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十七章

隨著蘇萊曼在陸地上向東方的征服,他在海上的擴張方向也不再局限於地中海。1538年夏天,就在巴巴羅薩和他的艦隊從金角灣出發在地中海上與查理五世的艦隊進行較量的同時,奧斯曼帝國又在海上開闢了第二條戰線——一支奧斯曼艦隊從蘇伊士啟航,駛入了紅海。統率這支艦隊的是負責管理埃及的帕夏,宦官蘇萊曼(Suleiman the Eunuch)。這支艦隊的目的地是印度洋。此時葡萄牙人已經在印度洋上占據了支配地位,威脅到了奧斯曼帝國的利益。葡萄牙人想要改變東方貿易的路線,將其重心從傳統的紅海和波斯灣航路轉移到繞過好望角的新航路上。 蘇萊曼與他的父親一樣,也對這種情形感到擔憂,並且終於應另一位穆斯林統治者的要求採取了行動。請求蘇萊曼援助的,是古吉拉特蘇丹國(Gujarat)的巴哈杜爾沙阿(Bahadur Shah),他的國家位於孟買以北的馬拉巴爾海岸(Malabar Coast)[1]一帶。由於莫臥兒帝國的皇帝胡馬雍(Humayun)出兵入侵了古吉拉特蘇丹國和德里蘇丹國[2],巴哈杜爾被迫投向了葡萄牙人,准許他們在第烏島(Diu)[3]上興建了一座堡壘。但是,巴哈杜爾現在想把葡萄牙人從這裡趕走。 由於同為穆斯林,蘇萊曼充滿同情地聽取了巴哈杜爾的請求。在蘇萊曼看來,作為「虔信者的統領」,他有義務在新月與十字架陷入爭端時出手援助新月一方。因此,巴哈杜爾的基督徒敵人就必須被逐出印度洋。而且,更讓蘇萊曼充滿敵意的是,葡萄牙人阻礙了奧斯曼帝國的貿易活動。他們占據了波斯灣入口處的荷姆茲島[4],而且還試圖占領紅海入口處的亞丁(Aden)[5]。不僅如此,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占領突尼西亞的行動中,同為基督徒的葡萄牙人也派出了一支艦隊相助。因此,蘇丹早就想對葡萄牙人有所動作,而此番在亞洲對他們動手,恰好遂了蘇丹的心愿。 指揮這支奧斯曼艦隊的宦官蘇萊曼年事已高,十分肥胖,在四個人的幫助下站起來都十分困難。不過,他的艦隊由武器裝備精良的70餘艘艦船組成,上面還搭載著一支實力可觀的陸軍,其中還包括一支近衛軍。早在蘇丹平定埃及的時候,紅海一帶由難以馴服的部落酋長控制的阿拉伯海岸就曾遭到過海盜的大肆破壞。而當宦官蘇萊曼的艦隊沿著紅海南下、抵達亞丁時,他又在自己的旗艦桅杆的橫杆上絞死了當地的酋長,並把他的領地變成了奧斯曼帝國的一個桑賈克。這樣一來,紅海的入口就落入了土耳其人的手中。與此同時,他們在印度的穆斯林盟友巴哈杜爾恰好去世,於是宦官蘇萊曼就把巴哈杜爾存放在聖城麥加的金銀送到了伊斯坦堡,作為禮物獻給蘇丹。 儘管他的艦隊擁有火力優勢,但宦官蘇萊曼並沒有試圖像蘇丹命令的那樣在印度洋上直接與葡萄牙人的艦隊交戰,而是利用順風直接穿越大洋,抵達了印度西海岸。他讓部隊在第烏島上登陸,然後利用從蘇伊士地峽拖運到船上的巨型火炮圍攻葡萄牙人的堡壘。要塞中的守軍在婦女的幫助下進行了英勇的抵抗。在得知亞丁酋長的厄運之後,巴哈杜爾在古吉拉特的繼承人開始把土耳其人看作比葡萄牙人更為致命的威脅,因此不僅拒絕登上宦官蘇萊曼的旗艦,而且沒有按照約定為他的艦隊提供補給。 接著,土耳其人得到消息稱,葡萄牙人正在果阿(Goa)[6]集結一支艦隊,準備前來解救第烏島。於是,宦官蘇萊曼審慎地決定將艦隊撤回紅海。像在亞丁所做的那樣,他殺掉了葉門的統治者,並將其領土置於一名奧斯曼帝國總督的管轄之下。最後,宦官蘇萊曼又在取道開羅前往伊斯坦堡之前到麥加朝覲,試圖以此在失敗的印度之役之後依然讓蘇丹將自己視為聖戰士。蘇丹也的確獎勵了他的忠誠,讓他像蘇丹的維齊爾們一樣在迪萬擁有了一席之地。但是,從此以後,土耳其人再也沒有試圖將他們的版圖向東擴張到印度海岸那麼遙遠的地方。 不過,蘇丹繼續在印度洋上挑戰著葡萄牙人。儘管蘇丹控制了紅海,但是他在波斯灣受到了阻礙,因為葡萄牙人控制了荷姆茲海峽,擋住了土耳其人離開波斯灣的航路。這樣一來,儘管蘇丹在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三角洲擁有巴格達和巴斯拉(Basra)港口,但它們的海路等於被封鎖住了。