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十六章

蘇萊曼長年進行著兩線作戰。他的海軍在地中海上締造著霸權,他的陸軍則在亞洲活動。1534年到1553年之間,蘇萊曼親率大軍對波斯發動了三次戰爭。波斯一直是奧斯曼帝國的宿敵,這種敵對不僅體現在國家利益上,還體現在宗教上,因為土耳其人是正統的遜尼派穆斯林,而波斯人則是什葉派穆斯林。不過,自從蘇萊曼的父親塞利姆蘇丹在查爾迪蘭擊敗了伊斯瑪儀沙阿之後,儘管兩國沒有簽署任何和約,蘇丹也一直維持著咄咄逼人的態勢,但兩國之間的關係還是進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時期。在伊斯瑪儀沙阿去世後,他年僅10歲的兒子塔赫瑪斯普(Tahmasp)即位。儘管塔赫瑪斯普也始終面對著土耳其人入侵的威脅,但這種威脅在十年的時間裡都沒有成真。與此同時,趁著土耳其人的注意力在其他方面,塔赫瑪斯普還成功唆使奧斯曼帝國邊疆地區的比特利斯(Bitlis)總督投到他的麾下;而忠於蘇萊曼的巴格達總督則被沙阿的一位擁護者殺害並取而代之。蘇萊曼開始了報復行動。他先下令處決了羈押在加里波利的一些波斯囚徒,接著派遣大維齊爾易卜拉欣先他一步開始準備對亞洲的征討。 這將是易卜拉欣的最後一場戰役。他成功勸降了波斯人在邊境上的幾座要塞,接著在1534年的夏天開進了大不里士。沙阿沒有像他的父親那樣魯莽地為了保衛大不里士打一場會戰,而是選擇了撤退。蘇萊曼蘇丹在乾旱的山地里行軍四個月之後,在大不里士城下與他的大維齊爾會師。接著,他們在10月轉向南方,在山地冬季惡劣的天氣條件下艱難地朝著巴格達進發。 最終,在1534年的11月底,蘇萊曼作為「虔信者的統領」,驕傲地從什葉派的波斯人手中奪得了神聖的巴格達。像易卜拉欣在大不里士所做的那樣,蘇萊曼對待城中的什葉派信徒十分寬容,這與基督教的皇帝查理五世在突尼西亞對穆斯林的虐待形成了鮮明對比。蘇萊曼設法找到了偉大的遜尼派伊瑪目阿布·哈尼法(Abu Hanifa)的遺骸,此舉讓遜尼派的信徒們大為讚嘆。阿布·哈尼法是先知穆罕默德時代著名的伊斯蘭法學家和神學家,此前傳說他的遺骸已經被波斯的什葉派穆斯林破壞了,但蘇萊曼還是憑藉其遺骸上的麝香氣味將其找到。蘇萊曼立刻命人為這位聖人修建了一座新的墳墓,這座墳墓從此之後就成了一處朝聖之所。從宗教的角度上說,蘇萊曼在從異端穆斯林手中奪取巴格達之後發現阿布·哈尼法的遺骸,就如同當年從基督教異教徒手中奪取君士坦丁堡之後發現先知的同伴艾郁普的遺骸一樣,堪稱一項神跡。 1535年春天,蘇萊曼離開巴格達,選擇了一條更好走的路回到了大不里士。他在大不里士停留數月以樹立奧斯曼帝國的威信,接著在一番洗劫之後離開了這座城市。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他很清楚他不可能長期控制距離首都如此遙遠的一座城市。實際上,就在他漫長的回師途中,波斯人一直持續不斷且卓有成效地騷擾著他的後衛部隊,直到他在1536年1月凱旋進入伊斯坦堡。 伴隨著第一次波斯戰役的,是易卜拉欣的失勢。此時的易卜拉欣已經當了13年的大維齊爾,並且替蘇丹掌管著陸軍。