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十五章
蘇萊曼蘇丹決定改變其軍事行動的重心。他不再試圖從陸上向中歐地區擴張,因為他已經在維也納城下,達到了他擁有的資源所能支持的戰線的極限。帝國在歐洲東南部的統治區域已經延伸到了多瑙河北側,占據了匈牙利的大片地區,只是還無法達到奧地利的國境。蘇萊曼對帝國在這一地區的穩固統治感到心滿意足。在陸上,他離開了歐洲,轉而試圖在亞洲進行擴張。他將在這裡與波斯打三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他依然像以往一樣執著地想要挑戰哈布斯堡王朝的「西班牙國王」(查理五世),但他把戰場轉移到了海上。在征服者穆罕默德打造的基礎上,奧斯曼海軍將達到其實力的頂峰,實現對地中海的掌控。
至此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都未曾試圖染指東地中海,而蘇丹也尚未嘗試進入西地中海。但是這一次,蘇丹決心在皇帝家門口的義大利、西西里和西班牙的海域中尋求戰機。在16世紀,偉大的探險家們完成了一系列發現之旅,使得海洋取代了草原,成了世界交通的主要媒介。在貿易領域,土耳其人依然高度依賴傳統的陸上商路,以便把帝國遙遠的領土與無可匹敵的伊斯坦堡港口連接在一起。但是,海路正在逐漸彌補陸路的不足,甚至開始取代陸路。土耳其人必須適應這一變化趨勢。於是,亞洲大陸的加齊現在變成了地中海上的加齊。
時機剛剛好。在法蒂瑪王朝(Fatimid Caliphate)[1]覆滅後,它的一些衛星伊斯蘭王朝也紛紛衰落。這樣一來,北非的巴巴利海岸(Barbary)[2]就落入了一些小部落酋長的手中。當地的海港紛紛成為海盜的基地,名義上的統治者根本無暇管理。1492年,格拉納達的伊斯蘭王國覆亡於西班牙基督徒之手,那裡的摩爾人隨後逃到了北非。他們十分踴躍地支持海盜活動。這些渴望復仇的穆斯林煽動起對基督徒的廣泛敵意,促成了針對西班牙南部海岸接連不斷的海盜劫掠。伊莎貝拉女王(Queen Isabella)[3]統治下的西班牙人被迫反擊,把戰火燒到了北非,並且奪取了一些港口的控制權。摩爾人則找到了兩位傑出的領袖:奧魯奇(Aruj)和巴巴羅薩·海雷丁(Barbarossa Khaireddin)。
這身材健壯、留著紅鬍子的兄弟二人,是一位陶工的兒子。他們的父親是一位基督教歸順者,從近衛軍退伍後娶了一位希臘牧師的遺孀為妻。兄弟倆都是奧斯曼帝國的臣民,來自萊斯博斯島(Lesbos)。這座島嶼掌控著達達尼爾海峽的入口,是穆斯林海盜眾所周知的核心據點。他們二人既從事私掠活動,也從事貿易,以突尼西亞城和的黎波里之間的傑爾巴島(Jerba)為據點和跳板,劫掠航路和基督教世界的海岸。在突尼西亞統治者的保護下,奧魯奇收服了許多地方酋長,並且從西班牙人的手中解放了阿爾及爾和其他一些港口。但是,在試圖向內陸的特萊姆森(Tlemcen)擴張的過程中,他被西班牙人擊敗,丟掉了性命。據記載,奧魯奇一直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如同一頭雄獅」。
在奧魯奇死後,他的弟弟巴巴羅薩·海雷丁從1518年開始在地中海為土耳其人服務。巴巴羅薩的能力更為出眾,成了一名偉大的海軍指揮官。他先是加強了沿岸的守備力量,並與內陸地區的阿拉伯部落結盟。接著,他與征服了敘利亞和埃及的塞利姆蘇丹建立了聯繫。巴巴羅薩在北非沿岸的力量可以幫助塞利姆鞏固他的右翼。據記載,巴巴羅薩派了一艘大船前往伊斯坦堡,上面載著送給蘇丹的貴重禮物。蘇丹封他為非洲的貝勒貝伊,給阿爾及爾送去了官職的傳統象徵——馬匹、短彎刀和飾有兩條馬尾的旌旗。此外,他還給巴巴羅薩送去了武器和戰士,並允許他繼續徵募軍隊,享有近衛軍的特權。
