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二十章
在奧斯曼遭到殺害之後,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開始感到後悔。「現在,他們開始哀悼死去的君主,莫名其妙地憤怒起來。」他們陷入了一種群體性的歇斯底里,同時又沒有什麼人有能力去阻止他們。他們暴跳如雷,把這個由瘋子蘇丹統治的國家帶入了一種更為可怕的混亂之中。這種情形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設想,而且也不符合他們自身的利益。瘋子穆斯塔法漸漸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於是表達了他對奧斯曼之死的哀痛,並且下令懲處殺害奧斯曼的兇手。但是,不久之後,他又忘了奧斯曼已經死了,還在大薩拉基里奧宮裡四處奔跑去尋找他的侄子,到處敲門、呼喊,讓他出來從自己身上接過君主的重擔。儘管穆斯塔法根本沒有能力執政,但他還是在蘇丹的位置上又坐了15個月。
看到奧斯曼帝國的無政府狀態,托馬斯·羅爵士這樣預測道:「我只能說,奧斯曼帝國的內部病症一定會將其毀掉;每天都會出現更多的變化,流更多的血;最聰明的人不願意掌舵,蠢貨們則很快載著大家一起撞向礁石。如果有人做好了準備來利用這一時機,我得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唾手可得的獵物了。」他接著寫道,奧斯曼帝國「像一個衰老的機體一樣,因周身的種種惡習而日漸癲狂;青春不再,力量衰減,但是這些惡習依然存留了下來」。然而,要一直到兩個半世紀之後,世界才意識到奧斯曼帝國「已然衰老」,並將它視作「歐洲病夫」。
現在,實際上執掌政府的是一個女人——蘇丹皇太后。內部分成兩個派系的軍人則是背後支持她的蘇丹兒子的力量。選擇政府官員時他們或是隨性為之,或是通過收受賄賂決定,但官員的人選總是由這兩派軍人中的某一派決定的。對於正占著上風的那一派,大臣們在提拔和賄賂他們時異常慷慨,在給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提高軍餉時也毫不吝嗇。由於達烏德帕夏下令處決了奧斯曼,軍方以此為藉口罷免了他。在他之後,大維齊爾的人選換得有如走馬燈一般。
接替達烏德帕夏的是阿爾巴尼亞人梅雷·海珊帕夏(Mere Hussein Pasha)。他是個「人人痛恨的暴虐之徒」,廚子出身,剛剛在埃及總督的任上留下了敲骨吸髓的惡名。他兩次出任大維齊爾,在任期間一直利用近衛軍來對付西帕希騎兵。他不顧公眾的利益,賦予近衛軍額外的特權和豐裕的給養配額,最後甚至為近衛軍打開了蘇丹的倉庫,然後對他們說:「想拿什麼就拿什麼,肉、蠟燭,你們需要的任何東西!蒼天在上,帕迪沙阿有的是錢!」西帕希騎兵則造了反,要求他把大薩拉基里奧宮裡的所有金銀器皿都融成金塊銀塊給他們。接連不斷的劫掠、暗殺、縱火在伊斯坦堡肆虐,整座城市仿佛剛被敵軍攻破似的。
後來,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結成了短暫的同盟,一起反對海珊。蘇丹皇太后不惜違反《古蘭經》的規定(儘管她已經戴上了完全遮住臉的面紗),公開出現在軍人面前,詢問他們現在想讓誰來當大維齊爾。他們否決了全部的人選,大維齊爾之位最後落到了蘇丹的奶媽的丈夫手上。後來,他們又指責此人任命一個趕驢車的和一個吹號的在阿亞索菲亞清真寺當宣禮員,要求將他罷免。於是,在軍人們一次次專橫而又心血來潮的決定下,四個月內有三位大維齊爾遭到罷免。接著,出現了海珊即將再度掌權的跡象。此人「為了討近衛軍的歡心,飛快地吞噬著公共財產,殘暴地從私人身上榨取錢財。就連收受他的錢財的人都感到恐懼不安,因為他們當中最聰明的人已經預見到,這樣的行為只會給他們自己也帶來毀滅」。
接著,局勢演化成了一場危機。在奧斯曼遭到處決後不久,埃爾祖魯姆總督阿巴扎·穆罕默德帕夏(Abaza Mehmed Pasha)打著為奧斯曼復仇的旗號,發動了一場叛亂。他是近衛軍的死敵,無疑也是奧斯曼蘇丹組建亞洲軍隊、消滅近衛軍計劃的同謀者之一。他在手下為數不少的非正規軍和其他一些叛軍的支持下,迅速控制了安納托利亞中部和東部的大部分地區。他接連不斷地擊敗蘇丹派來的軍隊,在這一地區統治了五年。在伊斯坦堡,烏理瑪也試圖發動一次叛亂。事態平息後,行政官員和軍人經過商議,同意任命有著誠實名聲的阿里帕夏(Ali Pasha)出任大維齊爾一職。接著,他們要求瘋子穆斯塔法下台,「據說他滿心歡喜地同意了」。奧斯曼的弟弟穆拉德,「真正合法的繼承人」,成了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都能接受的人選,被選中成為蘇丹,是為穆拉德四世。考慮到國庫已經空空如也,他們甚至還同意穆拉德登基時無須向他們頒發賞金。