1551年,他派遣指揮埃及艦隊的皮里雷斯(Piri Reis)[7]率領30艘艦船沿著紅海南下,繞過阿拉伯半島,然後將葡萄牙人從荷姆茲驅逐出去。皮里雷斯是一位著名的水手,出生在加里波利。用一位土耳其歷史學家的話說,加里波利港的孩子們「像鱷魚一樣在水中長大,船就是他們的搖籃,日夜都伴著海浪和船隻的搖擺入睡」。年少時從事海盜活動的經歷讓皮里雷斯成了一名出眾的地理學家,留下了有關愛琴海和地中海航行情況的內容豐富的著作。他還是最早繪製世界地圖的人之一,他繪製的地圖裡還包括了美洲的一部分。出征之後,皮里雷斯在阿曼灣占領了正對著敵人控制的海峽的馬斯喀特(Muscat),並且在荷姆茲附近的陸地上大肆破壞。但是,他卻無法奪取保衛荷姆茲島港口的要塞。於是,他滿載著從當地居民那裡搜刮來的財物,向西北方向駛入了波斯灣,接著又從河口上溯,把船隻停泊在巴斯拉。葡萄牙人一路追擊,希望能把他的艦隊堵死在港口裡。 面對「邪惡的異教徒」的進攻,皮里雷斯十分無恥地拋棄了他的艦隊,只帶了三艘滿載財物的槳帆船,避開葡萄牙人衝過了海峽。在返回埃及的途中,他又損失掉了一艘槳帆船。剛一抵達埃及,他就立即被奧斯曼帝國政府逮捕,然後按照蘇丹的命令在開羅被斬首。他的所有財物,包括裝滿黃金的大瓷瓮在內,都被送到伊斯坦堡獻給了蘇丹。 接著,蘇萊曼命令接替皮里雷斯的海盜穆拉德貝伊從巴斯拉出發,衝破荷姆茲海峽,把艦隊剩餘的船隻帶回埃及。但是穆拉德貝伊也失敗了。於是,這個任務又被交給了經驗豐富的水手西迪·阿里雷斯(Sidi Ali Reis)。西迪·阿里雷斯的祖先曾在伊斯坦堡負責管理海軍的軍備庫,他自己則是一位傑出的作家。他以卡迪比·魯米(Katibi Rumi)為筆名,不僅寫作有關數學、航海和天文學的著作,還涉獵神學,同時也是一位頗有名氣的詩人。他先在巴斯拉整修了15艘船隻,然後出海迎戰數量上占據優勢的葡萄牙船隊。他事後記載說,在荷姆茲兩次交戰的激烈程度超過了巴巴羅薩和安德里亞·多利亞在地中海上的任何一次交鋒。他損失掉了三分之一的船隻,但是成功地率領其餘船隻衝破了封鎖,進入了印度洋。 接著,阿里雷斯在印度洋上遭遇了風暴。跟這次風暴比起來,「地中海的風暴簡直就像一粒沙子那樣微不足道;在風暴中根本無從分辨日夜,海浪湧起猶如大山」。最終,他漂到了古吉拉特的海岸,但已經無力對付葡萄牙人,於是只好向當地的蘇丹投降。他的一些追隨者投入了當地蘇丹的麾下,他本人則帶著一些同伴深入內陸地區,開始了回家的漫漫旅程。他一路走過印度、烏茲別克斯坦、河中地區和波斯,並把他的旅途見聞記錄下來,一半寫成詩文,一半寫成散文。蘇丹獎勵了他,提高了他的薪俸,還為他和他的旅伴償付了一大筆欠款。後來,他又根據個人經歷和阿拉伯文以及波斯文的資料,寫成了一部有關印度海域的十分有用的著作。 不過,蘇萊曼蘇丹的艦隊再也沒有染指過這些海域。他之所以在這片海域展開海上行動,是為了保持奧斯曼帝國對紅海的控制,並且阻止葡萄牙人長期霸占波斯灣的入口處。儘管蘇萊曼占據了亞丁,但是他所擁有的資源已經不足以支持他在如此廣闊的海域上進行兩線作戰。相似的情形也發生在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身上——儘管他占領了奧蘭(Oran)[8],但是在多種目標之間忙於應付的查理五世也無法保住他在地中海西部的勢力。 在蘇伊士以東,蘇萊曼還不得不再打一場短暫的戰爭。在這裡有一個孤立的山地王國,名叫阿比西尼亞(Abyssinia)[9]。自從奧斯曼帝國征服了埃及,這個基督教國家的統治者就試圖與葡萄牙人聯手,共同應對土耳其人的威脅。奧斯曼帝國給予紅海沿岸及其腹地的穆斯林酋長們越來越多的支持,使他們得以時斷時續地發動針對基督徒的戰爭,並且最終奪取了阿比西尼亞的整個東部地區。有鑒於此,1540年,葡萄牙人派遣一支軍隊進入了阿比西尼亞,這支軍隊由瓦斯科·達伽馬的一個兒子統率。與此同時,一位年輕的統治者(當地人將他們的統治者稱作「尼格斯」,negus)登上了阿比西尼亞的王位。這位新君名叫克勞狄烏斯(Claudius),也被叫作格拉德烏斯(Gradeus),他甫一即位便與葡萄牙人聯手採取了攻勢,讓土耳其人在接下來的15年中都不得安寧。最終,蘇丹決定把那些長期以來得到自己支持的部落民眾集結起來,發動一場旨在征服努比亞(Nubia)[10]、進而從北方威脅阿比西尼亞的戰爭。