不過,一直到了1533年,塞利姆的繼承者蘇萊曼才與巴巴羅薩建立了直接聯繫,在此之前蘇萊曼一直忙於歐洲的陸上戰事。巴巴羅薩在西地中海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旗下力量的纏鬥引起了蘇萊曼的注意。蘇萊曼憂心忡忡地發現,就在前一年,基督教的海軍力量從西地中海進入了東地中海。統率他們的是本領高強的熱那亞海軍將領安德里亞·多利亞(Andrea Doria)。他改換了門庭,不再為法國國王服務,轉而投入了哈布斯堡王朝皇帝的麾下。他的艦隊穿過墨西拿海峽(Straits of Messina),進入土耳其人的海域,奪取了希臘西南側海角附近的科倫。當時,蘇萊曼正在圍攻維也納的屏障居斯,多利亞希望通過自己的行動來分散蘇丹的注意力。蘇丹派出了一支擁有人數優勢的大軍海陸並進,但是未能奪回科倫。儘管基督徒後來撤出了科倫,但在這裡的挫敗還是讓蘇萊曼感到十分憂心。他意識到,在他增強陸軍力量的同時,他的海軍力量已經衰落到無法與西方世界匹敵的程度。他必須立即行動起來,大張旗鼓地重組他的海軍。由於蘇萊曼即將出征波斯,他必須確保他的海上防禦力量可以在他不在的時候保衛本土。
於是,蘇萊曼派遣使臣到了阿爾及爾,命令巴巴羅薩到伊斯坦堡覲見蘇丹。為了符合他自己的權勢,巴巴羅薩不慌不忙地率領由40艘艦船組成的巴巴利艦隊啟程了。他的艦船上掛滿了禮節性的裝飾,氣勢壯觀地駛過達達尼爾海峽,繞過薩拉基里奧角,駛入了金角灣的海港。他為蘇丹帶來了規模可觀的禮物,包括需要用駱駝馱運的黃金、珠寶和貴重的織物,獅子和其他來自非洲的野獸,以及用來充實蘇丹後宮的一大群披金戴銀的年輕基督徒女子。隨著年齡漸長,巴巴羅薩的鬍子已經花白,濃密的眉毛讓他看起來十分兇狠。他依然擁有強健的體格和旺盛的精力。在18名槳帆船船長的陪同下,巴巴羅薩在迪萬會議上向蘇丹致敬。他手下這些經驗豐富的船長獲得了象徵著榮譽的袍子和金錢的賞賜,巴巴羅薩本人則被任命為卡普丹帕夏(Kapudan Pasha),即海軍總司令。蘇丹命令他們「發揮造船方面的技藝」。於是,他們來到帝國的造船廠,監督造船事宜,加快了造船進度,改進了造船工藝。經過他們一個冬天的努力,蘇丹的海上力量迅速壯大,已經足以擴張至整個地中海海域和大部分的北非沿岸。
巴巴羅薩十分積極地倡導土耳其人與法國人在地中海上密切合作。在他看來,兩國的聯合可以有效地對抗西班牙的海上力量。這也符合蘇丹的計劃,因為他已經決心繼續在海上——而不是陸地上——對抗皇帝查理五世。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本人也熱衷於這一安排,因為對他來說,這種聯合意味著他可以在對付效忠於皇帝的義大利城邦時,在地中海上得到直接的海上支援,這比在遙遠的多瑙河流域獲得間接的支援要好得多。於是,這成了土耳其人和法國人在1536年達成協定的原因之一。兩國在協定中還規定了秘密的共同防禦條款。
1534年,就在蘇丹出發前往波斯前不久,巴巴羅薩率領著他得到重建的艦隊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進入了地中海。巴巴羅薩的艦隊是這一時代艦隊的典型,主要由大型的槳帆船(galley)組成。這種槳帆船可謂是當時的「戰列艦」,其動力主要依靠划槳,槳手都是在戰爭中俘獲的俘虜或者通過其他渠道得到的奴隸;細長蓋倫船(lean galleon)相當於「驅逐艦」,更小、更快,槳手都是技藝更為嫻熟的自由人;蓋倫帆船(galleon)則屬於「風帆戰列艦」,完全依靠帆來獲取動力;此外還有部分靠帆、部分靠槳的加萊賽戰船(galleasses)。