於是,1623年,年僅14歲的蘇丹穆拉德四世第一次莊嚴地進入了伊斯坦堡。他未經世事,「胖胖的,面部表情豐富,名聲不錯」。至少在當時,一切看上去平靜安寧。奧斯曼帝國將自己從深淵的邊緣挽救了回來,終於再次得到了喘息之機。富於彈性的奧斯曼帝國寄希望於在能夠強有力地貫徹個人意志的新蘇丹的統治下,延續帝國的壽命和威望。
在這一關鍵時刻,奧斯曼帝國急需一位專斷之主,來抗衡專橫的軍人和見利忘義的行政官員。他要像軍人一樣殘酷無情,戰勝暴力,恢復遭人輕視的法制的尊嚴。在穆拉德四世長大成人後短暫的親政時期,他的確做到了這點,成了奧斯曼帝國的「尼祿」。有一位機敏的奧斯曼作家和旅行家,名叫愛維亞·瑟勒比(Evliya Chelebi)。他曾是穆拉德四世宮廷里的寵臣,十分敬畏這位蘇丹。他評價道:「穆拉德四世是奧斯曼帝國最為血腥的一位蘇丹。」
在艾郁普清真寺里準備妥當之後,年輕的蘇丹來到了大薩拉基里奧宮。他先做了祈禱,希望真主和人民願意接受他成為君主。接著,他又按照傳統來到了國庫。愛維亞·瑟勒比記載道:
這裡已經沒有黃金器皿了。除了一些木材,國庫里只有六袋錢(3萬阿斯皮爾)、一袋珊瑚和一箱瓷器。看到空空如也的國庫,蘇丹穆拉德涕泗橫流。他跪拜了兩次,然後說:「真主保佑,我要罰沒那些侵吞國庫的人的財產,用他們的財產重新填滿國庫;我還要再興建50座寶庫。」
國庫里確實沒什麼錢了。維齊爾們想到以前一些國家曾經向奧斯曼帝國納貢,於是就向這些國家的使節尋求貸款,但是並不成功。不過,穆拉德自掏腰包,拿出來3 040袋錢。儘管近衛軍曾經同意不索要賞金,但穆拉德還是在登基後的一個月內把這些錢分賞給了近衛軍。
不過,等到穆拉德四世成熟到能夠自己掌握權柄,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他的希臘母親、蘇丹皇太后柯塞姆(Kösem)憑藉自己的精力和能力把持著朝政。儘管她有心於此,但仍然無力扭轉軍人肆意妄為、官員貪污腐化的局面。小亞細亞仍然陷於內戰和叛亂之中,波斯人則奪回了巴格達和葉里溫行省;黎巴嫩的部落掀起了叛亂,埃及和其他一些行省的總督變得不再忠誠可靠;巴巴利海岸的國家宣布獨立;克里米亞的韃靼人發動叛亂,俘虜了大量的奧斯曼人,在市場上用一杯博薩(Boza,發酵的麥芽飲料)就能換一個奧斯曼俘虜;四處劫掠的哥薩克人洗劫了黑海沿岸,隨後一直深入到博斯普魯斯海峽,甚至威脅到了首都的周邊地區。不過,朝廷還是多少保留了一些傳統的權威,可以讓日漸步入青春期的穆拉德從中學習。他熱切地吸收著各種知識,敏銳地觀察著各項事態的進展,關注著他的帝國的未來。
穆拉德成長為一個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時常擰著眉毛,一臉兇狠的表情。愛維亞·瑟勒比寫道,從來沒有哪個當代的王公貴族「如此健壯、勻稱而又專橫,舉止莊嚴,讓敵人忌憚不已」。有許多關於他體格健碩的傳說。據說,他十分強壯,射箭的射程比火槍發射的子彈還遠,還可以射穿4英寸(約10厘米)厚的金屬板。他使用長矛的技藝也很嫻熟,可以輕而易舉地刺穿用十張駱駝毛皮做成的盾牌。他可以把標槍投擲得很遠,有一次還投中了1英里(約1.6千米)之外的宣禮塔上棲息的渡鴉。他每天還在大競技場上展現他的精湛騎術,能夠輕鬆地從一匹飛奔的馬上跳到另一匹馬上。他對自己的肌肉力量十分自信,是一位令人生畏的摔跤手,「就像先知穆罕默德一樣」。愛維亞·瑟勒比聲稱,他有一次看到蘇丹挑戰兩位強壯的劍士。他把他們舉過頭頂,一個扔到右邊,一個扔到左邊。還有一次,他把愛維亞·瑟勒比當成了他開玩笑的目標,「他像只雄鷹一樣抓著我的腰帶,把我舉過頭頂,然後像旋轉一個孩子那樣讓我在他頭頂打轉」。最後,穆拉德笑著把他放了下來,賞給他48枚金幣。
然而,不久之後,他對嬉笑雜耍的喜愛就轉變成了對殺戮的熱衷。蘇丹手下的軍人又發動了一次似曾相識的兵變,結果加快了穆拉德親掌蘇丹大權的進程。1632年,常備西帕希騎兵再一次聚集在大競技場。集會持續了三天,商店都關了門,城裡和宮裡都瀰漫著恐懼的氣氛。
