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九章
在征服了君士坦丁堡之後,穆罕默德蘇丹將這座城市作為他的基地,確保了側翼和後方的安全。現在,他的軍事目標是鞏固帝國的版圖,擴展並修整其疆界。在海上,他擁有了一座規模得到擴大的防禦森嚴的港口和一支實力得到增強的海軍。與把守著亞歐之間水道北端的割喉堡和安納托利亞堡壘相對應,穆罕默德又在南端的達達尼爾海峽兩岸的塞斯托斯(Sestos)和阿拜多斯(Abydos)各修建了一座新的堡壘。每一年,蘇丹都會從歐洲和亞洲徵調紀律嚴明的大軍,御駕親征。他不設置軍事會議機構,直接向將軍們下達命令,每次出征的目標都不向任何人透露。有一次,一位將軍詢問他下一場戰役的目標。蘇丹回答道,哪怕是自己的一根鬍子知道了自己的意圖,他也會把它拔下來丟進火里燒掉。
他面對的還是他父親當年面對的老對手——匈牙利的匈雅提、塞爾維亞的焦爾吉·布蘭科維奇大公、阿爾巴尼亞的斯坎德培,以及希臘和愛琴海上的威尼斯人。在征服了君士坦丁堡之後,他緊接著在1454年和1455年對塞爾維亞發動了連番進攻。塞爾維亞夾在匈牙利和奧斯曼帝國之間,是兩國競相爭奪的緩衝國。穆罕默德的父親穆拉德二世在位時,通過瓦爾納戰役重新奪取了塞爾維亞大公國的大部分土地,控制了當地價值連城的銀礦,也使這個國家與奧斯曼帝國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但是,要想實現進軍匈牙利的目標,穆罕默德還面臨一個障礙——多瑙河河畔的貝爾格勒城。
儘管他的父親未能攻克貝爾格勒,但穆罕默德勢在必得。1456年,穆罕默德召集了裝備精良的15萬大軍,還派遣了一支由輕型船隻組成的小艦隊上溯多瑙河直抵維丁。艦隊中較大的船隻運載著重型的攻城器械,而輕型的火器則在塞爾維亞就地製造,負責製造火器的工匠大部分來自西方世界。其他的武器、軍需品和補給品則由組織良好的駝隊或其他畜力通過陸路運輸。為了切斷貝爾格勒在多瑙河上的交通,穆罕默德在城市的上游布置了一連串小艇以封鎖河面。河岸上,他的重型攻城器械直接面對著貝爾格勒西側的陸牆。6月初,就在穀物剛開始成熟時,蘇丹在一個小山的頂部設下了大帳,其周圍和坡下是近衛軍的兵營。被攻克君士坦丁堡的成功沖昏了頭腦的穆罕默德相信,要拿下貝爾格勒根本不用費吹灰之力。
7月初,奧斯曼騎兵掃蕩了周邊的鄉村地區,對城牆的轟擊也開始了。在經受了兩個星期的轟擊之後,城牆遭到了嚴重的損壞,但是守軍的傷亡寥寥。接著,匈雅提的河上艦隊沿著多瑙河順流而來,他的騎兵則出現在河岸邊,阻止土耳其援軍的到來,並且截斷了土耳其人的後路。激戰進行了五個小時,土耳其人拚死抵抗,多瑙河的河水都被鮮血染紅了。最終,更加靈巧輕便的匈牙利船隻衝破了由笨重的奧斯曼船隻組成的鏈條,衝散了由缺乏經驗的水手操控的奧斯曼船隻,擊沉了兩艘土耳其槳帆船,俘獲了另外四艘船以及船上的武器。奧斯曼船隊剩餘的船隻載著死傷者設法逃脫,但蘇丹隨後命令將這些船隻燒毀,以免它們落入敵人之手。
匈牙利人獲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現在,匈雅提和對十字軍聖戰充滿熱情的神父卡皮斯特拉諾(Capistrano)得以率軍進入貝爾格勒,增援要塞里遭到圍困的守軍,鼓舞他們的士氣。城牆上的缺口被匆忙地修補上,火器也重新投入了使用。穆罕默德對河上戰鬥的失利大為光火,決心一定要攻克貝爾格勒。於是,他在夜裡親率近衛軍發動了對要塞的總攻。最終,他們攻入了貝爾格勒城中較低的部分,一群群的士兵開始爬牆,滲透到了要塞的內部。匈雅提十分狡猾地命令士兵撤離城牆,躲藏起來,奧斯曼近衛軍則衝進空蕩蕩的街道,開始分頭搜刮戰利品。在得到預先安排好的信號之後,匈牙利人一擁而上。他們的戰吼淹沒了土耳其人慶祝勝利的呼喊聲,分成小股的土耳其人還沒來得及聚攏,就被匈牙利人團團圍住,大部分被殲滅。