在這段時間裡,易卜拉欣不可避免地樹了一些敵人。他們或是嫉恨他的平步青雲,或是嫉妒他過大的影響力,或是眼紅他富可敵國的財產。還有一些人厭惡他,是因為他偏愛基督徒,而忽視穆斯林的感受。在波斯,他的所作所為似乎有點過頭了。在蘇萊曼尚未抵達時,他從波斯人手中奪取了大不里士,然後把蘇丹的頭銜加在了自己的塞拉斯克爾(Serasker,即總司令)頭銜之上。他很喜歡人們稱他為易卜拉欣蘇丹。在那一帶,這種叫法十分常見,微不足道的庫爾德人酋長往往都擁有蘇丹的頭銜。但是,奧斯曼帝國的蘇丹卻不太可能這麼理解,他很可能會把易卜拉欣的做法視作不忠的表現。在戰役進行的過程中,與易卜拉欣素來不合的德夫特達(財政大臣)伊斯坎德·切萊比(Iskender Chelebi)一直在他身邊。伊斯坎德·切萊比反對易卜拉欣使用蘇丹的頭銜,試圖勸他放棄這個頭銜。 結果,兩個人之間爆發了爭執,這場爭執最終演變成了你死我活的鬥爭。伊斯坎德被指控對蘇丹圖謀不軌和濫用公款,最終慘遭處死。臨刑之前,伊斯坎德要來了紙筆,書面控訴易卜拉欣圖謀叛逆。穆斯林把人們的臨終遺言視作神聖的證詞,因此蘇丹開始認為易卜拉欣確實有罪。雪上加霜的是,據土耳其的史料記載,蘇丹夢見已死的伊斯坎德·切萊比頭上帶著光環出現在自己面前,並且試圖勒死自己。此外,在蘇丹的後宮中,那位野心勃勃、擁有俄羅斯—烏克蘭血統的新寵羅克塞拉娜(Roxelana)毫無疑問也對蘇丹施加了影響。她十分嫉妒易卜拉欣與蘇丹之間的親密關係和他手中掌握的大權。 無論如何,蘇萊曼決定迅速而隱秘地解決問題。1536年春天的一個晚上,已經回到伊斯坦堡的易卜拉欣帕夏被召喚到大薩拉基里奧宮,讓他到蘇丹的房間去與蘇丹共進晚餐。通常來說,在與蘇丹共進晚宴之後,他還會在蘇丹的住處留宿。第二天早上,人們在大薩拉基里奧宮的大門口看到了易卜拉欣的屍首。屍體上的痕跡表明,他是被勒死的,而且很顯然,他曾經拚死掙扎過。他的屍體被一匹套著黑色馬具的馬馱走,然後立刻埋進了加拉塔的一座托缽僧修道院裡,墳墓上連墓碑都沒有。按照大維齊爾死亡後的慣例,易卜拉欣的巨額財富被沒收,收歸蘇丹所有。在易卜拉欣發跡之初,他曾經乞求蘇萊曼不要讓自己攀升得太高,以免跌落下來的時候粉身碎骨。現在果然一語成讖。 蘇丹第二次發動對波斯的戰爭,已經是十多年之後的事情了。在此之前,匈牙利發生的種種又一次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西方。1540年,按照秘密和約與斐迪南對匈牙利分而治之的亞諾什·佐波堯突然去世了。根據和約,如果佐波堯死時無後,那麼屬於他的那部分領土就應當交給哈布斯堡王朝。在簽署和約時,佐波堯尚未婚娶,因此也沒有孩子。但是,不久之後,佐波堯就迎娶了波蘭國王的女兒伊莎貝拉。這一行動可能是受到了精明的僧侶馬丁努齊(Martinuzzi)的影響。馬丁努齊是一名熱忱的匈牙利民族主義者,堅決反對哈布斯堡家族。佐波堯後來在布達逝世。臨終前,他得到了兒子出生的消息。佐波堯宣布他的兒子史蒂芬將繼承匈牙利的王位,並且留下遺言讓臣下尋求蘇丹的幫助。 得知這一消息,斐迪南立即動用他能動員的資金和部隊,兵發布達。