒仇恨時,一口吐了出來一樣。
「但我是真心的,」理察·哈利笑著說,「我是個生意人,從不白幹事,你已經給了我報酬。你知道我今晚為什麼想為你演奏嗎?」
她抬起了頭。他站在他的客廳中央,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窗戶在夏夜中敞開著,外面黑壓壓的樹林下是一片長長的山坡,向著遠處山谷里的燈火綿延。
「塔格特小姐,有多少人能夠像你這樣被我的作品打動?」
「不多。」她的回答簡單明了,既不誇大也無奉承,只是在客觀地對所涉及的嚴厲的標準表示敬意。
「這正是我要的酬勞,沒有多少人能付得起。我不是指你的享受,不是指你的感情——讓感情見鬼去吧!我指的是你的理解,以及你和我相同的享受,它有著一個共同的來源:來自於你的智慧,來自於一個能夠有意識地去判斷去鑑別我的作品的頭腦,使用的是與我創作它時同樣的價值標準——我是說,你不僅能感受到它,而且感受的正是我希望你能感受到的東西。對我的作品,你不單單是欣賞,而且欣賞的恰恰是我希望能被欣賞的東西。」他啞然一笑,「對大多數藝術家而言,只有一種激情比被人欣賞的欲望還要強烈:他們不敢確定他們被欣賞的真正原因。不過,我從未和別人說起過我們這樣的顧慮。我不在我的作品和我想得到的反應上欺騙自己——我對這兩者都太看重了。我不介意得到無緣無故的、情緒上的、直覺的、本能的——或者說是盲目的欣賞。我不介意任何一種形式的盲目,我想讓人們去看的實在是太多了——或者,對於聾子而言,我想說的實在是太多了。我不介意被誰在心裡欣賞——而是希望別人能用頭腦。一旦我發現誰具有這樣可貴的才能,那我的演奏就成了雙方互惠的雙向交易。藝術家是商人,塔格特小姐,是所有商人中最嚴格、最苛刻的一類。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是的,」她難以置信地說,「我明白,」讓她不敢相信的是,她無論如何沒想到她自己道德尊嚴的象徵竟然成了他的選擇,一個她最沒有料想到會這樣選擇的人。
「如果你明白的話,為什麼你剛才看上去那麼悲哀?你究竟是在後悔什麼?」
「這麼多年來,你的作品不為人所知。」
「不是這樣的,我每年都開兩三場音樂會,就在這兒,在高爾特峽谷里。我下星期就要開一場,希望你會來。入場的費用是兩毛五分錢。」
她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微笑著,隨後,像是被他自己未曾說出的沉思淹沒一般,臉色漸漸陷入了嚴肅之中。他向窗外的黑暗中看去,望著一個沒有被樹叢擋住的地方。美元的標誌在月光下不見了色彩,只是泛射出金屬的光澤,如同一塊帶著彎弧的閃亮的精鋼,鑲嵌在空中。
「塔格特小姐,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拿三打現代藝術家來換一個真正的商人,為什麼在莫特·里迪和巴夫·尤班克這樣的人身上,我沒有產生和艾利斯·威特或肯·達納格在一起時的那樣多的共鳴——況且他們還是音盲?不管是寫交響樂還是挖煤,都是一種創造,都有著同樣的來源:那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的神聖的能力——就是說:能夠做出理性的鑑別——就是說:能夠去發現,並且發現和掌握從前沒有被發現、聯繫或創造出的東西。對於交響樂和小說創作者的眼光,他們總是會津津樂道——那他們覺得人們又是依靠了什麼樣的能力去發現並且知道如何去使用石油、經營礦山和製造發動機呢?他們說音樂家和詩人的心裡燃燒著神聖的火焰——那麼他們認為多少年來又是什麼在激勵著企業家為了他發明的新型合金而去面對全世界的挑戰,激勵著人們去發明飛機,修建鐵路,發現新的細菌和大陸?為追求真理而勇於獻身,塔格特小姐,你聽說過幾百年來的那些道學家和熱衷藝術的人所說的藝術家為追求真理而勇於獻身嗎?那麼有一個人說地球是轉動的,或者一個人說鋼和銅的合金具有某種特殊的性能,結果事實正如他所說的那樣——然後任憑人們去拷問和摧殘,他半句違心的話都不說,從你所聽說過的那種獻身裡面,能找出比這更偉大的楷模嗎?塔格特小姐,這樣的精神、勇氣和對真理的摯愛——對應的則是一個遊手好閒、到處向你吹噓自己近乎瘋狂到了完美境界的懶漢,因為他是個對自己的藝術作品的實質和意義一無所知的藝術家,他並沒受到的制約諸如『存在』或『意義』之類的殘酷觀念,他全然不去理會。他是更高的奧秘的載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和為何創造了作品,它自發地產生,像酒鬼一般隨口亂吐一氣。他不會思考,而且不屑於思考,只會憑感覺,他要做的只是感覺而已——他還去感覺,這個弱不禁風、嘴巴鬆弛、目光游移、流著口水、打著哆嗦、提不起來的混賬東西!因為我知道藝術的創造需要怎樣的約束和努力,需要怎樣的全神貫注和怎樣的全力以赴——因為我知道藝術創造是一種艱苦的勞作,同它要求的付出和嚴厲相比,用鐵鏈拴起來的囚犯所服的苦役簡直就形同於休息,軍隊操練中的虐待狂也相形見絀——我寧願去煤礦值班,也不去當一個更高的奧秘的載體。煤礦的值班員知道,保持著礦車在地底下運轉的不是他的感覺——他知道讓它們保持運轉的是什麼。感覺嗎?噢,不錯,我們的確是有感覺,你和我——我們才是真正有能力去感覺的人——而且我們明白這感覺是從何而來。但我們不明白,並且耽誤了太久而不去了解的是那些聲稱不對自己的感覺負責的那幫人的本質。我們不明白他們的感覺是什麼,我們現在知道了,這錯誤的代價實在太大了。罪孽最深的人將付出最慘重的代價——從法律上講,他們必須如此。罪孽最深的是那些真正的藝術家,現在他們知道了自己將最先被滅絕,正因為他們將自己的保護者親手毀掉,才幫助滅絕他們的人取得了勝利。如果說還有什麼能比一個不懂他自己是代表了人類最高創造精神的商人更愚蠢可悲的傻瓜——那就是將商人作為自己故人的藝術家了。」
的確如此——她一邊在谷里的街道上走著,一邊心裡想,同時帶著兒童般的興奮打量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商店玻璃——這裡的商鋪具有精心選擇的藝術——當她坐在裝了隔音板的沉暗的音樂廳內,聽著哈利那帶有收放有致、如數學般嚴謹的音樂時,便想到這藝術具備了和商業一樣的嚴格規範。
這兩者都閃耀著精心雕琢的光芒——她坐在露天的一排排凳子上觀看著舞台上的凱?露露時,心中想道。自從告別了童年,她就再也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整整三個小時,她被一出話劇牢牢地吸引住,她對於劇中的情節和對白都聞所未聞,戲中表現的主題更非照搬自幾百年間的老一套。這是已經被她忘懷的一種愉悅,她完全沉浸在構思巧妙、出人意料、邏輯嚴密、主題明確的新穎之中——這愉悅還來自於看到一個女人以她美麗的外表對角色優美內心的出神入化般的藝術再現。
「我就是為此來到了這裡,塔格特小姐,」演出結束後,凱?露露面帶微笑,回答著她的評價,「我所塑造的人類任何一方面的偉大品質,都正是外面的世界極力去詆毀的。他們只會讓我演墮落的象徵、妓女、追逐錢財和破壞家庭的人,總是在戲到尾聲時被一個代表著世俗道德的隔壁的小女孩痛打一頓。他們利用了我的天賦——目的卻是要毀掉它。因此,我不幹了。」
達格妮想道,自從童年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在看完一齣戲後如此的興奮過——這是一種體會到生命里有許多東西值得去追求的感受,而不是打量了那個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陰溝之後的感覺。當觀眾們陸續從燈光通明的座位上離開後,她看見了被稱做是鄙視一切藝術形式的艾利斯·威特、納拉岡賽特法官,以及肯·達納格。
那天晚上,她最後看見了兩個高挑、挺拔、修長的身影,他們一起沿著山間小路漸漸走遠,聚光燈偶爾照亮了一下他們金黃色的頭髮。他們正是凱?露露和拉各那·丹尼斯約德——她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忍受回到一個他們倆註定會遭到毀滅的世界。
她只要看到麵包店的年輕女老闆的兩個兒子,眼前就會重現她童年時的情景。她經常看見他們在谷里的山路間嬉戲——他們一個七歲,一個四歲,是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傢伙。他們似乎像她當初那樣面對著這個世界,沒有她在外面的孩子臉上看到的那副神情——那副畏縮和鬼祟嘲弄的神情,那副孩子要提防著大人,正不斷地發現他聽到的是謊言,學會了感覺仇恨的神情。這兩個小男孩像是對傷害全無防備的小貓一樣,天真、快活、友好而信心滿滿,帶著他們自己的那種純真自然、毫無誇耀的眼光,以及認為每一個陌生人都能贊同他們的純真的信任。他們有著迫不及待的新奇,能夠去任意地闖蕩,相信生活中的一切都很神奇,並等待著他們去發現。似乎即使他們遭遇到惡意,也不會把它看做危險,而是當成愚蠢,從而蔑視地不加理睬。他們不會在頭破血流的退卻中把它認為是生存的法則。
「他們恰恰是代表了我所乾的這一行,塔格特小姐,」年輕的母親邊裹起一塊新鮮的麵包,邊在櫃檯內含笑回答著她的讚嘆,「他們就是我選擇的職業,不管怎麼說,應該做好母親,在外面的世界裡都是做不好的。我猜你已經見過我丈夫了,他是個教經濟學的,替迪克?麥克納馬拉保養線路。你自然知道,這個谷里不接受集體一起來,也不允許家人和親戚進來,除非每個人自己對罷工的宣誓都表示認同。我來這裡不光是為了我丈夫的職業,也是為了我自己,我到這裡是為了把我的兒子們培養成真正的人。我不會把他們交給一個為了阻礙孩子大腦成長而建立的教育體制,它會教育孩子說理智是無能的,存在是一種他難以應付的不合理的混亂,並會使他淪落到一種無休止的恐怖狀態里。你對我的孩子和外面孩子之間的差異感到驚訝嗎,塔格特小姐?其實原因很簡單。原因就在這裡,就在高爾特峽谷裡面,在這裡,每個人都認為對孩子進行非理性的、哪怕一點提示,都是駭人聽聞的。」
在阿克斯頓博士同他的三個學生進行每年一次團聚的夜晚,她想起了各地學校里流失的教師們。
他唯一邀請來的另一位客人是凱?露露。他們六個人坐在了他房子的後院內,夕陽的餘暉映著他們的臉龐,遠處下面的谷底漸漸凝結成了一片柔和的藍色暮靄。
