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二十三章
由於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唯一的兒子還是個嬰兒,人們普遍預計並希望由他的弟弟穆斯塔法·扎德(Mustafa Zade)來接替他大維齊爾的職位。如此,在過去20年中內外兼修、重振衰頹國勢的科普魯律家族,就可以延續他們的統治。但令人惋惜的是,科普魯律家族的統治被中斷了。很不走運,穆罕默德四世蘇丹此時突然獨斷專行,行使起他一直被束之高閣的皇權來。他把大維齊爾的職位交給了艾哈邁德的妹夫卡拉·穆斯塔法[1],此人還剛剛迎娶了蘇丹的女兒。這一任命讓科普魯律家族的統治出現了13年的空窗期,給帝國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
「黑穆斯塔法」——卡拉·穆斯塔法的名號來自他黝黑的皮膚。[2]此人自視甚高,野心勃勃,出了名地喜歡炫耀、賣弄。據說,他家裡有1 500個小妾,還有數目相當的女奴,光是伺候她們的黑宦官就有700名。他豢養了數不清的馬匹、獵犬和獵鷹,以此討得蘇丹的歡心。在成為大維齊爾之後,利慾薰心的卡拉·穆斯塔法巧取豪奪,腐敗墮落,肆無忌憚地賣官鬻爵,用讓步條約的條款跟外國使節討價還價;他還明碼標價,凡是要面見蘇丹的人都得給他錢。
更重要的是,黑穆斯塔法還是個自大狂,夢想成為舉世聞名的偉大征服者。他狂熱地反對基督教,曾經複述巴耶濟德一世的話說,有朝一日要把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變成馬廄。他還想奪取維也納,再發兵萊茵河,與路易十四一戰。在他自己看來,雖然自己名義上是代人執政,但實際上就是一個掌控著歐洲大片領土的君主。但是,事實證明,他是一名水平低劣的將領,在戰場上犯下一個又一個的錯誤,大肆揮霍著科普魯律家族憑藉軍事才能和增強了的國力為帝國贏得的成果。
在他的指揮之下,奧斯曼帝國在不到五年的時間裡就把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奪取的那部分烏克蘭丟給了俄羅斯人。在嚴酷而陌生的天氣和地理環境中,奧斯曼人打了兩場敗仗,損失了大量的人員和火炮,而俄羅斯人也日漸成為讓土耳其人膽戰心驚的敵人。1681年,他們與俄羅斯簽訂了和約。土耳其人放棄了烏克蘭,從該地區撤軍,此外還約定雙方均不得在布格河和德涅斯特河之間的地區修建要塞。就這樣,衰落中的奧斯曼帝國把一個至關重要的橋頭堡丟給了擴張中的俄羅斯帝國,這一地區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中將日益成為活躍的戰場。
這一失敗並未讓卡拉·穆斯塔法太過憂心,因為他的征服野心放在了其他地方——中歐的心臟地帶。他決心征服偉大的蘇萊曼都未能征服的維也納。他的機遇源自匈牙利爆發的一場叛亂,那裡的新教徒對信奉天主教的哈布斯堡王朝的壓迫感到十分不滿。叛軍的領袖是伊姆萊·特克利伯爵(Count Emmerich Tekeli)[3],他先是率軍擊敗了皇帝的部隊,接著又拒絕了一份條件讓人難以接受的和約,轉而向蘇丹尋求幫助。蘇丹同意幫助他,並以宗主國的身份承認特克利為西匈牙利的國王。得到蘇丹的支持後,特克利又展開了針對哈布斯堡王朝的敵對行動。不過,他也向法國人尋求了幫助。路易十四一直想要壓制哈布斯堡王朝,因此援助了反對哈布斯堡王朝的特蘭西瓦尼亞大公奧保菲。現在,他又開始資助特克利。為了慫恿奧斯曼帝國出兵進攻奧地利,路易十四在伊斯坦堡的使節向蘇丹保證法國將保持善意中立。
奧地利使節來到奧斯曼帝國政府,要求續簽當年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在沃什瓦爾與皇帝簽訂的和約。大維齊爾拒絕了這位使節的要求,反而給了他一份相當於最後通牒的文件。文件中提出,如果奧地利人想要維持和平,就必須把重要的傑爾(Győr)要塞[4]交出來,還要補償奧斯曼帝國備戰所耗費的軍費。對於這一要求,奧地利使節回答說:「您或許可以靠軍隊奪取城堡,但是靠幾句空文肯定不行。」於是,奧斯曼帝國與哈布斯堡王朝之間的戰爭又一次迫在眉睫了。1682年秋天,蘇丹的馬尾旌旗在伊斯坦堡的大薩拉基里奧宮門前升起,宣告蘇丹本人將馬上離開都城。他動身來到阿德里安堡,於1683年春季在那裡集結了一支大軍。大軍徵調了大量的工程人員、炮兵和維護人員,一支克里米亞韃靼人軍隊和其他非正規騎兵也趕來會合。跟著大軍一起出動的,還有工匠、商人和隨軍平民,以及他們帶來的成群的動物——騾子、水牛、駱駝。這樣一來,奧斯曼軍隊看上去的規模總是要比其實際規模更大。
