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二十二章

1648年,易卜拉欣蘇丹遭處決,他年幼的兒子穆罕默德四世即位。但國家的復甦沒有立刻到來。在穆罕默德四世統治的前八年,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之間的派系鬥爭導致內亂不斷,雙方各有一位蘇丹皇太后做靠山:一位是穆罕默德四世的母親圖爾汗(Turhan);另一位則是他的那位曾經大權在握的祖母柯塞姆,但不久之後她被對手設計殺害了。與此同時,對外戰爭的形勢出現了逆轉,還有新的威脅湧現出來。奧斯曼帝國對克里特島曠日持久的戰爭空前清楚地證明了一點:土耳其人已經不再擁有掌控海洋的能力了。從17世紀中葉開始,制海權逐漸落入了威尼斯人手中,而馬耳他和托斯卡納的私掠船也在地中海橫行無阻。巴巴利海盜則擺脫了奧斯曼帝國的控制。土耳其人已經無法保護自己的海上航線,甚至保護不了自己的海岸。 土耳其人剛剛在克里特島的干尼亞登陸時,威尼斯人就封鎖了海峽、愛琴海沿岸和摩里亞的港口。接著,在達達尼爾海峽爆發了一場大戰,威尼斯人擊敗並摧毀了為長期圍困乾地亞而向克里特島運送補給品和援軍的奧斯曼艦隊;威尼斯人繼而又奪取了扼守達達尼爾海峽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特內多斯島(Tenedos)和利姆諾斯島(Lemnos)。在土耳其人看來,這次海上失利堪比勒班陀之敗。威尼斯人加強了對海峽的封鎖,使得帝國首都得不到補給。伊斯坦堡食品價格飛漲,人們普遍感到不滿,而且十分擔心都城本身會遭到敵人的進攻。 直到這個時候,蘇丹的母親——蘇丹皇太后圖爾汗才秘密召見了一個既有地位又有能力的非凡人物來為國效命,以應對這次危機,重振朝綱。此人名叫科普魯律·穆罕默德(Köprülüs Mehmed),被她委任為大維齊爾。他是個出身卑微的阿爾巴尼亞人,其先祖定居在安納托利亞北部的小鎮科普魯(Köprü,意為「橋樑」)。科普魯律最初只是在蘇丹的廚房裡打下手,後來升任廚師,之後又獲得了官職,繼而出任過好幾個行省的總督。他此時已經81歲,有不少年紀更輕的對頭說他已經是個老糊塗了。科普魯律明確提出了幾個條件,方才同意出任大維齊爾:他的行動必須無條件得到批准;無論官職大小,他享有絕對的人事任免自由;任何維齊爾、官員或寵臣都不得妨礙他的權威;所有匯報到宮廷的報告他必須經手;他必須得到蘇丹完全的信任,確保蘇丹駁回一切針對他的誹謗。簡而言之,他要求獲得此前只有蘇丹擁有過的絕對權力。蘇丹皇太后代表她的兒子,對至高無上的神起誓答應他的全部要求。科普魯律從大穆夫提那裡得到了一份費特瓦,提前認可了他的所有行動。蘇丹履行了母親的諾言,親自接見了他,並且提名他為大維齊爾。在這八年中,他已經是第11位獲得提名的大維齊爾了。科普魯律獲得任命之後,在阿爾巴尼亞(他的家鄉)和保加利亞有越來越多的信仰基督教的巴爾幹山區部落成員皈依了伊斯蘭教,應徵入伍。他們為軍隊和政府機構帶來了新的活力,也提高了這些組織對蘇丹的忠誠度。 穆罕默德四世蘇丹接受了改革派的建議,默不作聲地將帝國政府交給科普魯律管理,後來又交給了科普魯律的兒子艾哈邁德,讓他接替其父的職責。穆罕默德四世本人對執政不感興趣,但始終含蓄地支持這對父子,幫助他們壓制一切陰謀詭計和爭權對手。在隨後的20年和17世紀末期的大約20年時間中(這兩段時期之間有一段不幸的權力真空期),這個家族以其出眾的智慧和執政能力,為奧斯曼帝國帶來了強有力的官僚統治;而在此之前,除了帝國皇室之外,整個國家一直在和權力結構的世襲原則劃清界限。