1557年,他奪取了紅海沿岸的港口馬薩瓦(Massawa),這座港口一直是葡萄牙人向內陸地區活動的大本營。這樣一來,克勞狄烏斯就只能孤軍作戰,最終在兩年之後的一場戰鬥中陣亡。隨著他的死亡,阿比西尼亞人的抵抗也偃旗息鼓。儘管這個基督教山地國家依然保持著自己的獨立,但再也不能對其伊斯蘭鄰居構成任何威脅了。 在地中海,巴巴羅薩的得意門生圖爾古特(Dragut,或者寫作Torghut)在他死後繼承了他的衣缽。圖爾古特來自安納托利亞,在埃及受的教育,曾經在馬木留克的軍隊中擔任炮手,鍛煉成了一名火炮專家。接著他又來到海上尋求冒險和財富。 他的英勇表現吸引了蘇萊曼的注意,被蘇萊曼任命為蘇丹的槳帆船部隊的指揮官。從此以後,這個海盜就開始在艦隊總司令的指揮下,正式效命於飄揚著蘇丹旗幟的奧斯曼帝國艦隊。1551年,他們開始了行動。他們的對手是耶路撒冷聖約翰騎士團。在撤出羅得島後,這個騎士團就駐紮在馬耳他島上。首先,圖爾古特從騎士團的手中奪取了的黎波里,隨後被正式任命為這座城市的總督。 1558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去世,他的兒子兼繼承人腓力二世(Philip II)[11]在墨西拿集結了一支龐大的基督教艦隊,打算奪回的黎波里。他首先在陸軍的配合下奪取了傑爾巴島(這座島嶼曾經是巴巴羅薩的早期據點),並鞏固了該島的防禦。但是,他在這裡遭到了從金角灣出發的規模龐大的奧斯曼艦隊的突襲。基督教軍隊大驚失色,紛紛逃回自己的船隻。許多基督教船隻被擊沉,其餘的則逃回了義大利。圖爾古特十分狡猾地奪取了傑爾巴島上的所有水井,迫使口渴難耐的要塞守軍投降。自從查理五世出兵阿爾及爾之後,基督教世界還沒有在地中海上遭遇過這樣的慘敗。土耳其海盜們趁機控制了北非沿岸的大部分地區,只有奧蘭還留在西班牙人的手裡。接著,他們穿過直布羅陀海峽進入大西洋,一直抵達加那利群島(Canaries)[12],四處尋找從新世界滿載財物而歸的西班牙商船隊。 這樣一來,通向基督教世界在地中海上的最後一座堡壘——馬耳他島——的道路就暢通無阻了。醫院騎士團的這個根據地位於西西里島的南方,控制著溝通東西的海峽,位置極具戰略意義,因此也就成了阻撓蘇丹取得地中海全面控制權的主要障礙。用圖爾古特的話說,已經到了「用煙把這一窩毒蛇熏出來」的時候了。蘇萊曼對此也十分認同。蘇丹和羅克塞拉娜的女兒、魯斯坦的遺孀米赫里馬赫也一直影響著步入暮年的蘇萊曼。她告訴蘇萊曼,發起馬耳他島戰役、打敗異教徒是他的神聖使命。在大薩拉基里奧宮裡,也不乏支持她的觀點的喧鬧聲。醫院騎士團俘獲了一艘從威尼斯駛往伊斯坦堡的大型商船,而這艘商船是黑宦官總管的財產,上面滿載著價值高昂的奢侈品,其中有不少是屬於蘇丹後宮中地位顯貴的嬪妃的財物。 年到古稀的蘇萊曼不打算像年輕時圍攻羅得島那樣親自率軍遠征馬耳他。他把指揮權分給了兩個人,由年輕的海軍總司令皮亞利帕夏(Piale Pasha)指揮海軍,老將穆斯塔法帕夏指揮陸軍,二人共同在象徵著蘇丹的標誌物——飾有金球和新月、拖曳著馬尾的銘牌——之下指揮作戰。蘇萊曼知道他們二人不和,特地要求他們要精誠團結,責令皮亞利要像尊重父親一樣尊重穆斯塔法,而穆斯塔法要像疼愛兒子一樣疼愛皮亞利。蘇萊曼的大維齊爾阿里帕夏在送他們二人登船時歡快地說:「兩位生性快活、樂於享用咖啡和鴉片的紳士,開始了駛向海島的愉快之旅。我打賭他們的船上一定滿載著阿拉比卡咖啡豆和天仙子提取物。」不過,在地中海的戰事方面,蘇丹特別推崇圖爾古特的戰術和經驗,而且信賴一位名叫烏魯奇·阿里(Uluj Ali)的冉冉升起的海盜新星,此人此時正在的黎波里與圖爾古特待在一起。蘇萊曼聘請他們擔任這次遠征的參謀。他告訴大軍的兩位指揮官,要信任圖爾古特和烏魯奇·阿里,任何行動沒有他們的建議和同意都不得施行。 他們的對手是醫院騎士團的大團長讓·德·拉·瓦萊特(Jean de la Valette),他是一位堅毅而狂熱的基督教戰士。他與蘇萊曼同歲,曾在羅得島圍攻戰時與他對壘。從那時起,他就決心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騎士團。拉·瓦萊特既是一名戰術嫻熟、久經戰陣的老兵,又是一位全身心奉獻於信仰的宗教領袖。