叛軍點名要至少17名官員和蘇丹寵臣的人頭,名單中包括大維齊爾哈菲茲帕夏(Hafiz Pasha)和大穆夫提。哈菲茲與蘇丹有姻親關係,二人關係十分密切。在不久前的一場戰役中,哈菲茲帕夏還用詩文寫作公文,讓蘇丹大為讚賞。他的詩文用棋局作比,蘇丹則也用詩文加以回復。而現在,衝進大薩拉基里奧宮第一庭院的叛軍朝著騎馬去參加迪萬會議的哈菲茲猛扔石頭,把他打下馬來。他的隨從趕快把他營救出來。隨後他把官印拿去送給蘇丹,蘇丹命令他逃走,於是他就乘船從宮殿的水門離開,準備駛往斯庫塔里。
很快,叛軍就攻進了第二庭院,蜂擁衝到召開迪萬會議的大堂,要求蘇丹當著他們的面召開會議。他走到他們面前,問他們到底有什麼要求。狂怒的叛軍圍在蘇丹身邊,要求他交出那17名叛國者,好讓他們把這些傢伙撕成碎片。他們威脅說,如果蘇丹不照辦,就會有大麻煩。在一片嘈雜聲中,穆拉德意識到他們即將對自己動手,但還是充滿威嚴地回答說:「你們完全不聽從我的話,那你們叫我來幹什麼?」接著,他在侍從的保護下退了出去。士兵們吵吵嚷嚷地窮追不捨,一直追到內庭的大門口。
此時,新任的維齊爾雷傑卜帕夏(Rejeb Pasha)對年輕的蘇丹說,除非他滿足叛軍的要求,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與其讓蘇丹本人丟了性命,那還不如給他們大維齊爾的人頭。」穆拉德十分不情願地接受了失敗。他派人去找他的朋友哈菲茲,隨後在水門處找到了他。之後,他坐在寶座上,徒勞地懇求西帕希騎兵和近衛軍的代表,希望他們不要用嗜血的暴行玷污哈里發的尊嚴。就在這時,哈菲茲出現在蘇丹面前,說:「偉大的帕迪沙阿,為了保住您的寶座,死掉一千個哈菲茲這樣的奴隸也毫不足惜。我只有一個要求:請您不要親自動手處決我。把我交給那些瘋子,我要像一位烈士一樣死去,讓我無辜的鮮血濺到他們的頭上。」說完,哈菲茲跪下親吻了地面,說了一句禱告詞,隨即堅定地朝著劊子手們走去。他奮起抵抗,打中了第一個來犯者的頭部,將其擊倒在地;其他人此時揮舞著匕首沖了上來,將他打倒在地,在他身上刺出17處傷口。接著,一名近衛軍士兵跪在他的胸口上,砍掉了他的頭顱。大薩拉基里奧宮的侍從們用綠色的絲綢將他的屍體包裹起來,送去安葬。
看到朋友的英勇表現,蘇丹熱淚盈眶。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宮殿,在大門前停住腳步,對暴亂的人群說道:「你們這些既不敬畏神明、在先知面前也不知道羞恥的臭名昭著的兇手,真主保佑,讓你們遲早遭遇可怕的復仇。」叛軍根本拿他的話當耳旁風,接著又迫使大穆夫提下台,隨即開始公然討論是否要罷黜穆拉德。不過像往常一樣,不僅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之間產生了意見分歧,極端分子和少數溫和派之間也出現了矛盾。在看到滿目的強盜行徑之後,溫和派感到十分震驚,漸漸地站到了蘇丹一方。
羞辱灼燒著穆拉德,他十分渴望復仇,但也害怕自己會重蹈奧斯曼二世的覆轍。從此之後,他堅定了決心,認定要麼由他殺掉敵人,要麼自己就會被敵人殺掉。他現在明白,繼承哈菲茲大維齊爾之位的雷傑卜帕夏一直在叛軍背後煽風點火,也正是他勸說自己投降。蘇丹決定採取行動。一天早上,雷傑卜結束了迪萬的會議,回到家中。一會兒,一位內侍前來拜訪,請他回到宮殿去。來到宮殿之後,雷傑卜以為自己會得到蘇丹的接見,結果卻被人引到了一間只有一群黑宦官的房間。這些象徵著噩運先兆的宦官讓他到旁邊的房間去。雷傑卜患了痛風,緩慢而痛苦地走進了那個房間。蘇丹在那裡,命令他說:「過來,你這個一瘸一拐的叛徒。」蘇丹無視他的辯白,繼續說道:「去找人要水來沐浴吧,你這個異教徒!」他還沒來得及照辦,蘇丹就專橫地命令宦官:「把這個叛徒的頭砍下來,馬上。」他們立刻照辦了,隨後將雷傑卜的屍體從宮門扔了出去。看到這一幕,陪伴雷傑卜前來等候在宮門外的叛軍大感震驚,驚慌地四散而逃。就這樣,局勢發生了逆轉。
隨著雷傑卜之死,穆拉德四世擺脫了維齊爾們對他的牽制和母后對他的監護,正式開始了他的統治。行政官員已經被他制伏,接下來,他必須粉碎軍人的跋扈。為此,他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旁的一座亭子裡召開了一次公開的迪萬會議。蘇丹坐在寶座上,兩旁是他忠誠的衛士,大穆夫提、高級法官和政府部門的主要首腦也參加了這次會議。還有兩名軍隊的指揮官也站在他的一邊,出席了會議。蘇丹召喚了西帕希騎兵的代表,接著又與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的近衛軍交談。他使用《古蘭經》里的措辭,稱他們為信實而忠誠於主人的僕人。他要求他們不得再保護西帕希騎兵中的叛軍。他們高聲表達了自己的忠心:「我們是帕迪沙阿的奴隸,我們不保護叛軍,帕迪沙阿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接過蘇丹親手遞給他們的《古蘭經》,然後起誓效忠於蘇丹。