巴巴羅薩向西進發,繞過墨西拿海峽,向北進入那不勒斯王國的海域,大肆破壞義大利的海岸和港口。不過,他更緊要的目標是完成他向蘇萊曼許諾過的任務——奪取突尼西亞。那裡的哈夫斯王朝(Hafsid)發生了血腥的內訌,國勢衰微。巴巴羅薩希望把從直布羅陀海峽到的黎波里的整個北非海岸上的一連串海港都納入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和他自己的實際管轄之下。他打出幫助哈夫斯王朝一位流亡王子復辟的旗號,讓他手下的近衛軍在拉格萊塔(La Goletta)登陸——此地扼守著通往突尼西亞湖港的水路。以前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海盜的巴巴羅薩和他的兄長奧魯奇曾經把他們的槳帆船停放在這裡。巴巴羅薩本來已經準備好了發動進攻,但是懾於他的聲威,突尼西亞的統治者穆萊·哈桑(Muley Hassan)直接逃走了。巴巴羅薩沒有理睬突尼西亞王位繼承者的主張,把突尼西亞併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這樣一來,土耳其人就獲得了一個戰略立足點,從南方控制了連接東西地中海的狹窄通道。此外,從這裡出發,可以很容易地利用槳帆船襲擊馬耳他和西西里。以前的羅得島騎士團(聖約翰騎士團或醫院騎士團)現在就以馬耳他島為基地,而西西里島在歷史上曾先後被從突尼西亞出發的迦太基人和薩拉森人征服過。現在,西西里島無疑成了土耳其人在地中海的下一個目標。
皇帝查理五世立刻意識到了危險,他明白在這種形勢下西西里島將不堪一擊。他先是試圖通過策劃陰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派了一名熟悉北非情況的熱那亞使節到突尼西亞充當間諜,讓他爭取下台的統治者穆萊·哈桑的支持,在那裡組織反對土耳其人的叛亂。如果這個計劃不能奏效,那麼他可以再通過賄賂的手段誘使巴巴羅薩背棄蘇丹,轉而為皇帝效忠;或者安排人暗殺巴巴羅薩。結果,巴巴羅薩發現了這套計劃,這名熱那亞間諜為此喪了命。
於是,必須有所行動的查理五世從西班牙和義大利的各個港口糾集了一支龐大的艦隊,其中包括由安德里亞·多利亞率領的400艘船隻,以及由西班牙人、德意志人和義大利人組成的帝國軍隊。1535年夏天,他們在靠近迦太基遺址的地方登陸。在奪取突尼西亞城之前,他們必須先拿下扼守「海流咽喉」的拉格萊塔堡壘的雙塔,然後才能抵達突尼西亞港。他們圍攻了24天,在土耳其人的激烈抵抗下付出了慘重的損失。守軍由一位來自士麥那的能幹的猶太人海盜頭目指揮,他們用船隻從湖港運來火炮,組織了有效的防禦。不過,這座要塞最終還是陷落了,主要因為聖約翰騎士團的一艘蓋倫帆船上的火炮在牆上打出了一個缺口。這艘船有八層甲板,體積驚人,很可能是當時裝備最為精良的戰鬥船隻。
於是,通往突尼西亞城的道路在帝國軍隊的面前打開了。帝國軍隊進入了內湖,俘獲了巴巴羅薩大部分的船隻。不過,對可能的失敗有所準備的巴巴羅薩已經提前將他的體積最大、裝備最精良的槳帆船作為預備隊派到了位於突尼西亞城和阿爾及爾之間的博恩(Bône)。接著,查理五世的陸軍開始冒著酷暑沿著湖邊進軍,巴巴羅薩要準備面對陸上的進攻了。他未能阻止他們靠近沿途的水井,於是只好撤回突尼西亞城,準備第二天率領由土耳其人和柏柏爾人(Berber)[4]組成的軍隊應戰。