在意識到對馬耳他的圍攻即將開始時,他向手下的騎士們發表了最後的勸勉:「今天將決定基督教信仰的命運,決定《福音書》是否要屈服於《古蘭經》。在加入騎士團時,我們曾把自己的性命許諾給上帝,現在就是我們兌現承諾的時刻。為主犧牲者將享有賜福。」 坐落在馬耳他島大港的城市叫馬爾薩(Marsa),其兩側是石頭山,守軍可以依託石頭工事防禦城市。在它南側的側翼,一條條石岬伸入海中,分隔出一座座小海港。其中防禦最森嚴的是中部兩個相鄰的海岬——比爾古(Il Burgo)和森格萊阿(Senglea),分別由聖安傑洛(St. Angelo)和聖米迦勒(St. Michael)兩座城堡據守。圖爾古特先對馬耳他島發動了一次簡短的突襲行動,讓守軍預感到大規模襲擊即將到來。於是,他們又修建了一座新的堡壘——聖艾爾摩(St. Elmo)堡,用來加強防禦。聖艾爾摩堡位於聖安傑洛堡和聖米迦勒堡的對面,處於大港的北側側翼,既可以保護大港的入口,也可以保護位於其北側、與大港平行的中港(或者叫馬爾薩姆謝特,Marsa Muscet)的入口。 1565年5月18日,敵軍的主力部隊在晨霧中出現在馬耳他的海平線上。由於身為最高統帥的蘇丹本人沒有隨軍出征,陸軍統帥「父親」穆斯塔法和海軍統帥「兒子」皮亞利之間的分歧從一開始就給整個行動帶來了巨大的阻力。陸軍統帥穆斯塔法想要先奪取戈佐島(Gozo)[13]、主島的北部和位於主島中部的姆迪納(Mdina)城,以確保大軍背後的安全。他打算繞過聖艾爾摩堡,直接攻擊大港的主要據點比爾古和森格萊阿。海軍統帥皮亞利反對這一方案。他認為,在發動任何陸上行動之前,他的艦隊必須先找到安全的停靠地點,而只有中港馬爾薩姆謝特堪當此任。而要控制馬爾薩姆謝特,就必須先奪取聖艾爾摩堡。為了滿足海軍的要求,穆斯塔法便讓陸軍登陸,隨即開始圍攻聖艾爾摩堡。儘管圖爾古特和他的艦隊的抵達時間比之前承諾的晚了兩個星期,但是利用其艦隊配備的新型火炮,他在抵達後一天之內就把圍攻聖艾爾摩堡的火力增強了一倍。隨著圍攻的持續,還有新的火炮源源不斷地從各個方向趕來增援。 守衛聖艾爾摩堡的騎士只有數百人,他們面對成千上萬的敵軍持續不斷的進攻,拚死抵抗。隨著土耳其人奪取星形堡壘外圍的角堡,聖艾爾摩堡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近衛軍在狂熱的托缽僧的鼓舞之下,開始對聖艾爾摩堡本身發動猛攻。他們蜂擁衝上跨越溝渠的橋樑,透過吊門的網格向要塞內齊射,然後利用梯子開始爬牆。基督徒從城牆上澆下「希臘火」,使得爬牆的敵軍渾身著火,在繩梯上蕩來蕩去。 不過,由於土耳其人已經奪取了角堡,如此慘重的損失對他們來說也是可以承受的。很快,土耳其人就把角堡變成了堅不可摧的要塞,不僅在那上面用火炮把聖艾爾摩堡的城牆轟成了碎石,甚至還能從那裡襲擊到聖艾爾摩堡的內部。在他們看來,聖艾爾摩堡的陷落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但實際上,聖艾爾摩堡堅持了一個多月。狂熱的土耳其人隨時準備為了聖戰而犧牲自己,但是他們低估了擁有相似的狂熱精神的基督教騎士——他們也是聖戰者,願意為了信守自己的騎士誓言而為基督獻出生命。他們像大團長要求的那樣,將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用盡最後一彈。土耳其人的炮擊是如此猛烈,聖艾爾摩堡搖晃得「仿佛風暴中的船隻」,但是騎士們憑藉著持續不斷的精準炮擊,打退了土耳其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攻,給他們造成了慘重的傷亡。 圖爾古特意識到了行動進展不順利的原因所在,於是和穆斯塔法一起開始布置更多的火炮。在視察炮位布置的時候,圖爾古特過於顯眼地暴露在了基督教軍隊的火力範圍之內。從聖安傑洛堡發射的一枚炮彈落在了他身邊,濺起尖利的碎石,擊中了圖爾古特的頭部。圖爾古特跌倒在地,看上去好像已經死了。為了避免他的死訊動搖其手下的士氣,穆斯塔法命人在圖爾古特身上蓋一條斗篷,把他抬回了大本營。實際上,圖爾古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地又活了一段時間,聽到了聖艾爾摩堡陷落的消息。