這是最後一支打著宗教的旗號、按照古老的奧斯曼傳統出征基督教歐洲的穆斯林大軍。利奧波德皇帝(Emperor Leopold)[5]也集結了一支大軍,命令能征善戰的洛林公爵查理(Duke Charles of Lorraine)指揮大軍。這支軍隊在數量上居於劣勢,但教皇許諾將資助他們,同時德意志諸侯也紛紛率軍前來支援。除此之外,波蘭國王揚·索別斯基[6]也不惜撕毀新近與奧斯曼帝國簽署的和約,率兵前來助戰。法國國王路易十四一直在對抗神聖羅馬帝國,希望削弱利奧波德,因而想要阻止利奧波德與德意志諸侯結成聯盟,但未能得逞。於是,像以前一樣,他也樂於見到土耳其人和奧地利人之間發生正面衝突。
1683年春,奧斯曼大軍在蘇丹的率領下開拔。在抵達貝爾格勒之後,蘇丹就把指揮權和先知的旌旗一併交給了卡拉·穆斯塔法。在奧西耶克(Essek)[7],特克利的匈牙利叛軍與大維齊爾統率的大軍會合。他們打著與周遭友軍十分不協調的基督教旗幟,上面用拉丁文寫著「為了上帝和國家」;他們還自稱為「克魯采什」(Kruczes),意為「效命於十字架的人」。在大維齊爾看來,這又是歷史的重演,讓他回憶起蘇萊曼蘇丹與亞諾什·佐波堯的聯合。卡拉·穆斯塔法還沒有公開說明自己圍攻維也納的意圖。在布達和奧地利邊境之間,還有一片由皇帝控制的匈牙利國土。在多瑙河與其各條支流的交匯點上,各有一些據點擋在前往維也納的道路上。因此,在進攻維也納之前,卡拉·穆斯塔法需要先對付這些據點的守軍,其中最重要的據點就是傑爾和克爾門德。
在拉布河前,大維齊爾召集包括克里米亞可汗在內的指揮官們,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據說,在這次會議上,在布達擔任帕夏多年的易卜拉欣建議大維齊爾謹慎從事。為了說明自己的觀點,易卜拉欣講了一個寓言故事:一位國王在地毯中心放了一堆金子,誰能不踩到地毯拿到金子,金子就歸誰;一個人從邊上開始捲地毯,一直卷到他可以夠得到金子,於是成了贏家。易卜拉欣認為,要想得到維也納,卡拉·穆斯塔法應該先控制住邊境地帶的城堡,從而把這一敵對地區「捲起來」,然後到秋天或是第二年春天再發動對維也納本身的進攻。到那時,奪取維也納城就水到渠成了。
大維齊爾回答他說:「你都是個八旬老人了,腦子不靈光了。」克里米亞可汗塞利姆·格萊(Selim Ghirai)提出了與易卜拉欣帕夏相同的觀點,從此招致了大維齊爾的忌恨。儘管還有其他人也贊同易卜拉欣帕夏的觀點,但卡拉·穆斯塔法表示他決心直接進軍維也納,因為拿下維也納之後,「所有的基督徒都會臣服於奧斯曼人」。他命令工程人員在拉布河上搭建浮橋,接著率軍過河,直接向西進軍。易卜拉欣帕夏留在後方負責補給,另外還留了一小支部隊佯裝要進攻傑爾。韃靼人的非正規軍和特克利的部隊被派到前方四處破壞,警示土耳其人來襲的鐘聲在中歐地區再次敲響。
7月13日,卡拉·穆斯塔法率領大部隊出現在了維也納城下。在火炮就位之後,他按照慣例致函守軍,命令他們投降,皈依伊斯蘭教,或是從城中安全疏散。一名土耳其人軍官將這封信遞給了一名士兵,再經由這名士兵交給了維也納城的總督施塔亨貝格伯爵(Count Stahremberg)。守軍沒有回信。皇帝本人和他的廷臣已經向西撤到了帕紹(Passau),而他的總司令洛林公爵查理則帶著規模本就不大的奧地利軍隊的三分之二去了多瑙河上游的林茨。剩下的三分之一部隊留下來增援城市守備隊,全部守軍加在一起也只有大約1.2萬人。
奧斯曼人在維也納城西側安營紮寨,其營寨形似一彎新月。2.5萬頂帳篷和5萬駕運貨馬車組成了一座帆布之城。黑穆斯塔法坐鎮中央,在一座堪與蘇萊曼的大帳相媲美的帳篷大廳里發號施令,處理圍城事宜和政府公務。擊退奧斯曼大軍、解救帝都的重任落在了利奧波德皇帝的歐洲盟友身上——巴伐利亞和薩克森(Saxony)的選帝侯,以及最重要的人物波蘭國王揚·索別斯基。但是,一直到敵軍兵鋒直指維也納的時候,皇帝才開始向他們求援,因此他們的援軍無法立刻趕到。而另一邊,卡拉·穆斯塔法本來可以先發制人,迅速動用他占據優勢的大軍全力攻城,但他的動作也十分遲緩。他的貪慾似乎占了上風:如果攻破城池,那麼維也納城中的戰利品就會被士兵洗劫一空;如果守軍獻城投降,那麼戰利品就可以全部歸他——蘇丹的代言人——所有。
圍攻開始之後,卡拉·穆斯塔法很快就發現守城一方在火炮方面有優勢,不僅數量更多,質量也更好。因為沒法運輸到維也納這麼遠的地方,蘇萊曼當年圍攻維也納時就沒有重型火炮,而卡拉·穆斯塔法也重蹈覆轍。他只有輕型和中型火炮,這些火炮足以用來對付野戰中的敵人,但是對付結實的城牆就力不從心了。此外,很多在布達製造的彈藥質量低劣,炮彈都不爆炸。土耳其人把火炮看成輔助工具,攻城主要依靠的還是他們的特長——挖地道。他們的這項技能在其他地方的圍攻戰中——尤其是在乾地亞——曾經大顯身手。
卡拉·穆斯塔法首先包圍了城市的大部分地區及周邊的鄉村地帶,在很大一片區域內截斷了多瑙河兩岸的交通,避免對岸的敵軍過河來援。接著,他驅使基督徒俘虜幫助他的軍隊修建塹壕體系,塹壕向著城牆和棱堡的方向延伸,以便於接下來挖掘地道。但是,石質的防禦工事十分堅固;勇敢的守軍也沒有坐以待斃,經常向城外發動突襲;被損壞的防禦工事也總是很快得到修復。配備馬刀的土耳其人在交鋒中往往也敵不過手持長戟、大鐮刀和戰斧的德意志人。不過,他們用地雷在城牆上炸出了許多缺口。9月4日,在一次猛烈的爆炸之後,土耳其人將施塔亨貝格伯爵的手下趕出了角堡,接著從巨大的缺口湧入了城中。他們一邊高喊著安拉的名號,一邊揮舞著旗幟和武器。在經過兩個小時傷亡慘重的激戰之後,土耳其人被趕了回去,但守軍的形勢已經十分危急。
