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二十八章
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領土獲得了一代人時間的和平。在這段時期,歐洲國家大多數時候都在忙著打仗。1740年,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查理六世駕崩,根據《國事詔令》(Pragmatic Sanction)應由他的女兒瑪利亞·特蕾莎(Maria Theresa)繼承的奧地利領土分崩離析,引來各國的爭奪。[1]這先是導致了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後來又引發了七年戰爭,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也趁機崛起,一躍成為歐陸強權。
以奧斯曼帝國的和平守護者和保護者自居的法國,希望土耳其人能夠更加主動地投身到歐洲事務之中,充當歐洲的制衡力量——儘管這麼做並不一定總是符合奧斯曼帝國的利益,但一定符合法國的利益。此時的法國正與普魯士和一些德意志邦國一道,對奧地利有所圖謀,因此它們也向土耳其人施加壓力,希望他們可以入侵匈牙利。法國人許諾說,如果土耳其人能夠在匈牙利方向牽制奧地利人的注意力,那麼整個匈牙利王國日後都將屬於土耳其人。但是,艾哈邁德三世的繼任者馬哈茂德一世蘇丹不為所動,他堅決主張奧斯曼帝國保持中立,還公開發表宣言,勸說其他國家停止戰爭,並表示願意出面調停,以異教徒的身份勸說基督教國家彼此之間化干戈為玉帛。對於他做出的姿態,其他國家不過是一笑了之。
法國決定求助於已經歸順奧斯曼帝國的博納瓦爾伯爵。法國人給了他一筆津貼,還許諾允許他返回法國,希望藉助他的影響力讓奧斯曼帝國參戰。但是,蘇丹和他的大臣們的態度依然十分堅決。在接下來的十年中,法國人又不斷努力,試圖讓奧斯曼帝國與普魯士和瑞典結盟,結果也遭到了拒絕。奧斯曼帝國十分堅定地拒絕戰爭,甚至還在英格蘭的調停下接受了瑪利亞·特蕾莎的主動示好,與奧地利和俄羅斯簽署了「永久性的」和平條約。
在這幾十年間,奧斯曼土耳其人抱著聽天由命的態度慵懶地無所事事,全然沒有看到未來可能出現的危險。只有一小部分精英分子看到了帝國的孱弱現狀,意識到國家急需重新武裝自己並進行重組。他們認為,與俄羅斯的下一次碰撞一定會到來,奧斯曼帝國需要利用當前的喘息之機重整國內的秩序。
但是,在奧斯曼帝國的統治階層中充斥著自鳴得意、目光短淺之徒。從上到下,人們要麼固執地不願意去面對國家存在的問題,要麼乾脆對這些問題視而不見。這種現象的根源在於,土耳其人傳統上一直相信奧斯曼帝國的體制是絕對正確的,而異教徒的體制一定是低劣的,全然不顧過往的經驗教訓。而從不停更迭的大維齊爾開始,自私自利的情緒從上至下、由內而外,瀰漫在整個官僚體系之中,貪污腐化的領域越來越多,污染了整個政府體系。就連軍隊的中堅力量近衛軍也日益腐化。自從穆罕默德四世蘇丹給了近衛軍免進口關稅的特權,他們的生計就不再依靠戰爭,而是靠經商的副業過活。像其他群體一樣,他們也寧願在和平時期享受既得利益。因為在戰爭期間,他們的各種損失太大了。
1754年,馬哈茂德一世蘇丹駕崩,他的弟弟繼位,是為奧斯曼三世。在「牢籠」里的生活損害了他的健康,他幾乎是一個駝背。他延續了兄長的和平主義政策,僅僅執政了三年。從他執政的最後一年,到接替他的穆斯塔法三世執政的第一年,帝國的實際統治者其實是能力堪與科普魯律家族成員相媲美的大維齊爾拉吉卜帕夏(Raghib Pasha)。他十分誠實,思想開明,曾經學習過歐洲的科學知識,非常推崇艾薩克·牛頓的著作。他希望能夠向西方學習。但是,在現階段,為了維持秩序的穩定,他認為在推行改革的過程中不能威脅到「現有體制的和諧運行」。
在國外,拉吉卜試圖通過構建力量均勢來實現奧斯曼帝國的和平訴求。為了抗衡奧地利和俄羅斯的力量,他在1761年與普魯士簽訂了條約。不出意外的話,他希望這份條約可以讓奧斯曼帝國與普魯士結成攻守同盟,因為普魯士本身對奧斯曼帝國並沒有領土訴求。他十分清楚俄羅斯對奧斯曼帝國的敵意,因此明白必須改造奧斯曼帝國軍隊。拉吉卜整頓了帝國的兵工廠,創建了一所火炮鑄造廠,組建了一支造橋部隊,還開始建造新的戰艦。他創辦了一系列學校,教授數學、海事、工程學和火炮知識;他還要求近衛軍、工程兵、西帕希騎兵及安納托利亞的封地騎兵定期進行演習。他重組了行政體系以恢復帝國的財政秩序;他還在安納托利亞鎮壓土匪,並且設法確保滿足聖城麥加和麥地那巨大的糧食需求。在公共工程和事業方面,他重啟了古老的黑海到地中海之間的運河項目。藉助這條運河,就可以繞開博斯普魯斯海峽,穿過小亞細亞直抵伊茲尼克灣的盡頭,繼而進入馬爾馬拉海。通過這一系列舉措,這位大維齊爾希望能讓新任蘇丹穆斯塔法三世把他的旺盛精力用在適當的地方,控制自己的行為。穆斯塔法三世最初也的確滿足於讓拉吉卜主導各項事務。
但是,穆斯塔法三世不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他精力充沛,十分勤勉,急於親自領導他的人民,為他的國家建功立業。在他身上,人們可以看到奧斯曼帝國早期統治者身上的那種征服欲,而這種精神恰恰是此前幾任蘇丹所缺失的。但是,這種征服的欲望並不總是能被冷靜的判斷力控制住。從即位伊始,穆斯塔法三世就決心用自己的方式治理國家。按照傳統,蘇丹在即位時要舉起一杯謝爾貝特(sherbet)[2]向近衛軍致辭。穆斯塔法三世信誓旦旦地說:「戰友們!我希望明年春天能與你們在賓傑里城下同飲此杯!」