在聖約翰節[14]的前夜,聖艾爾摩堡在發生了最後一次你死我活的惡戰後終於陷落了。據說,「他(圖爾古特)表現出了喜悅之情,抬眼望向天空,仿佛在感謝上蒼的恩惠,接著他臉上的表情就都消失了」。 在聖艾爾摩堡里只剩下九名聖約翰騎士團的騎士還活著。土耳其人則損失了數千人。穆斯塔法站在聖艾爾摩堡已被毀壞的城牆上,一邊眺望著大港對岸巍然聳立、依舊完整的聖安傑洛堡,一邊計算著己方的損失人數。在向真主祈禱後,他說道:「如果這個小兒子都能讓我們蒙受這麼巨大的損失,那麼我們要攻克他的父親,又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穆斯塔法想起羅得島投降的往事,於是給騎士們開出了投降的條件。大團長鄙夷地答覆說,他可以把比爾古要塞下的壕溝送給穆斯塔法,讓他在那裡掩埋近衛軍的屍首。被羞辱的穆斯塔法大為光火。他效仿征服者穆罕默德在伊斯坦堡的做法,將80艘槳帆船藉由陸路從中港運到了大港。接著,他命令海軍和陸軍一起攻打比爾古的聖安傑洛堡和森格萊阿的聖米迦勒堡。 在海上防禦方面,騎士們用防柵封鎖了這兩座海岬之間的海灣。土耳其人派出工兵,帶著斧子要去毀壞防柵,結果在水中碰到了赤身裸體、嘴裡銜著匕首和刀子(正可謂「武裝到牙齒」)的馬耳他人。這些土生土長的海洋之子與入侵者在水裡一邊游泳一邊激烈地近身搏鬥,保護了防柵。 接著,土耳其人針對馬耳他大港里的多個防禦據點發動了一系列進攻,攻勢幾乎接連不斷地持續了近兩個月。他們想出了各種精妙的戰術,也表現出了鍥而不捨的精神,但仍舊沒能取得什麼決定性的戰果,付出的傷亡代價也與基督徒的損失不成正比。騎士們依然在生死搏鬥中表現出了他們的堅忍頑強,守軍的士氣也依舊高漲,但他們的補給供應已經吃緊。不過,進攻一方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基督徒的私掠船經常攔截他們的補給船,導致他們的食品和彈藥供應已經不足。而且,他們不像醫院騎士團的騎士那樣有提供醫療服務的能力,軍中熱病和痢疾肆虐,隨時有可能發生瘟疫。土耳其人的士氣開始下滑,他們胸中的戰鬥熱情開始衰退。更重要的是,由於已經到了9月,糟糕的天氣開始威脅到奧斯曼大軍,這也成了陸軍和海軍統帥發生爭執的一個新的源頭。 在穆斯塔法帕夏看來,如果有必要,他打算讓部隊在島上過冬,並且奪取姆迪納作為軍隊的基地,試圖通過這種方式迫使基督徒在缺吃少喝的困境下投降。然而,像之前一樣,皮亞利帕夏認為他的艦隊比陸軍更重要,堅稱他不會允許他的艦隊在缺乏安全的錨地和妥當維護的情況下在偏遠的馬耳他海域長期駐紮下去,最晚也不能晚於9月中旬。由於圖爾古特已死,也沒有人能夠化解這兩位奧斯曼軍隊指揮官之間的分歧。 然而,他們之間的分歧卻因為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化解了:在安德里亞·多利亞的繼任者、地中海上帝國軍隊的新指揮官堂·加西亞·德·托萊多(Don Garcia de Toledo)的率領下,一支從西西里出發的基督教艦隊抵達了馬耳他,這讓騎士們感到歡欣鼓舞。這支帶來了1萬多人援軍的艦隊從聖安傑洛堡面前駛過,鳴放了三響禮炮。皮亞利帕夏之前沒有嘗試攔截這支艦隊,現在則打定主意撤退,因此也沒有對它發動襲擊。於是,基督教軍隊毫無阻礙地在馬耳他島北部登陸了。穆斯塔法立即解除了圍攻,命令部隊撤離馬耳他。他的軍隊開始拔營撤退,把拆卸後的火炮運回船上,部隊也紛紛登船。 然後,他才注意到援軍的數量比他之前以為的要少(醫院騎士團的大團長用狡猾的伎倆誤導了他),於是立刻讓他的部隊再次登陸,與之交戰。但是,軍中的士氣已經十分低落,士兵們都已經無心再在馬耳他的土地上繼續作戰了。面對訓練有素、令人生畏的西班牙步兵的進攻,奧斯曼軍隊陣列瓦解,士兵們開始四散逃命,而他們的艦隊則躲在北方的聖保羅灣里。在岸上進行了幾番激烈的肉搏戰之後,土耳其人承受了不少傷亡,終於又被趕回了船上。 不久,奧斯曼艦隊離開了馬耳他島,向東開始了返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千里航程,全軍只有大約四分之一的人倖存了下來。兩位指揮官十分擔心蘇丹會處置自己,因此派了一些航速較快的槳帆船先趕回去把壞消息帶給蘇丹,好讓蘇丹在見到自己之前能有時間平息怒火。