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三十九章
現在,統一與進步委員會成了帝國的主人。在背後支持它的,是軍隊的指揮官塞夫凱特帕夏。他宣布全國進入戒嚴狀態,實行軍事管制。在戒嚴狀態下的兩年多時間裡,他實際上成了一位軍事獨裁者。他的權威超越了戰爭部和內閣,可以指揮所有的武裝力量,甚至還涉足了財政和經濟領域。不過,他並沒有濫用這些權力。塞夫凱特充滿愛國熱忱,相信憲政理想,與民政部門裡的統一與進步委員會成員密切合作。在帝國進入了新的階段之後,統一與進步委員會開始為帝國制定新的法律。
首先,統一與進步委員會成員在1876年憲法裡添加、修改了一些條款,確認了近來發生的一些政治上的變化。他們確認了眾議院至高無上的權力,從而終結了蘇丹傳統上的權力和特權。蘇丹必須在議會面前宣誓尊重神聖法和憲法,忠誠於國家和民族,如有違犯,他的主權將遭剝奪。蘇丹不再享有任免部長級官員的權力,在提名其他高級官員人選的時候也要遵守特定的法律規定。提名大維齊爾和謝赫伊斯蘭的權力仍然握在蘇丹手中,但內閣人選完全由大維齊爾本人任命,蘇丹只做象徵性的批准。與此相類似,眾議院的議長和副議長由議員們選出,也只需要蘇丹象徵性的批准。蘇丹原本有權締結條約,現在則必須經過議會批准方才有效。最後,蘇丹將他人放逐的權力也逐漸被廢除——此前,阿卜杜勒·哈米德曾經以保障國家安全為名,濫用這項權力,放逐了包括米德哈特帕夏在內的難以計數的人。
就這樣,蘇丹在政府中的作用大為削弱,只負責批准議會的決議。作為立憲君主,蘇丹依舊君臨天下,但已經不再執掌國家。現在,政府的權力也受到了限制,各部大臣要對眾議院負責,如果眾議院對他們的工作不滿,可以迫使內閣成員下台。因此,最後的決策權就落在了議員們的手中。不論結果好壞,至少在紙面上,這些憲政改革削弱了行政機構的權力,而增強了立法機構的權力。
與此同時,眾議院還通過了其他一些法律,以增強自身的地位。此前,在個人行為和公眾抗議集會方面,奧斯曼人享有許多自由,最終導致了反革命事件的發生。而現在,眾議院要通過這些立法來限制過度的自由,壓制反對派。例如,雖然還沒有到新聞審查的程度,但新聞自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約束。為了保證國家的統一和中央政府的控制力,眾議院還頒布了一項新法律,禁止以種族或民族劃分的分離主義團體的活動。於是,希臘人、保加利亞人和其他巴爾幹地區少數族裔的俱樂部和社團就立刻被關閉了。此外,軍隊還抽調出力量組成了「掃蕩部隊」,專門用來對付巴爾幹地區的強盜之類的武裝團伙。最後,以實現民族和宗教平等的名義,奧斯曼帝國第一次開始徵召非穆斯林入伍。
不過,民族主義的理念已經進入了成熟期。縱然恩維爾頗有遣詞造句的才能,現在也很難再將打造多民族、多宗教的奧斯曼帝國的夢想付諸實施、體現在憲法層面上了。在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領袖中,塔拉特(Talaat)最肯直面現實,他在與委員會在薩洛尼卡的委員的一次秘密會議中坦承,奧斯曼主義已經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試圖將異端改造成忠實的奧斯曼人的努力都失敗了。只要巴爾幹半島上那些小小的獨立國家還繼續向馬其頓的居民宣揚分離主義的思想,我們的努力就不可能成功」。