他的確希望奧斯曼帝國能夠在歐洲事務上展示出更加好鬥的形象。不過,一直到拉吉卜於1763年去世,他才真正親自掌權。與此同時,一個好戰的新敵人也掌握了權柄,她就是富有才幹而又不擇手段的俄羅斯女皇葉卡捷琳娜大帝(Catherine the Great)[3]。這位「北方的塞米勒米斯(Semiramis)[4]」發動軍事政變,推翻了她荒淫無能的丈夫彼得三世。葉卡捷琳娜一心想要瓜分奧斯曼帝國,成為統治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的女皇。
不過,波蘭國王奧古斯特三世(Augustus III)之死卻先引發了對波蘭的瓜分。1764年,葉卡捷琳娜變換陣營,與昔日的敵人——普魯士的腓特烈大帝結成了一個卑鄙的同盟,意欲終結波蘭的獨立。在奧地利的默許下,俄羅斯和普魯士的軍隊占領並瓜分了波蘭,還扶植了葉卡捷琳娜的昔日情人做了波蘭的末代國王。
穆斯塔法三世立刻譴責了俄羅斯卑鄙的侵略行徑,指責葉卡捷琳娜通過所謂的「選舉」扶植了自己的傀儡國王。他誇下海口說:「我會想辦法教訓這些異教徒。」但是,他的迪萬反對戰爭,奧斯曼帝國的軍隊也沒有做好打仗的準備。儘管備受壓迫的波蘭人不斷求救,但奧斯曼帝國最初也只不過抗議了幾聲;俄羅斯和普魯士的使團前來做了一些虛假的保證,奧斯曼人就感到心滿意足了。對葉卡捷琳娜來說,她也希望在徹底了結波蘭事務之前能讓奧斯曼帝國保持安靜。她發現,只需要拿出一些金錢,俄羅斯就能夠收買迪萬里一些有影響力的人物。
但是,她也並不費力去掩飾自己對奧斯曼帝國的類似圖謀。很快,她的野心就昭然若揭。作為準備,俄羅斯的密探開始在奧斯曼帝國的各個地區煽動內亂——黑山(Montenegro)、阿爾巴尼亞、摩爾達維亞、瓦拉幾亞以及喬治亞和克里米亞。按照《貝爾格勒和約》的規定,布格河與烏克蘭邊境之間的「新塞爾維亞」應當是中立的邊境地帶,但俄羅斯人開始在這裡修建工事。這樣一來,一旦戰爭爆發,他們就可以切斷土耳其人和韃靼人之間的聯繫。接著,俄羅斯人又進行了最後一次挑釁:為了追捕波蘭流亡者,他們跑到奧斯曼帝國的附庸韃靼可汗的地盤上,攻破了靠近比薩拉比亞邊境的巴爾塔(Balta),並將其夷為平地,還在那裡不加區分地大肆屠殺波蘭人和土耳其人。這一駭人聽聞的踐踏和約的行為讓蘇丹穆斯塔法三世陷入狂怒。迪萬也改變了立場,贊成立即宣戰。只有大維齊爾穆赫辛扎德反對這一決定——他並不是反對開戰這件事本身,而是基於奧斯曼帝國的軍隊和邊防都還沒有做好準備這一事實,反對立即宣戰。而且,在來年春天之前,他們根本不可能採取真的軍事行動,而無謂的提前宣戰相當於給了俄國人一個預警。
但是,在不耐煩的蘇丹看來,他的機會終於來了。他解除了大維齊爾的職務,然後忙不迭地讓新任大維齊爾哈姆扎帕夏(Hamza Pasha)給俄羅斯使節奧布列斯科夫(Obreskov)送去了最後通牒,要求俄羅斯女皇從波蘭撤軍。沒有得到聖彼得堡任何指示的奧布列斯科夫拒絕簽署最後通牒。於是,土耳其人把他丟進了七塔監獄,然後對俄羅斯宣戰。「忠實的老朋友」法國之前一直在敦促迪萬對俄羅斯宣戰。凡爾賽宮的舒瓦瑟爾公爵(Choiseul)[5]早就指示法國駐奧斯曼帝國大使韋爾熱訥伯爵(de Vergennes)[6],讓他向奧斯曼帝國的大臣們闡明俄羅斯在波蘭和其他地區種種行動的危險性。韋爾熱訥伯爵告訴凡爾賽宮方面,奧斯曼人並沒有做好準備,但他的話被當成了耳旁風。但現在,到了真正要面對現實的時候了。凡爾賽宮派來了一位密使托特男爵(Baron de Tott),讓他擔任奧斯曼帝國的軍事顧問。蘇丹命令他檢查武器和彈藥準備情況,結果他震驚地發現,伊斯坦堡的兵工廠存在著嚴重的問題。
在他看來,土耳其人已經遺忘了傳統的兵事。從工事的修築到部隊的調遣,從訓練到紀律,奧斯曼帝國軍隊在各個方面全都一塌糊塗。軍中充斥著無能之輩,軍官們愚鈍無知,很多人連基本的地理常識都沒有。到了戰場上,更是毫無紀律可言。大量的部隊拒絕參戰;軍需官中飽私囊,導致士兵吃不飽肚子;享有封地的騎兵花錢雇來各種冒險者替他們服兵役;近衛軍經常以下犯上,身為步兵還要求騎馬上前線,除非軍官也跟他們一起徒步行軍。奧斯曼帝國軍隊已經墮落成了一群野蠻的烏合之眾。
大維齊爾拉吉卜曾經做了一系列努力改造海軍,試圖增強其實力,結果海軍的船隻營造不周,設計過時,材料朽壞。托特男爵匯報說:「哪怕有一點點風浪,這些高舷船的下層炮位就會進水。這些船的大面積木質船體暴露給敵人,卻沒有什麼火力。」他把這些船高高的甲板比作水手們頭上高聳的頭巾。托特男爵還記錄了這些船隻大量的缺點,「而那些指揮船隻的無知之徒甚至都意識不到這些船有什麼問題」。海軍司令把每艘船的指揮權交給了出價最高的人,他還允許這些船長也如是效法,拍賣職位。
穆斯塔法蘇丹在尚未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就急匆匆地宣戰,給了葉卡捷琳娜女皇充足的時間去動員五路大軍對付他。這五路軍隊從西至東分別部署在:可以進占摩爾達維亞的烏克蘭和德涅斯特河一線;通往克里米亞的彼列科普地峽前;頓河和高加索山之間的地帶;提比里西地區,威脅喬治亞和安納托利亞東部。[7]而在奧斯曼帝國方面,只有克里米亞可汗克里姆·格萊(Krim Ghirai)在1769年的嚴冬發動了一次進攻。托特男爵跟隨克里姆·格萊一同出征,並按照指示打扮成了一個韃靼人。韃靼人為他提供了十匹切爾克斯馬。他自己那匹嬌弱的白色阿拉伯馬跌倒凍死之後,人們很快就把它做成了燻肉,當作特別的珍饈搭配著魚子醬一起吃。老練的韃靼騎兵組成的大軍穿過德涅斯特河和布格河,進入了新塞爾維亞的冰封草原。他們大肆劫掠,毀掉了俄羅斯南部的大片土地,帶回來數以千計的俘虜。但就在班師後不久,克里米亞可汗克里姆·格萊去世了。奧斯曼帝國為他挑選的繼任者未能再取得他那樣高的聲望。