在到達奧斯曼帝國水域之後,他們接到命令,要求艦隊必須等到天黑之後進入伊斯坦堡的港口。蘇萊曼的確非常惱火,這是他第二次在基督徒手中遭遇重挫。當年從維也納撤軍之後,他找了一些辦法來挽回顏面。但是這一次,他完全沒有辦法遮掩在馬耳他遭遇挫敗的事實。從此之後,蘇丹漸漸不再試圖讓奧斯曼帝國在整個地中海上建立統治地位了。 面對這次失敗,蘇萊曼十分惱怒地說:「只有隨我出征的時候我的軍隊才會打勝仗!」這不是自吹自擂的空話。在他年輕時,面對同樣難纏的基督徒敵人,他憑藉強有力和統一的指揮贏得了羅得島之戰。到了他年邁時,他的軍隊卻缺少了這樣的指揮能力,因而在馬耳他遭遇了失敗。只有擁有不可挑戰的個人權威的蘇丹本人,才能實現這樣的指揮。正是憑藉集權,再加上對各種建議的敏銳判斷力、領導過程中的決斷力和行動中的強大決心,蘇萊曼才在45年的征戰生涯中讓奧斯曼帝國軍隊幾乎戰無不勝。但蘇萊曼已經接近了他生命的終點。 在羅克塞拉娜去世後,蘇萊曼在個人生活中變得越發孤單、內向,越來越沉默寡言、憂鬱惆悵,避免與他人發生接觸。成功和喝彩也不再能打動他。有一次,皮亞利帕夏令人欣喜地在傑爾巴島和的黎波里贏得了歷史性的勝利,鞏固了伊斯蘭世界對地中海中部的控制,隨後率領艦隊返回了伊斯坦堡。巴斯拜克如此記載:「在這樣喜悅的時刻,人們也無法從蘇萊曼的臉上看到一絲額外的欣喜……他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露出的是一如既往的嚴厲神情……當天所有的凱旋和喝彩都未能在他身上激發出一絲滿足。」巴斯拜克早就注意到了蘇丹蒼白的臉色——這或許是由於他有「某種隱疾」。他觀察到,在各國使節向蘇丹道別時,蘇丹會「在臉上塗一層胭脂」來掩蓋他蒼白的面色,「因為他認為,如果他看起來身體強壯健康,其他國家會更加畏懼他」。 在一年之中,陛下有好幾個月的時間都會感到身體十分虛弱。水腫,腿部腫脹,毫無食慾,面部也出現浮腫,臉色十分糟糕——看起來完全像一個瀕死的人。在上年3月,他昏過去四五次。在那之後,他又發作了一次,他的隨從當時都難以分辨他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也不指望他能恢復過來。人們普遍認為,他的死期已近。 年紀越大,蘇丹也變得越發迷信。「以前,」巴斯拜克寫道,「他很喜歡聽男孩們為他合唱和演奏樂器。結果,有一次來了一個預言家(一位據說很靈驗的老婦人),宣稱如果他不放棄這種娛樂方式,就會遭到懲罰。於是他就不再進行這種活動了。」樂器被砸壞,扔進了火里。相類似的,為了開始過清苦的生活,他不再使用銀餐具,而改用陶土做的餐具用餐。而且,他還下令禁止一切酒類進入伊斯坦堡,因為先知穆罕默德禁止人們飲酒。「非穆斯林群體對此提出了抗議,認為驟然改變飲食習慣會導致疾病和死亡。於是,迪萬做出了妥協,允許他們每周通過大海之門運送所需的酒類進城。」 然而,這樣的苦行也無法減輕馬耳他之敗給蘇丹帶來的羞辱。儘管他年事已高、健康堪憂,對於一生戎馬倥傯的蘇萊曼來說,只有一場能夠證明奧斯曼軍隊不可戰勝的勝利才能醫治他受傷的尊嚴。一開始,他發誓要在第二年春天親自率軍征服馬耳他。不過,他最後還是決定回到他更熟悉的戰場——陸地。他將再一次向匈牙利和奧地利發動進攻。奧地利的統治者、哈布斯堡王朝的斐迪南的繼承者馬克西米利安二世(Maximilian II)[15]非但沒有向奧斯曼帝國支付歲貢,還突然入侵了匈牙利,損害了奧斯曼帝國的利益。此外,蘇丹的軍隊此前曾經在錫蓋特(Sziget)和埃爾勞受阻,因此他也十分急切地想要報此一箭之仇。 於是,1566年5月1日,蘇萊曼最後一次從伊斯坦堡啟程,率領規模空前的大軍開始了他的第十三次親征——這也是他第七次入侵匈牙利。在經過貝爾格勒之後,他在多瑙河流域遭遇了熟悉的洪水。洪水沖毀了他的大帳,於是他只好住進了大維齊爾的帳中。他已經無法騎馬(除了有一次閱兵的時候),於是坐在掛著帘子的轎子裡隨軍前進。在塞姆林(Semlin)[16],他鄭重地接見了年輕的亞諾什·西吉斯蒙德·佐波堯。在西吉斯蒙德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時,蘇萊曼就曾宣稱他是匈牙利的國王。作為蘇萊曼忠實的附庸,西吉斯蒙德在他的主子面前下跪了三次。