因此,奧斯曼化就換了一種新的形式。時任英國大使在寫給外交大臣愛德華·格雷爵士(Sir Edward Grey)的信中說道:「在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看來,『奧斯曼』的含義終將演變為『土耳其』,而他們現行的『奧斯曼化』政策,實際上就是要將非土耳其人的族群改造成土耳其人。」奧斯曼化實際上變成了土耳其化,迫使阿拉伯人、阿爾巴尼亞人和其他非土耳其族裔的穆斯林學習土耳其語。在這個奧斯曼帝國日漸衰敗、泛伊斯蘭主義也日趨衰落的時代,崛起了一種與歐洲的民族主義情緒相類似的新情緒——既激進又植根民粹的土耳其民族主義。土耳其民族主義逐漸在政治和文化運動中體現為泛突厥主義。
19世紀,改革派主要依賴的是少數統治精英的支持。這些統治精英在西方式的教育中獲得了啟蒙,同時對歐洲文明充滿了崇敬之情。他們追求的開明政治來自上層,源自更廣闊的、世界性的精神。但現在,政治的重心已經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運動源自本土,成員自視為土耳其人而非奧斯曼人,其主張源自民族主義而非世界主義,主張平民主義而非精英主義,其力量有廣闊的社會基礎,得到多個階層的支持。他們不依靠個別的精英進行統治,而是在表面上依靠議會和規模龐大的專業公務員來進行統治。這些新興的、日漸成長的專業公務員系統是阿卜杜勒·哈米德時期推行的改革的產物。儘管統一與進步委員會依靠軍事對政治的介入獲得了權力,但在軍事和民政之間取得了良好的平衡。
青年土耳其人在國內獲得的支持很大程度上來自新興的中產階級,這個階層同樣在阿卜杜勒·哈米德統治時期得到了發展。此外,土耳其大眾也支持他們,統一與進步委員會在他們之中播撒了參與政治的種子。就像宗教界以前做的那樣,這個世俗政府也十分重視普通人的力量,時常動員城市居民舉行大規模集會和有組織的遊行,以支持其頒布的政策。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民眾本身就能得到直接的利益。青年土耳其人的革命者們在擁有了憲法這個神奇的法寶之後,就不再設想構建什麼新的社會秩序、推翻什麼舊的體制了,他們更願意維護、改造舊有的體系,將其變成自身的政治力量的源泉。與青年奧斯曼人和坦志麥特時期的改革家們不同,他們在政策和方法方面更信賴實踐經驗,而不靠意識形態的指導。他們當中很少有理論家或知識分子,主要都是些實幹派,因而並不重視基本原則和終極目標,而更在意實際的目標——不惜一切代價保衛帝國的剩餘領土。
有一個問題仍然沒有答案:是什麼理念拯救了奧斯曼帝國?奧斯曼帝國現在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在這個歷史的轉折點上,土耳其將演變成一個怎樣的文明——是一個伊斯蘭文明,還是一個西方文明,抑或兩者的結合體?團結了各個種族、操著不同語言和擁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口的奧斯曼主義,讓帝國綿延存續了五個世紀,但它現在已經過時,並且在除了亞洲邊遠地區之外的地方走入了窮途末路。歐洲式的民族主義理念已經取而代之。在阿卜杜勒·哈米德團結亞洲的努力下崛起的泛伊斯蘭主義也曇花一現,基本上只是一個未能轉化為現實的抽象概念。那麼,現在土耳其人要依靠什麼來維持對國家的忠誠呢?