斐迪南自命匈牙利全境的國王,宣稱布達是他的合法都城。但是,他的部隊未能攻克布達,於是只好選擇撤退,僅在佩斯留下了一支守軍,另外還占據了幾座城鎮。面對斐迪南的威脅,馬丁努齊和他的反哈布斯堡王朝集團以小國王的名義向蘇萊曼求救。蘇萊曼對佐波堯和斐迪南簽署的密約和其後一系列的不誠實行為大為不滿。他說:「這兩位國王都不配戴王冠,他們都是背信棄義之徒。」不過,蘇丹還是很樂於接待匈牙利的使團。他們希望蘇萊曼能夠支持史蒂芬國王。蘇萊曼原則上承認了史蒂芬的王位,但要求他支付歲貢。不過,蘇萊曼首先想要搞清楚,伊莎貝拉是不是真的生了一個孩子。於是,他派了一名高官去探明此事的真偽。伊莎貝拉懷抱著嬰兒接見了這位官員。她從容地敞開胸懷,當著這位官員的面給嬰兒哺乳。土耳其人跪倒在地,親吻新生兒的腳,承認他就是佐波堯國王的兒子。 整個冬天,蘇萊曼都在為又一次進軍匈牙利做著準備。1541年夏天,他的軍隊開進了布達。在此之前,斐迪南的軍隊再一次試圖攻擊布達,但馬丁努齊在他的教袍外面穿上了胸甲,指揮守軍奮力防禦,成功地守住了布達。蘇丹率軍渡過多瑙河,占領了佩斯,隨後擊潰了撤退中的敵軍。接著,蘇萊曼在布達接見了馬丁努齊和他的民族主義追隨者。之後,他藉口伊斯蘭教法不准許他親自會見伊莎貝拉,派人把那個躺在黃金搖籃里的嬰兒帶進了他的大帳。一同前來的還有三名保姆和王太后的主要顧問。蘇萊曼在仔細端詳了一番這個嬰兒之後,讓兒子巴耶濟德把嬰兒抱在懷裡,並且親吻他。接著,嬰兒被送還給了他的母親。 不久,蘇萊曼就向伊莎貝拉保證,她的兒子(此時已經以他祖先的名字被正式命名為亞諾什·西吉斯蒙德)到一定年齡之後就可以成為匈牙利的統治者。不過,他要求她現在帶著嬰兒到特蘭西瓦尼亞的利帕(Lippa)[1]隱居。理論上,小國王將作為蘇丹的附庸向他納貢,但實際上,所有的跡象都表明,奧斯曼帝國將要在匈牙利確立永久性的統治。布達及其周邊地區變成了奧斯曼帝國的一個行省,由一名帕夏管理,其政府也全部由土耳其人組成,當地的教堂也逐漸被改建為清真寺。 這讓奧地利人大為不安,他們又一次開始擔心維也納的安危。斐迪南派出使團到蘇丹的大帳下向他求和。他們帶了大量的禮物,其中包括一座巨大而精巧的鐘。這座鐘不僅可以顯示時間,還能顯示日期、月份,以及太陽、月亮和行星的運行情況。他們認為,既然蘇萊曼對宇宙和天體的運行十分感興趣,這件禮物一定可以投其所好。然而,這樣的禮物也沒能說服蘇萊曼接受使團提出的過分要求——他們的主子仍然希望可以成為匈牙利全境的統治者。蘇萊曼先是詢問了自己的維齊爾:「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們想要什麼?」接著,他直接打斷了使節的發言,命令道:「如果他們沒有別的什麼事了,就讓他們走吧。」於是,他的維齊爾斥責使團說:「你們以為帕迪沙阿瘋了嗎?他怎麼可能放棄他第三次靠寶劍贏得的這一切?」 斐迪南又一次試圖在戰場上奪回佩斯,但他的圍城半途而廢,他的部隊也被打得四散逃竄。接著,在1543年的春天,蘇萊曼再一次率軍深入匈牙利。經過短暫的圍城之後,蘇萊曼奪取了格蘭(Gran)[2],並將當地的大教堂改建成了清真寺。他把這座城市劃入了布達的帕夏轄區,並且加固了它的城防,將其作為在西北方向面朝歐洲的前哨站。