在蘇萊曼叫他平身後,他又走上前來親吻蘇丹的手,蘇丹則稱他為自己心愛的兒子。蘇萊曼提出,自己將作為盟友為西吉斯蒙德提供支援,表明他已經準備好滿足年輕的西吉斯蒙德謙恭的領土要求。 蘇丹從塞姆林出發,率領大軍向錫蓋特要塞進軍,決心向該城的指揮官、克羅埃西亞人尼古拉·茲里尼伯爵(Count Nicholas Zrinyi)復仇。早在圍攻維也納的時期,茲里尼就是土耳其人的死敵,曾經襲擊了蘇丹最喜愛的一位桑賈克貝伊的營地,將他連同他的兒子一併殺害,並且劫走了他全部的個人物品和一大筆錢財。 由於一名軍官把自己的熱情用錯了地方,前往錫蓋特的路程按照命令本來應該兩天走完,結果大軍一天就走完了。健康狀況堪憂的蘇丹累得筋疲力盡,大為光火,下令要把這名軍官斬首。不過,大維齊爾穆罕默德·索科盧替他求情,救下了他的性命。他十分聰明地辯解道,敵人會認為,雖說蘇丹年事已高,但是仍然可以像他年輕時一樣用一天走完兩天的行軍里程,這肯定可以打擊敵人的士氣。於是,惱火而又迫不及待想要殺人的蘇丹沒有殺掉那名軍官,卻以作戰不利為由處決了他的布達總督。 接著,奧斯曼軍隊開始進攻錫蓋特。茲里尼在城中立起了一座十字架,組織了頑強的抵抗,給敵人造成了重大的傷亡。在城鎮部分失守之後,他又撤進了城中的要塞里。要塞守軍升起一面黑旗,宣稱他們決心戰鬥到最後一個人。這樣的英勇行為讓蘇萊曼大為觸動,同時他也為攻打這麼一座無關緊要的城堡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而感到十分沮喪。於是,蘇萊曼開出了寬大的投降條件,並且許諾讓茲里尼做克羅埃西亞的實際統治者,希望以此來誘使他為奧斯曼帝國效命。但是,守軍輕蔑地拒絕了他。於是,蘇萊曼派出了工兵,他們連續工作了兩個星期,準備在主堡下面安放一枚大地雷,為總攻做準備。9月5日,他們引爆了地雷,毀滅性的爆炸炸碎了城牆,在城堡內引發了大火,要塞因而變得不堪一擊。 但是,蘇萊曼並沒有能夠親眼看到最終的勝利。當天晚上,他就死在了大帳中,死因可能是中風,也可能是極度緊張的情緒導致的心臟病。就在幾個小時之前,他還對他的大維齊爾說:「我還沒有聽到象徵征服的鼓聲。」索科盧掩蓋了蘇丹的死訊,對外宣稱蘇丹患了痛風,因而不得不待在大帳中,不能公開露面。據說,為了保密,他甚至勒死了蘇萊曼的醫生。於是,戰鬥繼續進行,土耳其人獲得了勝利。他們連續不斷地又炮擊了四天,直到整座要塞只剩下一座塔樓還沒有倒塌,要塞中的倖存者也只剩下了600人。在茲里尼的帶領下,他們衣著華麗、披金戴銀,仿佛要去參加一場宴會。在自我犧牲精神的感召下,茲里尼已經讓他們做好了成為基督的烈士的準備。就在近衛軍衝進來的時候,茲里尼親自用一門巨大的臼炮開火,彈雨打倒了上百人。接著,他手持佩劍,和他的戰友們一道英勇作戰,直到倒下。600名守軍幾乎無人生還。茲里尼在戰鬥前的最後一個舉動是布置了一條通往塔樓彈藥庫的導火索,劇烈的爆炸殺死了大約3 000名土耳其人。 對於大維齊爾索科盧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莫過於確保塞利姆能夠和平地繼承蘇丹的大位。他派出行動迅速的信使,去把其父的死訊帶給遠在安納托利亞屈塔希亞(Kütahya)的塞利姆。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中,他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政府的一切功能繼續運轉,仿佛蘇丹還活著一樣。從蘇丹的大帳中還會傳出命令,仿佛是他親自簽發的。空缺的職位指派了人選,晉升和獎賞也按照慣例進行。迪萬還召開了一次會議,報捷消息也依照慣例以蘇丹的名義送到了帝國各個行省的總督手裡。在攻克錫蓋特之後,戰役繼續進行,就好像蘇丹依然在發號施令一樣。不過,軍隊漸漸開始向奧斯曼邊境方向撤退,沿途還打了一次小型的圍攻戰,作戰的命令表面上也是蘇丹下達的。蘇萊曼的內臟已經被掩埋,他的遺體則經過了防腐處理。像出發時一樣,在班師的路上他還被抬在封閉的轎子裡,四周都是衛士和侍從,就如同轎子裡的蘇丹還活著一樣。 直到索科盧得到消息,確認皇子塞利姆已經抵達伊斯坦堡、可以正式舉行加冕典禮之後,他才向行軍中的士兵們透露了蘇丹的死訊。