她看著他的學生們,看著三個柔韌靈活的身體半躺在帆布椅里,一副滿足而放鬆的樣子,都穿了長褲和風衣,裡面是無領襯衫:這三人便是約翰·高爾特、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拉各那·丹尼斯約德。
「別吃驚啊,塔格特小姐,」阿克斯頓博士笑著說,「也別誤以為我這三個學生是超人之類的東西,他們可比那要出色和神奇得多:他們是這個世界上還從來沒有過的正常人——他們的本事就是能活得像個人。只有具備了出眾的頭腦和傑出的人品,才不會被社會上自古以來沉積的毒害風氣所侵染——才能像個人,因為人是有理性的。」
她感覺到阿克斯頓博士的態度里出現了與他平素的沉默威嚴所不同的變化;似乎她絕不僅僅是個客人,對她沒有絲毫的見外。弗蘭西斯科看到她來參加聚會,自然是二話不說地欣然認可。高爾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看起來像是個在阿克斯頓博士的要求下陪她來到這裡的彬彬有禮的護送者。
她發現阿克斯頓博士的眼睛不斷地掃向她,在她這樣一個帶著欣賞目光的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學生,他似乎很是得意。他像是個父親,終於找到了對他喜愛的東西感興趣的聽眾,談話便總也離不開一個話題:「你真應該看一看他們上學時候的樣子,塔格特小姐。你絕對找不出像他們這樣出身迥異的三個孩子,不過——出身又有什麼關係!在校園裡成千上萬的學生里,他們肯定是一眼就找到了對方。弗蘭西斯科是世界首富的後裔——拉各那是歐洲的貴族——而約翰則既身無分文,又無父母和家庭,憑的完全是他自己的努力。其實,他的父親是俄亥俄州一個默默無聞的加油站的修理工,他十二歲就自己離家在外闖蕩——可我一直覺得他就像智慧女神密涅瓦,完全成人,全副武裝地從朱庇特的腦袋裡跳了出來……我還記得頭一次見到他們三個的那一天,他們坐在教室的後面——我當時在給研究生講一堂專門的課程,內容極難,其他人很少會來聽。他們三個看上去像不到大學一年級新生的年齡——後來我了解到,他們當時才十六歲。講完課以後,約翰站起來問了個問題。作為老師,如果能聽到一個研習了六年哲學的學生問出這樣的問題,就已經覺得很是自豪和欣慰了。這個問題與柏拉圖的形上學相關,柏拉圖本人都沒有想到要問這樣的問題。我回答後讓約翰課下到我的辦公室來。他來了——三個人一起都來了——我看到了外屋的那兩個,就讓他們都進來。和他們交談一小時後,我就取消了當天的所有安排,和他們整整聊了一天。隨後,我安排他們去選那堂課,並且計入他們的學分。他們就選上了,並且成績是全班最高……他們修的是兩個專業:物理和哲學。這樣的選擇讓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不解:當代的思想家認為沒必要去認識現實,而當代的物理學者則認為沒有必要去思考。我懂的要比他們更深一層;但令我吃驚的是這幾個孩子居然也懂得這些……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是物理系主任,我是哲學系主任。對於這三個學生,他和我取消了所有的規定和限制,我們給他們免掉了那些常規的、並不必要的課程,只把最難的東西交給他們去啃,同時為他們能在四年內從兩個專業畢業掃清了一切障礙。他們學得很刻苦,在這四年中,他們同時也是在為生活而奮鬥。弗蘭西斯科和拉各那有父母的經濟支持,約翰則沒有任何來源,但他們三個全都靠打工來鍛煉和養活自己。弗蘭西斯科在一個鑄銅廠打工,約翰是在一個鐵路的機車倉庫,而拉各那——不對,塔格特小姐,拉各那在他們三個人裡面可不是最差的,而是最踏實用功的一個——他在學校的圖書館裡工作。他們總是能找出時間干自己想幹的事,卻從不把時間花在交際和學校里的各種活動上。他們……拉各那!」他突然大聲打斷了自己的話,「別坐在地上!」
丹尼斯約德從椅子裡滑溜下來,正頭靠著凱?露露的膝蓋,坐在草地上。他輕聲笑著,聽話地站了起來。阿克斯頓博士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這是我過去的一個習慣,」他對達格妮解釋說,「我想是條件反射吧。過去上學的時候,要是發現他在陰冷潮濕的夜晚坐在我家後院的草地上,我就會這樣跟他講——他在這方面總是大大咧咧的,讓我放不下心,他應該知道這樣做有風險,而且——」
他的話戛然而止;他從達格妮驚訝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和他同樣的心思:他們都想到了成年後的拉各那選擇去冒的風險。阿克斯頓聳了聳肩膀,兩手無奈而自嘲般地一攤。凱?露露朝著他理解地笑笑。
「我的家緊挨著校園,」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坐落在伊利湖邊的一處峭壁上,我們四個人一起度過了許多的夜晚。就像此時這樣,我們在初秋或者春天時圍坐在我家的後院裡,只不過面對的不是這裡的高山,而是一大片平靜而蒼茫的湖水。那些晚上,我的精力必須比在課堂上還要集中,去回答他們的各種疑問和討論他們提出的問題。到了半夜,我就去沖些熱巧克力,硬逼著他們喝下去——我懷疑他們可能從來不肯花時間好好吃東西——然後我們就會繼續聊下去,而湖水已經隱沒在黑暗裡,夜空則顯得比大地還要亮些。有幾次,我們一直待到我突然發現天空更加黑暗,而湖水已經開始變得灰濛濛,再說幾句天就要亮了的時候。我不應該弄得那麼晚,因為我知道他們那時候睡眠不夠,但我常常會忘,完全把時間忘記了——你知道,只要他們在那裡,我就總覺得像是清晨,總覺得我們前面有長長的、用不完的一天。他們從來不去說他們希望今後可能會做的事情,從不懷疑他們的身上已經被萬能之神賦予了實現他們願望的無盡才華——他們說的是他們要去做什麼。愛是否會令人膽怯呢?我知道我唯一感到恐懼的時刻就是聽著他們談話,想到世界今後會如何,而他們將來又會有什麼樣的遭遇的時候。恐懼?不錯——可是它更甚於恐懼——當我想到這個世界終將有一天會毀了這些孩子,想到我的這三個兒子已經被畫上了祭物的記號,我簡直就想去殺人。是啊,我是會去殺人的——可是殺誰呢?人多得讓你無從下手,並不存在一個單獨的敵人,不存在什麼眾矢之的或者惡棍,並不是一分錢都掙不來、只會傻笑的搞社會救濟工作的人,也不是做賊心虛的官僚——它是整個地球——被那些相信需要和憐憫遠比才能和正義更神聖的人的雙手推進了可怕的骯髒深淵之中。不過,這感覺只是偶爾才有,並不會一直持續。聽到我的孩子們說的話,我就知道沒有什麼能把他們擊垮。他們坐在我後院的時候,我就看著他們,看著在屋後遠處的那幢雄偉、黑暗的建築,帕垂克亨利大學依然是思想不受奴役和禁錮的標誌——更遠的地方是克利夫蘭市區裡的燈火,是在一排排煙囪後面的鋼廠上空的橘紅色的火光,是廣播塔上閃爍的紅色亮點,是在黑沉沉的遠處的機場發出的長長的雪亮光束——我心裡想道,就憑著曾經存在和推動著世界前進的偉大力量,儘管後繼不再,他們還是會勝利……我記得有一天晚上約翰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發現他已經躺在地上睡著了。另外兩個人承認說他已經三天沒閉眼了。我立刻叫他們倆回了家,但實在不忍心把他叫醒。那是個很溫暖的春夜,我拿出條毛毯給他蓋上,就讓他在原地睡著,一直在他身邊守到了早晨——我在星光下端詳著他的面孔,後來,初升的一縷陽光照在了他安詳的額頭和閉著的眼皮上。我從不禱告,那時的感覺不是祈禱,但那種精神狀態已遠遠超越了祈禱:是完完全全、滿懷信心地將自己奉獻給了我所熱愛的正義,堅信正義將獲得勝利,堅信這個孩子會擁有應該屬於他的未來。」他揮手一指山谷,「我沒有想到它竟然像這樣雄偉——這樣艱辛。」
天色漸暗,山峰已和暮色融為一體。他們的腳下是山谷里星星點點的燈光,斯托克頓鑄造廠的紅色火光呼吸一般地吞吐起伏,它的下方是穆利根家裡的一排亮著燈的窗戶,仿佛是一節火車車廂鑲嵌在了夜空之中。
「我的確有一個對手,」阿克斯頓博士緩緩地說,「他就是羅伯特·斯塔德勒……別皺眉,約翰——都過去了……約翰確實曾經熱愛過他。嗯,我也是——不,還不完全是,不過對像斯塔德勒那樣的心靈所產生的痛苦情感很接近於愛,是所有的愉悅中最罕見的一種:敬仰。不,我沒有愛過他,不過他和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就是從一個消失的年代或地方、從一個將我們圍住的吱吱作響的平庸沼澤里逃出來的倖存的夥伴一樣。羅伯特·斯塔德勒犯下的常人所犯的罪便是他從來不去認清自己該去的地方……他厭惡愚蠢,那是我見過的他對人表現出來的唯一一種情緒——對於任何膽敢反對他的愚蠢言行的咬牙切齒和極其厭煩的痛恨。他希望有自己的一定之規,希望一個人去爭取,想把礙事的人都清除到一邊去——然而對於他所採取的方法,所走的路,以及他的敵人,他卻從未能認清。他選擇了一條捷徑。你是在笑嗎,塔格特小姐?你恨他,對不對?是啊,你明白他走的那種捷徑……他告訴過你,我們倆因為這三個學生成了冤家對頭,不錯——其實,我不是這麼想,但我知道他會的。好啊,假如我們是對頭的話,那我就有一個優勢:我了解他們為什麼想把我們的兩個專業都學到手;他從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對我的專業感興趣。他從不明白這對於他的重要性,而他正好是毀在了這一點上。不過在那些年,他依然思維活躍,能抓住這三個學生。『抓住』這個詞很恰當。作為一個只崇尚智力的人,他把他們當做私人財產一樣地抓在手裡。他向來很孤獨,我覺得在他的全部生命中,弗蘭西斯科和拉各那是他唯一的愛,而約翰則是他僅有的激情。他是把約翰當做了他特有的傳人,當做了他的希望和他自己的再生。約翰想當發明家,這就是說他要做一個物理學家;他打算去跟羅伯特·斯塔德勒學習研究生的課程。弗蘭西斯科打算畢業後去工作,他想成為我們這兩個他心目中的智慧之父的完美結合:做一個企業家。至於拉各那——你不知道拉各那選擇的職業嗎,塔格特小姐?不,不是什麼特技飛行員、叢林探險者或者深海潛水員,比這些可要勇敢得多。拉各那想做個哲學家,一個專心於抽象、理論和學術、不問世事、鑽進象牙塔的哲學家……不錯,羅伯特·斯塔德勒很愛他們。不過——我也說過我會為了保護他們去殺人,只是沒人可殺罷了。假如存在什麼解決辦法的話——這當然不可能了——那麼要殺的人就是羅伯特·斯塔德勒。在所有現在正毀滅著這個世界的罪人里,他的罪孽是最深重的。他是完全有能力看清這一切的。他的罪孽便是用他的信譽和成就為掠奪者的統治大開綠燈。把科學交到掠奪者武力之手的人就是他。約翰沒有想到,我也沒有想到……約翰回來上他研究生的物理課,但沒有上完。在羅伯特·斯塔德勒同意設立國家科學院的當天,他就走了。我在學校的一個走廊里碰見了剛和約翰進行完最後一次談話、從辦公室出來的斯塔德勒。他看上去變了。我但願再也不要從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變化。他見我走過去——他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為什麼會向我衝上來吼叫,『我煩透你們這群不講現實的空想家了!』我扭頭就走,知道我剛才聽到一個人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塔格特小姐,還記得你曾問過我關於我的三個學生的問題嗎?」