接著,蘇丹又轉向作為代表出席迪萬會議的西帕希騎兵元老們:
你們這些西帕希騎兵,是一支奇怪的部隊,好像很難理解什麼叫公正。你們有4萬人,人人都想要官職,可整個帝國里能給你們的官職一共也不超過500個。你們的要求傾覆了這個國家,你們的索求耗盡了國家的資財。官職的誘惑讓你們當中心懷不滿的人越來越多,他們不肯聽從像你們這樣的元老和智者的勸告,欺壓人民,吞噬神聖的基金會的財產,讓你們背上專橫和叛逆的惡名。
聽聞此言,西帕希騎兵的元老們辯解說,他們自己都是忠於蘇丹的,但他們沒有辦法控制整支部隊。蘇丹回答說,那他們就應該像近衛軍一樣宣誓效忠,並且把那些帶頭造反的傢伙交出來。這些西帕希騎兵照辦了。最後,蘇丹又叫法官們來到他的面前。「人們指責你們,」他對資深的法官說,「說你們為了錢隨意判決,踐踏帝國的子民。」他們回答說,他們不敢這樣壓迫民眾,但西帕希騎兵在催交稅金時濫用暴力,他們沒辦法保證做出不受干擾的獨立裁決。一名來自魯米利亞的法官聲稱,因為反對西帕希騎兵的橫徵暴斂,自己的裁判所遭到了襲擊,自己的家也被人洗劫。聽聞此言,一名來自亞洲的阿拉伯法官站起身來,拔出他的劍,目光炯炯地說道:「我的帕迪沙阿,要消滅這些暴行,只能依靠彎刀。」與會者一致同意這個結論,然後起誓貫徹這一裁決。他們都在一份法令上籤了字,發誓鎮壓暴行,重鑄公共秩序。
接下來就到了付諸行動的時候了。穆拉德用他的恐怖統治終結了軍人帶來的無政府狀態。按照他的命令,深得他信任的心腹和訓練有素的探子在伊斯坦堡城內四處追查叛軍的頭目和同謀者,用刀劍或弓弦將他們當場處決,隨後將他們的屍首扔到博斯普魯斯海峽里。他們的屍體往往會被海浪衝上岸,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地方行省也發生了類似的流血事件。失去了領袖和同謀者的軍隊很快就被震懾住,安靜了下來。
此時的穆拉德,有著比以往任何一位蘇丹都更令人畏懼的鐵腕。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他或是喬裝打扮,或是公然出動,經常與他的手下一起縱馬去粉碎非法的集會活動,親手擊垮那些膽敢違犯他的治安法令的人。接著,為了杜絕公眾聚會及其可能帶來的麻煩,他又下令關閉了帝國內所有的咖啡館和酒館——這一政策在他的統治時期內一直延續了下去——他還宣布吸菸違法。有些人在夜裡抽菸斗、喝咖啡或是喝酒喝得滿臉通紅,被逮到後會被立即處以絞刑或是穿刺刑,屍體就扔到街上,以儆效尤。
漸漸地,嗜血讓穆拉德偏離了軌道。一開始,被他處決的人還都毫無疑問地有罪。後來,他的打擊面就變得越來越廣,被處決的人往往有犯罪的嫌疑,但是證據有時候不太站得住腳;到最後,在反覆無常的任性性格或是頭腦發熱的壞脾氣的影響下,他根本不管有沒有任何嫌疑,純粹為了殺戮而殺戮。沉溺於殺戮之中的穆拉德逐漸變得對人命毫無尊重。由於他的所作所為,人們噤若寒蟬,到處都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他手下的聾啞僕人一樣,不敢開口說話,交談全靠眨眼、努嘴和叩齒。
有很多關於他殘暴的傳說。一次,一群女人在海邊的一塊草地上跳舞,歡快的嬉笑聲惹惱了他。於是,他下令把她們全都抓起來淹死。他迫使他的一名醫生吞食過量的鴉片而死。有一名信使跑來告訴他,蘇丹娜生了一個兒子,但實際上她生的是女兒。為此,蘇丹讓這個信使受了穿刺刑。他的首席樂師唱了一首波斯歌曲,相當於讚美了帝國的敵人,於是被斬首。一位受他喜愛的托缽僧奚落地稱他為「屠宰大師」,他笑著說:「復仇女神永遠不會衰老,但她可能會厭倦。」據說,他在5年之內將2.5萬人送上了黃泉路,其中很多人還是被他親手處死的。
不過,穆拉德的暴虐卻將他的帝國從無政府的狀態中解救了出來,一度當道的地方上的小暴君們也不再得勢。他不僅懲罰民眾,也懲罰管理民眾的官員。他的鐵腕統治重鑄了秩序,紀律回到了軍營,公正回到了法庭。他重組並加強了軍隊(不論是正規軍還是非正規軍),還計劃改造軍隊。在宮廷里,他也推行了改革。他增加了帝國的收入,徵收稅收和使用稅收的流程都回到了正軌。他剝奪了西帕希騎兵管理慈善基金會和其他政府部門的特權,改革了封地制度,立法保護農民。