那天晚上,大軍停在距離貝爾格勒不遠的一座森林的邊緣準備過夜。大維齊爾叫來了《古蘭經》誦經師,讓他們圍在蘇丹的轎子周圍,開始以真主之名誦讀奉獻給死者的經文。宣禮員們圍繞著蘇丹的大帳,開始莊嚴地吟誦。這聲響驚醒了士兵們。他們意識到,這熟悉的吟誦聲是在宣告人的死亡。士兵們聚集起來,開始痛哭哀悼。在拂曉之前,大維齊爾現身在士兵中間,告訴他們,他們的帕迪沙阿、士兵之友,現在已經安息在唯一真主的懷抱之中。他回憶著蘇萊曼為伊斯蘭世界立下的豐功偉績,叮囑他們說,懷念蘇萊曼的正確方式不是徒表哀痛,而是效忠於蘇萊曼的兒子、接替其大位的光榮的蘇丹塞利姆。士兵們的情緒逐漸平靜了下來,部分是由於大維齊爾的勸導,部分則是因為他們意識到新蘇丹將會給他們頒發賞賜。他們繼續井然有序地行軍,護送著他們偉大的統治者和指揮官的肉身抵達了貝爾格勒。當年就是在這裡,蘇萊曼贏得了他的第一場勝利。接著,他的遺體又被運到了伊斯坦堡,按照他自己事先的安排埋在了蘇萊曼清真寺附近。 蘇萊曼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戰場上度過的,在手下部隊的拱衛下居住在他的大帳中;他去世時也是如此。在穆斯林看來,這樣的離世方式讓蘇萊曼成了為聖戰而死的烈士。正因如此,當時最偉大的抒情詩人巴基(Baqi)為蘇萊曼寫下了這樣的輓歌: 道別之鼓,終於響起,汝之旅程,由此開啟 看哪,汝之面前,乃天堂之原野 感謝真主,將汝始終看護 烈士和加齊,皆是汝光榮的稱呼 對於這位統治著偉大的軍事帝國、戎馬一生的蘇丹來說,在如此高齡卒於戰勝之時,可謂是適宜的結局。作為一位征服者,蘇萊曼用實際行動擴張並鞏固了帝國的版圖;作為一位立法者,追求秩序、公正和智慧的蘇萊曼,通過有效的制度體系和人性化的政策打造了開明的政府架構;作為一位政治家,他讓他的帝國變成了占據支配地位的世界大國;作為奧斯曼帝國的第十位蘇丹,或許也是最偉大的蘇丹,他讓帝國的實力和威信都達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度。 然而,就在他偉大的成就之中,暗藏著終將帶來衰敗的禍根。繼承他衣缽的後代都將是遠遜於他的人——既不是征服者,也不是立法者,亦非政治家。奧斯曼帝國的巔峰突然成了一座分水嶺,一座山峰的頂點,整個帝國的命運緩慢而不可避免地沿著山坡下滑,進入衰敗的深淵,並走向最終的消亡。 [1] 馬拉巴爾海岸指的是印度次大陸西南側的海岸。 [2] 德里蘇丹國是12—16世紀統治印度河平原和恆河平原的一個伊斯蘭王國,於1526年被莫臥兒帝國吞併。 [3] 印度西南部距離陸地非常近的一個島嶼。 [4] 該島位於荷姆茲海峽,今屬伊朗。 [5] 紅海和亞丁灣連接之處的重要港口,今屬葉門。 [6] 印度西海岸的一個地區,位於古吉拉特的南方,此時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7] Reis是奧斯曼帝國授予海軍軍官的一種稱呼,其意義類似於船長,有時作為綽號直接接在人名後面。 [8] 阿爾及利亞西北部的沿海城市。 [9] 即今天衣索比亞的前身。 [10] 努比亞指埃及南部和蘇丹北部的尼羅河沿岸地區。 [11] 腓力二世只從查理五世手中繼承了西班牙和低地國家的統治權;奧地利大公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頭銜給了查理五世的弟弟、匈牙利國王斐迪南。 [12] 位於非洲西海岸、摩洛哥西南方向的一個群島,今屬西班牙。 [13] 位於馬耳他主島北側的一個島嶼。 [14] 聖約翰節是公曆6月24日。 [15]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是斐迪南的兒子,在其父去世後加冕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皇帝查理五世於1556年退位,將皇位讓給其弟斐迪南。斐迪南於1558年即位為神聖羅馬帝國皇帝,6年後去世。) [16] 今名為澤蒙(Zemun),塞姆林是其德語名稱。該地區今屬塞爾維亞,是貝爾格勒市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