他的大軍繼續前進,在經歷了一系列圍城戰和野外的遭遇戰之後,從奧地利人手中奪取了一些重要的據點,並且占領了大片的土地。新占領的土地面積非常廣闊,蘇萊曼在其上設置了12個桑賈克。這樣一來,匈牙利的大部分地區實際上都被併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由同時兼顧軍事、民政和財政功能的井井有條的土耳其式政府體系管理了起來。匈牙利的這種狀態將持續一個半世紀之久。 至此,蘇萊曼在多瑙河流域的勝利達到了頂點,此時進行和談就成了符合相關各方利益的一件事。查理五世本人希望和談,以便騰出手來對付新教徒。因此,哈布斯堡家族的兄弟倆——查理五世和斐迪南——終於都同意與蘇丹和談(至少是在陸地上)。在與布達的帕夏達成停戰協議之後,他們聯合派出了一系列特使前往伊斯坦堡。經過三年的努力,他們終於在1547年取得了成果,在阿德里安堡簽署了為期五年、承認現狀的和約。根據這項和約,蘇萊曼可以保留所有新征服的土地;匈牙利的領土還有一小部分留在斐迪南的手中,但它需要為此向奧斯曼帝國政府支付歲貢。查理五世在奧格斯堡(Augsburg)[3]在這項和約上籤了字,法國國王、威尼斯共和國和教皇保祿三世(儘管他在對待新教徒的態度問題上與查理五世不和)也都在和約上籤了字。 對於蘇萊曼來說,這項和約也來得恰逢其時,因為在1548年的春天,他已經準備好對波斯發動第二次戰爭了。不過,這次戰爭並不是決定性的,他取得的戰果僅僅是奪取了凡城(Van)。 按照東西方之間來回搖擺的慣例,蘇萊曼接下來又一次投身匈牙利事務。在阿德里安堡簽署的和約並沒有能夠維持滿五年。此時的匈牙利實際上由三股勢力瓜分,而斐迪南很快就開始對自己占有的份額感到不滿。土耳其人的布達帕夏轄區將斐迪南的領土和特蘭西瓦尼亞分隔開了。在特蘭西瓦尼亞,伊莎貝拉王太后和她年幼的兒子待在利帕,為他繼承這個面積狹小但十分繁榮的國家做著準備。不過,在這裡最有影響力的人卻是野心勃勃的僧侶馬丁努齊。為此,伊莎貝拉向蘇萊曼訴苦,於是蘇萊曼下令剝奪這位僧侶的權力,並命人把他綁上送到伊斯坦堡來。 這樣一來,馬丁努齊就開始密謀反對蘇丹了——這不僅符合斐迪南的利益,更符合他自己的利益。1551年,他偷偷地說服伊莎貝拉拿特蘭西瓦尼亞跟斐迪南交換別的地方的土地,於是將特蘭西瓦尼亞變成了奧地利的領土。因為促成此事有功,馬丁努齊獲得了樞機主教的頭銜。得知這一消息之後,蘇萊曼立即把奧地利的使節扔進了安納托利亞堡壘的黑塔(這是博斯普魯斯海峽一帶著名的監獄)中。這位使節在裡面遭受了兩年的折磨,被放出來時已經幾乎是個死人。接著,蘇萊曼命令深受信任並將在日後成為大維齊爾的穆罕默德·索科盧(Mehmed Sokollu)不顧漸涼的天氣率軍開進特蘭西瓦尼亞。大軍奪取了利帕,在那裡留下了一支守備隊後又撤了出來。 斐迪南圍攻了利帕,並且收復了這座城市。儘管馬丁努齊也參與到了這一行動之中,但是他其實想安撫土耳其人的怒火。他對處於困境之中的奧斯曼守軍異常寬大,希望藉此獲得蘇丹的原諒和獎賞。斐迪南覺察到了馬丁努齊的不忠舉動,於是命令他手下的將領處死馬丁努齊。他們買通了馬丁努齊的秘書,趁他坐在桌旁時用刀捅傷了他。