「記得。」她低聲說。
「從你的問題里,我能猜出羅伯特·斯塔德勒是怎麼向你說起他們的。告訴我,他是怎麼會提到他們的呢?」
他看到她酸楚的一笑,「他把他們的故事講給我聽,以此來證明他為什麼認為人的智慧是毫無用處的。他把這當成一個他的幻想破滅的例子講給我聽,『他們幻想的是才能,』他說,『幻想著將來能看到它改變世界的發展。』」
「那麼,他們不是已經做到了嗎?」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在無可奈何的認同和讚許中,久久地垂著腦袋,沒有抬起。
「我想要你明白的,塔格特小姐,是那些聲稱這世界原本就是惡毒得不容善良存在的話背後的罪惡用心。讓他們反省一下他們的前提,反省一下他們的價值標準,在他們把那張說不出口的、必須承認邪惡的通行證發給自己之前,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他們是否懂得什麼是善良,善良又會要求什麼樣的條件。羅伯特·斯塔德勒現在相信智慧毫無用處,人的生命只會是沒有理性。他是不是想讓約翰·高爾特成為一個偉大的科學家,情願在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的手下工作?他是不是想讓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成為一個偉大的企業家,情願為韋斯利·莫奇效勞?他是不是想讓拉各那·丹尼斯約德成為一個偉大的哲學家,情願聽從西蒙·普利切特博士的命令,去宣揚世界上不存在思想,強權既是公理?那是否就是羅伯特·斯塔德勒認為的一個合理的未來?塔格特小姐,我想讓你看到,最聲嘶力竭地叫喊著他們的夢想破滅、道德淪喪、理性無能、說理無用的人——正是那些把他們鼓吹的主張全部、準確、合乎邏輯地實現了的人,他們根本就不敢承認這一切的邏輯性是如此之強。在一個宣揚智慧不存在、道德正義出自暴力、偏袒無能者而懲罰有能力者、為了低劣者而犧牲優秀者的世界——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優秀的人不得不與社會對立,成為它最勢不兩立的敵人。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裡,有著無窮智慧的約翰·高爾特將成為一個身無長技的苦力——能夠創造出奇蹟般財富的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將成為一個飯桶——而心有慧根的拉各那·丹尼斯約德則走上了暴力的道路。社會——以及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已經完成了他們所倡導的一切。他們現在還有什麼可抱怨的?要抱怨世界沒有理性嗎?」
他笑了,溫婉的笑容里有著毫不留情的肯定。
「每個人都是憑自己的想像去建立他的世界,」他說,「人有選擇的力量,卻無力逃脫選擇的必然。假如他放棄了自己的力量,就放棄了做人的資格,折磨人的無理的混亂也就成了他的棲身之地——這是他自找的。只要堅持他的哪怕一點想法,而不屈從別人,只要能給現實帶來哪怕一點火種,一點美好的理想——就憑這一點,他就算是個人,這一點就是衡量他的品德的唯一尺度。他們」——他指了指他的學生——「從不低頭。而這裡」——他一指山谷——「則衡量出了他們本身以及他們堅持的東西……現在可以把我對你以前問題的回答再重複一遍,因為我知道你已經徹底理解了。你問過我是不是認為這三個學生很有出息,我的自豪感已經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對於他們所選擇的每一次舉動、每一個目標以及對每一種價值的理解,我都感到驕傲。達格妮,這就是我全部的回答。」
他突然帶著父親般的口氣對她直呼其名;說最後兩句話時,他沒有看著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高爾特。她看見高爾特同他對視片刻,仿佛在對他做出肯定的回答。隨即,高爾特便將目光轉向了她的眼睛。她發現他注視著她的神情就好像她舉起了一個仍懸在他們之間的、尚未挑明的稱號,這稱號已被阿克斯頓博士授予給了她,卻沒有說破,其他人也還未察覺——她從高爾特的眼睛裡看見了他對她的震驚感到的好笑,看見了鼓勵,以及令她不敢相信的溫柔。
德安孔尼亞一號銅礦是在山體表面挖開的一道小口子,看起來像是用刀在紅褐色的肋部岩層上戳了幾下後留下的紅色傷口,明晃晃的陽光照耀著它。達格妮的兩隻手一邊挽著高爾特,另一邊挽著弗蘭西斯科,站在一條小路旁。風從他們的臉上刮過,撲進了下面兩千英尺深的山谷。
她望著銅礦,心想——這便是將人類的財富刻在山峰之上的故事:幾棵松樹從缺口的上方伸展出來,樹身在曠古風雨的衝擊下已經扭彎曲折。岩層上有六個人在幹活,一大群各式各樣的機器在天空中刻下精巧的線條;大部分工作都是由機器來完成的。
她注意到,弗蘭西斯科既是向高爾特,也更多地是在向她展示著自己的地盤。「約翰,從去年以後你還沒見過這裡……約翰,等過一年你再來看看,還有幾個月外面的工程就完工了——到那個時候,我整天都得待在這裡。」
「啊,不行,約翰!」他一邊大笑一邊回答著問題——但她突然發現,只要看著高爾特,他的眼睛裡就會有一種特別的神情:那神情是他站在她的屋裡,用手抓著桌沿去強忍著難耐的一刻時曾經出現過的;那時他的眼前似乎是出現了一個人——是高爾特,她心想;是他眼前的高爾特令他挺了過來。
她心裡的某個地方感到了一種隱隱的恐懼:作為贏得勝利的代價,弗蘭西斯科當時用了極大的努力接受了失去她的事實,接受了他的情敵,這代價已經慘重得使他對於阿克斯頓博士猜出的真相無力再去懷疑了。一旦他明白過來又會怎樣呢?她心想,然後便感覺到一個酸楚的聲音在提醒著她,這件事的真相也許永遠都不會出現了。
當她看到高爾特望著弗蘭西斯科的樣子時,心裡的某個地方又隱隱覺得有些緊張:那是把一種毫無保留的情感坦蕩、直率地交出去的目光。她感覺到了自己從來就既說不清又拋不開的焦慮:不知道這種感情會不會讓他選擇去放棄。
但她的心裡主要還是被一種解脫感所蕩滌,仿佛她是在盡情嘲笑著所有的疑慮。她的眼睛不斷地向來時的那條小路望去,這條兩英里長的累人曲折的山路,危險得猶如一把螺絲刀,從她的腳下一直蜿蜒到了谷底。她用眼睛來回打量它,心裡在飛速地做著盤算。
滿眼的灌木叢、松柏和貼藏書網地的苔蘚從下面綠油油的山坡一直鋪到了山崖上。苔蘚和灌木叢漸漸稀疏下來,但松樹仍一片片拚命地繼續向上長著,一直到山巔之上,只剩了零星幾棵樹,探出裸露的山石伸向山頂,被日光映照著的皚皚白雪覆蓋。她看著這些自己所見過的最精巧的機器設備,然後望著山路上腳步沉重、身影搖晃的騾子——那是最古老的交通方式。
「弗蘭西斯科,」她用手一指,問,「機器是誰設計的?」
「它們只是在標準的設備上改動了一下。」
「是誰設計的?」
「是我。我們這裡的人手不富裕,只能將就了。」
「用騾子來運送礦石是對人力和時間極不合理的浪費。你應該修一條通向谷底的鐵路。」
她正向下面看著,沒有注意到他向她臉上猛然投來的急切的一瞥和他聲音里的謹慎。「這我明白,但目前這座礦的產量還不足以負擔這樣一個困難的工程。」
「胡說!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麼難。有一條通到東面的小路坡度要小一些,石頭也沒那麼硬,我上來的時候看過了,從那裡走的話就不用轉太多的彎,鐵軌的總長用不了三英里就夠了。」
她指向東方,絲毫沒注意到兩個男人正專注地盯著她看。
「你只需要一條很窄的軌道就行……就像有史以來的第一條鐵軌那樣……第一條鐵路就是從礦上誕生的——只不過那是煤礦……看,你們看見那道山樑了嗎?那裡完全鋪得下三英尺寬的鐵軌,你們都用不著去爆破和拓寬。你們看沒看到有一處大約半英里長的爬坡?那兒的坡度不會超過四度,什麼樣的機車都能應付得了。」她談吐敏捷而確定,已經顧不上別的,完全沉浸在了她自然而然地為解決問題而想出辦法後的興奮里。「這條鐵路的成本三年之內就能收回來,粗略一看,我認為這項工程最大的開銷可能是一兩台鋼架——我可能需要在一個地方炸開個隧道,不過那最多只有一百英尺。我需要用一台鋼架把鐵軌從峽谷上鋪過來,但那沒有看上去這麼難——我示意給你們看,你們有紙沒有?」
她沒注意到高爾特是以多麼飛快的速度掏出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鉛筆,然後塞進她的手裡——她像是早等在那裡似的伸手抓了過去,仿佛她正在工地發號施令,絕不能被這樣的小事影響和耽誤。
「我大概和你們講一下我的意思。假如我們在山石上打斜樁進去」——她飛快地勾畫著——「實際的鋼材跨度就只有六百英尺長——它可以繞過最後這半英里的螺絲轉彎——我三個月就能鋪好鐵軌,然後——」
她停下來。當她抬頭看到他們的面孔時,臉上的激情便消退了。她一把將草圖揉成一團,扔到了旁邊紅土瀰漫的碎石地上,「嘿,這是圖什麼呀?」她終於氣急敗壞地喊了出來,「修一條三英里的鐵路,卻把橫跨全國的整個鐵路都扔了!」