倖存者們紛紛從要塞上逃了下去,卻遭遇了更加悲慘的命運。在前一天夜裡,匈雅提和卡皮斯特拉諾命人準備了成捆的柴火和粘了硫黃的樹枝,堆在一起。到了早上,他們點燃柴火堆扔了下去,掉到正在逃命的土耳其人中間。要塞下面化為一片火海。難以計數的土耳其人被困在壕溝里逃生乏術,活活被燒死。很快,壕溝里就堆滿了燒焦的殘屍,其他逃命的土耳其人身上也著了火。戰鬥熱情高漲的十字軍則直撲敵軍的攻城器械。土耳其人在他們面前丟下火器,四散奔逃,一直逃到蘇丹大帳前的第三道防線。陷入狂怒的穆罕默德衝進了戰陣,親自揮劍砍掉了一名十字軍士兵的頭顱,但緊接著就在大腿上中了一箭,不得不撤離了前線。蘇丹的近衛軍在混亂中開始潰散。蘇丹對他們的表現大為光火,痛斥了他們的頭領哈桑阿迦(Hassan Agha)[1]。哈桑立刻衝進戰陣之中,在主人的注視下戰死。夜幕降臨之後,蘇丹下令撤退,結果撤退演變成了一場潰退,大量的火器、彈藥和補給都落入了敵軍之手。
基督教軍隊的勝利讓全歐洲歡欣鼓舞。然而,就在這場圍城戰結束後不久,一場瘟疫席捲了貝爾格勒一帶,匈雅提和卡皮斯特拉諾都在這場瘟疫中喪生。幾個月之後,焦爾吉·布蘭科維奇在聖誕夜壽終正寢。親奧斯曼派和親匈牙利派的紛爭使塞爾維亞陷入了分裂,王室內亂和宗教紛爭四起。最終,穆罕默德連續發動了兩場入侵塞爾維亞的戰役,將其併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從而為他繼續向西北方向擴張提供了一個可資使用的基地。在接下來的四個多世紀中,這片土地都在土耳其人的掌控之下。
在貝爾格勒不光彩的撤退過程中,穆罕默德的軍隊丟掉了大量的武器裝備。因此,在整個1457年,穆罕默德都沒有發動任何戰爭。鑒於伊斯坦堡的宮殿仍然在建設之中,穆罕默德選擇待在阿德里安堡,住在馬里查河中一座島嶼上新建的宮殿里。他把兩個年輕的兒子巴耶濟德和穆斯塔法分別從阿馬西亞和馬格尼西亞召來,在外國使節以及從帝國各地趕來的宗教人士、法學大師和文學翹楚的見證下,為他們完成了莊嚴的割禮,並舉行了熱烈的慶祝活動。
第二年,也就是1458年,穆罕默德開始了他征服希臘的戰爭。在摩里亞,巴列奧略王朝的兩個倖存者、拜占庭帝國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兄弟季米特里奧斯(Demetrius)和托馬斯(Thomas)各自軟弱無力地統治著兩個親王國,西邊的帕特拉斯(Patras)和東邊的米斯特拉。他們收留了拜占庭帝國曾經的統治階層中的許多人,彼此之間爭端不休,同時又都有義務向蘇丹納貢。不久,他們就拖欠了許多貢金。於是,蘇丹率軍穿過科林斯地峽,在摩里亞西部一路南下。在名存實亡的統治下,當地人民並沒有什麼愛國情感,因此奧斯曼軍隊幾乎沒有遭遇什麼抵抗。蘇丹占領了摩里亞西部的大部分地區,縱兵擄掠,但一直等到班師向北的時候才去進攻關鍵性的科林斯要塞。蘇丹開出條件,允許科林斯人有尊嚴地投降,無須皈依伊斯蘭教。在遭到拒絕後,蘇丹命人從這座城市古典時代的廢墟中就地鑿取大理石,製成炮彈轟擊科林斯要塞的三道城牆。在兩道城牆都被炮彈擊穿之後,守軍宣布投降。奧斯曼近衛軍進駐了科林斯。巴列奧略兩兄弟同意把君士坦丁十一世留下的親王國的大片領土割讓給奧斯曼帝國,以換取和平。這樣一來,他們兩人還剩下一些殘存的領土,但仍然要繼續向蘇丹納貢。