然而,就在基督教軍隊迫近的同時,在奧斯曼帝國治下的基督徒的幫助下,一名聖約翰騎士團的騎士領導城中數千名基督徒俘虜掙脫了枷鎖,奪取了軍械庫,把自己武裝起來開始襲擊土耳其人;而柏柏爾人則拒絕協助土耳其人作戰。於是,在遭遇微弱的抵抗後,查理五世率軍進入了突尼西亞城。他麾下的基督教軍隊燒殺姦淫,擄掠了整整三天,其罪行之惡劣與奧斯曼軍隊曾經犯下的暴行毫無二致。接著,查理五世重新把穆萊·哈桑扶上了寶座,讓他成為自己的附庸,並且留下一支西班牙軍隊駐守拉格萊塔。查理五世在整個基督教世界被傳頌為一名征服者,他還創建了一個新的十字軍騎士團,名叫「突尼西亞十字軍」,其箴言是「巴巴利」(Barbaria)。為了慶祝這場勝利,紐倫堡的著名歌手漢斯·薩克斯排演了一出歷史情景劇,再現了基督教軍隊圍攻土耳其人駐守要塞的情景。在觀眾的歡呼聲中,留著紅鬍子的土耳其船長(巴巴羅薩)被火焰吞噬。
但巴巴羅薩並未遭此厄運。他一發現突尼西亞城即將遭遇失陷和被洗劫的厄運,就立刻混在幾千名土耳其人之中逃到了博恩。由於他的先見之明,被他留作預備隊的艦隊正在博恩等著他。查理五世的軍隊忙於在突尼西亞城中大肆破壞,因此並沒有追擊。在此之前,皇帝曾經命令安德里亞·多利亞奪取博恩,以絕後患;但是他當時並沒能完成這項任務,現在也就來不及逮住巴巴羅薩了。巴巴羅薩一點時間也沒有浪費,憑藉他高超的戰略眼光和戰術技巧,他立刻率領他的槳帆船和部隊駛離了博恩。他的目標既不是撤退,也不是像他的敵人預計的那樣回師防禦阿爾及爾。在與阿爾及爾的部隊會合之後,他立刻率軍展開了報復行動,直撲皇帝的領地巴利阿里群島(Balearic)[5]。
巴巴羅薩在這裡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他的小分隊突然出現在海平面上,桅杆頂上掛著西班牙和義大利的旗幟。起初,人們以為這個小分隊是皇帝的凱旋之師的一部分,還給予他們熱烈的歡迎。他們先是俘獲了一艘大型的葡萄牙商船,接著又駛入了梅諾卡島(Minorca)的馬戈港[Mago,現在叫馬翁(Mahón)]。反敗為勝的巴巴羅薩洗劫了這座城鎮,奴役了數千名基督徒,毀壞了海港的防禦設施,還把西班牙人的財物和物資運回了阿爾及爾。作為公認的海上活動的行家裡手,巴巴羅薩還將在海上活躍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巴巴羅薩還在海上逍遙自在,突尼西亞城的勝利就對查理五世來說不僅沒有太大價值,而且還帶來了內部的政治問題。
1536年,巴巴羅薩又一次來到了伊斯坦堡,「拿他的臉蹭君主的馬鐙」(有人這麼描繪巴巴羅薩向他的主人致敬的場景)。剛剛征服了巴格達歸來的蘇萊曼蘇丹指示巴巴羅薩再建造一支包括200艘船隻的艦隊,用來大舉入侵義大利。伊斯坦堡的船塢和兵工廠里一片熱火朝天。安德里亞·多利亞的所作所為激怒了蘇萊曼:他沿著蘇丹的航線大肆劫掠,先是在墨西拿俘獲了10艘土耳其人的商船,接著又向東穿越了愛奧尼亞海,在帕克西島(Paxos)附近擊敗了一支奧斯曼艦隊。這一系列事件驗證了巴巴羅薩的提議的正確性。巴巴羅薩向蘇丹建議說,既然蘇丹的海上力量已經延伸到了地中海的西部和中部,現在是時候在地中海的東部靠近本土的地方建立一個更加穩固的基地了。
1537年,巴巴羅薩率領他的新艦隊駛出了金角灣,打算先對義大利東南部海岸發動襲擊,然後再沿著亞得里亞海一路掃蕩。這將是一次聯合行動,蘇丹本人將指揮一支規模龐大的陸軍從阿爾巴尼亞渡海,然後沿著義大利一路向北進軍。這個計劃還要仰仗弗朗索瓦一世國王在北方的行動,土耳其人將派出槳帆船協助他的行動。在整個冬季,這些土耳其人的槳帆船都待在馬賽港里,相當於公開宣告了法國人和土耳其人的合作關係。巴巴羅薩先在奧特朗托靠岸,然後「像瘟疫一樣在阿普利亞(Apulia)[6]的海岸上肆虐」。巴巴羅薩新艦隊的規模讓安德里亞·多利亞感到膽戰心驚,不敢再從墨西拿出來迎戰。不過,陸上的戰事並沒有什麼戰果,這一部分要歸咎於弗朗索瓦一世——一向口是心非的弗朗索瓦一世其實傾向於與查理五世議和。