從17世紀的這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開始,帝國政府的實際核心就不再是蘇丹的皇宮,而是位於皇宮大門[即賦予奧斯曼帝國政府「高門」這一代稱的大門,土耳其語稱其為「巴布—伊·阿里」(Bab-i Ali)]處的大維齊爾官邸。 科普魯律·穆罕默德經驗豐富,十分了解政府機器及其缺陷。他行動起來十分活躍,是個少說多做的實幹家,同時也是個意志堅定的獨裁者。他在自己的「統治」剛剛開始時,就先裁撤了一批高官,改派其他人選。他決心不計一切代價消除動盪、腐敗和無能等現象,對可能危害帝國安全和福祉的現象明察秋毫、冷酷無情。據說,在他執政的五年時間裡,他一共下令處決了3.5萬名違法者。他的主行刑官號稱親手絞死過4 000名有名有姓的頭面人物。 科普魯律做這些事時並沒有表現出巨大的熱情,他不像以前的穆拉德四世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殘忍行事。無論他對付的是官員、軍人、法官還是宗教人士,他都經過了精明的計算才施展鐵腕,同時還用他冷靜的頭腦去甄別哪裡可能隱藏著會威脅到他和國家權威的危險。他最大限度地利用現有的政府機器,嚴格執行法律,將政府打造成純粹執行君主意志的有效工具。他的目標是復興一息尚存的奧斯曼帝國,不僅為其恢復內部的穩定,更要重鑄其外部的威望和權力。 為了達到這些目標,科普魯律決心讓軍隊恢復紀律和驕傲,讓軍隊把精力從在國內製造棘手的派系鬥爭,轉向在國外延續奧斯曼帝國擴張征服的傳統。他迅速解除了威尼斯人對達達尼爾海峽的封鎖,奪回了特內多斯島和利姆諾斯島;他重振奧斯曼艦隊,重塑艦隊的信心,在海峽入口處興建了兩座永久性的要塞,一定程度上重建了土耳其人對愛琴海各港口和島嶼的支配權,從而打通了到克里特島的交通和補給線。儘管奧斯曼海軍未能重新控制地中海,但起碼對威尼斯的戰爭局勢有了改善,對乾地亞的圍攻也得以恢復,未再中斷。 在小亞細亞,穆罕默德鎮壓了阿巴扎(Abaza)的叛亂,將此人和另外30名叛軍的頭顱送到首都示眾。在黑海對岸,科普魯律在頓河和第聶伯河(Dnieper)上興建了城堡,加強針對哥薩克人的防禦。他成功地發動了一次對特蘭西瓦尼亞的遠征,在那裡新成立了一個行省以加強奧斯曼帝國對該地區的控制,也為日後他的繼任者向匈牙利和奧地利發動進攻鋪平了道路。 1661年,科普魯律·穆罕默德在「統治」了五年之後壽終正寢。按照他的主人的要求,其大維齊爾的職位傳給了他26歲的兒子艾哈邁德。這位科普魯律二世將以政治家的姿態再統治帝國15年。臨終前,科普魯律·穆罕默德留給時年20歲的穆罕默德四世蘇丹四條行事原則:永遠不要聽信女人的建議;永遠不要讓某個臣下太過富有;永遠保持國庫充盈;永遠騎在馬背上,不能讓軍隊無所事事。 蘇丹穆罕默德四世的確花了很多時間在馬背上,只不過他不是去參與嚴酷的戰爭,而是去享受追逐的樂趣。他在孩提時沒受過太多教育,很早就對各種遊戲產生了興趣,後來更是被人們稱作「非凡的獵手」。英國駐土耳其的外交人員、歷史學家保羅·里考特(Paul Rycaut)寫道:「從來沒有哪位王公貴族這麼痴迷於打獵……他一刻也閒不住,總是騎在馬背上在田野里馳騁。」他在阿德里安堡一帶和巴爾幹半島的其他地區從事他的打獵「戰役」,讓他的子民深受其累。有一次,他徵發了來自15個地區的三四萬名農民,「讓他們到森林裡去驅趕動物,一干就是三四天……好把那些獵物和野獸都驅趕進一個圓形區域;到打獵那天,偉大的閣下就用獵犬、火槍或其他手段把這些被喧囂聲吵得不知所措的動物殺掉」。