然而,就在此時,終於傳來了波蘭援軍即將到來的消息。波蘭國王揚·索別斯基的進軍速度跟穆斯塔法的進攻一樣緩慢。他從華沙出發,在克拉科夫(Cracow)耽擱了一段時間,一路上沒有遇到什麼抵抗。不久,他用舟橋渡過多瑙河,與洛林公爵統率的奧地利軍隊主力和來自巴伐利亞和薩克森的部隊會合。在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之後,他們又毫無阻礙地行軍了三天,沿著難走的森林小路登上了俯瞰維也納的卡倫山(Kahlenberg)。他們驚奇地發現,此地竟然沒有被土耳其人占領。索別斯基居高臨下地朝被圍攻的城市望去,看到它的城牆被迷宮般的塹壕包圍,間或還有幾段城牆已經化為了碎石堆;而敵軍並沒有集中起來,他們的營地也沒有設置壕溝防護。看到這一情景,索別斯基自信地說:「他這營地扎得很糟糕。此人不懂戰事,我們肯定能打敗他。」
一心想著圍城的卡拉·穆斯塔法並沒有做應對敵人援軍的準備。奧斯曼人的營地沒有防禦工事,在山脊上沒有觀察哨,在平地上也沒有騎兵巡邏。而且,即便現在穆斯塔法已經知道敵人的援軍即將到來,他依然沒有立刻調兵遣將做迎敵的準備。他本來應該調遣自己麾下裝備精良的部隊去阻撓奧地利人或波蘭人渡過多瑙河,但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克里米亞的韃靼人可汗,後來又把他當成了替罪羊。他也沒有想過在卡倫山陡峭的岩石山坡上阻擋敵軍,或是提前控制山上的制高點。一直到敵人的篝火照亮了峰頂和山坡上的樹林時,他才悔之晚矣。現在他只能派一支部隊到山坡較低的地方,等著索別斯基率軍從山坡上猛衝下來。
9月12日破曉之前,紀律嚴明的基督教軍隊序列整齊地從山坡上沖了下來。在土耳其人看來,占據了優勢的敵人如同「黑色瀝青的洪流從山上瀉下,吞噬了它遇到的一切事物」。卡拉·穆斯塔法以為派一支騎兵就能擋住敵軍。直到克里米亞可汗要求他馬上出動近衛軍時,他才把一部分近衛軍投入戰場,而仍然把主力留在了維也納城下的塹壕里。此時,他也沒有時間運來足夠的火炮了。
接下來的戰鬥持續了一整天。土耳其人的軍隊被夾在了裝備精良的守軍和指揮得力的援軍之間。一開始的戰鬥發生在山坡的亂石和溝壑之間,雙方在一片混亂中廝殺;接著,戰場轉移到了平原上,奧斯曼騎兵與波蘭和德意志騎兵展開了激烈交鋒,隨後索別斯基又親率精銳直插土耳其人的中軍,闖入敵營,沖向大維齊爾本人顯眼的營帳。在親眼看到這位基督教征服者之後,韃靼可汗高呼:「以安拉之名!波蘭國王真的來了!」說罷,他就帶著部眾縱馬逃離了戰場。奧斯曼大軍的陣列瓦解,士兵們開始在一片混亂中四散奔逃,最後在戰場丟下了1萬具屍體。
待在城下塹壕里的近衛軍沒有冒險發起進攻,但也不願撤退,結果在面前的城中守軍和背後乘勝追擊的波蘭人的夾擊之下被砍成了碎片。在一片恐慌之下,奧斯曼人丟掉了他們的大營,一同丟棄的還有他們全部的火炮、10萬頭牛,以及鑲嵌了珠寶的武器和腰帶、華美的地毯、紗綢、毛皮等戰利品,這些東西全都成了索別斯基及其手下兵士的收穫。不過,他們失望地發現並沒有多少錢幣或貴金屬,因為土耳其人剛好來得及把這些東西帶走。戰利品中還包括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一隻剛被砍了頭的雌性鴕鳥、一隻固執地不願意被人抓住的鸚鵡、裝在鍍金鳥籠里的其他鳥類以及大量的咖啡——這些咖啡直接催生出維也納的第一家咖啡館。
大維齊爾倉皇地與其他人一起逃走了,只來得及帶走先知的旌旗和一大筆錢財,卻把他華麗的帳篷留給了波蘭國王。波蘭國王還從穆斯塔法的戰馬身上取下了金質的馬鐙,作為戰勝的象徵物送給了他的王后。隨馬鐙他還附了一封信,在信中誇耀了一番奪取滿是珍寶的異教徒大營的偉績,詳細記載了他個人獲得的珍品,最後總結道:「我們趕著成群的駱駝、騾子和土耳其俘虜。」施塔亨貝格伯爵進入奧斯曼人的營帳,向維也納的解救者索別斯基致以敬意。在大帳前,鍍金的旗杆上懸掛著金線編織的巨大旗幟,上面還裝飾著蘇丹的馬尾。第二天,人們在城中舉著這面旗幟進行了勝利遊行,基督教軍隊的指揮官們則列隊騎行在旗幟後面。
大約一個半世紀以前,蘇萊曼大帝因為運輸困難和補給缺乏而未能攻克維也納,但他從城下撤軍時安全地帶走了全部的部隊;而黑穆斯塔法卻在野外的會戰中敗給了數量居劣勢的敵人;他的軍隊雖然沒有被全殲,但也只剩了一些倉皇逃命的烏合之眾。在歐洲人的心目中,他的這次失敗永久性地摧毀了土耳其人能征善戰的名聲。
戰役結束後,索別斯基和洛林公爵又立刻率領基督教軍隊追擊奧斯曼殘軍。逃跑中的卡拉·穆斯塔法在拉布河河畔暫時停下來收拾殘兵,並重新分配指揮權。他惱火地指責與他戰術意見不合的政敵——布達總督易卜拉欣帕夏,說他故意率部先行離開戰場,加速了其他部隊的敗退。於是,他下令處決了易卜拉欣帕夏和其他一些高級軍官作為替罪羊。