兩個男人都看著她,他們的臉上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幾乎是真誠的同情和理解。
「對不起。」她眼睛一垂,安靜地說道。
「如果你能回心轉意,」弗蘭西斯科說,「我可以馬上就雇你來干——要是你希望得到所有權的話,麥達斯五分鐘之內就可以批准你的鐵路貸款。」
她搖了搖頭,「我不能……」她低聲呢喃著,「現在還不行……」
她抬起眼睛,知道他們清楚她絕望的原因,掩飾內心的掙扎也無濟於事,「我已經嘗試過一次了,」她說,「我曾試過去放棄它……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只要看到今後在這裡鋪下的每根枕木,鑽下的每顆路釘,我就會想起它……我會想起另外那條隧道……和內特·塔格特大橋……唉,我真不願意再聽到關於它的事了!真想就待在這裡,再也不去想他們正在怎麼糟蹋鐵路,不用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斷了氣!」
「你必須要知道,」高爾特說;這無情的語氣,是他所獨有的,這單純的語氣除了對事實的尊重之外不摻雜任何感情色彩,聽上去不留情面,「你會了解到塔格特公司最後垂死時的全過程,會聽說每一次事故、每一趟停開的列車和每一條廢棄的鐵路線,會聽說塔格特大橋的倒塌。如果對事實沒有充分清醒的認識,並因此做出充分清醒的選擇,誰都不能留在谷里。誰都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在這裡。」
她仰起頭來看著他,知道他是在把怎樣一個機會拒之門外。她想到外面的人誰都不會在這種時候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想到這世界尊崇的是把睜眼撒謊當成慈悲善舉的信條——當突然間開始認清了這個信條的醜惡面目時,她感到一陣噁心——她為眼前這個緊繃著臉、面無表情的男人感到無比的驕傲——他看到她努力保持著嘴巴的強硬,但這卻被某種顫抖的情緒軟化了,她平靜地回答著,「謝謝你,你說得對。」
「你用不著現在回答,」他說,「決定之後再告訴我,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好,」她鎮靜地說,「只剩一個星期了。」
他轉過身,撿起她揉皺的草圖,仔細疊好,放進了衣服口袋。
「達格妮,」弗蘭西斯科說,「在你權衡決定時,如果你願意,就想想你的第一次退出,不過,要全面地去想。在這裡,你不必用蓋房頂和鋪哪兒都到不了的小路來折磨你自己。」
「告訴我,」她突然發問,「你那次是怎麼發現我的?」
他笑了笑,「是約翰告訴我的,就是這個毀滅者呀,還記得嗎?你還納悶毀滅者為什麼沒有派人去找你。但他派了,就是他讓我去的。」
「他讓你去的?」
「對。」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太多,怎麼了?」
「他是怎麼說的?你還記得他的原話麼?」
「對,我確實記得。他說,『如果你想抓住機會的話,就去吧,這機會應該是你的。』我記得,因為——」他並不在意地微微一皺眉,沖高爾特轉過身去,「約翰,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幹嗎那樣說。為什麼呢?——為什麼是——我的機會?」
「我能不能現在先不回答?」
「可以,不過——」
一個人在礦里的岩層上沖他喊了一聲,他便快速奔過去,似乎已無需再去關心這個話題了。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異常緩慢地把頭轉向高爾特,並且知道他會在看著她。從他的眼睛裡,她看不出任何的表示,只是感覺到一絲嘲諷,仿佛他很清楚她正在尋找的答案,並且知道她不可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
「你把你想要的機會給了他?」
「除非他盡了他所有的努力,否則我不會有機會。」
「你怎麼知道他應得的是什麼?」
「我在這十年來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機會,以各種方式,從各個角度向他了解你的情況。不,他沒有告訴過我——我是從他提起你的神態中明白的。他並不想講——但一說起來就掩飾不住他的渴望,總是欲言又止——因此我就知道這絕不僅僅是童年的友誼那麼簡單。我明白他為罷工做出的巨大犧牲,也知道他多麼希望能夠永遠都不放棄。至於我嗎?我只是像了解其他人的情況一樣,對一個我們今後很重要的罷工者的相關情況提了一些問題。」
他的眼裡依然帶著一絲嘲笑;他知道她一直想要弄清楚這一點,但這並沒有回答她一直所擔心的問題。
她把視線從他的臉上移到正向他們走來的弗蘭西斯科,終於明白讓她驟然沉重而絕望地焦慮著的東西,正是自己對高爾特會使他們三個人都白白地犧牲的擔憂。
弗蘭西斯科走過來,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似乎正在心裡反覆掂量著什麼問題,這問題使得他的眼裡閃現出無比快活的火花。
「達格妮,只剩下一個星期了,」他說,「假如你決定回去的話,這可就是最後的一個星期,下次見面可就要等很久了。」他的聲音里毫無責備和傷感,只是從溫和的語氣里才聽得出他的感情。「假如你現在就走——哦,當然,你還是要回來的——但不會很快。而我——再過幾個月就要永遠在這裡住下了,因此你如果離開的話,我也許好幾年都再見不到你。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度過這最後的一星期,希望你能搬到我家來。就當是我的客人好了,不為別的,就因為我希望你能如此。」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些話來,似乎在他們三個人中間既沒有,也不可能隱瞞任何東西。她在高爾特的臉上看不到絲毫驚訝的表示。她感到胸口一陣發緊,仿佛是一股強硬而不管不顧的竊喜促使她把心一橫,採取了一個幾乎是不懷好意的行動。
「可我是個打工的,」她怪異地笑著,看了看高爾特,「我還有活兒要干。」
「我不會為這個留你,」高爾特說,令她惱火的是他的語氣,似乎全不拿她當回事,除了一字一句地回答她剛才說的話以外,別的什麼都聽不出來,「你隨時都可以辭職,這完全由你決定。」
「不,不對,我是這裡的囚犯,難道你不記得了?我是在聽人使喚,我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沒什麼願望可表達,也無任何決定可做。我想讓你來做這個決定。」
「你想讓我來決定?」
「對!」
「那你就已經表達了一個願望。」
他略帶捉弄的聲音下完全是一副嚴肅的語氣——她沒有笑,似乎就是不相信他還能繼續裝糊塗下去,沖他挑釁似的喊道,「好吧,那就是我的願望!」
他微微一笑,像是對著一個早已看穿了的孩子的把戲,「很好。」但當他面向弗蘭西斯科開口時,卻沒有笑,「既然如此——那不行。」
弗蘭西斯科看見她臉上帶了一股敢於對最嚴厲的老師進行挑釁的神情。他懊悔卻又開心地聳了聳肩膀,「也許你是對的,要是連你都攔不住她——別人就更不行了。」
她一點都沒有聽見弗蘭西斯科的話,高爾特的回答給她帶來了無限輕鬆之感,這使她震驚。她明白,壓在自己心頭的沉重負擔已經被輕鬆地橫掃一空。此時,她才意識到高爾特的這個決定對她會產生怎樣的作用;她知道,假如換成是別的回答,她心目中的山谷就將不復存在了。
她想放聲歡笑,想抱住他們兩個,同他們一起笑著慶祝,她是否留在這裡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一個星期的時間簡直像是永遠都過不完,無論她選擇哪條道路,似乎都是一樣的陽光普照——她心想,人生若是如此,再苦也不覺得了。這樣的輕鬆既不是因為她明白了他不會放棄她,也不是因為她確信自己會勝利——這輕鬆來自她確定他將會始終如一的信念。
「我不知道我是否會回去,」她說話的樣子很清醒,但聲音卻帶著狂喜後餘下的顫抖,「很抱歉,我現在還是無法做出決定。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不會懼怕去做決定。」
弗蘭西斯科沒把她臉上突然煥發出的光彩太當回事,但高爾特心裡明白;他看著她,眼神里半是好笑,半是嗔怪。
直到只剩下他們兩人走在下到谷里的山路上,他才再次開口。他又看了她一眼,眼中又增加了幾分感覺到有趣的意味,「你難道非要考考我會不會墮落到為別人犧牲的地步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坦然而不加分辨地看著他,算是承認。
他啞然一笑,把頭扭開,又走了幾步後,用背誦一樣的口氣慢慢說道,「誰都不能以任何自欺欺人的方式待在這裡。」
她一邊走在他的身邊,一邊想著,她感受到的輕鬆一部分是對比後產生的震撼:她已經在猛然之間非常生動而清晰地看到了,他們三人一旦在相互間做出犧牲就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高爾特為了他的朋友而放棄他想要的女人,故意不去正視他最刻骨的感情和他們在一起的生活,對於這會讓他和她付出的代價置之不理,並令他今後抱殘守缺,遺憾終生——她則從退而次之的選擇里尋求安慰,假裝去愛她並不愛的人,她之所以願意假裝,是因為這樣的自我欺騙才會讓高爾特做出自我犧牲,然後她在無望中了卻此生,藉助某些無聊的激情的時刻,去慰藉那不愈的傷口,同時去相信愛情的無力,以及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的什麼幸福——弗蘭西斯科的生命被他最親和最信任的兩個人所欺騙,他掙扎在一個虛假的現實的迷霧裡,拚命地撈取他幸福中沒有的東西,在走上用脆弱的謊言編織的斷頭台後,終於發現她愛的不是他,他只是個可恨的、被用來憐憫和支撐他人的替代品,他發現他的明察秋毫變得危險,只有向渾噩的愚蠢低頭,才能保住他虛幻中的快樂,他一邊掙扎一邊放棄,重又淪落到了人是無法實現理想的陳詞濫調之中——他們這三個本來是前程遠大的人,只落得受難的廢船一樣的下場,絕望地哀嘆著生活就是挫折——是無法將夢想化為現實的挫折。