於是,此時人在阿爾巴尼亞的蘇萊曼決定把他的目標改成威尼斯。威尼斯人在愛奧尼亞海上控制的島嶼一直是雙方爭奪的焦點。除此之外,由於對土耳其人給予法國人的貿易優惠感到不滿,威尼斯人近來開始對土耳其人的船隻表現出公然的敵意。在科孚島(Corfu)[7]附近,威尼斯人俘獲了加里波利總督搭乘的船隻,然後將船上的所有人滅口,除了一名年輕人靠著一塊木板逃出生天。他把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報告給了大維齊爾。蘇萊曼立即下令開始圍攻科孚島。他的軍隊通過由船隻組成的橋樑從阿爾巴尼亞海岸登島,劫掠了島上的村莊。但是,島上的要塞守軍頑強抵抗。到冬天來臨時,蘇丹只好放棄了圍城。
作為對戰鬥失利的報復,巴巴羅薩和他的船員們冷酷無情地沿著愛奧尼亞海一路向南劫掠,然後向北進入了愛琴海,在那裡蹂躪了長久以來為威尼斯共和國的繁榮做出重要貢獻的一系列島嶼。他們奴役當地的居民,俘獲他們的船隻,然後以變本加厲的劫掠為要挾,迫使他們向奧斯曼帝國政府支付數額高昂的歲貢。接著,巴巴羅薩班師伊斯坦堡。根據土耳其歷史學家哈吉·哈利法(Haji Khalifeh)的記載,他的艦隊「滿載著布料、錢幣、1 000名女孩和1 500名男孩。全部的劫掠所得價值40萬枚金幣,他的財富算下來最少也得有這個數」。第二天,巴巴羅薩帶著禮物前去拜見蘇丹,「這位帕夏帶著200名穿著猩紅色衣服的男孩,他們手裡都拿著金銀製成的細頸瓶和高腳杯;他們身後還有30名男孩,每個人都在肩膀上扛著一袋金子;接著是200名男子,每個人拿著一袋子錢幣;最後是200名脖子上戴著箍的異教徒,每個人都背著一卷布料」。巴巴羅薩也得到了蘇丹豐厚的賞賜,「因為從來沒有哪位卡普丹帕夏有過如此傑出的表現」。一位西班牙的歷史學家記載說,巴巴羅薩是「土耳其海軍的締造者、指揮官和靈魂」。
巴巴羅薩對基督教世界構成了巨大的威脅,使得基督教各國,包括教皇、皇帝和威尼斯需要聯起手來對付他。他們集結了大約200艘船隻、6萬人和大量的火炮,組成了一支由安德里亞·多利亞指揮的艦隊。這支多國艦隊在數量上壓倒了巴巴羅薩的艦隊,其中還包括50艘大型的橫帆蓋倫帆船。這種新型的帆船在新世界[8]已經占據了主導地位,但是在地中海還並不常見。多利亞十分自信,認為他的艦隊的強大火力將輕而易舉地擊敗海盜使用的體量較小的槳帆船,並且一勞永逸地消滅土耳其人的海上力量。
就在基督教艦隊於科孚島附近海面集結時,在希臘本土的巴巴羅薩率領他的艦隊在基督教艦隊的南方進入了一個在戰略上十分有利的位置。巴巴羅薩穿過防禦森嚴的普雷韋扎(Prevesa)海峽,繞過歷史上曾經發生著名海戰的亞克興角(Actium),進入幾乎完全被陸地包圍、十分安全的阿爾塔(Arta)灣。他的做法與1 500年前屋大維(也就是後來的奧古斯都·愷撒)在亞克興角海戰中擊敗安東尼和克里奧帕特拉之前的行動完全一樣。他在這個有利的位置等待著多利亞和他的多國艦隊。此時,多利亞的艦隊已經抵達了普雷韋扎外海上阿爾塔灣的入口處。
巴巴羅薩無意離開他安全的錨地阿爾塔灣;多利亞也沒有辦法繞過亞克興角進入阿爾塔灣,因為土耳其人的槳帆船正在亞克興角等著他。要想逮住敵人,他就只能把軍隊和火炮卸到陸地上,奪取普雷韋扎的城堡,並且封鎖港灣。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奧斯曼艦隊困在裡面,然後從陸地上的高處對他們進行炮擊。他們討論了這個計劃,但是多利亞將其否決了。此時已是9月,有可能會颳起迫使艦隊撤退的風暴,到那時留在陸地上的部隊就只能任由巴巴羅薩的近衛軍宰割了。
就這樣,多利亞想把巴巴羅薩引誘到外海,巴巴羅薩想把多利亞引誘到海灣,結果雙方沒有發生任何大規模的衝突。他們只象徵性地派出槳帆船小分隊到海灣入口處游弋,然後在那裡發生一些無關痛癢的小衝突。接著,安德里亞·多利亞和他的艦隊從普雷韋扎向南駛去,擺出撤退的樣子,希望可以誘使巴巴羅薩出來追擊。等到巴巴羅薩的艦隊確實離開海灣時,他發現基督徒的船隻已經分散開,沿著海岸排成了一條長線。