同樣不濟的情況也發生在奧斯曼帝國新任的大維齊爾和軍隊總司令穆罕默德·艾敏(Mehmed Emin)身上。事實證明,蘇丹缺乏識人之才。此人是文官出身,並非武將,毫無軍事經驗。1769年春天,他在抵達多瑙河河畔時召集他的將領們開會。他請求將領們告訴他應當如何籌劃戰役,這讓他們大吃一驚。由於將領們意見不合,奧斯曼大軍在沒有詳細行動方案的情況下就渡過多瑙河進入了摩爾達維亞。缺乏補給又飽受附近沼澤里的蚊蟲之苦,他們不可避免地遭遇了一系列挫折,最終全軍撤退。俄羅斯人奪取了霍京,接著又進占了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最後,蘇丹召回了他的大維齊爾,將其處決。這是奧斯曼人在德涅斯特河與多瑙河之間地帶的第一次退卻。
到了那年年底,葉卡捷琳娜女皇開始著手準備一個她夢想已久的計劃——入侵希臘,將當地的基督徒從奧斯曼異教徒的壓迫下解救出來。如果能完成這樣的偉業,一定可以贏得整個西方世界的一致讚譽。俄羅斯的東正教會已經為此兢兢業業地準備了一段時間。教會利用在希臘的代理人,通過散發十字架、《福音書》和葉卡捷琳娜的畫像等方式開展了宣傳活動。葉卡捷琳娜許諾說,俄羅斯將為希臘人提供武器,支持他們發動起義。對地理知識一無所知的土耳其人根本不理睬有關這一威脅的匯報,他們只是充滿疑惑地問道:「俄國人怎麼可能把艦隊從波羅的海運到地中海去呢?」
這支波羅的海艦隊就集結在聖彼得堡的喀琅施塔得(Kronstadt)和附近的幾座港口裡。儘管名義上統率艦隊的兩位俄國將領不習海戰,但實際上指揮艦隊的是經驗豐富的英國海軍將領約翰·埃爾芬斯通(John Elphinston)。俄羅斯海軍還很落後。他們的艦隻穩定性欠佳,也沒有找到可靠的火炮製造專家,水手裡也有大量的新手,要麼是被迫放下鋤頭的農民,要麼是醫院裡拖出來的病號。埃爾芬斯通向女皇抱怨他的同僚們的種種缺陷,葉卡捷琳娜女皇回答他說:「俄國人無知是因為他們太稚嫩,而土耳其人無知是因為他們已經衰朽。」她的艦隊在英國的港口停靠時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英國海軍部下令為俄羅斯艦隊提供設備和補給品,還為他們提供了幹練的領航員和其他軍官,每艘俄國船隻都獲得了英國人的襄助。此時的英國希望可以利用俄羅斯的擴張來抑制自己的勁敵法國的擴張,而且它也不再堅持維護奧斯曼帝國領土的完整性。英國政府公開表示,如果法國或西班牙膽敢阻撓俄羅斯艦隊進入地中海,英國將視之為敵對行為。
統率俄國遠征軍的是奧爾洛夫伯爵(Count Orloff)。他是葉卡捷琳娜的寵臣的弟弟,夢想著自己可以做希臘的君主。1770年年初,大軍出現在了摩里亞海岸。威尼斯的密探與希臘部落領袖達成了秘密協議,當地的基督徒許諾將發動大規模的起義。這一消息也鼓舞了俄軍。陸軍舉著俄羅斯的旗幟在馬尼登陸,當地桀驁不馴的居民十分熱切地想要揭竿而起,反對土耳其人的統治。但是,他們並沒有任何協同作戰的方案,俄國人也沒能系統地掌控那些山區裡的土匪。這些狂野的匪幫一心只想著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土耳其人。
摩里亞的總督是前任大維齊爾穆赫辛扎德帕夏。他幹勁十足地做出了反應。他調來了阿爾巴尼亞武裝作為援軍,擊敗了希臘起義軍和外國入侵者,把俄國人趕回了他們的船上,又把留在岸上的基督徒起義者屠殺殆盡。於是,在征服君士坦丁堡的紀念日那天,俄國人撤出了半島。因為這場勝利,穆赫辛扎德帕夏獲得了「法蒂日·莫拉」(Fatiji Mora)的稱號,意為「摩里亞的征服者」。
但是,俄軍依然在地中海上。他們的海上行動要比陸上行動成功得多。他們在希俄斯海峽擊敗了一支奧斯曼艦隊,迫使其躲進了狹窄的切什梅(Cheshme)海灣。俄軍將這支奧斯曼艦隊封鎖在了海灣里,隨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派了兩艘火船進入海灣(其中一艘由一名英國海軍上尉掌舵),燒掉了這支艦隊。托特男爵記載道,這次「巧妙的伏擊」讓「充斥著船隻、火藥和火炮的海灣很快就變成了一座火山,吞噬了整個奧斯曼艦隊」。
這是自勒班陀海戰以來,奧斯曼艦隊遭遇過的最悲慘的命運。葉卡捷琳娜在沙皇村(Tsarsko-selo)[8]建了一座凱旋門來慶祝這次勝利。每名參戰者都獲得了一枚獎牌,上面刻著「我曾參戰」的字樣。如果俄國人聽從了英國將領的意見,那麼這場戰役的影響本來可以更為深遠。英國將領認為,俄羅斯艦隊應當立刻駛往防禦空虛的達達尼爾海峽,接著強行衝進馬爾馬拉海,炮擊伊斯坦堡。但是,他的長官奧爾洛夫(他後來被葉卡捷琳娜賜予「切什梅斯基」的稱號)卻猶豫了。他的艦隊在海峽的入口處遲疑不決地巡航了一段時間,給了土耳其人喘息之機。在托特男爵和一群西歐工程師的專業幫助下,土耳其人在達達尼爾海峽歐洲和亞洲兩側的岸邊各布置了兩門重炮,它們可以形成交叉火力攻擊試圖闖進海峽的船隻。
於是,埃爾芬斯通只好率領艦隊封鎖海峽到特內多斯島之間的水路,而奧爾洛夫則去圍攻利姆諾斯島的要塞。在經過60天的圍攻之後,奧斯曼帝國的守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就在此時,蘇丹手下的海軍將領阿爾及爾的哈桑(Hassan of Algiers)趕到了。他像以前的海盜頭目一樣,英勇地從伊斯坦堡出發趕來解圍。他手下只有從伊斯坦堡街頭狂熱的烏合之眾里招募來的4 000人,他們的武器只有手槍和馬刀。他們悄無聲息地在島的東側登陸,突襲了圍城部隊,將他們砍翻在塹壕里。剩下的俄國人倉皇地逃回了船上,放棄了圍攻。經此一戰,哈桑被提升為了海軍總司令。