毫無疑問,答案就是新生的土耳其民族理念。土耳其民族理念既與奧斯曼國家和伊斯蘭教的理念不同,但又與它們相關聯。正如巴爾幹地區各民族形成了民族國家,覺醒了的土耳其人也發展出了自己的民族認同,憑著共同的歷史和文化認同形成了一個民族。早在19世紀末,年輕的詩人穆罕默德·艾敏(Mehmed Emin)就給了土耳其人以啟迪。他使用民間的習語和通俗的口吻來寫作,為「土耳其人」這一身份賦予了一種新的尊嚴和驕傲;在此之前,「土耳其人」一詞往往被用來指稱粗魯蒙昧的遊牧民和農民,而現在,穆罕默德·艾敏驕傲地宣告:「我是一名土耳其人,擁有偉大的信仰,屬於偉大的民族。」他還寫道:「我們是土耳其人,流著土耳其人的血,以土耳其人之名為人所知。」
詩人的宣言和歐洲新興的突厥學讓土耳其人認識到他們在人類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們的歷史一直追溯到了皈依伊斯蘭教之前在亞洲草原上遷徙的歲月。他們認為,自己的民族起源於「圖蘭民族」(Turanian,一種假說,認為圖蘭民族包括烏拉爾和阿爾泰語系的民族),或者叫「圖蘭—雅利安民族」。這種觀點抽象成了一種不切實際的泛圖蘭主義。一些人開始夢想,要通過種族上的親緣關係來團結所有講突厥語的民族,並最終實現這些民族在政治上的統一。這些講突厥語的民族不僅包括中亞以遠、遠達蒙古國和中國的一些民族,甚至涉及俄羅斯以西的歐洲,諸如匈牙利和其他一些與之有親緣關係的國家。
不過,真正得到青年土耳其人推崇的是更現實、範圍也更有限的泛突厥主義,或者簡稱為突厥主義。突厥主義要將奧斯曼帝國尚存的部分在根本上土耳其化。一開始,這還只是一種文化和社會潮流,但很快就發展到了政治層面。主張土耳其化的社會團體發行了一些頗具影響力的刊物宣傳突厥主義。1912年,人們還成立了一些名為「土耳其壁爐館」(Turkish Hearth)的非政治性的俱樂部,其主要目標是「增進土耳其民族和土耳其語言,倡導民族教育,提高土耳其人——伊斯蘭民族中的翹楚——的科學、社會和經濟水平」。
與此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在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核心領導層的內部和外部,逐漸出現了意見分歧。不過,一直到1911年,才真正出現了一個可以對委員會構成威脅的反對黨。這個反對黨被稱作「新黨」,持保守觀點,公開批評委員會的憲政程序及其在政治和社會等方面的政策。新黨提出,要在憲法的框架之下維護「奧斯曼的歷史傳統」,修改憲法的部分條文以加強「哈里發和蘇丹的神聖權利」;不過,他們還提出在保留「宗教和民族道德準則」的同時,在帝國內更多地運用「西方文明的先進成果」。新黨的一位領袖認為,這個國家有三種可能的趨勢:或滑向反動的宗教狂熱主義,或進步改革進行得過快,或在保留現有的習慣和傳統的同時實現文化的進步。統一與進步委員會黨代會上(這是其黨代會最後一次在薩洛尼卡舉行),代表激烈地討論了這些不同意見。最後,大會只是做出了軟弱無力的妥協。