現在,擁有兵力和火力方面巨大優勢的多利亞可以重組隊形、乘風向北進發挑戰土耳其人了。然而,他令人費解地並沒有這樣做。巴巴羅薩也沒有試圖對占據絕對數量優勢的敵人發動全力襲擊。他的槳帆船追上了威尼斯人外形巨大的蓋倫帆船。這艘蓋倫帆船像陸上城堡的翻版,被稱作水面上漂浮的城堡,是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戰艦之一。不過,這種帆船笨重而又緩慢,因此落在了艦隊其他船隻的後面;由於完全依靠風帆的動力,它此時幾乎無法移動。
巴巴羅薩小心翼翼地對付著這個龐然大物,不停地派遣一支又一支的槳帆船小分隊對它發動襲擊。蓋倫帆船一側的火力給槳帆船小分隊造成了慘重的損失,但是蓋倫帆船的主桅杆也被槳帆船上的火力直接擊中,掉進了海里。威尼斯指揮官請求多利亞派遣他的槳帆船前來對付土耳其人的槳帆船,但是沒人來幫忙,多利亞寧願讓他的艦隊在遠離岸邊的地方來回機動。巴巴羅薩繼續他惱人的戰術,持續不斷地攻擊那艘蓋倫帆船,並且沿著海岸一路追擊掉隊的船隻,一共俘獲了兩艘槳帆船和五艘帆船,自己卻一艘船也沒有損失。最後,到了那天晚些時候,多利亞終於命令他的艦隊北上,但不是朝向土耳其人前進,而是駛向大海深處。他或許希望能引誘土耳其人追擊,但是他的希望落了空。第二天清晨,多利亞的艦隊開始向科孚島撤退,並在那裡解散,船隻各自返回了自己的母港。
對於基督徒一方而言,1538年的這次避戰事件無異於一場大敗。失敗的部分原因在於,要指揮這樣一支非同尋常的規模龐大的混合艦隊——既有依靠划槳的槳帆船,又有依賴風帆的蓋倫帆船——並非易事,而安德里亞·多利亞並未掌握這樣的能力。另一個原因則是政治性的,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利益,來自不同國家的指揮官難以相互協調彼此的行動。威尼斯人特別急於發動進攻,而西班牙人的主要目標卻是不蒙受損失。對於皇帝查理五世來說,他的利益主要位於西地中海,因此在東地中海的戰事對他來說無利可圖。在戰役開始前,他曾經試圖賄賂巴巴羅薩,讓他不要再為蘇丹服務,但是沒有成功;在戰役結束後他又徒勞地嘗試了一次。儘管一開始看起來形勢大好,但是團結基督教世界的努力再一次失敗了,或者至少可以說這次團結未能持續下去。像以往的陸上戰事一樣,勝利的天平又一次倒向了團結的土耳其人,他們將地中海變成了奧斯曼帝國的內湖。全憑「海上之王」巴巴羅薩的努力,這種情形再有一代人的時間就會實現。
威尼斯人退出了皇帝組織的聯盟,並且在法國人的外交努力下單獨與土耳其人媾和。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奧斯曼艦隊將其海上行動的重心從東地中海轉移到西地中海了。他們的艦隊耀武揚威地穿越西西里海峽,最遠一直抵達了赫拉克勒斯之柱[9]。他們以阿爾及爾的海盜據點為基地,對直布羅陀發動了猛烈的襲擊。1541年秋天,趁著巴巴羅薩身在伊斯坦堡的空當,皇帝查理五世和他的基督教盟友派出了一支強大的艦隊和陸軍,不顧不利的季節因素髮動了一次進攻,試圖奪取阿爾及爾。由於遭遇了風暴,這次行動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這也是皇帝本人遭遇過的第一次重大的個人失敗。