奧爾洛夫的海軍又在地中海活動了一段時間,騷擾土耳其人的航運,阻斷首都和亞洲領土之間的通信,還按照人們已經司空見慣的俄國人的方式去干涉埃及和敘利亞的內部事務。他出兵出軍火,支持馬木留克酋長阿里貝伊和阿卡(Acre)[9]當地的謝赫反對奧斯曼帝國的叛亂。阿里從大馬士革的帕夏手中奪取了敘利亞的大片土地。但是,他最終遭人背叛,在一場距離其根據地更近的戰鬥中戰敗。在那場戰鬥中,有400名俄國軍人喪命。這位叛亂頭目的人頭和四名作為戰俘的俄羅斯軍官被一同送到了伊斯坦堡,交給蘇丹。
與此同時,在俄土邊境的主要戰場上,連年的戰爭越發朝著不利於奧斯曼帝國的方向發展。1770年,俄國人接連占領了摩爾達維亞和瓦拉幾亞,土耳其人失魂落魄地逃到了多瑙河對岸。很快,長期以來充當帝國屏障的多瑙河北岸的各個土耳其要塞就全都落入了俄國人手中。只有賓傑里的韃靼人進行了頑強的抵抗。經過兩個月的圍城和激烈的巷戰之後,只有三分之一的韃靼人倖存了下來。德涅斯特河上的要塞也像多瑙河上的要塞一樣,被俄國人攻占。
1771年,厄運又輪到了克里米亞。俄軍同時從彼列科普地峽和刻赤海峽入侵,兩路夾擊克里米亞。在一片混亂之中,整個克里米亞都被俄軍占領,其間韃靼人和土耳其人之間還發生了內訌。奧斯曼帝國派來的總督被俘,克里米亞可汗則可恥地不戰而逃,讓韃靼人陷入了群龍無首的境地。可汗的兩個兒子得到了俄國人的承諾,允許他們在克里米亞半島上獨立建國,但需要接受俄羅斯的保護。於是,他們隨著一支代表團前往聖彼得堡,向葉卡捷琳娜女皇宣誓效忠。至此,除了奧恰科夫和金伯恩,奧斯曼帝國丟掉了黑海北岸的大部分領土。與此同時,在高加索地區,俄國人把土耳其人逐出了明戈瑞利亞(Mingrelia)[10]和喬治亞。
此時,強大的俄羅斯接連不斷的征服擴張引起了其鄰國奧地利和普魯士的擔憂。奧普兩國向俄羅斯女皇提出,他們可以出面幫助她和奧斯曼帝國和談。但葉卡捷琳娜回答說,她只會和蘇丹本人談判,不需要他國勢力的介入。接下來,這幾個國家和土耳其人進行了一系列複雜的外交運作,其中還包括有關瓜分波蘭的安排。奧斯曼帝國先後試圖與奧地利和法國結盟,以爭取他們支持自己對抗俄國。最終,在1771年的戰事進入尾聲之後,俄國和奧斯曼帝國同意停戰,兩國先後在福克沙尼(Fokschani)[11]和布加勒斯特(Bucharest)舉行了和談。
但是,和談破裂了。主要原因是大穆夫提和整個烏理瑪團體都反對割讓克里米亞。他們認為,作為蘇丹—哈里發體系內的伊斯蘭政權,克里米亞不能被置於基督教國家的保護之下。儘管穆斯塔法三世蘇丹、大維齊爾和政府里主要官員都認為和談的條件可以接受,但蘇丹不得不拒絕在和約上簽字。他擔心如果自己接受了和談條款,烏理瑪可能會在伊斯坦堡煽動叛亂。於是,在經過一年多的休戰期之後,戰爭又開始了。利用這一喘息之機,蘇丹恢復了摩里亞的解放者——穆赫辛扎德帕夏的大維齊爾職務。
穆赫辛扎德帕夏重組並加強了軍隊,最後一次賦予了軍隊新生。1773年,他發動了一場戰役。這場戰役的範圍局限在多瑙河南岸及保加利亞的部分地區[從錫利斯特拉(Silistria)[12]和魯什楚克(Hustchuk)[13]到黑海沿岸的區域]。首先,土耳其人頂住了俄羅斯對錫利斯特拉的圍攻。守軍與敵人展開了巷戰,最終迫使敵軍撤出。作為報復,俄軍屠殺了不設防的城鎮巴扎爾日克(Bazarjik)的普通居民。一支奧斯曼軍隊突然出現在正在屠殺平民的俄軍面前,嚇得俄軍倉皇逃走,他們營火上的鍋里還留著尚未煮熟的肉。與此同時,另一支俄軍向瓦爾納進發,但被土耳其人擊退。參加戰鬥的還包括一支奧斯曼艦隊的士兵,這支艦隊當時正在黑海沿岸游弋。
這一連串出乎意料的勝利大大鼓舞了土耳其人。1774年,他們從舒姆拉(Shumla)的大本營出發,展開了攻勢。舒姆拉位於巴爾幹山脈的小山丘上,控制著多瑙河河谷。這一次,土耳其人向下游的河口方向進軍,試圖將敵人逐出哈索瓦要塞(Hirsova)[14]。不過,俄國人卻首先發動了進攻,徹底擊敗了奧斯曼大軍,奪取了他們的大營。剩下的奧斯曼軍隊已經不足以守住舒姆拉。俄軍開始向南朝著巴爾幹峽谷的方向挺進,試圖切斷舒姆拉與伊斯坦堡之間的聯繫。
大勢已去。大維齊爾派了一名軍官到俄軍的營地,請求停戰。俄國人拒絕暫時停戰,但同意讓他派全權代表來議和。在徵得奧斯曼帝國政府的同意後,談判得以重啟。在不到七個小時的時間裡,雙方就達成了《庫楚克開納吉和約》(Treaty of Küchük Kainarji),條款基本上與兩年前被土耳其人拒絕的條款相一致。俄國人故意拖了四天才在和約上簽字,為的是要等到《普魯特和約》的紀念日那一天,以徹底洗刷那次失敗帶來的恥辱。
儘管新的和約讓奧斯曼帝國蒙羞,但是其中的條款並不算十分苛刻。由於俄國人付出的戰爭代價也十分高昂,而且國內和波蘭都有別的麻煩,女皇本人也急於求和。俄羅斯既沒有繼續控制克里米亞,也沒有將它交還給土耳其人,而是承認了克里米亞和比薩拉比亞靠近波蘭邊境地區的韃靼人的政治獨立。韃靼人由自己選出來的王公統治,俄羅斯人和土耳其人均不得干預他們的選舉和內政。在宗教領域,韃靼人仍然隸屬於奧斯曼帝國的蘇丹—哈里發,這也是蘇丹對境外穆斯林的宗主權第一次獲得國際承認。
另一方面,刻赤和耶尼卡萊這兩座重要要塞以及亞速和金伯恩等城市依然留在俄國人手中,這讓俄羅斯在克里米亞及其周邊地區有了堅實的立足點。只要俄羅斯願意,就隨時可以奪取克里米亞。更重要的是,俄羅斯終於達成了近一個世紀前彼得大帝的夙願,其艦隊終於可以進入黑海,終結了黑海作為奧斯曼帝國「純潔無瑕的」內湖的歷史。根據和約,俄羅斯船只有權在黑海航行。從此,黑海兩岸的兩個國家都可以在黑海水域中航行,俄羅斯還獲准在奧斯曼帝國境內事關其利益的地點設置領事館。