為了養活蘇丹的這支「軍隊」,農村各個地區還要額外繳納賦稅。被蘇丹征來幹活的人工作十分艱苦,出現傷亡也並不罕見。有的人要在森林裡忍受異常漫長的冬夜,「許多人為帝王的消遣丟掉了自己的性命」。 有時候,蘇丹本人的隨從們也並不熱衷於他們主子的馬上活動,往往開始思念起薩拉基里奧宮裡的輕鬆日子;他們「認為,眷戀溫柔鄉的前任蘇丹可比他那時常異想天開永不停歇的兒子好伺候多了」。在冬季的一天,隨從們向蘇丹暗示是時候啟程返回阿德里安堡了。出乎意料的是,蘇丹竟然同意了,隨後命令他們跟著自己一連騎行了20個小時,中間都沒下過一次馬。為了打獵,穆罕默德蘇丹從國外(通常是俄羅斯)引進了血統優良的獵犬和獵鷹。他那些更為傑出的先祖們曾經立下赫赫戰功,被寫入詩歌永久傳頌;他在獵場上的英勇表現也被寫進了詩歌。他會親筆記錄打獵的經歷,他每次殺死一頭野獸,都會留下精確詳盡的記錄。 此時,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已經開始沿著多瑙河上溯,接連不斷地發動大型的戰役了,但這些戰事很少能吸引穆罕默德的參與。大維齊爾在打仗,蘇丹卻在打獵。科普魯律·艾哈邁德發動第一場大型的戰役是在1663年夏天。蘇丹親率大軍行進到阿德里安堡,但隨後就把先知神聖的旌旗交給了科普魯律,離開了大軍前去打獵。艾哈邁德帶到貝爾格勒的部隊是自蘇萊曼時代之後規模最大、軍容最為壯觀的一支軍隊。他們打了一場值得銘記的戰役,瓦拉幾亞和羅馬尼亞的基督教附庸國匈牙利農民,都把土耳其人視作解放者,紛紛前來幫助土耳其人,反抗哈布斯堡王朝的暴政。 渡過多瑙河之後,艾哈邁德的大軍很快就占領了匈牙利和特蘭西瓦尼亞。抵達德拉瓦河之後,他要求敵人像蘇萊曼時代一樣支付貢品,但遭到了拒絕。於是,他繼續進軍布達,接著又轉向西北方向,奪取了至關重要的諾伊霍伊塞爾(Neuhäusel)要塞。這場戰鬥打了奧地利人一個措手不及,是奧斯曼帝國自將近70年前的邁澤凱賴斯泰什戰役後在歐洲取得的最重要的勝利。儘管這場勝利充其量不過是一次成功的劫掠式突襲,但鼓舞了科普魯律·艾哈邁德,讓他「開始夢想著奪取維也納,建立比蘇萊曼大帝更偉大的功勳」。 在貝爾格勒越冬之後,科普魯律在第二年繼續向西進軍。韃靼部落的非正規軍在前方開道,像蘇萊曼時期的阿金基騎兵一樣沿途大肆破壞,散布恐慌。科普魯律決心占領到維也納途中遇到的所有要塞。在取得了一些成功之後,他的大軍抵達了靠近匈牙利和奧地利邊界線的一個重要據點:拉布河(Raab)上的克爾門德(Körmend)。沃什瓦爾(Vasvar)的奧地利人覺察到了這一威脅,於是遣使求和,原則上得到了同意。還沒等和約正式生效,艾哈邁德就繼續率軍前進,意欲渡過拉布河。但是,在聖戈特哈德修道院(Convent of St. Gothard)附近地區,他遭到了奧地利軍隊精心部署的激烈抵抗。這支守軍在數量上居於劣勢,但在武器裝備上占優勢,戰術和技巧也運用得更加純熟。艾哈邁德在此遭遇了一次迅速而恥辱的失敗。 科普魯律·艾哈邁德自信滿滿地先調遣了一半的部隊渡河,他本人則跟著另外一半部隊留在後方,打算第二天早上渡河。結果,夜裡突發暴風雨和洪水,導致他次日早晨無法渡河。不過,他還是自信滿滿地派遣信使去蘇丹那裡,告訴他大軍已經順利過河,伊斯坦堡城中也因此過早地開始了慶祝活動。可是,先頭部隊在首戰告捷之後,遭遇了一場失敗。奧地利騎兵沖亂了土耳其人的陣線,把數以千計的人趕進了河水之中。「當日的光榮屬於基督徒。」 在1664年的聖戈特哈德,奧斯曼帝國與哈布斯堡王朝之間的爭鬥發生了不幸的逆轉——土耳其人第一次在會戰中敗給了歐洲的基督教軍隊,打破了自1526年摩哈赤戰役以來土耳其人連戰連捷(包括70年後的邁澤凱賴斯泰什戰役)的紀錄。