接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西班牙和義大利士兵沖了進去,向呼喊著「耶穌!瑪利亞!」的馬丁努齊開火。他們在他的身上一共留下了63處傷口。 1552年,奧斯曼軍隊再次入侵了匈牙利。他們奪取了一系列城堡,迅速增加了土耳其人控制區的面積。他們擊敗了斐迪南派來的一支軍隊,俘獲了半數的敵人,並把他們送到布達賣為奴隸。由於人數太多,他們只好把這些人賤賣。不過,到了秋天,奧斯曼軍隊卻在布達東北方向的埃爾勞(Erlau)[4]遭遇了英勇的抵抗,在進行漫長的圍城之後不得不解圍撤退。 在簽署了一項停戰協議之後,蘇丹又在1553年發動了他的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針對波斯的戰爭。趁著蘇萊曼忙於匈牙利事務的時機,沙阿對土耳其人發動了攻擊(他有可能是受到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慫恿)。沙阿的兒子出任波斯軍隊的總司令,率軍奪取了埃爾祖魯姆(Erzurum)。負責管理埃爾祖魯姆的帕夏被波斯人引入了埋伏圈,遭遇了慘敗。接著,波斯人又取得了一系列勝利,以致歐洲人都在喜氣洋洋地傳遞消息說,波斯人已經奪取了托魯斯山脈的山口,兵鋒已經威脅到了敘利亞。現在,輪到蘇萊曼復仇了。 在阿勒頗度過了一個冬天之後,蘇萊曼和他的大軍在春天發動進攻,奪回了埃爾祖魯姆。接著,他們在卡爾斯(Kars)[5]附近的幼發拉底河上游渡河,一路上以前所未有的瘋狂大肆破壞,將波斯人的土地燒成一片廢土。他們與敵人在波斯的國境內交戰,連戰連捷。事實證明,波斯人根本無力在野戰中抵抗蘇丹的大軍,也無法奪回被土耳其人占領的土地。不過,土耳其人也不可能永久性地在如此遙遠的地方占據土地,因為他們既沒有能力徹底解決波斯人,也無法對波斯人的威脅坐視不顧。這樣一來,雙方就陷入了對彼此都沒有好處的僵局。1554年的秋天,波斯人的使節來到埃爾祖魯姆,雙方簽署了停戰協議,又在第二年正式簽署了和約。 蘇萊曼的亞洲戰事至此告一段落。事後算來,這些戰爭也不能說是沒有收穫。根據和約,蘇萊曼放棄了大不里士及其周邊地區,這相當於承認了他沒有能力永久性地深入波斯的心臟地帶,正如同他沒有能力深入中歐的心臟地帶一樣。不過,他還是在東方為他的帝國拓展了領土,牢牢占據了巴格達、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南部以及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河口,在波斯灣獲得了立足之地。現在,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已經從印度洋一直延伸到了大西洋。 第一場波斯戰爭伴隨著蘇萊曼的寵臣易卜拉欣之死,而第三場波斯戰爭則招致了另外一場變故,其可怕和不祥的程度在奧斯曼帝國歷史上殊為罕見。在這兩場戰爭之間的20年中,蘇萊曼越來越嚴重地受到他的斯拉夫寵妃的影響——歐洲人通常將她稱作拉羅薩(La Rossa)或是羅克塞拉娜。