在地中海,和約要求俄羅斯艦隊撤出希臘群島。在亞洲,喬治亞和明戈瑞利亞都被交還給了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這兩個羅馬尼亞省份也是如此。不過,在這兩個省份,俄國人提出了一些條件。奧斯曼帝國不僅要保證政府公平對待基督徒,保護他們的信仰自由,俄國人還可以派出得到奧斯曼帝國認可的官員,插手當地的事務。這意味著俄國人擁有了對基督徒的保護權。以後,俄國人還將把這種保護權的適用範圍擴大到奧斯曼帝國境內的所有基督徒,從而為日後的衝突埋下了禍根。此外,俄國人還可以自由地前往巴勒斯坦的聖地朝覲,無須支付人頭稅,且獲得奧斯曼帝國法律的保護。
《庫楚克開納吉和約》並沒有能夠從外部瓜分奧斯曼帝國的領土,但以之為起點,俄羅斯採取了一個從內部瓦解奧斯曼帝國的用心險惡的新政策。從宗教層面來看,它埋下了內部分裂的種子,而在未來的歷史進程中俄羅斯人還會繼續使用這一手段。此外,蘇丹還允許俄羅斯向奧斯曼帝國派駐常設公使,並且給予俄羅斯君主帕迪沙阿的地位和稱號。這些舉措實際上都為俄羅斯人的新政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作為一個統治者,穆斯塔法三世有著強烈的意願想要有所建樹,而且他還擁有改革的精神。因此,當托特男爵提出創辦並親自領導一所教授數學的學校時,他也給予了大力支持。這所學校讓包括海軍和陸軍軍官在內的許多人接觸到了一度被遺忘的三角學奧秘。
穆斯塔法三世並沒有親眼看到自己遠大抱負的破滅及其悲慘的後果。他依然相信星象中所描繪的命運,堅信自己將成為「吉漢吉爾」(Cihangir,即「世界征服者」,他在寫詩的時候用這個稱號作為筆名)。1773年,他決定親自前往多瑙河前線,從他的將領手中接過指揮權。但他的大臣們不讓他這樣做,烏理瑪也反對他離開伊斯坦堡,主要理由是他的健康狀況欠佳。實際上,就在歲末年初之際,他在經受了幾個星期的病痛折磨之後去世了。他一心想要為奧斯曼帝國注入新的活力,抵抗俄羅斯的入侵,這一點是十分可敬的。但是,他缺乏政治上的判斷力,性格也不沉穩。不僅如此,他也沒有必要的物力和人力資源去重振帝國。在帝國晚期的列位蘇丹中,有一些希望能夠效法帝國早期強大而卓越的蘇丹們,但總被這些因素所制約。在這些蘇丹之中,他既非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的弟弟在「牢籠」里度過了43個年頭之後,繼承了蘇丹大位,是為阿卜杜勒·哈米德一世(Abdul Hamid I)。他即位伊始就發現國庫空空如也,甚至沒有辦法按照慣例在登基之時給近衛軍頒發賞金。他彬彬有禮,卻是位軟弱的君主,徒有好的意願卻受制於自身的諸多缺陷。不過,他倒是精力旺盛,一共生了22個孩子,但其中大多數都夭折了。據傳說,他有一個孩子有法國血統,他的母親是其父後宮中的寵妃艾梅·迪比克·德里弗麗(Aimée du Bucq de Rivery),她也是後來的約瑟芬皇后(Empress Josephine)[15]的遠親。這個孩子可能就是未來傑出的蘇丹馬哈茂德二世。[16]
在大約13年的時間裡,被戰爭折磨得疲憊不堪的奧斯曼帝國由蘇丹的大臣們主宰,度過了一段相對和平的歲月。但是,這只是給了奧斯曼帝國一點喘息之機,表面上平安無事,實際上危機四伏。對葉卡捷琳娜女皇而言,這不過是一個短暫的間歇期,待她解決了內部的問題,就會回來重拾她侵略性十足的「宏偉計劃」——肢解奧斯曼帝國。
正如她的盟友、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約瑟夫所留意到的那樣,「這個女人有著非凡的意志,誰也無法阻擋」。1778年,她的第二個孫子出生。這個孩子受洗時取了一個帝王的名字——康斯坦丁[17]。葉卡捷琳娜女皇宮廷里的一個英國人伊頓先生(Mr. Eton)披露說:「這個孩子的保姆都是希臘女人,他吃奶的時候聽到的都是希臘語,後來又請來飽學的希臘教師精進他的希臘語;簡而言之,他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為了讓他登上『君士坦丁堡』的寶座而準備的,沒有任何人質疑女皇的計劃。」按照葉卡捷琳娜女皇的打算,他將來會成為獨立於聖彼得堡的沙皇之外的君主,與奧地利皇帝結盟,統治拜占庭帝國在歐洲的領土。他的帝國版圖將囊括瓦拉幾亞、摩爾達維亞、希臘古老的雅典共和國與斯巴達。葉卡捷琳娜女皇加緊了在希臘的宣傳工作,敦促希臘的基督徒投身她的事業當中,拿起武器反抗異教徒。
在她的鼓動下,伊庇魯斯的山地部落揭竿而起。等到年輕的康斯坦丁皇子到了青春期的時候,一個希臘人的代表團來到聖彼得堡向女皇請願。他們聲稱,作為「一個英才輩出的民族,我們從未向您索求過任何財寶,現在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我們要的是我們無法購買的火藥和鉛彈,然後拿著它們去投入戰鬥」。女皇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接著,他們又要求讓她的孫子做他們的君主。女皇准許他們去康斯坦丁的私人房間,以侍奉「巴賽勒斯」[18]之禮侍奉他。在代表團宣誓效忠之後,年輕的康斯坦丁用希臘語回答說:「去吧,願你們如願以償。」
此時,葉卡捷琳娜正在忙於操縱克里米亞的事務。根據《庫楚克開納吉和約》,克里米亞已經成了一個獨立的國家。韃靼人從他們的王室家族中選出了一位傑夫列特·格萊(Devlet Ghirai)出任他們的可汗,但俄國人認為此人不夠恭順。於是,他們先煽動對這位可汗的不滿情緒,接著又以恢復秩序為名出兵克里米亞,推翻了這位可汗,挑選了自己認可的人選取而代之。此人曾經在聖彼得堡做人質,韃靼人和土耳其人都認為他就是一個屈服於俄國意志的軟弱傀儡。但是,土耳其人並沒有做好開戰的準備,因此只好在克里米亞問題上屈服。1779年,在法國人的鼓動下,他們與俄羅斯在《庫楚克開納吉和約》的基礎上重新簽訂了一份協定,默許了新任可汗的當選,並且按照穆斯林的慣例承認了他的地位。