在三十年戰爭中,歐洲軍隊在組織、訓練、裝備、戰術和專權領導等方面有了新的發展,在這一役中第一次讓土耳其人領教了一下。儘管科普魯律在戰爭初期取得了成功,且奧斯曼人有著從16世紀延續而來的樂觀情緒,但他們沒能跟上17世紀軍事發展的腳步。與西方軍隊相比,執著於傳統戰爭方式的奧斯曼軍隊逐漸落伍了。對於土耳其人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嘗到這種苦頭,但不是最後一次。 在聖戈特哈德,奧地利軍隊得到了一支法國軍隊的支援。此時的法國在軍事技術方面比任何歐洲國家都更出色。這支法軍是被路易十四(Louis XIV)派來支援教皇主導的神聖同盟的。儘管法國人原則上與土耳其人保有聯盟關係,但自從第一位科普魯律——科普魯律·穆罕默德執政以來,法國與奧斯曼帝國政府的關係就已經到了破裂的邊緣。法國大使看不起科普魯律·穆罕默德,對他十分輕慢,結果對法國的讓步條約被中止了。當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在戰場上看到下巴和臉頰颳得乾乾淨淨、頭上還戴著假髮的法軍邁著步子前進時,他輕蔑地問道:「這些小女孩是誰?」可是,他們面對著穆斯林軍隊「安拉!」的呼喊聲,高聲呼喊著「Allons! Allons! Tue! Tue!」(「沖啊,沖啊!殺啊,殺啊!」)衝到土耳其人面前將他們砍翻在地,在近衛軍中間大肆砍殺。後來,近衛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記得法國人的叫喊聲,自己進行軍事演習的時候也會加以模仿;他們還會談起法軍的統帥——人稱「弗拉迪」(Fouladi,鐵人)的弗亞德公爵(Duc de la Feuillade)。 不過,奧地利人在戰鬥中的損失也很慘重。戰役結束後還不到十天,他們就打算與大維齊爾確認草簽的和約條款了。雙方簽署了《沃什瓦爾條約》,其內容實際上延續了《吉托瓦托洛克和約》。儘管奧地利人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但是這份和約卻令人驚異地有利於奧斯曼帝國一方。帝國得以保留包括諾伊霍伊塞爾在內的幾處新近征服的要地;土耳其人和奧地利人都要撤出特蘭西瓦尼亞,奧斯曼帝國在特蘭西瓦尼亞的附庸奧保菲(Apafi)大公獲得了承認,但需要向奧地利支付貢金。哈布斯堡王朝的勢力範圍並沒有向東方擴展,仍然只控制著匈牙利的西部和北部地區。到了這個時候,科普魯律·艾哈邁德還擴張了蘇丹的領土,憑藉高超的外交手段贏回了他在戰場上丟掉的東西。他勝利回到伊斯坦堡,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 科普魯律·艾哈邁德接下來的任務是征服防禦較弱的克里特島,終結那裡持續了25年、一直在消耗帝國力量的戰爭。1666年,他率領一支規模龐大的援軍抵達了克里特島,在島上一待就是三年。一名來自克里特島的奴隸女孩此時成了穆罕默德蘇丹最得寵也最具影響力的妃子。她熱切地支持科普魯律的事業,幫助他維護其在蘇丹心目中的威望,因此科普魯律可以安心地離開首都如此之久。就這樣,對乾地亞的第三次圍攻開始了,從夏至冬幾乎一刻都不停歇。保羅·里考特將乾地亞稱作「世界上最堅不可摧的要塞,使用了這個時代人類智慧所能企及的最高超技藝」。地道和反地道、塹壕和障礙物,工程師的技藝在這裡大顯身手。曾在羅得島圍攻戰中率先運用工程學技藝的土耳其人,依然在這方面擁有卓越的技巧。