敗軍掙扎著朝布達方向趕去,一路上不停遭到敵人控制的各個要塞中的奧地利民兵的騷擾。與此同時,韃靼非正規軍像來時一樣,依然沿途在匈牙利的土地上大肆破壞。在帕爾卡尼(Parkany)[8],追擊中的波蘭軍隊遭遇了奧斯曼後衛部隊的阻滯和伏擊。土耳其人發動了猛烈的攻擊,但在激烈的戰鬥後又被趕回到多瑙河岸邊。蜂擁過河的土耳其人數量太多,導致舟橋突然坍塌,有7 000人或溺水身亡,或被敵軍殺掉。基督教軍隊進而圍攻格蘭,該城隨即投降。這座當年由蘇萊曼奪取的要塞從此不再屬於土耳其人,而落入了奧地利人和德意志人之手。土耳其人接著撤到了貝爾格勒,原本待在那裡的蘇丹穆罕默德四世則早就撤退到了阿德里安堡。在阿德里安堡,蘇丹命令他的侍從長去取大維齊爾的人頭。於是,處決過那麼多人的卡拉·穆斯塔法自己也被處決了。這位自負、貪婪而又樂於誇耀的大臣就這樣走到了人生的盡頭,他在軍事上的無能給奧斯曼帝國帶來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失敗。對維也納的最後一次圍攻結束了,這個重要的年頭也就此告終。但是,在這一年開啟的這場戰爭卻要到16年之後才能結束。
聽到維也納得救的消息,基督教世界欣喜若狂。長久以來穆斯林對歐洲的侵襲終於宣告結束,整個歐洲再也聽不到示警土耳其人入侵的鐘聲。人們想起《聖經》里的種種預言,認為它們預示著奧斯曼帝國將在1691年消亡,現在看來這些預言果然要成為現實。為基督教的勝利而祈禱的教皇舉行了感恩敬拜,接著又號召人們發動第14次十字軍東征,徹底奪取勝利;聯軍的指揮官們也決心乘勝追擊。1684年春天,教皇長期倡導的神聖同盟終於在林茨形成。奧地利、波蘭和威尼斯這三個基督教強國組成了神聖同盟,他們還希望能夠聯合波斯人一起行動。這三個國家都將在對自己利益攸關的地區發動進攻——奧地利將進軍匈牙利和多瑙河中游流域,直指巴爾幹山口;波蘭人向南進攻黑海沿岸及其附近地區;威尼斯人則在達爾馬提亞(Dalmatia)[9]、希臘和地中海島嶼間活動。人們還製作了一枚徽章,紀念神聖同盟三位「英雄」的團結一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利奧波德、波蘭國王索別斯基和威尼斯總督。但實際上,就像以前一樣,三股勢力很快就因為邊界和勢力範圍等問題產生了政治利益上的矛盾。不過,在大約五年的時間裡,神聖同盟還是作為一種軍事工具有效地發揮了作用。
1684年,威尼斯共和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公開向蘇丹宣戰,開啟了它計劃好的戰事。在馬耳他和托斯卡納的援助下,莫羅西尼領導的威尼斯人組建了一支艦隊,奪取了普雷韋扎(Prevesa)[10]和位於外海的聖毛拉島(Santa Maura)[11];接著,他們又在當地一些海盜的幫助下登陸達爾馬提亞,還派遣陸軍攻進了阿爾巴尼亞和波士尼亞。第二年,面對土耳其人堅決的抵抗,莫羅西尼在伯羅奔尼撒的馬尼半島(Mani Peninsula)上剽悍居民的支持下,征服了摩里亞,為自己贏得了「伯羅奔尼撒科」(Peloponnesiaco)的尊稱。
一年之後,他又出動了陸軍。這支軍隊由一名瑞典指揮官統率,士兵大部分是德意志人。他們向北推進到科林斯,繼而又攻占了雅典。在威尼斯人炮轟城市的過程中,一發炮彈擊中了被小心翼翼地保護了2 000年之久的帕特農神殿。炮彈引爆了土耳其人藏匿在那裡的火藥,毀掉了大片的殿體,給後世子孫留下一片殘垣斷壁。由於擔心底比斯(Thebes)[12]的奧斯曼守軍可能會發動反攻,威尼斯人又撤出了雅典。他們還搬走了比雷埃夫斯(Piraeus)[13]的石獅。直至今日,這尊石獅依然與來自提洛島(Delos)[14]的一尊母獅像[15]一同裝點著威尼斯軍械庫。
「英雄的」基督教同盟三國中的波蘭在波多里亞的進攻遭遇了挫敗,沒能拿下土耳其人控制的要塞卡緬涅茨(Kamieniec)。不過,索別斯基還有更加野心勃勃的計劃,他打算控制遙遠的摩爾達維亞和特蘭西瓦尼亞。但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也企圖控制這一地區,兩位盟友之間出現了利益衝突。因此,當索別斯基於1686年在摩爾達維亞發動戰役時,他未能得到皇帝的支持,也沒能在這一地區取得具有決定性的戰果。
1684年,奧地利軍隊占領了克羅埃西亞的大部分地區,很快將其劃為奧地利的一個省份。與此同時,從格蘭出發的奧地利軍隊在遭遇奧斯曼守軍的頑強抵抗後,奪回了諾伊霍伊塞爾。一年之後,他們又重新發動了對布達的圍攻。此時的土耳其人進行了一系列堅決的後衛戰,三次試圖解救布達未果。最終,皇帝的軍隊攻克了布達,並且將當地的指揮官和守軍屠戮殆盡。就這樣,在1686年,奧斯曼帝國統治了一個半世紀之久、曾經挺過六次圍攻的布達城終於落入了匈牙利人手中,這讓全歐洲都大為歡欣。