在韃靼人看來,這位新可汗粗魯無禮,恣意揮霍,是俄國人的走狗。韃靼人掀起叛亂反對他的統治,他就派了一支代表團到聖彼得堡去,乞求女皇的保護。俄軍又一次開進克里米亞,無情地鎮壓了叛軍,叛軍或死或逃。女皇和她的部隊總指揮、顧問和重要情人波將金大公(Prince Potemkin)一致認為,直接吞併克里米亞的時機已經成熟。威逼利誘之下,那位不走運的可汗不得不把他的冠冕交給了女皇。1783年,女皇宣布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庫班及周邊地區。那位可汗遭到了無情的拋棄。他在條件簡陋的囚禁地度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被送到了奧斯曼帝國。他一到奧斯曼帝國就立即遭到斬首。
西方世界卻相信,俄羅斯人在克里米亞的所作所為是解放者的壯舉,認為他們將夾在俄土兩國之間的韃靼人從內部紛爭的苦海和外國入侵的威脅中解救了出來。葉卡捷琳娜宣稱:「俄羅斯人之所以來到克里米亞,是因為他們熱愛良好的秩序和安寧的生活。」一些堅強不屈的韃靼人寧願為了國家的獨立拚死作戰。於是,波將金大公的堂兄弟保羅·波將金將軍就把這些人全部處死。據說,他屠殺了3萬名韃靼人。還有數以萬計的韃靼人和大量的亞美尼亞基督徒被迫流亡,在蜂擁穿越亞速海以東的草原時飽受凍餓之苦,死者甚眾。作為獎賞,這位將軍被任命為黑海艦隊的總司令,還兼任了新設立的俄羅斯帝國陶里斯(Tauris)[19]省的總督,轄區涵蓋了克里米亞及其周邊地區。而波將金大公本人則獲得了更高的榮譽,被授予了「陶里利安」的稱號。
幾年之後,葉卡捷琳娜女皇在戰勝功臣波將金和一支壯觀的隨行隊伍的陪伴下,巡訪了這片新征服的南方土地。在這裡,開發和殖民工作已經展開。奧地利皇帝約瑟夫在第聶伯河上的新要塞赫爾松(Kherson)與他們會合(當時葉卡捷琳娜正在試圖加強與奧地利帝國之間的關係)。這座新的要塞有一座凱旋門,上面刻著「通向拜占庭之路」的字樣。約瑟夫皇帝恭敬地迎接了女皇。女皇向他展示了新落成的塞瓦斯托波爾(Sebastopol)港口和裡面停泊的俄羅斯戰艦。接著,他們又一同穿過草原,一邊商討肢解奧斯曼帝國的詳細方案,一邊又拿「土耳其可憐鬼」開著玩笑。
這次狂妄的出行宣傳得舉世皆知。與此同時,俄國人還在奧斯曼帝國的其他地區煽動著叛亂。俄國人這麼做的目的,就是想激怒土耳其人,讓他們主動挑起戰爭,以入侵者的形象出現在西歐的知識階層眼中。現在,俄羅斯在西歐知識階層中間頗有威望。特別是在法國,那裡的知識分子將葉卡捷琳娜看作開明君主的楷模和文明開化的希望。在伏爾泰看來,葉卡捷琳娜與穆斯塔法三世之間的戰爭就是理性與狂熱、文明與落後之間的戰爭。而在法國哲學家沃爾內伯爵(Comte de Volney)的眼中,土耳其人就是「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野蠻人」,「俄羅斯對這個無知而墮落的國家的入侵,將為波斯大地帶來新生」。
1787年,奧斯曼帝國向俄羅斯宣戰。第二年,約瑟夫皇帝向奧斯曼帝國宣戰,以此來支持俄羅斯女皇。在此之前,約瑟夫向貝爾格勒要塞發動了一次狡猾的突襲,實際上已經破壞了和約。於是,像以前一樣,土耳其人又陷入了兩線作戰,而這次的戰果遠不如上一次。在海上,資深的阿爾及利亞海盜哈桑成了奧斯曼艦隊令人敬畏的指揮官。這位冷酷無情的海軍總司令重整了奧斯曼艦隊,還在敘利亞和摩里亞(最初為抗擊俄國人而被引來這裡的阿爾巴尼亞人,留在此地變成了無法無天的強盜)的叛亂省份恢復了蘇丹的權威。最近,他還在埃及鎮壓了馬木留克的叛亂。
現在,奧斯曼帝國將哈桑從開羅召喚回來,讓他在黑海地區統率奧斯曼帝國的陸軍和海軍。他坐鎮奧恰科夫,試圖奪回金伯恩,從而恢復對布格河與第聶伯河河口的控制。但是,他的對手是才幹遠超同時代將領的俄羅斯將才蘇沃洛夫(Suvarow)。他既有精明的謀略,又有鼓舞人心的領導力;既精通軍事科學,又善於洞悉手下將士的本性和能力。他像一個粗魯的老大哥一樣與農民出身的俄羅斯士兵打成一片,與他們同甘共苦,激發起他們的榮譽感和愛國熱情,讓他們充滿戰鬥激情和忠於職守的精神。他靜候哈桑的部隊登陸,隨即用他規模相對較小的部隊發動了迅猛的進攻,將敵軍殲滅。最後,他又在河口布下火炮,阻止土耳其人的炮艇艦隊從上游進入港灣。他在這裡幾乎全殲了哈桑的艦隊。從此以後,金伯恩獲得了「蘇沃洛夫的榮耀」這一別名。
第二年冬天,在波將金的支援下,蘇沃洛夫奪取了奧恰科夫外圍的屏障,在德涅斯特河河口上又擊沉了一些奧斯曼船隻。接著,他率軍冒著猛烈的炮火,踩著港灣的冰面向奧恰科夫要塞發動了攻擊。在穿越韃靼草原的殘酷而漫長的征途中,俄軍蒙受了巨大的損失;而土耳其人在附近一座俄羅斯村莊的屠殺行為也激怒了俄軍。所以破城之後,俄軍將城中居民屠殺殆盡,只留了一些婦孺。就這樣,到1788年的年底,土耳其人實際上在東線已經輸掉了戰爭。
由於率軍親征的奧地利皇帝十分無能,奧斯曼帝國在奧地利獲得了一點喘息之機。一支奧斯曼大軍渡過了多瑙河,擊敗了一支奧地利軍隊。隨後,約瑟夫糾集了自己的大軍,開始向奧斯曼人進軍。但是,他對勝利又沒有把握,於是就在惶恐中連夜向蒂米什瓦拉方向撤退。在黑夜之中,困惑而又驚慌的奧地利人誤把一支撤退較慢的己方部隊當成了土耳其人的追兵。於是,他們組成防禦隊形,朝各個方向胡亂開火。直到白晝來臨,他們才意識到誤傷了自己人。上千人躺在附近,已死或是瀕死。土耳其人充分利用了這個愚蠢的錯誤,迅速對敵人發動了攻擊,奪取了大量的火炮。接著,他們又持續追擊逃跑中的敵人。奧地利皇帝的軍隊走了一條環境惡劣的道路,除了戰鬥中的傷亡之外,還有數以萬計的士兵因疾病和瘟疫死亡。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嘗試過親自統兵作戰——這對土耳其人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