她是一位烏克蘭牧師的女兒,在加利西亞地區(Galicia)[6],被俘。因為她有著愉悅的笑容和歡快的性情,土耳其人把她叫作「許蕾姆」(Khurren),意為「愛笑的人」。她逐漸取代居爾巴哈(Gülbahar,意為「春天的玫瑰」),成了蘇丹的新寵。而在朝政方面,她也取代了易卜拉欣的地位,而且很可能促成了易卜拉欣的死亡。她身材纖細,舉止優雅,她的魅力主要來自讓人愉悅的個性,而非她的美貌。她用她的魅力來撫慰人心,用她的活潑來促人奮進。善解人意而機敏伶俐的羅克塞拉娜能夠猜透蘇萊曼的心事,並且善於誘導他的行動,以滿足自己對於權力的渴求。居爾巴哈的地位原本僅次於蘇萊曼的母親蘇丹皇太后(Sultana Valide),可謂後宮裡的「第一夫人」;但是羅克塞拉娜設法取而代之,讓居爾巴哈陷入近乎被放逐的境地,每年都有一段時間要待在馬格尼西亞。 羅克塞拉娜在懷上蘇丹的孩子之後,設法為自己爭取到了伊斯蘭教法中蘇丹的合法妻子的地位,與蘇丹確立了婚姻關係——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從來沒有哪一位奧斯曼蘇丹的嬪妃獲得過這樣的地位。大約在1541年,供蘇丹的后妃居住的舊宮被大火毀壞,於是羅克塞拉娜又開創了一條先例,作為后妃入住了蘇丹居住並處理公務的大薩拉基里奧宮。她帶著她的財產和一大群隨從搬進了大薩拉基里奧宮,其中包括100名侍女和私人裁縫若干,光是為她置辦食物的供應商就帶了30名奴隸一同前往。根據慣例,女人是不許在大薩拉基里奧宮就寢的,羅克塞拉娜卻在那裡度過了餘生。在大薩拉基里奧宮與世隔絕的庭院裡,新的後宮建了起來,取代了舊的後宮。 在易卜拉欣被處死之後,羅克塞拉娜花了七年的時間,最終成了蘇丹身邊最具影響力的人——她設法讓魯斯坦帕夏(Rustem Pasha)成了大維齊爾。魯斯坦帕夏娶了羅克塞拉娜和蘇丹的女兒米赫里馬赫(Mihrimah),因此他實際上是蘇萊曼的女婿(而易卜拉欣曾是蘇萊曼的姐夫)。魯斯坦帕夏陰鬱而勤奮,是一位能力出眾的管理者,特別是在財政方面。蘇丹逐漸把政府的權柄越來越多地移交給了魯斯坦帕夏,羅克塞拉娜也就隨之越來越接近其權勢的巔峰。 儘管蘇萊曼寬容、公正而又富於感情,但他的內心還是有著一種醜陋的冷酷。他天生就有著對絕對權力的執迷,對任何可能威脅到自己權力的人都充滿懷疑。羅克塞拉娜很清楚如何利用蘇萊曼的這種個性。她為蘇丹生育了三個長大成人的兒子,分別是塞利姆、巴耶濟德和傑漢吉爾(Jehangir),她決心讓她的長子成為蘇丹寶座的繼承人。但是,蘇萊曼想讓他的長子、由居爾巴哈生育的穆斯塔法成為自己的繼任者。穆斯塔法年輕俊朗,大有前途,「學識淵博,行事謹慎,年紀也堪當大任」。在父親的安排下,穆斯塔法曾經在多個職位上有過歷練,此時則作為阿馬西亞的總督,走在前往波斯的路上。由於他為人慷慨,作戰勇敢,近衛軍也把他視作其父的合格接班人,效忠於他。 就在第三次波斯戰爭開始時,時年60歲的蘇萊曼起初並不想親自帶兵出征,於是將指揮權交給了魯斯坦帕夏。但是,魯斯坦帕夏很快就派人回來報信說,近衛軍對這一安排不甚滿意,躁動不安。考慮到蘇萊曼年事已高,近衛軍要求讓穆斯塔法指揮他們。