試圖打破「褻瀆神明的」法土聯盟的阿爾及爾遠征失敗了,現在皇帝的敵人們可以在海上肆意行動。1543年,蘇丹再一次派巴巴羅薩西進。他統率了一支由100艘槳帆船組成的艦隊,隨行的還有一位法國使節。他再一次蹂躪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海岸,洗劫了雷焦卡拉布里亞(Reggion di Calabria),並在那裡俘虜了當地總督年方十八的妻子。他釋放了她的父母,得到的報答則是娶她為妻。在羅馬,人們驚慌失措,官員們在夜裡舉著火把巡街,阻止嚇破了膽的市民逃離城市。接著,奧斯曼艦隊又抵達了藍色海岸(French Riviera)[10]。巴巴羅薩在馬賽登陸,得到了來自波旁家族的年輕的昂吉安公爵(Duke of Enghien)的迎接。巴巴羅薩獲准將土倫(Toulon)的港口用作他的海軍基地,為此一部分當地居民都被疏散了。法國人開始將那裡稱作君士坦丁堡第二,說那裡到處都是「San-Jacobeis」(桑賈克貝伊)。
土倫港確實呈現出一片令人驚異、又讓法國的天主教徒感到十分羞辱的場景:包著頭巾的穆斯林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而來自義大利、德意志甚至法蘭西的基督徒奴隸則被鎖在槳帆船的長凳上。由於一場流行性的熱病導致了許多船員死亡,土耳其人劫掠了法國人的村莊,把農民抓到槳帆船上幹活,同時還在市場上公開出售基督徒俘虜。就像在一座穆斯林城市裡一樣,宣禮員們自由自在地呼喚著穆斯林們前去禮拜,伊瑪目們則誦讀著《古蘭經》。
雖然是弗朗索瓦一世本人請求土耳其人的支援,但是土耳其人大張旗鼓的做法也讓他感到十分不安,更何況他們的舉動還引起了法國民眾的不滿。由於他的海上力量並不充足,弗朗索瓦一世像往常一樣含糊其詞,不肯對他的盟友做出共同在海上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發動猛攻的承諾。他的目標十分有限,只想對義大利的門戶尼斯港(這個港口在皇帝的盟友薩伏伊公爵手中)發動攻擊。這讓巴巴羅薩十分不滿,因為他想追求的是更宏大、更有野心的目標。
在一位可敬的聖約翰騎士團騎士的指揮下,尼斯的城堡始終沒有被攻克;但尼斯城本身的城牆卻被土耳其人的火炮炸開了一個大缺口,當地的政府首腦隨即宣布正式投降。進攻一方違背了投降協議的規定,洗劫了尼斯城,並將其夷為平地。土耳其人和法國人互相指責是對方犯下了惡行。1554年春天,弗朗索瓦一世給了土耳其人一大筆錢,還送給巴巴羅薩本人珍貴的禮物,通過賄賂的方式中止了這令人難堪的聯盟關係。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即將再一次與查理五世議和。隨後,巴巴羅薩和他的艦隊返航回到了伊斯坦堡。
這是巴巴羅薩最後一次出征。兩年後,年事已高的巴巴羅薩在伊斯坦堡的宅邸因熱病去世。整個伊斯蘭世界都為他哀悼:「大海之主已經逝去!」
[1] 法蒂瑪王朝是909—1171年存在於北非的伊斯蘭王朝,中國史籍稱其為綠衣大食。
[2] 指北非的中部和西部沿海地區。
[3] 伊莎貝拉是卡斯蒂利亞女王,前注中曾提及,查理五世是她的外孫。
[4] 相對於土耳其人,柏柏爾人是北非的原住民穆斯林。
[5] 巴利阿里群島位於西班牙東部海面,主要包括馬略卡島、梅諾卡島、伊維薩島和福門特拉島四座大島。
[6] 指義大利東南部沿岸地區。
[7] 希臘人稱其為克基拉島,此島十分接近阿爾巴尼亞南部海岸。
[8] 指美洲。
[9] 即直布羅陀海峽,這一名稱出自希臘神話。有趣的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的私人徽章上就有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形象,這一形象後來也出現在了西班牙的國徽上。
[10] 直譯為法國里維埃拉,指與義大利海岸接壤的一段法國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