一年後,新任大維齊爾蘇萊曼發動反擊,率領一支奧斯曼大軍直奔德拉瓦河。他在摩哈赤遭遇了洛林公爵查理的部隊——這裡正是蘇萊曼蘇丹首次贏得爭奪匈牙利的關鍵戰役的古戰場。而現在,歷史發生了逆轉,大維齊爾的軍隊遭受了災難性的失敗,損失了大約2萬人。由此,利奧波德皇帝控制住了匈牙利的大部分地區。他將他的長子約瑟夫(Joseph)加冕為匈牙利國王,而約瑟夫日後還將繼承其父的皇位。為了有效地保衛剛剛奪得的領土,皇帝還需要奪取貝爾格勒,將其變成這一地區的屏障。在遭遇了短暫的抵抗之後,巴伐利亞的馬克西米利安·埃曼努埃爾(Maximilian Emanuel)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完成了這項任務。接著,他們又奪取了多瑙河流域其他一些重要的要塞。神聖羅馬帝國擴張的矛頭向東指向保加利亞,最遠達到了尼科波利斯;向南則進入塞爾維亞,最遠達到了尼什。
與此同時,摩哈赤的失利導致了奧斯曼軍隊的兵變。首都發生的叛亂迫使穆罕默德四世退位,但他並沒有遭到處決。穆罕默德四世被放逐,而且在流放地不得從事他最熱衷的休閒活動——打獵。他兩個弟弟中年紀較長的那個被人從「牢籠」裡帶出來,繼位成為蘇萊曼二世。事實證明,儘管一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環境裡,蘇萊曼二世是個比他哥哥更負責任的統治者,而且當真想要結束愈演愈烈的無序狀態。他在阿德里安堡召開了迪萬的非常會議,接受臣僚的建議,任命了第三位出自科普魯律家族的大維齊爾——穆斯塔法·扎德。13年前,在他的兄長艾哈邁德死後,正是這位穆斯塔法·扎德被卡拉·穆斯塔法取代,沒能接任大維齊爾的職務。像他的父兄一樣,他在大維齊爾的位置上享有絕對的權威。在一次迪萬會議上,他召集了帝國的頭面人物,告訴他們帝國正面臨著迫在眉睫的嚴重危機。「如果我們任由形勢這麼發展下去,」他預言道,「下一次戰役的時候我們就會看到敵人在伊斯坦堡的大門前安營紮寨了。」
這位科普魯律三世精神昂揚,精通「科普魯律王朝」的工作方法,立刻開始了不倦的工作。他充盈國庫,改革行政機構,恢復軍隊的戰鬥力,以備奪回失地。他經常提及先知的事跡和律法,鼓舞土耳其人對抗哈布斯堡王朝。剛好,1688年,皇帝被遠方的事務吸引了注意力。英格蘭發生了光榮革命,奧蘭治的威廉(William of Orange)上台執政。[16]威廉三世治下的英格蘭加入了奧格斯堡同盟(League of Augsburg)[17],並將其擴展為「大同盟」(Grand Alliance),不久就與路易十四開戰。應威廉的請求,皇帝派遣洛林公爵查理和巴伐利亞的馬克西米利安·埃曼努埃爾率軍開闢了對法國的第二戰場。這場戰爭讓奧斯曼人得到了喘息之機。法國大使面見科普魯律·穆斯塔法·扎德,要求奧斯曼帝國政府拒不承認奧蘭治的威廉的王位,但被拒絕。科普魯律不無道理地說,奧斯曼人經常推翻自己的君主,因此根本沒資格去反對英格蘭人推翻他們的君主。但是,他樂於接受大使的第二個要求——對皇帝開戰。
1690年,科普魯律打出先知神聖的旌旗,發動了對皇帝的戰爭。他先讓包括韃靼人在內的一些部隊進行了一系列準備性的行動,然後再次派遣特克利進入特蘭西瓦尼亞,在那裡恰到好處地吸引敵人的注意力。接著,他親率主力進入塞爾維亞,奪回了尼什等一系列要塞和一大片失地,繼而圍攻貝爾格勒。由於城堡內的一處大型軍火庫發生了爆炸,貝爾格勒又一次出乎意料地迅速投降了。科普魯律認為當前的季節已經不適合再發動大型攻勢,於是派遣了一小支部隊進入特拉西瓦尼亞,幫助特克利對付奧地利人。隨後,科普魯律在貝爾格勒留下了一支戰鬥力強勁的守備隊,他本人則班師回到了伊斯坦堡,受到了蘇丹的熱烈歡迎。
科普魯律用了一個冬天組建了一支規模更大的軍隊,在1691年的夏天率軍從貝爾格勒出發,沿著多瑙河上溯。在上游不遠處的斯蘭卡門(Slankamen),他的大軍遭遇了從更上游的彼得羅瓦拉丁趕來的敵軍,這支軍隊由經驗豐富的巴登侯爵路德維希(Ludwig of Baden)指揮。大維齊爾詢問他的將領們,究竟應當主動採取攻勢,還是採取守勢等對方來攻。考慮到韃靼援軍即將到來,他們建議他按兵不動。但軍事才能遜於行政技巧的科普魯律還是決定發動進攻。一位留著大鬍子的老將反對主動進攻,科普魯律卻斥責說他更像是個鬼魂,而不是人。他大聲喊道:「把火炮推上去!」
土耳其人的水軍在河面上取得了優勢,但陸上的激戰從一開始就朝著不利於土耳其人的方向發展。他們發動了一系列魯莽的進攻,結果遭到敵人紀律嚴明、技術出色的火槍部隊持續不斷的迎頭痛擊。科普魯律看到戰鬥行將落敗,於是他親自率軍發動了一次絕望的衝鋒,試圖扭轉戰局。他高呼著安拉的名號,在衛兵的掩護下揮劍沖向奧地利人的陣列。但他的英勇舉動並沒有什麼意義,敵人的陣列巋然不動。他被一顆子彈擊中前額,當場身亡。看到他已經倒下,他的衛兵們喪失了勇氣,開始逃跑。他的指揮官們本應暫時不讓部隊知道他陣亡的消息,結果自己卻陷入悲痛之中,任由消息在軍中蔓延。土耳其人士氣大挫,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繼而四散奔逃,將大營和大量的火炮全都丟給了敵人。