不久之後,在達馬德·費里德帕夏(Damad Ferid Pasha)的領導下,湧現出了一個自由同盟(Party of Liberal Union)。自由同盟吸納了大部分反對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力量。在一次增補選舉中——這也是土耳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兩方角逐的選戰——自由同盟的候選人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有鑒於這次失敗和其他反對的苗頭,統一與進步委員會解散了議會,隨後在1912年的春天舉行了大選。這是一次在執政黨的強壓下進行的大選。賄賂、交易、限制反對黨集會,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用種種手段無恥地操縱了選舉,確保了本黨大獲全勝,而自由同盟只有六名候選人當選。這次選舉在土耳其的歷史上被稱作「大棒選舉」。原本人們還只是通過合法手段來反對統一與進步委員會,但遭到了委員會魯莽粗暴的扼殺;在這次選舉之後,反對派開始訴諸更加兇險的非法手段。
曾經,統一與進步委員會在馬其頓以反抗壓迫的解放者的姿態出現;現在,一群年輕軍官則跑到阿爾巴尼亞支持當地的叛亂,通過軍事手段來反抗統一與進步委員會。這頗有一些諷刺意味。這些軍官出自伊斯坦堡的一個名為「救世軍官團」的自由派組織。由於統一與進步委員會已經變成了類似曾經的蘇丹政府那樣的壓迫者,救世軍官團矢志奪走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權力,通過自由、合法的選舉重建憲政政府。此外,救世軍官團還認為,在達到自己的目標之後,軍人就應當遠離政治,救世軍官團里的軍官也不得出任政府官職。
阿爾巴尼亞事變發生之後,馬哈茂德·塞夫凱特帕夏引咎辭去了戰爭大臣職務。接著,眾議院近乎全票通過了對政府的信任案,這意味著對政府不滿者完全沒有得到安撫。於是,救世軍官團決定採取行動,公開進行軍事準備和活動,同時在媒體發表宣言,還向新蘇丹穆罕默德五世發表了一份聲明。隨後,內閣全體辭職了。救世軍官團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即由蘇丹任命一位大維齊爾,同時由救世軍官團提名兩名大臣在大維齊爾手下服務。穆罕默德五世蘇丹選擇了艾哈邁德·穆赫塔爾帕夏(Ahmed Mukhtar Pasha)。此人向來遠離政治紛爭,以軍功聞名遐邇。後來,他的大維齊爾職位又交給了前任大維齊爾——自由派的卡米勒帕夏。戒嚴狀態解除了,但不久之後又被恢復。所有現役軍官都要發誓,既不參加任何政治團體,也不干預國政。議會被解散,蘇丹下令舉行新一輪大選。
不過,就在內部黨爭不斷的同時,奧斯曼帝國再一次與外國人陷入了戰爭。義大利成了新的意欲瓜分奧斯曼帝國的國家,北非則成了主戰場。在北非,奧斯曼帝國在突尼西亞的領地已經淪為法國的被保護國。現在,義大利人也想來分一杯羹,要求得到利比亞的土地作為「補償」。此時的非洲,仍然作為帝國的一部分留在奧斯曼人手裡的領土只剩下了的黎波里塔尼亞(Tripolitania)和昔蘭尼加(Cyrenaica)這兩個曾經的古羅馬行省。義大利人表面上打著貿易與和平的旗號滲透進的黎波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在伊斯坦堡的報章看來,義大利現在已經將的黎波里視作自己的「應許之地」。由於土耳其人無力保衛它,的黎波里隨時可能會「像一個熟透了的果子一樣自己掉下去」。
1911年9月28日,這個時刻到來了。義大利政府突然發出最後通牒,聲稱的黎波里在奧斯曼帝國政府的管理下處於「混亂而疏於治理的狀態」,可能會危及義大利人的安全,因此義大利要求占領這個省份。義大利政府命令奧斯曼帝國政府在24小時內答應這一要求。奧斯曼帝國政府擺出和解的姿態,表示願意商討義大利提出的條件,還說義大利政府向來尊重奧斯曼帝國的主權,因此可以在此框架之內賦予義大利一定的經濟特權。