但這些——她想到——是在外面世界的人的道德準則,這準則告訴他們要依靠彼此的弱點、謊言和愚蠢來做事,在一個充滿假意和不去承認的迷霧裡的掙扎,不相信事實才最可靠並能夠決定一切,在一種否認所有現實的狀態中,人們毫不真實,毫無人樣,跌跌撞撞地未有生命便結束了一生,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模式。在這裡——她透過綠油油的樹叢,望著山谷里泛著光的房頂,心中想道——與她打交道的人們像陽光和岩石一般地清澈而實在,她心中感到暢快而輕鬆,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不存在陰沉不定、不存在醜陋藉口的地方,沒有什麼奮鬥會再充滿艱難,沒有什麼決心會是危險的。
「塔格特小姐,你想沒想過,」高爾特的口氣雖然像是很隨意,卻似乎已經知道了她的想法,「假如人們對可能的想法中的不合理和實用的想法中的缺陷不予考慮——他們無論是在做事情、做生意,還是在他們最私人的感情方面,就都不會有利益上的衝突?假如人們明白現實是一種無法偽造的客觀存在,明白謊言站不住腳,明白只有付出才能擁有,否則就不配得到,明白即使毀掉一種有價值的東西,也不能讓一錢不值的東西就因此有了價值——就不存在衝突,就沒有犧牲的必要,人們就不會是彼此的威脅。生意人去扼殺比他能幹的競爭對手來贏得市場,雇員企圖去霸占僱主的利益,藝術家對別人的才華嫉恨在心——他們都是在抹殺事實,而把毀滅當成了實現他們願望的唯一手段。如果他們這麼去做了,他們不會得到他們想要的市場、財富和不朽的英名——只會毀掉生產,毀掉工作、毀掉藝術。無論被犧牲的受害者是否願意,對非理性的願望都不應該實現。但只要不斷地對人灌輸自我毀滅和自我犧牲才是承受者實現幸福的有效方式,被灌輸的人就總會止不住地想入非非,總是丟不掉自我毀滅的念頭。」
他看了她一眼,緩緩地又補充了一句,平淡的聲音里只是多了一分強調的語氣,「我能夠爭取或毀掉的只是我自己的幸福,對於他和我,你應該有更多的尊重,而不是像那樣懼怕。」
她沒有做聲,心裡充實得似乎再多說一個字都會溢出來。面對著他,她那親近熟悉的臉色里完全不再有抵抗,宛如小孩子一般的淳樸,雖然是在認錯,但卻煥發著快樂的光彩。
他開心而理解地笑了,仿佛他們是分享一切的夥伴,仿佛他理解了她的感受。
他們沒有說話,繼續走著,她簡直覺得這個夏日便是她從未有過的年少無憂的時光,只是兩個享受著自由和陽光的人在鄉間漫步,沒有了任何的負擔。她心頭的明朗同下坡時的輕飄感覺融為了一體,似乎她走路時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只需要小心別飛起來。她一邊走,一邊後仰著身體,儘量克服著下拉的衝力,她的裙子在風中飄蕩,仿佛是一面為她擋風減速的船帆。
他們在山腳下的小路盡頭分了手;他約好了要去見麥達斯?穆利根,而她則只是一心一意地要去哈蒙德的市場採購晚上吃的東西。
他的妻子——她心中在想,有意讓自己聽到阿克斯頓博士沒有說出口的那個詞。她早就有了感覺,但卻從沒有說出來——在過去的三個星期,她只差一點就可以稱得上是他的妻子了,這最後的一點還是要爭取,但眼前已有的這些已經是實實在在的。現在,她可以告訴自己,讓自己去體會,並帶著這個念頭度過這一天。
勞倫斯·哈蒙德將她要買的東西擺放在了乾淨的櫃檯上,在她眼裡,這些東西從沒像現在這樣光彩奪目——她太過專注,心思充盈得連身邊發生的某種令人不安的事情都未曾注意。當她發現哈蒙德停下手裡的活兒,蹙起眉頭盯著店外的天空看時,才察覺出來。
隨後他說了一句:「我看是有人又在進行你的驚險表演了。」她意識到這是頭頂上空飛機傳來的聲音,這聲音已經響了好一陣。按道理,這個月不應該在山谷里聽到飛機的聲音。
他們跑到了街上。小小的銀色十字狀的飛機像一個閃亮的蜻蜓,機翼從山頭掠過,正在環繞著峽谷上方的群山上空盤旋。
「他在幹什麼?」勞倫斯·哈蒙德說道。
街上的店鋪門口站了些人,大家都仰頭望著天上。
「是……是在等什麼人來嗎?」她問道,同時對自己聲音中的焦慮感到吃驚。
「不是,」哈蒙德說,「該到這裡的人都已經來了。」聽上去他並不擔心,只是隱約地感到好奇。
此時,飛機已經變成了小長條,看上去像一根銀白色的香菸,在半山腰處劃出長長的軌跡:它已經降低了高度。
「看起來像是一架私人的單翼飛機,」哈蒙德在陽光下眯起眼睛說道,「不是軍用飛機。」
「射線螢幕行嗎?」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來犯之敵的討厭和戒備,緊張地問。
他一笑,「行嗎?」
「他會不會看見我們?」
「這個螢幕比地洞還保險,塔格特小姐,你應該清楚呀。」
飛機升高了,像是隨風飄起的紙屑,一度變成了一個小亮點——它猶豫似的徘徊了一陣,然後再一次盤旋,俯衝了下來。
「他究竟是在找什麼?」哈蒙德說。
她的眼睛悚然,盯住了他的臉。
「他是在找東西,」哈蒙德說,「找什麼呢?」
「這裡有沒有望遠鏡?」
「當然有——在機場,不過——」他正要問她的嗓音怎麼一下子變了——她卻已穿過馬路,向機場飛奔而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跑,並且顧不上,也不敢去問自己為何會如此。
她在控制塔的一架小望遠鏡前找到了懷特·桑德斯;他正一臉不解地皺著眉,全神貫注地監視著那架飛機。
「讓我看看!」她大聲叫道。
她抓過金屬的筒身,把眼睛貼近鏡片,用手慢慢地扶著鏡筒追蹤著飛機——接著,他發現她的手停住了,但她的手指並未放鬆,身體還是俯在望遠鏡前,臉依舊緊緊地壓住目鏡,直到他走近些才發現,她的額頭抵在了目鏡的上面。
「怎麼了,塔格特小姐?」
她緩緩地抬起頭來。
「是不是你認識的什麼人,塔格特小姐?」
她沒有回答。她匆忙轉身離開,腳步零亂,完全失去了方向——她不敢跑,但她必須逃走,必須躲起來,她不清楚自己是怕被身旁的人還是被上面的飛機看見——飛機的銀翼上顯示的是專屬於漢克·里爾登的號碼。
直到被一塊石頭絆倒,她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奔跑,於是停了下來。她正站在俯瞰著機場的峭壁間的一座山崖之上,這裡避開了鎮子上的視線,只有面對著的一方天空。她用雙手在石壁上摸索著支撐,站了起來,手掌感覺出了石頭在陽光下的灼熱——她背靠著石壁站定,身體再也不能挪動,視線再也不能從飛機上移開。
飛機在慢慢地、忽上忽下地兜著圈子,他是在掙扎——她心裡想——這就同她當初掙扎著在一片山峰和亂石中去辨認墜機的地點一樣,這片地方實在是模糊得讓人難以捉摸,根本不可能一下子看清楚後就離開或者仔細勘察。他一直在尋找她飛機失事後的殘骸,始終沒有放棄。無論這三個星期他付出了多少代價,無論他有什麼樣的感覺,發動機沉穩、堅定和呆板的嗡鳴聲始終伴隨著他這架單薄的飛機跨越著這條山脈里的每一處危險的角落,這便是他向世人和自己做出的唯一回答。
透過夏日清亮的空氣,飛機顯得格外的接近,她能夠看見它在危險氣流中顛簸搖晃著,不時被強風吹得歪向一邊。她看得出,他對眼前如此清晰的景象竟然不可思議地視而不見。在他的下面,整條山谷都沐浴在陽光之下,玻璃窗和綠草坪仿佛在熾烈地燃燒著,高聲地喊叫著想要被看見——能夠結束他的痛苦尋找、讓他喜出望外的不是她的飛機殘骸和她的屍體,而是她活生生的出現以及他的自由——他正在尋找、一直在尋找的一切,此刻就展現在他的面前,正敞開胸懷等待著他,只要從清澈的空氣中一頭紮下來,便是他的了——不需他做任何事,只要他能看見。「漢克!」她不顧一切地揮著手,尖叫起來,「漢克!」
她靠回石頭上,明白她的努力無濟於事。她無力使他看見,除非他自己能夠想到和看見,世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穿透這層光幕。突然之間,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層光幕並非是無形無影,而是這個世界上最冷酷決絕的屏障。
她疲憊地靠在石頭上,一聲不響,聽天由命地看著飛機無望地兜著圈子,聽著它的發動機倔強地發出令她無法回應的求救聲。飛機猛地向下一衝,但那只不過是它振翅高飛的前奏而已,它迅疾在群山之間飛了個對角,向遠空飛去。隨即,它像是扎進無邊無際的湖水一般,漸漸地沉沒,從視線中隱去了。
她懷著酸澀的同情,想到他有這麼多的東西沒有看見。那我呢?她想。假如她離開山谷,這光幕一樣會對她緊緊地關閉,亞特蘭蒂斯就會沉陷在一座比海底更難到達的射線織成的穹蓋之下。她也會苦苦地摸索著她原先並不知道如何去認識的東西,也會為了一個蠻荒原始的海市蜃樓去爭鬥,而她夢想的這一切真實就會遙不可及,永遠不再回來。
但外部世界的那股曾吸引她去跟蹤飛機的力量並不是漢克·里爾登——她明白,即使她回到那個世界,也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邊——吸引她的是漢克·里爾登的勇氣,以及那些仍然在為生存而奮鬥的人們的勇氣。正像他不會放棄他的工廠,只要有一線機會就不放棄他選定的目標那樣,在其他的人都絕望的時候,他也不會放棄尋找她的飛機。她能否肯定塔格特公司在這個世界上已毫無生機了呢?她能否肯定這場戰鬥已經讓她對勝負都無所謂了呢?亞特蘭蒂斯的人們是對的,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身後已毫無價值,他們的隱退就是對的——但除非她親眼看到她已用盡了所有的機會,拼盡了所有的氣力,她沒有權利去和他們為伍。這個問題折磨了她好幾個星期,卻始終毫無頭緒。
那天晚上,她靜靜地躺著,徹夜不眠——像一個工程師那樣,像漢克·里爾登那樣——不計得失,不帶感情因素,腦子裡如同數學計算般地進行著冷靜而精確的思考。她在一個漆黑無聲的房間內體會著他在飛機里的巨大痛苦,卻找不出答案。借著星光,她看著牆上一片片模糊的字跡,卻發現他們在黑暗中尋求到的幫助對她全然不起作用。
「走還是留,塔格特小姐?」