奧地利人儘管損失不小,但贏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對於奧斯曼人而言,當權僅僅兩年的「善良的科普魯律」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他的陣亡不啻為一場可怕的災難。他們先是丟掉了匈牙利,在特克利敗逃之後,又丟掉了特蘭西瓦尼亞。在戰役開始後不久,在位四年的蘇萊曼二世蘇丹也去世了。他的弟弟離開了「牢籠」,繼位成為艾哈邁德二世。恥辱和絕望的重擔加速了他的死亡,他也僅僅執政了四年。
只有在愛琴海上的行動給土耳其人帶來些許安慰。由於土耳其人的帕夏一直坐鎮底比斯,威尼斯人發現很難守得住摩里亞,他們也沒能在克里特島奪取一個基地或奪回愛琴海上的其他島嶼。1693年,年事已高的莫羅西尼成了威尼斯總督和所有武裝力量的總指揮。他決心奪取士麥那外海上的島嶼希俄斯島(Chios)。對於土耳其人來說,這座基地的重要性幾乎不亞於達達尼爾海峽。莫羅西尼計劃了整個行動,但還沒來得及執行就去世了。不過,在教皇和馬耳他的支援下,威尼斯艦隊還是奪取了希俄斯島。這一失利讓心情抑鬱、體弱多病的艾哈邁德二世大為悲痛。不過,威尼斯守軍在希俄斯島上只堅持到了第二年。一支奧斯曼艦隊趕走了前來增援的威尼斯軍隊,奪回了這座島嶼。伊斯坦堡大事慶祝了這場來得恰到好處的勝利,但蘇丹沒能活著聽到這個好消息。他像兩位兄長一樣飽受水腫病的折磨,在得勝的消息傳來時去世。他的侄子繼承了蘇丹大位,成為穆斯塔法二世。
奧斯曼海軍的這場勝利要歸功於新任的海軍司令——一位名叫哈桑的巴巴利海盜。他年輕時曾經與威尼斯人交戰,被人認為已經死了,就丟在了戰場上;結果他卻出人意料地又回到了阿爾及爾,因此得到了「半死的」(Mezzomorto)這一諢號。雖然他針對威尼斯人的積極行動可能不具有決定性,但還是為土耳其人在東地中海上帶來了新的生命力和希望。
而在另一方面,土耳其人卻在黑海遭遇了新的挫敗,而且敗給了新的對手——俄羅斯。在此之前,由於克里米亞韃靼人的努力,土耳其人在黑海地區取得了一系列的成功。他們於1688年打敗了波蘭人,又在克里米亞兩次擊敗了受索別斯基慫恿去攻擊韃靼人的俄羅斯人。但現在,一個更為可怕的對手出現了——彼得大帝。1695年,彼得大帝治下的俄羅斯再次向克里米亞進軍。這一次,俄羅斯採取了新的戰略,目標指向頓河河口的亞速。彼得大帝先在第聶伯河下游占領了土耳其人控制的四座要塞;第二年,他又奪取了亞速。在進攻亞速的過程中,他不僅使用了吃水較淺的小船,還動用了在遙遠的地方興建的適合航海的艦隊,並把這些船隻交到了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和水手手中。接著,他在亞速附近的塔甘羅格(Taganrog)興建了一座海軍基地,並在這裡聚集了來自奧地利、荷蘭、義大利和英格蘭的技師、工程師和船匠,動工造船。他不僅招募斯拉夫裔的水手,也招募外國海員,還照著巴巴利海盜船隻的樣子仿造了一些船隻。由於土耳其人在刻赤海峽(Straits of Kertch)[18]控制著一座要塞,彼得大帝的艦隊仍然只能在亞速海中活動,而無法進入黑海。他決心奪取並控制這個出口。這是俄羅斯人第一次擁有一支海軍力量,而他們對奧斯曼帝國充滿了敵意。
與此同時,在最關鍵的戰場上,新登基的蘇丹穆斯塔法二世將證明自己是一個兼具意志力和活力的年輕人。與他那個滿足於當獵人的父親穆罕默德四世不同,穆斯塔法二世是一名飽含激情的戰士,他決心以身作則,復興奧斯曼帝國偉大祖先們的尚武傳統。在艾哈邁德二世去世後三天,他發布了一份引人注目而又內容直率的御旨。他在御旨中譴責了過去幾位蘇丹的執政方式,宣稱他將親自帶兵出征去對付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他說,他決意親入戰陣與敵人搏鬥。
接著,他召集了大維齊爾、其他幾位維齊爾、烏理瑪、軍隊的副官和阿迦們,讓他們認真商議他本人究竟是應該留在阿德里安堡,還是應該親自出馬與皇帝交鋒。經過三天的商討,迪萬認為不應當由蘇丹本人親自指揮作戰,理由是這可能會危及他本人的性命和江山社稷。而且,蘇丹也確實沒有任何軍事經驗。
對此,穆斯塔法二世的答覆十分簡單:「朕決意出征。」1696年,他真的率軍親征。這讓部隊大感興奮,因為尊貴的蘇丹已經很久沒有御駕親征了。他率軍從貝爾格勒出發,奪取了幾座小城堡,並且趕走了包圍蒂米什瓦拉(Temesvar)[19]的薩克森公爵。由於已經臨近冬天,他沒有繼續前進,而是選擇返回伊斯坦堡。在首都,那些曾經反對他的雄心壯志的官員為他舉行了得體的凱旋儀式,他在音樂和禮炮聲中回到了大薩拉基里奧宮。凱旋隊伍中押著300名戰俘(他公開宣稱這些戰俘都是將軍),還帶著他的軍隊奪取的各種戰利品。