但是,在經濟利益的支撐下,義大利的民族主義熱情已經十分高漲。於是,土耳其人義大利在第二天就向奧斯曼帝國宣戰。土耳其人由於缺乏海軍力量,幾乎無法向的黎波里運送部隊和軍火,因此無法保衛這個省份。如果放在早年間,土耳其人或許還能阻止義大利人登陸。可是,奧斯曼海軍在阿卜杜勒·哈米德統治時期大為削弱,使得亞得里亞海的制海權落到了義大利人手中。因此,義大利人得以運送5萬多人的軍隊到的黎波里去。英國宣布埃及中立,禁止奧斯曼軍隊從陸路進入的黎波里。因此,奧斯曼帝國唯一能做的就是派遣一些軍官去支援當地駐軍。被派去的軍官中包括恩維爾,以及不久前在伊斯坦堡的解放軍中擔任參謀長的穆斯塔法·凱末爾。
義大利人很快占領了沿海地區和港口,土耳其人很難輕易將他們從這些地方趕出去。不過,沙漠裡的阿拉伯部落支持土耳其人。土耳其軍官將這些阿拉伯人編組成軍,教給他們游擊戰戰術,讓他們襲擊義大利人的據點和交通線,騷擾敵軍。因此,義大利人也無法穿過缺水的內陸地區繼續深入。就這樣,在戰爭爆發兩個月之後,雙方陷入了僵局。
於是,在1912年春天,義大利人和他們的艦隊轉移到了其他地方,開始炮擊土耳其在黎凡特地區的港口,例如貝魯特和士麥那。他們占領了羅得島、科斯島(Kos)[1]和其他一些島嶼,但避開了奧匈帝國保護下的一些希臘島嶼。他們還轟擊了守衛達達尼爾海峽的兩座要塞。土耳其人擔心俄國人會趁機奪取博斯普魯斯海峽,於是封閉了海峽。到秋天,義大利人實際上已經贏得了戰爭。1912年10月18日,土耳其人在瑞士洛桑(Lausanne)附近的烏契(Ouchy)[2]簽署和約,將的黎波里塔尼亞割讓給義大利。此外,在土耳其人撤出利比亞的其他地區之前,由義大利「暫時」占領多德卡尼斯群島(Dodecanese Islands)[3]。
此時,土耳其人急需在非洲恢復和平。因為就在第二天,奧斯曼帝國就在巴爾幹地區與希臘、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爆發了戰爭。這些國家在歷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團結起來,與黑山一道組成了巴爾幹同盟,武裝干涉馬其頓事務。在青年土耳其黨的統治下,馬其頓的境遇並沒有什麼改進。巴爾幹同盟希望可以將當地的基督徒人口從土耳其人的統治下解救出來,同時滿足它們自己的領土野心。保加利亞和塞爾維亞之間、希臘和保加利亞之間簽署的兩個條約,促成了這個同盟。此時,奧斯曼帝國外有兵災,內有變亂,正是絕佳的時機。巴爾幹同盟要求奧斯曼帝國政府任命一位中立的基督徒總督管理馬其頓,同時還要在巴爾幹同盟和列強的監督下組建地方立法會、地方憲兵組織,並制定具體的改革方案。奧斯曼帝國原則上同意了它們的要求,但表示必須等待剛剛解散的議會重新開會批准這些要求。
從土耳其報章流露出的情緒來看,土耳其公眾更希望選擇戰爭,而不是忍氣吞聲接受這樣的羞辱。列強希望可以避免戰爭,又一次提出按照《柏林條約》的規定推行改革。但是,巴爾幹國家已經不再相信奧斯曼帝國的改革承諾,拒絕了列強的提議。巴爾幹國家內部要求開戰的呼聲甚囂塵上,如果政府拒不開戰就有引發革命的危險。於是,戰爭爆發了。
事實證明,這場戰爭對奧斯曼帝國來說是一場災難。在歐洲戰場,奧斯曼軍隊的人數遠遠少於巴爾幹國家的軍隊人數。據說,巴爾幹國家的軍隊總數達到了70萬人。而且,奧斯曼軍隊在歐洲毫無戰爭準備,需要花時間進行動員。軍隊干政並沒有增強軍隊的戰鬥力,一些軍官由於政治原因被解職,反而降低了軍隊的指揮水平。更何況,恩維爾和其他一些高級軍官此時還身在北非。