在微暗的暮色中,她望著正在穆利根客廳里的這四個人:高爾特的臉上是一副科學家式的嚴肅、客觀的認真——弗蘭西斯科的臉上只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卻看不出這笑容會與任何一個回答有關——休·阿克斯頓的神態真誠而慈祥——而發問的麥達斯?穆利根,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敵意。在這個日落的時分,距此兩千多英里以外的紐約,高懸在屋頂上空的日曆正在燈光下顯示著:六月二十八日——她似乎突然看見了那幅日曆,它似乎就懸掛在這幾個人的頭頂之上。
「我還有一天時間,」她穩穩說道,「能不能再讓我考慮一天?我想我的決定已經出來了,但還無法徹底肯定,我想最大限度地把它想清楚。」
「當然,」穆利根說,「其實你可以一直到後天早晨再決定,我們可以等。」
「就算過了那個時候,我們還會等,」休·阿克斯頓說,「哪怕你可能會不在這裡。」
她站在窗前,面對著他們,此時她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她昂首挺立,手沒有發抖,聲音沉穩,聽上去不像他們那樣帶著怨氣和惋惜——這令她感到自己像是他們中的一員。
「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的原因,」高爾特說,「是感情和理智產生了矛盾——那麼就聽從你的理智吧。」
「你要考慮的不是我們如何相信自己,」休·阿克斯頓說,「而是我們為什麼會相信自己。如果你還是說服不了自己,就不要去想我們是多麼的自信。別讓我們的判斷影響你。」
「別指望我們會知道你今後最好的出路在哪裡,」穆利根說,「我們不知道,如果你還看不清,那就不是最佳選擇。」
「不要顧及我們的利益和希望,」弗蘭西斯科說,「你只對你自己負責。」
她露出了笑容,這笑容既不傷感也不快活,她心裡在想,這樣的忠告是她在外面的那個世界裡所聽不到的。同時,她知道他們是多想幫幫她,卻又愛莫能助,她覺得她應該讓他們把心放下來。
「我是自己闖進來的,」她平靜地說,「就應該承擔這個後果,我正在承擔著它。」
作為對她的嘉許,高爾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笑容如同是一枚授予她的勳章。
她把目光移開,突然想起了彗星特快上的那個流浪漢,傑夫?艾倫,她曾經欽佩過他為了不讓她過於擔心而努力地向她表白自己知道應該去哪裡。她淡淡地一笑,感到自己對兩種處境都有了體會,並且知道沒有比把自己選擇的重任拋給別人更加下作和沒用的舉動了。她感覺到了一種特別的寧靜,簡直像是氣定神閒地休眠一般;她清楚那是一種緊張,但卻是清澈明朗之下的緊張。她發覺自己正在想著:她能處變不驚,是可以信賴的——然後意識到她想的就是她自己。
「那就等到後天再去想這件事吧,塔格特小姐,」麥達斯?穆利根說道,「今晚你可還是在這裡呢。」
「謝謝你。」她說。
在他們接著談論起谷里的事情時,她依然待在窗旁沒動;這是他們月末的總結會。他們剛剛吃完晚飯——她想起了一個月前她在這座房子裡吃的第一頓晚餐;她身上是一套那時曾穿著的辦公室的灰套裝,而不是那件適合在好天氣里穿出來的農家布裙。今晚我還在這裡,她心裡想著,兩隻手便不覺用力地按在了窗台上。
太陽還未從山邊隱退,然而天空已經混在了看不見的藍色雲霧之中,現出均勻的一層深邃而迷惑人的透亮的藍色,遮擋著陽光;只有雲層的邊緣才被烈焰勾勒出了一線薄薄的金邊,看上去猶如是霓虹燈管織成的一張旋轉閃亮的網,她想……這多像一張蜿蜒的江河圖……就像……就像是畫在天上那白熾的火光里的鐵路圖。
她聽到穆利根在向高爾特說著不會返回到外面世界的人的名字。「他們每個人都有工作要做,」穆利根說,「其實,今年只有十到十二個人要回去——主要是把事情料理乾淨,變賣家產,然後徹底回到這裡。我看這是咱們最後的一個月休假,因為不出一年,我們就會都住在這個谷里了。」
「很好。」高爾特說。
「從外面的形勢來看,咱們必須如此。」
「是的。」
「弗蘭西斯科,」穆利根說,「你再過幾個月就回來嗎?」
「最晚十一月,」弗蘭西斯科說,「我準備好回來的時候會給你發短波消息——到時你能不能把我家裡的取暖爐打開?」
「我會的,」休·阿克斯頓說,「而且會在你到達的時候預備好晚飯。」
「約翰,」穆利根說,「我相信你這次是不會再回紐約了。」
高爾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淡淡地回答說,「這我還沒決定。」
她發現弗蘭西斯科和穆利根頓時大吃一驚,一齊在瞪著他——而休·阿克斯頓則慢慢地將目光移到了他的臉上;阿克斯頓似乎並不覺得驚訝。
「你不是想再回到那個地獄裡待上一年吧?」穆利根說。
「我正是這麼想的。」
「可——上帝呀,約翰!為什麼呢?」
「我一旦決定之後再告訴你。」
「可那裡已經沒有需要你去做的事情了。我們知道的和能知道的人都已經來了。除了漢克·里爾登,名單上的人都齊了——而且我們今年年底之前就會解決他——還有塔格特小姐,如果她非要這樣的話。就是這些,你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外面已經沒什麼可再去找的了——有的只是世界最後崩潰時給他們帶來的滅頂之災。」
「這我知道。」
「約翰,我可不希望你的腦袋到時候會在那裡。」
「你從來都用不著替我擔心。」
「可你意識到他們已經到什麼地步了嗎?他們現在離地獄的災難只差一步,他們已經邁出了這一步,現在早已既成事實了!他們過不了多久就會看到他們釀造的現實在自己的臉上炸得粉碎——這是一場純粹的、公開的、不分青紅皂白的、肆意而血腥的災難,它充滿了殺氣,會隨意波及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我可不願意看到你裹在裡面。」
「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約翰,你沒有必要去冒風險。」弗蘭西斯科說。
「什麼風險?」
「掠奪者們對那些失蹤的人感到坐立不安,他們正在起疑心。在所有人當中,再也不應該待在那裡的就是你。他們總會有發現你的機會。」
「是有這種機會,不過不多。」
「可不管怎麼說,都沒有冒險的道理。剩下的事情里,沒有什麼是我和拉各那收拾不了的。」
休·阿克斯頓往椅子裡一靠,靜靜地瞧著他們;他那專注的神情既不像痛楚,也不太像是在笑,如同一個人在觀望著一件令他感興趣的事態一樣——不斷發展著,卻總是與他的眼光所及落後了幾步。
「如果我回來的話,」高爾特說,「不會是因為我們的工作,而是因為我贏得了我自己畢生想得到的唯一一樣東西。我對這個世界一無所求,但它還攥著一樣屬於我的東西,我不會讓它繼續擁有下去。不,我不是打算違背我的誓言,我不會同掠奪者打任何交道,對於外面的人來說,無論是掠奪者還是中立的人,甚至病瘤,我都沒有任何價值和用處。我一旦要去,就純粹是為了我自己——而且我不認為是在冒生命危險,可即便是那樣——那好,我現在也可以去冒這個險了。」
他並沒有看著她,但她卻不得不轉過頭去,將身子緊緊地靠在窗框上,因為她的手在顫抖。
「可是,約翰!」穆利根朝著山谷一揮胳膊,喊了起來,「假如你有什麼意外的話,我們該——」他猛然愧疚地止住了話頭。
高爾特撲哧一樂,「你想說什麼?」穆利根不好意思地一擺手,表示作罷,「你是不是想說如果我有什麼不測,就會死得很失敗?」
「好啦,」穆利根內疚地說道,「我不會那麼說。我是不會說缺了你我們就不能堅持下去這種話的——因為我們能。我不會求你看在我們的分上而留在這裡——這樣噁心的哀求我連想都沒想過,但是,我說!這誘惑力實在太大,我幾乎能明白人為什麼會這樣去做了。我知道,不管你想要的是什麼,如果你情願拿性命去冒險,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可我就是在想……哦,上帝呀,約翰,這樣的一個生命是多麼寶貴呵!」
高爾特笑了,「這我明白,所以我不認為我是在冒險——我覺得我會成功的。」
弗蘭西斯科此時沉默了下來,他凝神盯著高爾特,不解地皺起了眉頭,那樣子不像是找到了答案,倒像是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樣吧,約翰,」穆利根說,「既然你還沒決定要走——你是還沒決定,對吧?」
「還沒有。」
「既然還沒有,能不能讓我提醒你幾件事,僅僅是供你考慮?」
「說吧。」
「我擔心的是偶然的危險——是正在崩潰的世界上會出現的意識不到的、難以預料的危險。想一想,精密複雜的機器落在盲目無知的傻瓜和嚇得發瘋的膽小鬼的手上會發生什麼樣的危險。你就想想他們的鐵路吧——每當你踏上列車,就會冒著像溫斯頓隧道那樣恐怖的危險——更多類似那樣的事故會越來越頻繁地發生,最後會變成每天都離不開一起重大的事故。」
「我明白。」
「同樣的情況在所有用到機器設備的行業里都會出現——就是那些他們認為可以替代我們頭腦的機器。飛機失事、油罐爆炸、高爐泄漏、高壓線路放電、地鐵陷落、高架橋倒塌——他們會目睹這一切。正是那些保障著他們生命的機器,現在會造成持續不斷的危險。」
「我明白。」
「我知道你明白,可你仔細想過沒有?你有沒有允許自己把這一切形象化?在你決定是否有什麼值得你進入裡面之前,我希望你真切地看到你自己打算進入的那個畫面。你知道城市受到的打擊將是最慘重的。城市是靠鐵路建起來的,也將隨著鐵路一起滅亡。」
「對。」
「鐵路一旦癱瘓,紐約城兩天之後就會面臨饑荒,它儲備的食物只有那麼多,靠的是三千英里長的大陸供給線。他們怎麼把食品運到紐約?靠命令和牛車嗎?但在這發生之前,他們首先會嘗夠痛苦的滋味——要經受萎縮、短缺、飢餓、暴亂,以及慢慢死寂過程中的拚命亂竄。」
「他們會這樣。」
「他們首先會失去他們的飛機,隨後就是汽車和卡車,接著便是他們的馬車了。」
「他們會的。」
「他們的工廠會停下來,隨後就是他們的取暖爐和收音機,接著報廢的就是他們的照明系統。」
「不錯。」
「維繫這塊土地的只是一根快要被磨斷的細繩。火車將會是一天一趟,然後就是一星期一趟——接著塔格特大橋就會倒塌,而——」
「不,它不會倒!」
這是她的聲音,他們全都轉向了她。她的臉色煞白,卻比上一次回答他們時更加鎮靜。