他們技藝精巧,勢不可當,在乾地亞城下開鑿地道,削弱城防。 在這場戰役中,土耳其人擁有了將海軍派遣到克里特島的能力。而威尼斯人則打出又一次十字軍遠征的旗號,不僅從教皇、其他義大利城邦和哈布斯堡王朝那裡得到了援軍,還從一開始就得到了法國人的秘密援助。被譽為法國騎兵部隊之花、參與了聖戈特哈德之戰的「小女孩們」,在指揮官弗亞德公爵的帶領下,乘著懸掛馬耳他旗幟的船隻來到了乾地亞。他們不顧威尼斯指揮官莫羅西尼[1]的命令,憑著一股浪漫的英雄主義精神,堅持要求從城中發動一次突襲。他們在舉著耶穌受難像的僧侶的帶領下,出城殺死了一些土耳其人,隨後面對蜂擁而至的敵人不得不選擇撤退。第二年,在諾瓦耶公爵(Duc de Noailles)的帶領下,一支規模更大的法國軍隊抵達了乾地亞,這一次他們打出的是教皇的旗幟。諾瓦耶公爵堅持要由法國人獨力發動一次突襲,拒絕了莫羅西尼的威尼斯部隊的支援。在這次突襲失敗之後,法國艦隊又跟威尼斯船隻一同發起了炮擊,試圖將土耳其人從城下的塹壕中趕出來。結果這一行動也失敗了,部分要歸咎於一艘法國船隻在行動中發生了爆炸。接著,法國人與威尼斯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最終帶著他們的陸軍一起起航回國了。 四天之後,莫羅西尼宣稱無力繼續堅守乾地亞,獻城投降。對這座城市的圍攻過程比特洛伊之圍還要漫長。科普魯律·艾哈邁德開出了十分體面的議和條款,這些條款也得到了忠實地履行。彈盡糧絕的威尼斯守軍獲准攜帶一部分火炮離開,克里特人則獲得了到別處安家的許可。威尼斯保住了克里特島上的港口,但島嶼的其他部分變成了土耳其人的領土,構成了奧斯曼帝國在愛琴海南部的天然屏障,使得東地中海變成了土耳其人的內湖。島上的希臘基督徒將土耳其人視作解放者,因為他們就此擺脫了信奉天主教的西歐統治階層的壓迫;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中的很多人還將皈依伊斯蘭教。 科普魯律·穆罕默德將終結這兩場戰爭的任務留給了他的兒子艾哈邁德,一同留給他的還有堪與蘇萊曼時代相媲美的軍事組織。不過,艾哈邁德不僅僅是一名戰士,還是一位頗有水準的政治家。正因如此,他常被土耳其歷史學家拿來與蘇萊曼的最後一位大維齊爾索科盧相比較——此人擴大了帝國的版圖,延緩了帝國的衰敗,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艾哈邁德的父親是個半文盲,卻給了他良好的教育和法學訓練,並且讓他像往代蘇丹一樣,先後出任了兩個行省的總督,幫助他積累了處理公共事務的經驗。艾哈邁德繼承了其父的能力,卻又不像他的父親那樣殘酷。在他感覺政局對科普魯律家族已經足夠安全之後,他就放鬆了以往的苛政,建立起既人道又公正,同時又相對而言遠離腐敗的統治。他毫無貪慾,不納賄賂。據說,給他送禮的人非但不會贏得他的歡心,反而會讓他心生反感。 他是一個嚴格自律的穆斯林,卻一點也不狂熱。他可以容忍其他人的信仰,保護基督徒和猶太人免受不公正的待遇,還廢止了有關修建教堂的禁令。在這一點上,他與他的父親大為不同。他的父親曾將信仰異端的謝赫和托缽僧都驅逐出境,還以涉嫌煽動基督徒叛亂的罪名絞死了希臘牧首。科普魯律·艾哈邁德擁有清晰的判斷力,能夠一針見血地看到問題的根源。他沉默寡言,心地善良,既舉止莊嚴,又彬彬有禮,態度謙和。在人民心目中,他令人欽佩,言而有信,憑藉他的種種優點贏得了人們的尊重和喜愛。 在行政領域,艾哈邁德的任務是繼續推動其父開啟的多項改革,讓它們開花結果。