最重要的是,穆拉德無情地動用其軍事力量,維護了奧斯曼帝國在亞洲的利益。他第一次跨越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行動十分短暫。在前往布爾薩的路上,他發現道路維護情況很差,於是立刻絞死了尼科米底亞的法官。這一行為在伊斯坦堡引起了烏理瑪的騷動。他立刻趕回伊斯坦堡,下令處決了大穆夫提——這是第一個死在蘇丹手上的大穆夫提。五年之後,小亞細亞的叛亂終於被徹底鎮壓,但蘇丹寬恕了與他一樣痛恨近衛軍的叛軍首領阿巴扎。隨後,阿巴扎先出任了一段時間的波士尼亞總督,隨後又被召回伊斯坦堡,出任近衛軍的阿迦。他用冷酷無情的工作風格很好地履行了這一職務。不過,他的敵人還是設法讓他失去了穆拉德的寵信,最終遭到處決。
1635年的春天,蘇丹開始了他的第一次亞洲戰役。他先是無情地尋訪了他在亞洲的臣屬,一路血腥地審查著他們的表現。每到一地,行省官員們就誠惶誠恐地蜂擁而來親吻蘇丹的馬鐙,蘇丹則從中挑出無能或者可疑的人物加以屠戮。蘇丹在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隊列的簇擁下莊嚴地進入了埃爾祖魯姆,隨後繼續前進,要從波斯人手裡奪回葉里溫。穆拉德的軍紀十分嚴厲,但他像他的祖先一樣,給軍隊提供了充足的給養,他的指揮才能也贏得了士兵們的尊敬,他還與士兵們同甘共苦。他要求他的將軍們表現出勇氣,用裝滿金銀的錢袋激勵軍隊。「不要氣餒,我的惡狼們,」他對士兵們呼喊道,「是時候伸展你們的翅膀了,我的獵鷹們。」
在攻陷葉里溫之後,他派官員們回去準備他在伊斯坦堡的第一場凱旋儀式。他還命令他們絞死他的兩個弟弟。在他剛登基的時候,他認為還沒到做這件事的合適時機;而在這個勝利的時刻,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他希望人們在凱旋儀式上的歡呼聲能夠淹沒他的弟弟們恐懼的哭喊。在城裡喜慶的光輝的映襯下,喪禮隊伍的火把會顯得微不足道。
1638年初夏,穆拉德蘇丹再一次把他飾有七條馬尾的旗幟立在了斯庫塔里的高處,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踏上了征途。這次的目標是收復巴格達。大軍按照計劃有規律地走走停停,用了110天抵達了巴格達城下。巴格達第一次被併入奧斯曼帝國的版圖,還是在蘇萊曼的時代。按照傳統,這座城市必須由君主本人親自統兵攻克。守城一方指揮得當,守軍里還有大量訓練有素的火槍手。但是,在短短40天的圍城之後(恰好在蘇萊曼奪取羅得島的紀念日那天),穆拉德蘇丹就憑藉高超的領導才能奪取了城池。他穿上近衛軍的制服,親自在塹壕里勞作,調整火炮的炮口,堅毅果敢,以身作則。在一次突襲中,有一名波斯巨人要求最勇敢的土耳其人站出來一對一決鬥。據傳說,蘇丹本人接受了這一挑戰,一劍就把他的對手從頭頂劈開到下巴。奪取城市之後,蘇丹下令屠殺了守軍和居民。
接著,蘇丹返回伊斯坦堡,舉行了第二次凱旋入城式。這一次,他炫耀地穿著一套波斯人的鎧甲,肩膀上披著花豹的皮,騎在馬上,後面跟著22名戴著枷鎖的波斯人酋長。不久,他就與波斯人簽訂了和約,和約的條款跟蘇萊曼在一個世紀前簽署的和約相差無幾——那也是此前最後一次由奧斯曼帝國君主依照加齊傳統親自統兵,擊敗敵人並迫敵求和。巴格達留在了奧斯曼帝國手中,但葉里溫還給了波斯人——他們在議和之前又奪回了這座城市。儘管受到痛風和坐骨神經痛的折磨,穆拉德在從巴格達回來後還是主持鎮壓了阿爾巴尼亞的叛亂,同時又忙於重振奧斯曼帝國的海軍力量。據說,他還在考慮對威尼斯發動一場戰爭。從長期著眼,他還籌劃著一次徹底的軍事改革,建造一支規模更小、定期領取軍餉、完全職業化的軍隊。
但是,在1640年年初,28歲的穆拉德在病了兩個星期之後去世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儘管他對自己的臣民實施了針對飲酒和親近波斯文化的禁令,他自己卻熱衷於聚眾酗酒濫飲,他的酒伴里還有好幾個是得寵的波斯人。這種嗜好加速了他的死亡。此外,一次日食也讓他深感不安。
在臨終的高燒中,他仿佛決心要終結奧斯曼帝國,讓自己成為家族的最後一位君主。他下令處決他唯一還在世的弟弟,奧斯曼家族父系血統僅存的後嗣易卜拉欣。在蘇丹皇太后的干預下,易卜拉欣的性命才得以保全。人們讓蘇丹確信他的命令已經得到了執行,他的弟弟已死。他的臉上浮現出可怕的笑容,但他仍然要求親眼看到屍體,甚至還試圖從床上爬起來,只是被他的侍從阻止了。接著,一直等待著穆拉德走到人生盡頭的伊瑪目為他進行了臨終祝禱,他就在祝禱聲中死去了。