1789年,奧地利帝國軍隊的指揮權交給了勞登元帥(Marshal Loudon)。他有蘇格蘭血統,精力充沛,經驗豐富。他崛起於七年戰爭時期,以「戰爭中的紳士風度」著稱。他重振了奧地利軍隊的精神,成功入侵了波士尼亞和塞爾維亞,占領了大片土地。另一支由科堡親王(Prince of Coburg)指揮的奧地利軍隊則在摩爾達維亞與波將金指揮的俄軍戰線連成了一線。此時,俄軍已經占領了第聶伯河與多瑙河三角洲之間的地區。
那一年的早些時候,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一世駕崩,繼位的是他的侄子塞利姆三世。塞利姆是一個富有活力和遠見的年輕人,決心改革並拯救他的國家。他立刻下令,號召所有年齡在16歲和60歲之間的穆斯林入伍。接著,他又召回了在黑海指揮艦隊的哈桑,任命他為大維齊爾兼多瑙河流域部隊的總司令。儘管哈桑的陸戰經驗不及海上,但是他麾下的大軍已經足以在摩爾達維亞前線壓倒科堡親王的部隊。
但是,哈桑不是強大的蘇沃洛夫的對手。蘇沃洛夫率領俄軍穿過荒涼的山區,經過一天一夜的行軍突然出現在戰場上,挽救了奧地利人。蘇沃洛夫不停地命令部隊「前進!攻擊!」他未做停歇,大膽地搶在哈桑前面發動了進攻。在破曉前兩個小時,他率軍向奧斯曼軍隊的大營發動了攻擊,奪取了他們的物資、彈藥和攻城火炮,並且接連不斷地發動殘酷的刺刀衝鋒,擊敗了土耳其人,讓他們好好領教了俄羅斯人可怕的「冰冷鐵刃」。蘇沃洛夫不是那麼相信火槍的力量。他的戰爭格言是:「用刺刀猛刺:彈丸可能會打偏,但刺刀不會……彈丸是蠢貨,刺刀可不是。」
塞利姆三世派出的另一支大軍也在里夫尼克河(River Rivnik)河畔被蘇沃洛夫擊敗了。為此,女皇授予了他里夫尼克斯基的稱號。這兩場敗仗在伊斯坦堡引發了恐慌。為了平息恐慌,蘇丹十分可恥地處決了盡心盡力為國效命的老將哈桑。與此同時,勞登元帥在經過為期三周的圍城之後,奪取了貝爾格勒和鄰近的塞曼德里亞要塞。不過,約瑟夫皇帝在1790年去世,由他的弟弟利奧波德繼位。利奧波德曾經反對約瑟夫與俄羅斯結盟對付奧斯曼帝國,現在則選擇退出聯盟。他和土耳其人在錫斯托瓦(Sistova)簽訂了和約,歸還了占領的土地,原則上讓一切都恢復到了戰前的原狀。在利奧波德看來,肢解奧斯曼帝國對他的帝國並沒有好處。
奧地利人的退出讓俄國人略感不安,但他們還是保持了鎮靜。1790年,他們繼續進攻,試圖把土耳其人逐出比薩拉比亞和保加利亞的沿海地區。要達到這一目的,多瑙河河口附近的伊斯梅爾(Ismail)要塞是一個重要障礙。
蘇沃洛夫鼓舞起了攻城部隊的戰鬥熱情,命令他們立刻發動猛攻,而不是在漫長的冬季里長期圍城。他跟他們開玩笑說:「兄弟們,別手下留情,我們的補給可不多!」他們趁夜發動了進攻。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後,俄國人攻破了城牆。破城後的戰鬥極為殘酷,因為不論是士兵還是平民,土耳其人全部投入了巷戰,他們帶著絕望的力量在每一條街和每一座建築物里拚死抵抗。到了中午時分,土耳其人和韃靼人守軍集中在了市場,在經過兩個小時的激戰後全部陣亡。俄國援軍湧進城中,大肆劫掠屠殺了三天。就連蘇沃洛夫本人看到城中的慘狀都縮進了他的帳篷里,流下了鱷魚的眼淚。隨後,他用夾雜著打油詩的文風寫了一封報捷信,送給他的女皇。
此時,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阻止奧斯曼帝國的失敗了。調停的時機又到了。這一次,歐洲各國的外交關係出現了明顯的新變化。在18世紀,英格蘭並不十分在意奧斯曼帝國的命運,因此其外交政策往往傾向於親近俄羅斯,以圖利用俄國來制衡自己的主要敵人法國。在首相查塔姆伯爵(Lord Chatham)看來,為土耳其人出面干預不符合英格蘭的利益。因此,在葉卡捷琳娜吞併克里米亞的時候,英格蘭無動於衷。外交大臣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表明了輝格黨的態度:與北方國家結盟「以前是、將來也是每一個有見識的英國人的立場」。而俄羅斯就屬於北方國家,而且與英格蘭有許多商貿往來。但是,現在法國陷入了革命的陣痛之中,歐洲的權力結構發生了變化,俄羅斯的威脅變得日益凸顯。
因此,新任首相小皮特(Pitt the younger)[20]改變了英格蘭的親俄態度。1790年,英格蘭、普魯士和荷蘭結成了三國同盟,致力於保存奧斯曼帝國。隨後,奧地利退出了約瑟夫皇帝開啟的戰爭,土奧之間也簽署了《錫斯托瓦和約》。現在,普魯士和英格蘭又在努力讓俄國和奧斯曼帝國達成和約,且效法土奧和約,讓俄國交出新征服的地盤。1790年,它們向葉卡捷琳娜提出調停。葉卡捷琳娜怒不可遏,指責其行徑無異於對一位獨立的君主發號施令。她傲慢地對普魯士國王宣稱:「開戰還是議和,女皇全憑自己喜好。」她特別想要把奧恰科夫以及德涅斯特河與布格河之間的土地留在自己手中。但三國聯盟認為,俄國人可能會在這個避風港修建一座海軍基地,直接威脅到伊斯坦堡。因此,它們要求俄國必須將該地區歸還奧斯曼帝國。作為補償,英格蘭將讓奧斯曼帝國正式放棄對克里米亞的領土主張。