第二年,他再次率軍前往貝爾格勒,一心想要再打一次勝仗。但這一次,他的對手是皇帝的一位新將領——傑出的指揮官薩伏伊的歐根親王(Prince Eugene of Savoy)。而他自己手下的將領們卻在一次次的軍事會議上爭論不休,在進軍方向上產生了嚴重分歧:是向西進入斯拉沃尼亞(Slavonia)[20]呢,還是向北進軍匈牙利?蘇丹本人也優柔寡斷,猶豫不決。最終,他們決定向北進入蒂薩河(Tisza)流域,並在森塔(Zenta)[21]渡河。
在死亡的威脅下,一名戰俘將蘇丹的決定透露給了歐根親王。於是,歐根親王率部進行了一系列強行軍,以阻止蘇丹過河。當他率領大軍抵達森塔時,土耳其人剛剛搭建完臨時橋樑,尚未完成渡河。蘇丹和他的騎兵及大部分炮兵部隊已經抵達了河的左岸,而步兵和其餘的炮兵仍然留在河右岸的塹壕里。如果土耳其人的步兵趁敵人立足未穩立刻發動進攻,且得到炮兵的支援,是有可能將歐根親王的部隊擊退的。但是,蘇丹的軍官們依然沒有協調一致,蘇丹本人還留在左岸,而對岸的步兵也還待在塹壕里。這就給了歐根親王準備進攻的時間。距離日落只剩下兩個小時,還有一名來自維也納的信使傳令說不得冒險開戰。然而,歐根親王是一個熱衷冒險的人,他沒有理會維也納的命令,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面對敵人半圓弧形的塹壕,歐根親王讓他的部隊組成半月形的隊列,在左、中、右三路同時發動了進攻。用歐根本人的話說,這是一場「可怕的大屠殺」。土耳其人的部隊被迅速擊潰,陷入一片混亂,而軍官們仍然沒有形成統一的意見。有一隊近衛軍發生了譁變,反過來殺掉了他們的指揮官。超過2萬名土耳其人喪命,其中包括大維齊爾、4名維齊爾、許多帕夏和30名近衛軍阿迦。還有1萬人在渡河時落水身亡,只有不超過1 000人逃到了河對岸。歐根向皇帝匯報說,己方士兵「站在死屍堆上,如同站在一座島上」。到夜幕降臨時,一切都結束了。
蘇丹站在河對岸,無助而驚愕地看著他的部隊灰飛煙滅。隨後,他率領騎兵撤退到蒂米什瓦拉,接著又途徑貝爾格勒回到了伊斯坦堡。補給問題和糟糕的天氣使得歐根親王未能進一步擴大戰果。即便如此,除了錢幣和武器之外,他還繳獲了9 000輛馬車、6 000頭駱駝、1 500頭牛和700匹馬,以及由大維齊爾掌管的大印——這一蘇丹權力的象徵還從未落入過敵手。年輕的穆斯塔法蘇丹灰心喪氣,再也沒有親自指揮軍隊出征過。他徒有勇氣,既缺乏軍事經驗,也沒有學到祖先傳承下來的任何技巧,面對的卻是復興中的西歐國家久經戰陣的指揮官。他以國家的拯救者的形象出現,卻只能遭遇可悲的失敗。
為了恢復奧斯曼帝國的國勢,蘇丹也只好倚賴科普魯律家族。這一次,他提名科普魯律·海珊出任大維齊爾。科普魯律·海珊是科普魯律·穆罕默德的兄長的兒子,也就是科普魯律·艾哈邁德的堂兄弟。作為科普魯律家族的第四位統治者,他竭盡全力重整國內的行政體系和經濟狀況。但是,歐洲的局勢已經無可挽回。從維也納之戰算起,哈布斯堡王朝軍隊已經打贏了九次重要戰役,奪取了九座重要的城池。曾經出任過貝爾格勒總督的海珊十分清楚哈布斯堡軍隊的出眾實力。因此,如果說海珊本著未雨綢繆的態度為可能的戰爭進行了什麼準備的話,他所做的就是提出議和。和平的曙光終於出現了。
此時,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不僅符合失敗的土耳其人的利益(他們在英勇地進行後衛戰的間歇一直試圖求和),也符合勝利的歐洲人的利益。威尼斯已經筋疲力盡;隨著索別斯基在1696年去世,波蘭日漸衰落;利奧波德皇帝則忙於歐洲事務,特別是迫在眉睫的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此外,本著講求實際的原則,他也更樂於花時間去整合神聖羅馬帝國在戰爭中奪取的奧斯曼帝國領土,而不是做什麼繼續向博斯普魯斯海峽進軍的春秋大夢。還想繼續作戰的人,只有開啟了俄羅斯蠶食奧斯曼帝國之先河的彼得大帝。他親自去了一趟維也納,試圖說服皇帝與他結盟繼續作戰。但他來晚了:兩個沒有直接捲入這場戰爭的國家——英格蘭和荷蘭——已經為和談展開了斡旋。
在此之前,英格蘭與奧斯曼帝國之間的聯繫主要在貿易層面上,尤其是保護英格蘭船隻免受巴巴利海盜的襲擾,以及在克里特戰爭期間保證英格蘭船隻不被土耳其人徵用。在英格蘭內戰期間,由於內戰中的敵對雙方都向奧斯曼帝國派遣了使節,英格蘭在奧斯曼帝國的聲望有所下降。但在威廉三世即位之後,情況已經有所改變。為了改善他在對路易十四的戰爭中的形勢,他和荷蘭人一直在推動對土耳其人議和,到此時終於快要得償所願。除此之外,出於政治和貿易上的考慮,英格蘭和荷蘭還要阻止法國取代威尼斯商業帝國的地位。路易十四派駐在奧斯曼帝國政府的代表試圖說服蘇丹從他的領土上驅逐所有的威尼斯人,以達到法國取代威尼斯的目的。另外,神聖同盟戰爭導致蘇丹的宮廷對英格蘭奢侈品的需求量下降,嚴重損害了英格蘭商人在黎凡特地區的貿易利益。