穆拉德的鐵腕統治卓有成效地讓奧斯曼帝國出現了復興。在此之後,帝國再一次陷入了無序和衰落之中。易卜拉欣蘇丹比帝國歷史上出現過的任何一位蘇丹都更為無能。易卜拉欣完全在大薩拉基里奧宮中長大,實際上一直處於監禁之中,還時常擔驚受怕。他軟弱無能,繼承了其父[1]的殘忍,卻沒有繼承他的任何優點。他不負責任,耽於享樂,脾氣時好時壞,毫無道德準則,同時又貪得無厭。他完全被他的後宮和他自己瑣碎多變的情緒和欲望所支配。
他下令在全城搜羅美女供他享樂;只因一時興起,就讓人洗劫了珠寶商和歐洲商人的店鋪。受他寵愛的女人可以隨意在市場上白拿東西;有些妃子不喜歡白天購物,他就命令店主們通宵營業。蘇丹的一位妃子想要看他用珠寶裝飾自己的鬍子,於是他就公然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許多土耳其人對此深感不安,他們認為此舉是在效法古埃及的法老,十分不吉利。為了取悅另外一位寵妃,他還斥重金建造了一駕裝飾有寶石的戰車。
蘇丹本人則迷上了香料(特別是琥珀香)和毛皮。他向他的臣民們徵收琥珀稅和毛皮稅,他們要麼繳納實物,要麼就得支付等價的貨幣。這一切的根源,是有一個老婦人在夜裡給後宮的妃嬪們講了一個故事。她講到古時候有一位王子,非但自己周身上下都穿著紫貂皮,就連他的沙發、地毯和牆壁上也都是毛皮。蘇丹立刻決心在他的大薩拉基里奧宮裡效仿這位王子,整夜裡夢見的都是紫貂皮。次日早晨,他命令迪萬從帝國的各個行省收集毛皮。首都的烏理瑪、行政官員和軍事將領也都接到了類似的命令。一位從前線回來的近衛軍高級軍官憤怒地告訴徵稅官,自己從前線帶回來的只有火藥和鉛彈,也沒有錢買這種沒用的東西。
起初,還有一位大維齊爾卡拉·穆斯塔法(Kara Mustafa)[2]對易卜拉欣直言不諱,試圖彌補他的缺點,限制他過火的行為。這位征服了巴格達的大維齊爾將易卜拉欣的財政打理得井井有條,還設法抑制後宮帶來的腐敗影響。像以往一樣,後宮大肆賣官鬻爵,蘇丹本人也參與其中。卡拉·穆斯塔法因為沒有聽從後宮中一位女官的命令而倒了台。這位女官命令他運來500車木柴供后妃們使用,但卡拉·穆斯塔法忘了辦這件事。結果,蘇丹立即命令他中止進行中的迪萬會議,馬上到蘇丹面前解釋他不聽從命令的原因。卡拉·穆斯塔法先許諾會把這些木柴運去,接著發起了脾氣:「我的帕迪沙阿,就為了價值不超過1500阿斯皮爾的500車木柴,真的有必要讓我——你的代表——暫停了迪萬會議、置重要的國事於不顧嗎?你為了些木柴來盤問我,卻對你的子民、邊境和國庫的情況漠不關心,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大穆夫提告誡卡拉·穆斯塔法,他最好當心自己的措辭,蘇丹關心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卡拉·穆斯塔法回答道:「我想我有責任告訴他實話吧?難道我必須阿諛奉承他嗎?與其像一個奴隸一樣苟且偷生,我寧可作為一個自由人死去。」他的這番表現為他的未來蒙上了陰影。後來,他又密謀反對一位深得蘇丹寵愛的官僚,結果遭到了失敗,這直接招致了他的死亡。不過,他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軟弱地等待死亡的來臨,而是拔劍與前來扼死他的劊子手搏鬥至死。接替他出任大維齊爾的是蘇丹扎德帕夏(Sultanzade Pasha)[3]。他阿諛諂媚,逢迎拍馬,就連他的主子都問他:「你怎麼總是贊同我的行為,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他承認了這一點,然後又給出了讓蘇丹心寬的答覆:「您是哈里發,是真主在地上的影子。您內心贊同的主意都是來自天堂的旨意。您的命令,哪怕看起來不可思議,一定也有著內在的合理性。作為您的奴僕,哪怕不能理解這種合理性,也要永遠表示讚賞。」
然而軍隊毫不欣賞易卜拉欣蘇丹毫無意義的愚蠢行為,他們在精明強幹的將領統率下為帝國在前線征戰。蘇丹即位後帝國軍隊打的第一場戰役是收復亞速之戰。掌握了亞速城旁的陸間海[4],就可以控制克里米亞和黑海的北岸。此時,亞速已經落入了莫斯科沙皇名義上的附庸——哥薩克人的手中。在克里米亞韃靼人的支援下,土耳其人發動了對亞速的第一次圍攻,卻在近衛軍付出了慘重傷亡之後被擊退。接著,他們又發動了第二次圍攻。除了土耳其人組成的正規軍之外,還有多達10萬名韃靼人前來助戰。這一次,哥薩克被逐出了亞速,但亞速城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土耳其人留下了一支守軍來重建和駐守這座城市。