高爾特慢慢地站了起來,如同接受判決一般地低下了頭,「你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說。
「是的。」
「達格妮,」休·阿克斯頓說,「我很抱歉,」他盡力把聲音控制得平和,似乎每句話說出來都很艱難,甚至無法打破屋子裡的寂靜。「我但願不會看到它發生,就算再怎麼樣,我也不想看見你是由於膽怯才待在這裡。」
她將手心張開,雙臂坦率地在身體兩旁一攤,神態安詳地對他們說道,「我希望你們能明白一點:我一直盼著自己能再過一個月就死,這樣我就可以在山谷里度過這段時間,我想留下來都想到了這種程度。但是,只要我選擇活下去,就不能放棄我認為自己責無旁貸的鬥爭。」
「那是自然,」穆利根敬重地說,「只要你還是這樣認為。」
「如果你們想知道是什麼讓我回去的話,我就告訴你們:我沒法讓自己把世界上偉大的一切扔到一邊,任其毀滅,它們屬於我,屬於你們,是我們的成果,依然歸我們所有——因為我不相信當真理站在我們這邊,人們必須要承認這一點才能得以生存的時候,他們還會拒絕認清現實,還會永遠對我們裝聾作啞。他們還是愛著他們的生命——這是殘存在他們頭腦里的最後一點還沒有腐爛的東西。只要人們還想活著,我就不能放棄我的鬥爭。」
「是嗎?」休·阿克斯頓輕聲問道,「他們還想嗎?不,不要現在回答我,我知道,答案對於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很難理解和接受的。你就帶著這個問題回去,把它當成是你要驗證的最後一個前提吧。」
「你是作為我們的朋友離開我們的,」麥達斯?穆利根說道,「你要做的每件事情,我們都會針鋒相對,因為我們知道你是錯的,但我們針對的不是你。」
「你會回來的,」休·阿克斯頓說,「因為你的錯誤是認識上的,不是品質敗壞,它不是向邪惡低頭,而是最後一次被你自己的良心所累。我們會等著你——達格妮,等你回來的時候,就會發現在你所有的願望中,從來就沒有任何矛盾,也沒有像你一直如此堅強地承受著的那種可悲的價值觀的衝突。」
「謝謝你。」她說著閉上了眼睛。
「我們必須說一說你離開這裡的條件,」高爾特開口道;他講話時,儼然一副冷麵無情的首領的模樣。「首先,你必須向我們保證,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你都不能在任何時間、向外界的任何人透露有關這裡的任何機密——也不能泄露我們的目的和現狀,以及這個山谷和你過去一個月的行蹤。」
「我向你們保證。」
「其次,你絕不能再企圖來尋找這個山谷。在沒有被邀請的情況下,你不能再來這裡。如果你違犯了第一個條件,我們還不會有太大的麻煩。如果你違犯了第二條——就會有危險。我們從來就不相信其他人善意的願望,或者是一個無法確定會實現的承諾,也不能指望你會為了我們而犧牲你的利益。既然你相信你的道路是正確的,也許有那麼一天你會覺得應該把我們的敵人領到山谷來。因此,我們不會讓你有這樣的可能。你會被蒙著眼睛,乘飛機離開山谷,然後飛行很遠的距離,使你無法找回原路。」
她低下頭,「你這樣做是對的。」
「你的飛機已經修好。你想不想用你在穆利根銀行的戶頭開一張支票把它取回?」
「不。」
「既然這樣,在你決定付款領取前,我們就先保留著這架飛機。後天,我用我的飛機帶你出谷,然後把你放在一個可以找到車站的地方。」
她低著頭,「很好。」
離開麥達斯家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下來。通往高爾特家的山路要穿過山谷,路過弗蘭西斯科的木屋,於是他們三人一起步行回家。在黑暗之中,她可以望見幾處亮燈的窗戶,初降的夜霧在窗前徐徐繚繞,仿佛是遠處的大海的陰影。他們在沉默中走著,但他們的腳步聲匯合成了整齊而穩健的節奏,像是一席只能如此領會,而其他任何形式都無法表達的講話。
過了一陣,弗蘭西斯科開口說道,「這什麼都改變不了,只是延長了些時間而已,最後一段路總是最艱難的——但畢竟是最後了。」
「但願如此,」她說。過了會兒,她輕輕地重複起來,「最後的是最艱難的。」她扭頭看著高爾特,「我能提個要求嗎?」
「可以。」
「能不能讓我明天就走?」
「這隨你。」
當弗蘭西斯科過了一陣再開口的時候,似乎便是針對了她心中那個莫名的迷惑;他的聲音像是在回答著一個問題:「達格妮,我們三個都是在愛著」——她的頭一下子朝他轉了過去——「同一樣東西,儘管它的體現形式不同。不要奇怪為什麼在我們中間你感覺不到裂痕,只要你繼續愛著你的鐵軌和火車,你就會是我們中的一員——不論你迷失過多少回,它們都會帶你回到我們中間。只有沒有了激情的人才永遠無法贖回。」
「謝謝你。」她輕聲說。
「謝什麼?」
「是……是因為你說話的聲音。」
「我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你倒是說說,達格妮。」
「你聽上去……像是很幸福。」
「的確如此——和你一模一樣。不用告訴我你有什麼感覺,我懂。可是你看,正是衡量你幸福的尺子同時在衡量著你能夠承受的苦難。我受不了的就是看見你無動於衷的樣子。」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說不出她的感受里有什麼能算得上是喜悅,但還是覺得他的話有道理。
一團團霧氣濃煙般地飄過月亮的表面,在瀰漫的亮光之下,走在他們之間的她還是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神情:能夠感覺出來的只是他倆身體的筆直的側影,他們持續不斷的腳步聲,以及她想要一直這樣走下去的願望。她難以確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只知道它既不是疑慮,也不是苦楚。
他們走到木屋的時候,弗蘭西斯科停了下來,他舉起手,像是擁抱他們倆一般地指了指房門,「既然這是我們今後見面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了,要不要進來?為我們三個都感到真實的未來喝一杯吧。」
「是嗎?」她問。
「對,」高爾特說,「沒錯。」
她藉助弗蘭西斯科擰亮的燈光向他們的臉上看去,卻說不準他們的表情。他們完全不是幸福或者興高采烈的樣子,繃緊的臉上神色莊重,但她覺得那嚴肅下面蘊含著激情。心中這樣一想,再加上感覺到自己內心中的異常的火熱,她便知道此時自己也是帶了一副同樣的神色了。
弗蘭西斯科正要從柜子里取出三隻酒杯,但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便停住手。他在桌子上放了一隻玻璃杯,然後在它旁邊擺上了兩隻塞巴斯帝安·德安孔尼亞用過的銀質酒杯。
「你打算直接回紐約嗎,達格妮?」他拿出了一瓶陳年葡萄酒,帶著主人的那種平靜而鬆弛的口氣問道。
「對。」她的回答也是同樣的平靜。
「我後天要飛布宜諾斯艾利斯,」他一邊打開酒瓶塞,一邊說著,「我還不確定是否隨後要去紐約,不過我一旦去了,又見到你的話,恐怕就會有危險。」
「這我不會擔心,」她說,「除非你覺得我再也沒有資格見你。」
「的確如此,達格妮,在紐約不能和你見面。」
他倒著酒,抬眼看了看高爾特,「約翰,你什麼時候能決定究竟是回去還是留下?」
高爾特定睛看著他,用完全清楚後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弗蘭西斯科,我已經決定要回去了。」
弗蘭西斯科的手定在了那裡,眼前似乎只剩下了高爾特的這張面孔。接著,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他放下酒瓶,腳下雖然沒動,目光卻像是後退了幾步,把他們倆一起裝進了他的視野。
「原來如此。」他說。
他看上去似乎已經走得更遠,此刻正在回望著他們往昔的歲月;他的說話聲聽起來一如他的視野一般平淡而坦蕩。
「我十二年前就知道這會發生,」他說道,「當時你還不知道,但你總會意識到,這一點我早該看出來。在你把我們叫到紐約去的那天晚上,我把它當做是」——他對高爾特說這番話的同時,眼睛卻轉向了達格妮——「是你追求的一切……是你要我們與之同生共死的一切。我應該看出你也會這麼想,事情也只能如此,正如它一直以來、並且應該的那樣。十二年以前就已經決定下了今天的這一切。」他看著高爾特,啞然一笑,「你還說是我承受了最慘重的打擊?」
他倏地轉過身去——接著,又似乎故意地慢慢將桌子上的三個容器里倒上了酒。他端起兩隻銀杯,低下頭端詳了它們片刻,然後把一隻遞給了達格妮,另一隻遞給了高爾特。
「拿著,」他說,「這是你們該得的——而且這可不是憑運氣。」
高爾特從他的手裡接過了酒杯,但這種接受看上去好像是他們四目相對的眼神所為。
「只要能不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高爾特說,「但這已經超出了付出的範疇。」
她手握酒杯,看著弗蘭西斯科,並且讓他看出她的眼睛正瞄著高爾特,「好吧,」她的口氣像是在回答,「但我還沒有資格——我現在正在償還你付出的代價,而且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贖回我的清白,不過,如果地獄般的苦難便是它的代價和衡量的尺碼,那我就是咱們三人中最貪得無厭的。」
他們喝酒時,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感覺著液體在喉嚨里的流動,她知道,對他們三個來說,眼前便是他們有生以來最受折磨——也是最歡欣的時刻。
在最後這段通往高爾特家的山路上,她沒有和他講話。她甚至不敢扭頭看他,覺得哪怕看一眼都太危險了。在沉默中,她既能感覺到完全理解後的安定,也能感覺到不能將他們心照不宣的東西說出來的沉重。
但當他們走進他的客廳後,她充滿信心地面對了他,仿佛一下子變得很確定——確定自己不會崩潰,並且現在可以放心地講了。她不卑不亢,像是在敘述著一件事實那樣地說道,「你是因為我才想要回到外面去。」
「對。」
「我不想讓你去。」
「這由不得你。」
「你是為了我才去的。」
「不,是為我自己。」
「你允許我在那裡見你嗎?」
「不行。」
「我不會見到你嗎?」
「不會。」
「我不能知道你在哪裡,在幹什麼嗎?」
「不能。」
「你還會像從前那樣監視我?」
「只會比從前更密切。」