因此,英格蘭大使佩吉特勳爵(Lord Paget)和荷蘭大使雅各布·科利爾(Jacob Colyer)從中斡旋,希望奧斯曼帝國和基督教國家可以在占領地保有原則(uti possidetis)的基礎上議和。占領地保有原則意味著各方可以保留當前占有的土地,從而正式確認歐洲各國對奧斯曼帝國領土的占領。科普魯律·海珊為此召開了一次國務會議。幾天之後,蘇丹給了佩吉特一份答覆,要求他轉交給英格蘭國王。蘇丹對議和條款做了一些修改,主要是要求將特蘭西瓦尼亞歸還奧斯曼帝國。不過,蘇丹還是接受了英荷兩國的調停。
於是,1698年的最後幾個月,各方在多瑙河右岸克羅埃西亞的卡爾洛維茨(Karlowitz)舉行了和談。為了平等地對待勝利者和失敗者,舉行和談的大廳經過特別的設計,有四個相同的入口供與會四方分別使用。此外,在皇帝的要求下,俄羅斯也加入了會談。
在和約中,俄羅斯只得到了亞速及其周邊地區,而這些地方已經處於俄羅斯的掌握之中。彼得大帝一心想要奪取刻赤海峽,打通進入黑海的通道,因此對和約條款並不滿意,也不願意簽訂期限超過兩年的和約。但他在會談中的主張得不到任何支持,因而對哈布斯堡王朝充滿了怨恨,認為他們「對待我像對待一條狗」,迫使他「兩手空空地離開了會談」。在經過漫長而激烈的談判後,其他各方同意簽署有效期25年的和約,和約條款在占領地保有原則的基礎上只做了微小的調整。哈布斯堡王朝得以保留斯拉沃尼亞、特蘭西瓦尼亞、除蒂米什瓦拉之外的匈牙利大片地區,以及蒂薩河以東的一片領土。這意味著土耳其人先前占有的匈牙利領土只剩下三分之一還在自己手中,而哈布斯堡王朝的版圖則擴張到了巴爾幹地區的大門口。波蘭收回了波多里亞、卡緬涅茨、烏克蘭西部以及蒂薩河以東的一片領土,但撤出了摩爾達維亞。威尼斯保留了摩里亞、聖毛拉島以及在達爾馬提亞和阿爾巴尼亞占領的大部分領土,但是需要歸還科林斯地峽以北的領土。土耳其人不肯將躲在伊斯坦堡避難的匈牙利叛軍頭領特克利交給奧地利人,將他送到了遠離神聖羅馬帝國邊境的小亞細亞。皇帝同意歸還特克利之妻被沒收的嫁妝,並且允許她到小亞細亞與她的丈夫一起生活。1699年的1月26日,各方簽訂了《卡爾洛維茨和約》,土耳其人出於占星學上的理由挑選了具體的簽字時刻。多瑙河上的彼得羅瓦拉丁要塞和貝爾格勒鳴放了和平的禮炮,宣告和約的簽署。
就這樣,在17世紀即將落幕的時刻,奧斯曼帝國歷史上的一個時代結束了。在過去的三個世紀裡,奧斯曼帝國一直是令基督教國家感到畏懼、富於侵略性和擴張本能的強國,但它已經不再如此。儘管它在亞洲的地位依然穩固,但它在歐洲的收縮開始了。一場又一場的失敗,將伴隨著一個又一個條件越發不利的和約,奧斯曼帝國再也無法回到征服者輩出的偉大時代了。歐洲的政治家們從此將認清一個事實:奧斯曼帝國的實力弱於歐洲,並且越發地依賴歐洲。
從此以後,隨著民族國家的崛起,西方世界的力量超過了東方世界,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將越拉越大。這種差距不僅體現在軍事層面上,還體現在決定了軍事力量高下的經濟形態和社會發展層面上。在國內,以近代的標準看,奧斯曼帝國已經落後了。持續衰落的奧斯曼帝國進步緩慢,在有些時期甚至乾脆停滯下來。在國際上,奧斯曼帝國的未來地位越發引人關注,這不僅體現在軍事領域,還越來越多地體現在外交領域。當極度虛弱的奧斯曼帝國自己不再構成對外部的威脅,它就逐漸變成了其他矢志擴張的國家加以利用的目標。而在18世紀即將來臨的時刻,有一個國家將抓住奧斯曼帝國衰落的機會。這個國家就是俄羅斯帝國。
[1] 顯然,此人與前文出現過的那位凱曼凱什·卡拉·穆斯塔法並非同一人。
[2] 「卡拉」(kara)即為黑的意思。
[3] 原文使用的是德文拼法,其名字的匈牙利文寫法是Imre Thököly,漢譯名字以其母語拼法為準。
[4] 位於今匈牙利。
[5] 指哈布斯堡王朝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利奧波德一世。
[6] 1673年,前任波蘭國王病逝,他於次年被貴族推舉為國王。
[7] 今寫作Osijek,位於今天克羅埃西亞的東部,在貝爾格勒的西北方向,匈牙利以南。
[8] 今名什圖羅沃(Štúrovo),屬於斯洛伐克。
[9] 指克羅埃西亞南部、亞得里亞海東岸地區。
[10] 希臘西部沿海城市。
[11] 今名萊夫卡扎(Lefkada),位於普雷韋扎南側。
[12] 希臘城市,位於雅典西北50千米處。
[13] 雅典附近的海港。
[14] 愛琴海上的一座島嶼。
[15] 古希臘時期的遺蹟,最初有大約9至12尊獅子像。
[16] 奧蘭治親王威廉應邀率軍前往英格蘭,將不得人心的詹姆士二世趕下台,與其妻瑪麗共同成為英格蘭的君主,史稱威廉三世和瑪麗二世。
[17] 這是1686年反對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歐洲各國在德意志奧格斯堡組建的同盟。
[18] 刻赤海峽是溝通亞速海和黑海的水道。
[19] 位於今羅馬尼亞西部,在貝爾格勒的東北方向。
[20] 今克羅埃西亞東部的一個地區。
[21] 今屬塞爾維亞,距離匈牙利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