沙皇拒絕向他的哥薩克人提供援助,看起來似乎是要斷絕他們的從屬關係,還試圖派使團覲見易卜拉欣,以恢復俄國和奧斯曼帝國之間的友好關係。不過,哥薩克人和韃靼人在邊境的戰事依舊在持續,奧斯曼帝國和俄國也都要求對方管好自己的附庸。在易卜拉欣統治期間,土耳其人還與俄國人兵戎相見了幾次。比起蘇丹,克里米亞的可汗對俄羅斯人的敵意更濃。他曾經向奧斯曼帝國政府報告說:「如果我們給他們喘息之機,他們就會派小分隊來破壞安納托利亞的沿岸地區。我不止一次地告訴迪萬,他們在這一地區忽視了兩個關鍵的據點,保險起見我們應該奪取這兩個據點。現在,俄國人已經占領了這兩個戰略要地。」
土耳其人發動的第二場戰役的目標是克里特島,實際上相當於對統治該島的威尼斯共和國開戰。這場戰事的起因是來自馬耳他的私掠船俘獲了一艘裝備精良的土耳其人的蓋倫帆船。這艘帆船在護衛艦的保護下,本來要運送價值連城的貨物到埃及去,船上還搭乘著前往麥加的朝覲者。這艘帆船是黑宦官總管的財產,黑宦官總管本人也在激烈的抵抗過程中被殺。在船上還有一位衣著華麗、珠光寶氣的地位顯赫的妃子。她還帶著一名男嬰,別人都認為他是蘇丹的孩子(但實際上,這個孩子更可能只是跟蘇丹的兒子,即未來的穆罕默德四世一同養大的一個孩子)。
聽到帆船被劫的消息,蘇丹勃然大怒。他立刻下令處決帝國境內所有的基督徒。待到情緒平復之後,他又下令將所有基督教國家派來的使者軟禁在他們的居所里,並且查封西歐商人的辦公場所。有人提醒他說,馬耳他騎士團的成員幾乎全部是法國人,於是他開始考慮對法國採取行動。但是,他的大維齊爾建議他打著進攻馬耳他的旗號,聲東擊西去進攻克里特島,理由是馬耳他槳帆船在劫掠的歸途中曾經在克里特島停泊。而他沒有對蘇丹提及一個事實:奧斯曼帝國此時與威尼斯處於和平狀態。克里特島是威尼斯人在希臘地區的最後一點領土,如果土耳其人能夠奪取該島,他們就可以將其構建為愛琴海南部一個有效的防禦屏障。
於是,1645年,一支奧斯曼艦隊發動突襲,奪取了克里特島西端的干尼亞(Canea)。第二年,他們又乘勝占領了雷提莫(Retimo)[5]。接著,他們又開始圍攻克里特島的首府幹地亞(Candia)[6]。在馬耳他騎士團時斷時續但卓有成效的協助下,威尼斯人通過海上封鎖加強了乾地亞的防禦。結果,這場圍城戰持續了20年之久,其持續時間是特洛伊之圍的兩倍。當初被馬耳他人俘虜的那個孩子——管他是易卜拉欣的兒子還是別的什麼人——後來被扶植起來,聲稱自己有權繼承奧斯曼帝國的皇位。他成了一名天主教牧師,被人稱作「奧斯曼神父」(Père Osman)。他渴望結合拜占庭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理念,將奧斯曼帝國的全體臣民(不論是穆斯林還是基督徒)都召集到自己麾下,在東方建設一個嶄新的國度。但他的理想落了空。
在對威尼斯的戰事遲遲無法了結的同時,國內對蘇丹的怨氣正越發高漲。表示不滿的不僅有近衛軍和西帕希騎兵的領袖,還包括大穆夫提和烏理瑪的成員。更換蘇丹的時機已經成熟,因為易卜拉欣已經不再像他即位時那樣,是皇室的最後一位繼承人。他自己已經有了幾個兒子。在叛軍的逼迫下,現任的大維齊爾下台並躲藏了起來。隨後,叛軍又挑選了他們青睞的人選來接替這一職位。接著,他們包圍了皇宮。蘇丹派了一位高級官員讓他們自行散去,近衛軍的資深阿迦卻對著他逐條指出了帝國面臨的困境。
他對蘇丹提出了三點要求:第一,停止出售官職;第二,廢黜他的寵妃;第三,處死剛剛卸任的大維齊爾。第二天,那位大維齊爾就被人從藏身之所找出來殺掉了。軍人要求面見蘇丹,但遭到了拒絕。於是,軍隊和烏理瑪就派出了一個代表團去面見他的母親蘇丹皇太后。由於蘇丹的寵臣從中作梗,蘇丹皇太后此時已經被逐出了大薩拉基里奧宮,而且隨時可能被放逐。她戴著黑色的面紗和頭巾,在兩名黑宦官的陪同下接見了這個代表團。代表團告訴她,他們打算廢黜蘇丹,讓她7歲的孫子穆罕默德取而代之。他們告訴她說,大穆夫提已經發布了一道費特瓦[7],承認了此舉的合法性。
由於蘇丹皇太后徒勞地勸說易卜拉欣蘇丹糾正自己的行為,她與蘇丹之間的關係已經破裂。不過,她此時還是為他求情,堅稱他是受了居心叵測的臣僚的蠱惑。她懇求軍隊保全他的帝位,讓烏理瑪和新任的大維齊爾出任他的監護人。安納托利亞的大法官告訴她說,事態已經不可收拾,必須做個了斷。他說,她自己肯定也已經發現,蘇丹已經聽不進理智的建議。賣官鬻爵的現象已經遍布各處;蘇丹完全受自己的情緒支配,其行為早已經偏離了合法的道路;皇宮裡傳出的笛聲和鐃鈸聲淹沒了阿亞索菲亞清真寺的宣禮聲;受蘇丹寵信的奴隸統治著整個奧斯曼帝國,市場慘遭洗劫,無辜者枉送性命。