與此同時,它們還打算用武力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英格蘭可以派遣一支由35艘艦船組成的艦隊進入波羅的海,還能派遣一支規模略小一些的艦隊前往黑海;普魯士可以把軍隊開進利沃尼亞(Livonia)[21]。英普兩國並沒有領土訴求,只是想確保奧斯曼帝國的安全。小皮特在爭取議會同意時說道,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天平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分量,如果俄國靠蠶食奧斯曼帝國日益強大,就會威脅到普魯士和整個歐洲的安全。福克斯和伯克(Burke)[22]在下議院強烈反對小皮特的觀點。福克斯說,俄羅斯是英格蘭的天然盟友。反對俄羅斯占領德涅斯特河上的一個要塞以及「北海北岸的一小條貧瘠的土地」,對英格蘭的利益來說有何益處呢?而在伯克看來,「土耳其人在本質上不過是完全疏離於歐洲事務的一個亞洲民族」,在力量制衡體系之中根本沒有他們的位置。
在辯論中,反對派斥責土耳其人為野蠻人,而讚頌俄羅斯女皇是最為寬宏大量的君主。有人甚至說,如果俄羅斯女皇能夠征服伊斯坦堡、將土耳其人逐出歐洲,那對整個人類而言都將是福音。政府方面則試圖糾正這些謬見,他們指出俄羅斯女皇在對付弱小國家時十分殘酷無情。他們還警告說,如果俄羅斯的擴張步伐不能得到遏制,那麼俄國人的海上霸權就不僅會在黑海確立,還將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延伸到地中海。儘管小皮特的動議勉強獲得了多數通過,但鑒於議會和政府中的反對聲,他明智地放棄了武力威脅的政策。這一政策一直到兩代人之後的克里米亞戰爭時期才又被英國人重新拾起。不過,小皮特在人們的腦海中留下了在歐洲維持力量平衡的思想,其基本原則就是要阻止俄羅斯帝國的擴張和奧斯曼帝國的收縮。
由於士兵缺乏訓練,土耳其人又在兩個戰線上遭遇了一系列的失利。奧斯曼帝國終於準備議和了。葉卡捷琳娜的注意力轉向了最終瓜分波蘭的問題上,於是也打算議和。1791年,兩國在雅西談判,葉卡捷琳娜放棄了原本已經成為俄羅斯帝國邊界的德涅斯特河西側的新征服土地。不過,她還是達到了她的主要目標,保留了奧恰科夫和德涅斯特河與布格河之間的土地。波將金長期以來的夢想——在多瑙河北岸統治一個包括摩爾達維亞、瓦拉幾亞和比薩拉比亞的基督教國家——也破滅了。現在,也沒人再提以康斯坦丁為君主建立希臘帝國的事了,希臘人又一次被丟給了他們的土耳其主子發落。不過,葉卡捷琳娜現在控制了黑海和通往伊斯坦堡的海路,並且手握一支規模遠超奧斯曼艦隊。在陸上,她也可以從波蘭派遣一支可怕的大軍進攻奧斯曼帝國。1796年,就在她即將落實她的「偉大計劃」前不久,她突發中風而死。這又給了奧斯曼帝國一次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歷史的格局已經改變,西方和東方都將受到這種改變的巨大影響。而這一巨變的源頭,就是法國大革命。
[1] 由於查理六世沒有男性子嗣,他於1713年頒布《國事詔令》,宣布女性繼承人有權承襲其奧地利大公之位。但在查理六世駕崩後,法國、西班牙、普魯士等一些國家藉口不承認《國事詔令》,引發了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
[2] 一種用水果或花瓣製成的冰鎮飲品。
[3] 即葉卡捷琳娜二世。
[4] 塞米勒米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傳說,她是亞述國王尼諾斯的王后,以美貌、智慧、淫蕩著稱,在國王死後繼承了王位。
[5] 即舒瓦瑟爾公爵埃蒂安·弗朗索瓦,此時他在路易十五的政府中擔任外交大臣。
[6] 即韋爾熱訥伯爵夏爾·格拉維耶,後來擔任法國的外交大臣,支持美國獨立。
[7] 這裡作者僅指出了四個位置。第五路軍可能指計劃繞過歐洲進入愛琴海的波羅的海艦隊。
[8] 聖彼得堡郊外的一個村莊,是俄羅斯帝國皇族的居住地之一。
[9] 地中海東岸、黎凡特地區的重要港口城市,位於今天以色列的北部。
[10] 此為俄國人對這一地區的稱呼,喬治亞人稱其為薩梅格列羅(Samegrelo)。該地區位於喬治亞的西部,其西側毗鄰黑海。
[11] 位於今羅馬尼亞東部。
[12] 位於今保加利亞東北部邊境。
[13] 今稱魯塞,位於今保加利亞東北部邊境。
[14] 位於今羅馬尼亞南部,多瑙河河畔。
[15] 即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崙一世的第一任妻子。
[16] 這裡,已經被印證的史實是:法國富家女子、約瑟芬皇后的遠親艾梅·迪比克·德里弗麗在海上失蹤。傳說她被巴巴利海盜綁架並賣為奴隸,幾經輾轉來到伊斯坦堡,並成為蘇丹的妃子娜克希迪爾(Nakshidil),即歷史上馬哈茂德二世蘇丹的生母。
[17] 即君士坦丁。按照翻譯俄國姓名的習慣,此處譯為康斯坦丁。
[18] 前文提過,「巴賽勒斯」是希臘語中君主的稱呼,主要用來稱呼東羅馬帝國即拜占庭帝國的皇帝。
[19] 克里米亞的舊稱之一。
[20] 即小威廉·皮特,18世紀晚期至19世紀早期的英國政治家。
[21] 波羅的海東岸地區的舊稱,包括今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的大部分地區。
[22] 即埃德蒙·伯克,政治家,被視為英美保守主義的奠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