他頒布了一系列措施以確保伊斯蘭教法和蘇丹法令的執行。由於直屬於蘇丹的部隊已經成為沉重的財政負擔和國家的動亂之源,他下令削減了這類部隊的數量。他減輕了國庫的負擔,修改了稅收和公共秩序體系,以保護農民的利益。在忙於軍政事務的同時,他還不忘資助學者、詩人和歷史作家,讓他們將自己的勝利和其他英雄事跡寫成不朽的篇章。 接下來,科普魯律·艾哈邁德要完成新的征服。1672年,他把目光投向了黑海的對岸——那裡在未來將成為土耳其人廝殺的主戰場。他尤其留意烏克蘭的局勢——那裡是俄羅斯和波蘭兩國爭奪的焦點,也留給了土耳其人出手干預的機會。近來,俄國人和波蘭人試圖瓜分獨立而充滿活力的哥薩克人的土地。他們瞄上的土地在烏克蘭和更南方的地方,靠近布格河(Bug)和第聶伯河流入黑海的入海口。他們希望控制這一地區的哥薩克人,就像俄國沙皇控制了東方頓河流域的哥薩克人那樣。在屬於波蘭的那部分烏克蘭土地上生活的哥薩克人激烈地反抗著他們的宗主國,結果引來了由揚·索別斯基(John Sobieski)統率的波蘭軍隊的鎮壓。 於是,哥薩克人的頭領跑來向蘇丹穆罕默德四世求援,許諾將承認奧斯曼帝國為他們的宗主國。他在伊斯坦堡得到了體面的接見,蘇丹穆罕默德按照恰當的禮節授予了他一面雙馬尾旌旗,任命他為奧斯曼帝國烏克蘭行省的桑賈克貝伊。同時,蘇丹還命令克里米亞可汗向哥薩克人施以援手。此舉招致了波蘭國王和俄國沙皇的強烈不滿,他們威脅說要聯合起來對奧斯曼帝國蘇丹發動戰爭。奧斯曼帝國政府對他們的這一表態也傲慢地表示了不滿,大維齊爾本人則把一封親筆信交給了波蘭使節: 哥薩克人,作為一個自由的民族,曾臣服於波蘭人。但是,由於再也無法忍受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暴行、不公正、壓迫和勒索,他們……決定尋求克里米亞可汗的保護。哥薩克人現在獲得了站在土耳其人旌旗下的克里米亞可汗的支持……現在,這個國家的居民為了獲得自由而向強大的蘇丹尋求幫助,你們卻又來搶奪這些得到了蘇丹庇佑的人,難道不覺得太過放肆了嗎? 波蘭國王無視了這封信。於是,1672年,蘇丹親率一支奧斯曼大軍,途徑摩爾達維亞來到了德涅斯特河(Dniester)河畔。他在這裡等來了韃靼人的援軍。這一次,蘇丹本人親自參與了戰爭,即便沒有真的統率部隊,但總算也是陪同軍隊一同出征。 渡河之後,土耳其人很快奪取了兩座重要的要塞。波蘭國王在布恰奇(Buczacs)簽署了屈辱的和約,同意將烏克蘭的波多里亞行省(Podolia,位於第聶伯河和德涅斯特河之間)割讓給土耳其人,並且將屬於他的那部分烏克蘭劃歸哥薩克人所有。除此之外,他還同意向奧斯曼帝國政府納貢。索別斯基拒不承認這份和約,又與土耳其人打了三仗,互有勝負。1676年,他最終被土耳其人擊敗,於是只好在茹拉夫諾(Zurawno)簽署了條件比之前更加苛刻的和約。就這樣,奧斯曼帝國的勢力範圍暫時擴展到了黑海的西北方向,一邊向波蘭人施加了壓力,一邊又阻撓俄國人在烏克蘭地區的擴張企圖。 科普魯律·艾哈邁德巧妙地運用了帝國的新資源,取得了這一成就。但是,這一成功十分短暫。這場戰役也成了他的最後一場戰役。在戰爭結束後幾天,時年42歲的他就因水腫而死,發生水腫的原因是飲用葡萄酒和白蘭地過量——這是這位堪稱典範的統治者唯一的惡習。 [1] 雖然同屬威尼斯望族莫羅西尼家族,但此處的莫羅西尼並非上文中的詹弗朗切斯科·莫羅西尼,而是弗朗切斯科·莫羅西尼(Francesco Morosini,1619—16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