奧斯曼軍隊從德國人那兒獲得了大量的現代化武器,但缺乏能夠好好使用這些武器的人手。他們十分輕視軍需工作,部隊穿著輕薄的夏季制服,根本不適合在巴爾幹地區的冬季作戰。而且,奧斯曼軍隊內部也不團結,新近徵召入伍的基督徒士兵對敵人的訴求抱有同情的態度。而另一方面,巴爾幹國家的軍隊卻在過去的數年間取得了顯而易見的進步,讓列強大吃一驚。巴爾幹國家的軍隊按照西方的方式訓練,同時充滿了為新生的祖國而戰的熱情。土耳其人不可戰勝的古老神話即將就此打破。事實證明,不僅歐洲強國可以擊敗土耳其人,就連曾經被土耳其人輕視的臣屬也能打敗他們。
第一次巴爾幹戰爭是一次閃電戰。奧斯曼軍隊在三個不同的方向遭到進攻,連戰連敗,只堅持了六個星期就宣告戰敗。希臘人從南方發動進攻,統率他們的是在德國接受過教育的康斯坦丁王子。希臘人擊敗了一支強大的奧斯曼軍隊,隨後又在一個峽谷里俘獲了他們全部的火炮和交通工具。在得到增援之後,土耳其人打算重整旗鼓,結果卻在希臘人的炮火之下遭受嚴重損失,四散奔逃。隨後,希臘軍隊繼續追擊奧斯曼軍隊殘部,並且攻占了薩洛尼卡。就在薩洛尼卡的主保聖人季米特里奧斯(Demetrios)瞻禮日的那天,希臘軍隊進入了城市,激動異常的希臘人沿街在他們頭上拋灑著玫瑰花瓣。在這座城市被土耳其人統治了將近500年之後,藍白相間的希臘國旗終於飄揚在薩洛尼卡的窗前和屋頂,而星月旗則永遠從這裡消失了。
與此同時,塞爾維亞人在北方的瓦爾達爾河谷發起了進攻。他們先在庫馬諾沃(Kumanovo)打敗了一支強大的奧斯曼軍隊,然後又在莫納斯提爾擊敗了另一支奧斯曼軍隊,俘虜了1萬人。殘餘的奧斯曼軍隊跨過邊境,逃進了阿爾巴尼亞。在東方,來勢洶洶的保加利亞軍隊侵入色雷斯,在克爾克基利薩(Kirk-Kilissa)[4]鏖戰兩日,打敗了土耳其人。接著,他們又在呂萊布爾加斯(Lule Burgas)遭遇了奧斯曼軍隊主力,隨後將他們趕回了恰塔爾加防線(Chatalja Lines)的後方。位於黑海和馬爾馬拉海之間、由一些要塞組成的恰塔爾加防線,已經是伊斯坦堡面前的最後一道防線。由於補給線過長,保加利亞人的戰鬥力受到了削弱,而向來在防禦戰中表現頑強的奧斯曼軍隊恢復了信心,在克虜伯大炮和亞洲趕來的援軍的幫助下遏制住了保加利亞人的攻勢。1912年12月3日,土耳其與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分別達成了停火協議,但與希臘人的戰爭還在繼續。
隨後,列強在倫敦召開會議,試圖阻止巴爾幹國家分別議和。1913年1月1日,奧斯曼帝國政府提出了議和條件。奧斯曼帝國的議和條件主要與阿德里安堡有關。此時,在奧斯曼帝國的歐洲城市之中,除了阿爾巴尼亞的斯庫塔里和伊庇魯斯的亞尼納之外,就只有阿德里安堡這座昔日帝都仍然還留在土耳其人手中了。土耳其代表團做好了割讓阿德里安堡以西的色雷斯土地的準備,也同意認可現有的疆界狀況,但堅持要求阿德里安堡州必須作為一個納貢的自治地區留在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內。這一要求遭到了列強的拒絕,列強還向奧斯曼帝國發出照會,要求它割讓阿德里安堡給保加利亞。