魯斯坦帕夏報告說,近衛軍認為年邁的蘇丹已經無力御駕親征,而且只有大維齊爾本人不同意穆斯塔法取代自己的軍務。他宣稱,穆斯塔法很樂於聽到這些煽動言論,因此懇求蘇丹立刻親自前來接管軍隊的指揮權,以保證蘇丹寶座的安全。羅克塞拉娜的機會來了。她輕而易舉地利用蘇丹的疑心,激發出他對穆斯塔法的野心的不滿。她讓蘇丹相信,他的兒子試圖奪取他的蘇丹大位,就像他的父親塞利姆奪取其父巴耶濟德二世的大位那樣。 自己究竟是出兵還是不出兵,蘇萊曼猶豫不決。他的心中充滿疑問和道德上的顧慮,不知道該怎樣對付自己的兒子。最終,他決定拋棄私人因素,把問題上升到理論層面,讓大穆夫提來給出一個公正的決斷。根據巴斯拜克的記載: (蘇丹對大穆夫提說:)在伊斯坦堡,曾有一位頗有地位的商人,準備離家一段時間。臨走之前,他讓一個深蒙其恩惠的奴隸照看他的家業,相信他能忠實地照看好自己的妻兒。主人剛一離開,這個奴隸就開始侵吞主人的財產,謀害主人的妻兒,甚至還圖謀徹底搞垮他的主人。蘇丹問穆夫提:「應當怎樣處置這個奴隸才是合法的呢?」穆夫提回答道,在他看來,這個奴隸應當被折磨至死。 於是,蘇萊曼在宗教層面上的疑慮就打消了。他向東方進軍,在9月到達了他設在艾雷格里(Eregli)的大本營,並且召喚身在阿馬西亞的穆斯塔法前來。穆斯塔法的朋友們認為前途兇險,央求穆斯塔法不要聽從蘇丹的命令。但穆斯塔法回答說,如果他難免一死,那麼最好是把自己的生命還給賜予他生命的那個人。巴斯拜克寫道:「穆斯塔法面臨著兩難處境。如果他去見他盛怒之下的父親,毫無疑問是有風險的;而如果他不去,那麼就等於承認自己意圖謀反。」「他選擇了更勇敢也更危險的那條路」,去了他父親的大營。 他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他十分大膽地把營地安在了其父營地的旁邊。在接見了維齊爾們之後,他騎上一匹裝飾華麗的戰馬,在維齊爾們的陪伴下和近衛軍士兵的歡呼聲中走進了蘇丹的大帳。他以為會在這裡獲得蘇丹的接見。在大帳里, 看上去一切都好。沒有士兵,沒有貼身的僕人,也沒有侍從。不過,大帳里有幾個強壯結實的聾啞人(土耳其人很看重的一類僕人)——他們是來殺他的。他剛一邁進內帳,他們就撲了上來,試圖用繩子把他捆住。孔武有力的穆斯塔法拚命抵抗,不僅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更要保住自己的寶座。毫無疑問,如果穆斯塔法能夠設法逃脫,跑到近衛軍中,他們顯然會為他的遭遇感到義憤和同情,他們不僅會保護這位他們最青睞的皇子,還會幫助他奪取蘇丹的大位。距離搏鬥現場只隔了一層亞麻帳子的蘇萊曼害怕會發生這種情況……於是把頭探了出來,用嚴厲而帶有威脅意味的目光瞪著那幾個聾啞人,並且做了幾個威脅性的手勢,打消了他們的疑慮。驚恐的聾啞人更加奮力地搏鬥,把不幸的穆斯塔法狠狠地摔倒在地,在他的脖子上套上弓弦,將他勒死。 他的屍體被放在毯子上,在大帳前面示眾。軍中普遍為他的死亡感到哀痛,近衛軍更是既驚愕又憤怒。但是,既然他們心儀的領袖已死,他們也無可奈何。 為了安撫他們的情緒,蘇丹解除了魯斯坦的指揮權和其他職務(無疑,魯斯坦本人也並不全然反對這一做法),然後將他送回伊斯坦堡。