「你是為了保護我嗎?」
「不是。」
「那麼,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當天就能知道你做出了加入我們的決定。」
她盯著他,神情專注得看不出半點其他的反應,似乎還沒完全摸著頭腦。
「到時,我們所有人都會銷聲匿跡,」他解釋道,「因為留在外面實在是很危險。在山谷徹底對外界封閉之前,我可以做你的最後一把開門鑰匙。」
「啊!」她不禁失聲驚叫道,接著又馬上裝得若無其事地問,「假如我告訴你我最終決定絕不加入你們呢?」
「那就是撒謊。」
「假如無論今後怎樣,我現在就做了最後的決定,並且永不更改呢?」
「你是說不管今後見到什麼,不管你會產生什麼想法?」
「對。」
「那就比撒謊還要糟糕。」
「你肯定我的決定是錯誤的嗎?」
「是的。」
「你相不相信人必須為自己的錯誤負責?」
「相信。」
「那你為什麼不允許我承擔自己的後果?」
「我允許,而且你也會承擔的。」
「假如當我發現自己想要返回山谷的時候,早就為時已晚了,你為什麼還要冒風險為我留著入口?」
「我不必非要如此,這麼做只是因為我有私心。」
「是什麼私心?」
「我希望你在這裡。」
她閉上雙眼,低下頭,只好坦率地認輸了——無論是這番對話,還是對即將離開的這一切保持平靜的努力,她都失敗了。
接著,她抬起頭看著他,似乎汲取了他的坦誠。她知道,她內心的掙扎、渴望和鎮靜已經在自己的目光里一覽無遺。
他的面孔正如她第一次在陽光下看到的那樣,帶著冷酷的沉靜和毫不躲閃的犀利,沒有一絲的痛苦、恐懼和內疚。她感覺到,假如一直這樣站著去凝視他墨綠色眼睛上方的筆直的眉毛,看著他嘴角旁彎彎的深影,看著在他敞開的襯衫領口下鋼鑄鐵打般的肌膚和屹立不動的雙腿,她就會願意將此時此地當成自己的一生。她隨即想到,如果她的這個願望得以實現,思考就不再有任何的意義,因為她已經徹底不會思考了。
接著,她感到自己又一次像是真切地回到了她紐約城裡的房間內,而不僅僅是回想,她仿佛正站在窗前,望著迷霧籠罩的城市,望著可望不可即的亞特蘭蒂斯漸漸沉沒和消失——她知道,此時自己看到的便是對那一時刻的回答。她感覺到的並不是自己曾經對著那座城市說過的話,而是那言語所未曾表達出的情感:你就是我一直深愛著,但卻從未找到的,你就是我盼望在天邊的鐵軌盡頭所看到的——她放聲說道,「我希望知道,我生活中唯一堅信的就是:世界是按照我的最好設想,由我去塑造的,無論奮鬥是怎樣的漫長和艱難,都永遠不能降低標準」——你的存在我總能在城裡的大街小巷中感覺得到,一個聲音在她沉默的內心之中同時在說著,你的那個世界正是我想建成的——「現在,我知道了自己是在為這個山谷而戰」——對你的愛便是我的動力——「我知道這個山谷會是我今後的目標,它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也不能在愚蠢的邪惡面前被捨棄」——我希望帶著對你的愛和得到你的渴望,在面對你的那一天,希望可以配得上你——「我要回去為這個山谷而奮鬥——把它從地下解放出來,讓它重新獲得它應有的整個世界,讓你能夠像你精神上做到的那樣,真正去擁有這個世界——然後,在我把整個世界交給你的那一天,再和你見面——而我一旦失敗,就會終生被流放在山谷之外。」——但我的餘生仍將屬於你,儘管我永遠都不能說出你的名字,但我仍將以你的名義,仍將忠實於你,就算我永遠都不會成功,我還是會繼續下去,讓自己在和你見面的那一天能夠配得上你,哪怕這將不可能——「我要為之奮鬥,即使不得不和你作對,即使你罵我是叛徒……即使我永遠都再見不到你。」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聆聽的過程中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他看著她的眼睛,似乎聽見了她沒有說出的每一句話。他帶著同樣的神情回答,似乎它是帶了某種未被毀壞的電路一般,他的聲音中有了一些她的語調,仿佛表示他們有著共同的想法,除去字句間的空隙,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的情緒:「如果你像人們那樣,追求不到看來能夠實現,但卻遙不可及的願望——如果你像他們那樣,認為人的最高追求是永遠無法得到的,人的最宏偉的理想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那麼不要像他們那樣去詛咒這個世界,不要咒罵現實。你已經目睹了他們尋找過的亞特蘭蒂斯,它就在這裡存在著——但人必須拋開自古以來的謊言的遮羞布,獨自赤裸著,帶著最純淨的思想走進來——更難得的不是一顆清白的心,而是永不妥協的思想,那才是一個人唯一的財富和關鍵所在。在你懂得並不一定非要說服和統治世界這個道理之前,你是進不來的。等明白了這個道理,你就會看出在你這麼多年的奮鬥中,其實沒有任何東西把你攔在亞特蘭蒂斯的外面,除了你自己願意之外,沒有任何鎖鏈能禁錮住你。這麼多年來,你最希望贏得的東西一直在等待著你」——他仿佛是在回答著她心中沒有說出的那些話——「這是同你的奮鬥一樣充滿激情和迫切的等待——但卻比你的奮鬥有著更大的把握。你出去繼續掙扎吧,去忍受不公的懲罰,去相信要讓你的靈魂飽受最不公正的折磨而實現的正義,去背那些不該你背的負擔吧。但是,在你最悲慘黑暗的時候,記住你已經見過了另外一種世界,記住你隨時都可以到達那裡,記住它會等待,而且它是實實在在的——它是你的。」
說完,他腦袋稍稍一轉,聲音還是一樣的清亮,但眼睛裡已有了變化,問道,「你明天想什麼時候走?」
「哦!看你的方便,越早越好。」
「那就七點做好早飯,咱們八點起飛。」
「好的。」
他把手伸進衣兜,向她遞過來一枚閃亮的小圓片,她一開始竟然看不出那是什麼。他把它放在了她的手心裡:那是一枚五美元的金幣。
「這是你這個月的最後一筆工錢。」他說。
她的手指雖然一下子便將那枚硬幣緊緊地攥住,但回答得卻是不動聲色,「謝謝你。」
「晚安,塔格特小姐。」
「晚安。」
在隨後的這幾個小時,她並沒有睡,而是坐在房裡的地上,臉抵著床,滿腦子想的都是一牆之隔的他。有時,她感覺他就在面前,似乎自己就坐在他的腳下。她便是如此度過了和他在一起的最後一晚。
和來時一樣,她兩手空空地離開了山谷,沒有帶這裡的任何東西。她把到這裡之後添的幾樣東西都留了下來——她的那件粗布裙、一件上衣http://www.99csw.com、一條圍裙、幾件內衣——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了她房間內的衣櫥抽屜里。她端詳了一陣才合上抽屜,心想,如果她回來的話,它們興許還會在這裡。她帶走的只有那枚五元錢的金幣,以及仍然纏在肋骨上的繃帶。
她登上飛機時,黎明的陽光正映照著環繞山谷的群峰。她坐在他的旁邊,把身體向後一靠,看著高爾特俯身過來,恍若是她第一天早晨醒來後看到的情景。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得到他為她蒙上了眼罩。
發動機的轟鳴聲似乎更像是來自她體內的震撼;只是這震撼似乎很遙遠,似乎如果不遠遠地閃開,就會受傷。
她不清楚飛機何時騰空而起,也不知道飛機是否已經越過了環繞山谷的那一圈山峰。她靜靜地靠在椅子裡,只能憑藉發動機的轟鳴去感受在空中的感覺,仿佛她是置身於一股偶爾起伏的聲浪之中。這聲音來自於他的發動機,來自於他雙手對駕駛舵的掌控;她只要堅持住就是了,其餘的已經無法反抗,只能去忍受。
她兩腿向前伸開,雙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靜靜地仰坐著,完全失去了運動能帶給她的時間的感覺,在勒緊的布帶下,她閉著眼睛,沒有空間和視覺的感受,眼前的漆黑漫無邊際——她知道,她身邊的他是唯一不會更改的現實。
他們一直沒說話。她有一次突然張口道,「高爾特先生。」
「嗯?」
「不,沒什麼,我只是想知道你還在不在。」
「我一直都會在的。」
她不知道又飛了多遠,記憶中的剛才對話的聲音如同一塊小小的路標,正漸漸地遠去,然後消失。隨後的一切,便又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沉寂之中。
她不知道已經過了一天還是一個鐘頭,她感覺到飛機正在向下俯衝,不是降落就是墜毀,在她的腦海里,這兩種可能似乎並無分別。
她感覺輪胎觸地的震動像是一種久違的奇特情感:仿佛一段時間被抽走,才令她相信了它的存在。
她感覺到了急促的滑行,隨後便是戛然而止,安靜了下來,接著便是他的手在她的頭髮上,解開了蒙眼布。
她看見了一片刺眼的陽光,一片焦黃的野草伸向遠方沒有山脈阻隔的天際,一條荒蕪的高速公路,以及在大約一英里之外的一座隱隱可見的城鎮。她看了一眼手錶:就在四十七分鐘前,她還置身於山谷之中。
「那兒有塔格特的車站,」他指著鎮子說,「你能坐上火車。」
她點點頭,像是明白的樣子。
他沒有隨她一起下飛機,而是從駕駛舵上俯過去,探身到了敞開的機艙門口。他們望著對方。她站住,仰面看著他,微風吹拂著她的頭髮,她身著一身筆挺的高級套裝,站在一片平坦而廣袤的曠野之上。
他一指東面某處看不見的城市,「別在那裡找我,」他說,「在你接受我之前——你是找不到的。當你確實想見我的時候,我就會出現在你的眼前。」
她聽到他隨手關上艙門的聲音;那似乎比接著傳出的螺旋槳轉動的聲音還要響。她看著飛機的輪胎在滑行,看著在輪胎後面留下的倒伏的野草痕跡。然後便看見一片天空出現在了輪胎和草地之間。
她瞧了瞧四周,遠處的城鎮上空籠罩了一團紅彤彤的熱浪,城鎮的輪廓似乎銹跡斑斑,沒有生氣;在一片房頂上,她望見了一根殘缺的煙囪。她看見一片枯黃的東西在身邊的草地上輕輕晃動著;那是一頁報紙。她茫然地看著這一切,恍然如夢。
她抬眼望著飛機,看著它的機翼在空中越來越小,轟鳴聲漸漸地遠去。它翅膀朝上,不斷地升高,像一個長長的銀十字架;接著,它便平穩地飛著,離地更遠了一些;然後它似乎再也不動了,只是漸漸在縮小。她覺得它仿佛是一顆正在消逝的星星,從十字變成一個小點,再縮小到一個她已經看不見的火花。當她發現天空中已經到處都是一樣的亮點時,她便知道那飛機已經徹底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