蘇丹皇太后接著問道,一個7歲的孩子怎麼能坐上蘇丹的寶座呢?法官回答說,費特瓦中已經寫明了法學家的意見:不管年齡幾何,瘋子都不能治國;與其如此,還不如讓一個有理智的孩子接任,因為他可以任用「睿智的維齊爾,幫助他恢復秩序」。「而一個失去理智的成年君主卻只會犯下殺戮、腐敗和令人蒙羞的罪行,毀掉他的帝國。」最終,蘇丹皇太后回答說:「那便如此。我會把我的孫兒穆罕默德帶來,為他裹上頭巾。」她的回答獲得了熱烈的讚許。人們在豐饒門前放置了一個寶座,年輕的皇子由宮廷里的幾位阿迦陪伴著登上寶座,接受帝國頭面人物的宣誓效忠。為了不讓蜂擁的人群嚇到這個孩子,每一撥只允許幾個人上前覲見蘇丹。
接著,就輪到維齊爾和烏理瑪處理易卜拉欣了。「我的帕迪沙阿,」魯米利亞的大法官告訴易卜拉欣,「烏理瑪和帝國政要已經做出決定,您必須遜位。」
易卜拉欣喊道:「逆賊!我難道不是你們的帕迪沙阿嗎?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大穆夫提大膽地回答他說:「您已經不再是帕迪沙阿了。您的行為踐踏了公正和神聖,您給世界帶來了毀滅。您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了嬉戲和放蕩行徑之上,為了您的虛榮揮霍了帝國的財富,還讓腐敗和暴行遍布世界。」易卜拉欣在激動地辯駁之後,又一次問到自己為何必須退位。他得到的回答是:「您偏離了祖先的道路,已經不配當蘇丹了。」
易卜拉欣又怒斥了一番眾人的「叛逆行徑」,隨後只好同意退位。他對他的親信們說:「這是真主的旨意,已經寫在我的額頭上了。」接著,他順從地被送進了大薩拉基里奧宮內的監獄。
此時,他的最終命運依然懸而未決。結果,一支宣布忠於易卜拉欣的西帕希騎兵的叛亂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驚慌失措的大維齊爾和其他人向大穆夫提尋求一份費特瓦,希望可以獲准將易卜拉欣處決。伊斯蘭教法有一項原則是:「如果有兩位哈里發並存,就殺掉其中的一位。」於是,根據這項原則,大穆夫提給出了簡潔的答覆:「同意。」大穆夫提和大維齊爾帶著兩名劊子手來到了易卜拉欣的房間,法官和阿迦們則從窗口往裡面看。他們看到易卜拉欣正在讀《古蘭經》。易卜拉欣認出了首席劊子手,因為他以前經常為自己效命。他大聲說道:「難道那些吃我俸祿的人里就沒有一個願意可憐我、保護我嗎?這些冷血的傢伙是來殺我的,救命!救命!」當劊子手開始對他動手的時候,他開始大聲地咒罵,說出褻瀆神明的話來。他詛咒土耳其人,說他們對自己的君主不忠,必遭天譴。
就這樣,1648年,發生了奧斯曼帝國歷史上第二次弒君事件。他們也第二次把一個孩子推到了蘇丹的寶座上。這次危機展現了奧斯曼帝國內部的權力制衡機制。事實證明,在生死攸關的時刻,奧斯曼帝國的政府部門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去平衡、制約君主個人的缺點,從而維繫帝國的基本架構。以烏理瑪為代表的伊斯蘭宗教組織,則以宗教的名義提供了決定性的司法權威,廢黜了墮落失德的蘇丹。為了保證帝國的社會和政治利益,統治階層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帝國的統治階層及時地完成了演化,形成了第一個由傑出的大維齊爾組成的「王朝」,構成了維繫帝國的新興力量。這些大維齊爾都來自同一個家族:科普魯律家族(Köprülüs)。在年輕的蘇丹成長過程中和長大成人之後,他們都將輔佐蘇丹的統治。憑藉這個家族出眾的治國能力,開明的官僚政府有效地修正了蘇丹的專制統治。
就這樣,宗教和世俗這兩大基本的統治體系漸漸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奧斯曼帝國的內部穩定。更重要的是,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帝國也沒有受到來自歐洲的外部威脅。在17世紀後半葉,奧斯曼帝國衰落的態勢得到了遏制,帝國得以重新進入一個相對強盛、繁榮的階段。
[1] 指艾哈邁德一世。
[2] 此人也被稱作凱曼凱什·卡拉·穆斯塔法(Kemankeş Kara Mustafa),以區分在奧斯曼帝國歷史上其他的卡拉·穆斯塔法。他曾經在穆拉德四世至易卜拉欣蘇丹在位期間出任大維齊爾。
[3] 蘇丹扎德的稱號意味著他與奧斯曼帝國皇室有著血緣關係。
[4] 即亞速海。
[5] 今稱雷西姆農(Rethymno)。
[6] 今稱伊拉克利翁(Heraklion)。
[7] 即根據伊斯蘭教法提供的法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