早在戰爭開始之初,統一與進步委員會的青年土耳其人就希望卡米勒帕夏能夠拋下政黨分歧,實現舉國合作,但未能成功。為了防止自由派的卡米勒帕夏不光彩地屈膝投降,青年土耳其人在1913年1月23日發動了針對他的革命。從北非歸來的恩維爾率領一小群軍官奇襲了高門。他們衝進富麗堂皇的內閣大廳,射殺了被他們認為應當為戰敗負責的戰爭大臣納濟姆帕夏(Nazim Pasha),隨後又用槍口逼迫卡米勒帕夏辭職。他們獲得了蘇丹的許可,恢復了馬哈茂德·塞夫凱特帕夏的大維齊爾職務。重掌政權的統一與進步委員會拒絕了列強的要求。於是,巴爾幹國家宣布結束停火,戰鬥再一次打響。
在進行了漫長而艱苦的抵抗之後,阿德里安堡最終還是在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人的聯合攻勢下陷落了。與此同時,希臘人攻占了亞尼納,黑山人則隨後奪取了斯庫塔里。倫敦會議再次召開。根據在這次會議上簽署的和約,除了伊斯坦堡和它的恰塔爾加防線之外,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領土幾乎喪失殆盡,只剩下了黑海和馬爾馬拉海之間的一小塊屬於色雷斯地區的土地。此外,阿爾巴尼亞的未來和奧斯曼帝國在愛琴海上的島嶼的命運也留待日後商討解決。在歐洲民族主義者的聯合打擊之下,奧斯曼帝國作為一個歐洲國家的歷史似乎至此告終。
但是,巴爾幹民族主義者們的聯盟卻未能持續多久。在取得了始料未及的迅速勝利之後,巴爾幹國家在分贓的時候又開始相互嫉妒,陷入了指責和衝突之中。保加利亞在擊敗土耳其之後,又想起了昔日的大保加利亞迷夢。俄羅斯想要抑制保加利亞人的野心,於是警告他們說,如果巴爾幹地區烽火再起,羅馬尼亞人可能會插手其中,土耳其人也可能捲土重來。但是,好戰的保加利亞政府對自己的武力盲目自信,同時又十分輕視希臘人和塞爾維亞人的軍事能力。他們堅信自己可以同時擊敗這兩個昔日盟友,因此對所有折中方案都不予理會。
從希臘人占領薩洛尼卡之初,保加利亞人就毫不掩飾他們對此事的不滿。其實,保加利亞人曾試圖阻止希臘人占領薩洛尼卡。他們派了一支部隊前去奪取這座城市,但到達得太晚了。不過,他們還是留在了那裡,與希臘軍隊共同守備這座城市。從那時起,哪怕在尚未簽訂《倫敦和約》之前,兩國就已經開始為薩洛尼卡和馬其頓海岸線的歸屬權發生了爭執,甚至在斯特魯馬河河谷一帶還出現了摩擦。在憑藉武力取得了薩洛尼卡和馬其頓南部地區之後,希臘人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守住這片土地。
根據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在戰前簽訂的協議,塞爾維亞只獲得了馬其頓很小的一片區域。但是,塞爾維亞人從瓦爾達爾河河谷出兵,在沒有得到保加利亞人援助的情況下就打敗了土耳其人,因而對自己那點可憐的收穫十分不滿。而且,巴爾幹地區力量均衡被打破,給塞爾維亞帶來了更大的威脅。保加利亞人不僅得到了馬其頓較大的一部分,還在塞爾維亞人的幫助下奪取了包括阿德里安堡在內的東色雷斯。而且,由於阿爾巴尼亞可能會獲得獨立,塞爾維亞還將失去亞得里亞海的出海口。於是,希臘和塞爾維亞結成了聯盟,承諾互相支持,在一方遭受保加利亞進攻時,另一方必須提供軍事支援;雙方還劃定了戰勝後的疆界;同時,它們還向土耳其示好,尋求支持。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心求戰的保加利亞還是拒絕了俄羅斯的調停,意欲占領整個馬其頓。1913年6月30日午夜,在沒有受到挑釁、也沒有宣戰的情況下,保加利亞就從馬其頓出發,分兩個方向發動了進攻,意在將希臘和塞爾維亞軍隊分隔開來。第二次巴爾幹戰爭爆發了。