不到兩年,魯斯坦的繼任者艾哈邁德帕夏被處決,魯斯坦隨即恢復了大維齊爾的職務。在這一過程中,羅克塞拉娜的堅持無疑發揮了作用。 不到三年,羅克塞拉娜去世了。她的去世讓蘇丹傷痛不已。他把她安葬在了專為她興建的陵寢中,位置就在新建的蘇萊曼清真寺旁邊。不過,她在生前已經達到了她的目的,確保蘇丹之位會傳到她的兩個年歲較長的兒子手上。她最喜愛的長子塞利姆是一個無能的酒鬼,而較年輕的巴耶濟德則是一個更加稱職的接班人。巴耶濟德很像他的父親,繼承了他更多正直的品質,也更受到近衛軍的歡迎。她最小的兒子傑漢吉爾是一個駝背,在腦力和體力上都不突出,卻熱忱地仰慕穆斯塔法。在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被謀害後不久,傑漢吉爾悲痛不已而又憂慮萬分,很快也染病去世。 僅存的兄弟二人相互仇視。為了將他們分開,蘇萊曼讓他們分別掌管帝國的一部分。結果,幾年之後,獲得各自所轄區域內的軍事力量支持的兄弟二人就爆發了內戰。1559年,在其父手中的軍事力量的支持下,塞利姆在科尼亞擊敗了巴耶濟德,迫使巴耶濟德帶著四個兒子和一小支精幹的武裝力量逃到了波斯沙阿塔赫瑪斯普那裡避難。起初,巴耶濟德獲得了作為奧斯曼帝國皇子應有的優待。作為回報,巴耶濟德也給沙阿送去了各種禮物,包括50匹裝配了精良馬具的土庫曼馬,還讓他手下的騎手為波斯人展示了驚人的騎術。接著,蘇丹和沙阿之間開始了漫長的外交活動。蘇丹的使節要求引渡巴耶濟德,或是將他處決;沙阿則表示,按照伊斯蘭教法規定的穆斯林待客之道,他不能接受這兩項要求。一開始,沙阿希望可以利用手中的人質,從蘇丹那裡討回在第一次戰爭中丟掉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但他的希望落空了,巴耶濟德也只能在幽禁中日漸憔悴。 最終,面對奧斯曼帝國占據優勢的軍事力量,沙阿只能選擇屈服妥協。他同意由蘇丹派人在波斯的土地上處決這位皇子。沙阿在得到一大筆黃金之後,把巴耶濟德交給了一位來自伊斯坦堡的行刑官。這位皇子要求在死前再見自己的四個兒子一面,並擁抱他們一下,但被告知「忙好眼前的事情吧」。接著,弓弦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將他勒死了。 接著輪到了他的四個兒子。他的第五個兒子年僅三歲,也在蘇萊曼的命令下於布爾薩遭遇了相同的命運,被一位深受蘇萊曼信任的宦官殺害。 就這樣,沉湎酒色的塞利姆在繼承蘇萊曼大位的道路上就再也沒有任何阻礙了——奧斯曼帝國也將因此走向衰落。 [1] 現名為利波瓦,位於今天的羅馬尼亞西部。 [2] 匈牙利北部城市,位於布達佩斯西北部46千米處,匈牙利語名字為埃斯泰爾戈姆(Esztergom)。 [3] 位於今德國南部,巴伐利亞的西南部。在神聖羅馬帝國時期,奧格斯堡是帝國的自由城市,直屬於皇帝。 [4] 匈牙利人將其稱作埃格爾(Eger)。 [5] 位於今天土耳其的最東部,與亞美尼亞交界。 [6] 東歐的一個地名,這一地區現在屬於烏克蘭和波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