第二次巴爾幹戰爭後來被描述為「有記錄以來最短暫、最血腥的戰爭」。這場戰爭僅僅持續了一個月,令人驚訝地以保加利亞的戰敗收場,徹底改變了巴爾幹國家之間的力量對比。儘管遭到了突然襲擊,塞爾維亞人和希臘人還是很快扭轉了戰局,在薩洛尼卡以北的河谷和以東的山區里連戰連捷。統率希臘軍隊的是康斯坦丁國王[5]。希臘人借用拜占庭時期的典故,將他稱作新的「保加利亞屠夫巴西爾」[6]。在他的統領下,希臘軍隊經過塞雷斯城向東進發,一路燒殺搶掠。保加利亞人在他們面前倉皇撤退,一路實行焦土政策,大肆破壞。希臘陸軍席捲了色雷斯沿岸地區,一直抵達傳統上希臘和保加利亞的疆界馬里查河。在海上,希臘艦隊占領了馬其頓的卡瓦拉港(Kavalla)[7]和東色雷斯的代德阿奇港(Dedeagach)[8]。就像俄國人所預料的那樣,羅馬尼亞也加入了戰爭。在《倫敦和約》中,羅馬尼亞人只得到了微不足道的一點利益,同時他們對保加利亞在巴爾幹地區的霸權也十分不滿。於是,羅馬尼亞軍隊渡過多瑙河,攻占了錫利斯特拉要塞,隨後又一路向西,未遭抵抗就抵達了曾經給羅馬尼亞人留下輝煌記憶的普列文鎮。羅馬尼亞軍隊的攻勢一直到距離索非亞12英里(約19千米)的地方才停了下來。在西方,塞爾維亞人也侵入了保加利亞領土,兵鋒威脅多瑙河上的維丁要塞。土耳其人也撕毀了和約。在恩維爾的指揮下,一支效忠於青年土耳其黨的軍隊從恰塔爾加防線背後殺出,奪回了阿德里安堡,恢復了土耳其人在東色雷斯的統治。
在強敵環伺之下,保加利亞只好借著俄國出面調停的機會求和。根據《布加勒斯特和約》,保加利亞威風不再,不得不向所有的參戰國割讓土地。保加利亞在上一場戰爭中獲得的土地,現在只剩下了斯特魯米察谷地(Strumitsa Valley)[9]和色雷斯的一小條海岸線。塞爾維亞人奪走了馬其頓的大片土地;希臘人得到了更大面積的馬其頓土地,還在西色雷斯取得了包括卡瓦拉港在內的一段海岸線。羅馬尼亞人獲得了整個多布羅加[10],取得了多瑙河與黑海之間的一塊戰略要地。土耳其與保加利亞單獨簽署了和約,收復了阿德里安堡、克爾克基利薩(上一場戰爭中的戰敗之地)以及包括德莫迪卡在內的部分東色雷斯土地,從而截斷了通往索非亞的鐵路線。在簽署《柏林條約》之後,保加利亞花了35年的時間確立了其在巴爾幹地區的主宰地位,但在一時衝動之下,只用了35天就把這一切都丟掉了。
[1] 位於愛琴海東岸,據說古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就出生於該島。
[2] 洛桑附近的湖畔度假勝地。
[3] 是以羅得島為主島的群島,位於愛琴海東南部。「多德卡尼斯」意為「12個島嶼」,但多德卡尼斯群島遠不止12個島嶼。1919—1922年希臘—土耳其戰爭後成為希臘領土。
[4] 今名克爾克拉雷利(Kirklareli)。
[5] 即上文提到過的康斯坦丁王子。在第一次巴爾幹戰爭結束前,其父喬治一世國王在薩洛尼卡遇刺身亡,由康斯坦丁繼位。
[6] 指976—1025年在位的拜占庭帝國皇帝巴西爾二世。他在位期間征服了保加利亞。據說,他曾在一場大勝後抓到了1.5萬名保加利亞戰俘。他以100人為一隊,只留一個人保留一隻眼睛,其餘99人全部弄瞎,由只有一隻眼睛的那個人帶路,遣散回營。
[7] 位於愛琴海北岸的港口。
[8] 位於愛琴海北岸,卡瓦拉港以東,今名亞歷山德魯波利斯。
[9] 位於今馬其頓共和國東部。
[10] 在此之前,多布羅加北部在羅馬尼亞人手中,南部屬於保加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