接著,蘇丹造訪了雅典。兩年前,土耳其人從佛羅倫薩公爵手中奪取了這座城市。對奧斯曼人來說,雅典是一座「智者之城」,而作為「睿智而偉大、熱愛希臘文化的君主」,穆罕默德自然對雅典的古典時代遺蹟著迷。他尤其欣賞雅典衛城。他對雅典人十分大度,確認了他們的公民自由和免稅待遇。而格外讓雅典人感到欣喜的是,在當地的拉丁教會瓦解之後,蘇丹給予了東正教神職人員諸多特權。
就在蘇丹離開後不久,兩位巴列奧略親王的手足之爭又一次爆發了。季米特里奧斯支持土耳其人,同意信守和約;托馬斯則撕毀了和約,請來了教皇的援軍。1460年,穆罕默德再一次率軍進入希臘。季米特里奧斯先是逃命,最後在米斯特拉投降,將他的親王國整個交給了蘇丹。只有莫奈姆瓦夏城(Monemvasia)沒有投降,在教皇軍隊的支援下堅持抵抗土耳其人。接著,穆罕默德又趕去對付託馬斯親王的勢力。托馬斯很快就逃到了西方世界,過上了流亡生活,卻把他的人民丟給了土耳其人。
就這樣,除了幾個可以獲得海上支援因而還留在威尼斯人手中的沿海據點之外,奧斯曼土耳其確立了對整個希臘半島的統治。從此以後,奧斯曼治下的和平取代了法蘭克人的長期內鬥,希臘人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優待——他們不需要承擔過於沉重的賦稅,不需要把他們的孩子送給蘇丹當兵,還擁有貿易自由和選舉地方政府的自由。而西方的基督教世界則更願意認為希臘人在遭受異教徒的壓迫,急需拉丁國家施以援手,重獲自由。漸漸地,歐洲十字軍聖戰熱情的主題就不再是君士坦丁堡和聖地耶路撒冷,而換成了更具人文主義色彩的目標——希臘。
穆罕默德二世的目標是在自己的統治下重新創造一個拜占庭帝國。因此,用土耳其撰史者的話說,他要除掉「所有可能稱王的拜占庭希臘人」。他已經解決掉了巴列奧略家族,接下來就輪到了科穆寧(Comnene)家族。現在是時候消滅掉特拉布宗帝國了。在大科穆寧(Grand Comnen)約翰四世(John IV)在位的時候,他就開始每年向蘇丹支付價值不菲的貢金,實際上已經放棄了其獨立地位。[2]約翰四世死後,他的弟弟大衛皇帝則選擇與蘇丹為敵。他不僅與蘇丹在歐洲的敵人——威尼斯、熱那亞和教皇國——結盟,甚至還與蘇丹在亞洲的敵人——白羊王朝的土庫曼王公烏尊·哈桑(Uzun Hassan)聯合。烏尊·哈桑不僅是一個有著基督徒血統的穆斯林,還與科穆寧家族有聯姻關係。他在安納托利亞的東部組織了一個反對奧斯曼帝國的強大聯盟,其盟友包括錫諾普和卡拉曼尼亞的土耳其王公,以及信仰基督教的喬治亞諸王。
大衛通過烏尊·哈桑在伊斯坦堡的使者向蘇丹傳達了免除歲貢的要求,這些使者還向蘇丹提出了更為過分的種種要求。蘇丹認為,是時候拆散這個危險的聯盟、徹底解決安納托利亞地區問題了。1461年,他海陸並進,在亞洲發動了一次懲罰性的遠征。他首先占領了熱那亞人在黑海的最後一個貿易據點阿瑪斯特里斯港(Amastris),接著又通過談判取得了錫諾普,隨後他率軍進入了烏尊·哈桑的領地。由於得不到卡拉曼尼亞盟友的援助,烏尊·哈桑選擇向東方撤退。他派他的母后、出身於敘利亞基督徒家庭的薩拉夫人(Princess Sala)帶著禮物面見蘇丹,代表自己與他議和,並且答應不出手援助特拉布宗帝國的科穆寧王朝。薩拉試圖勸說穆罕默德不要冒著矢石之險去進攻特拉布宗,穆罕默德卻說:「老母親,伊斯蘭之劍在我手中。」
穆罕默德的艦隊在海上圍攻特拉布宗,但收效甚微。與此同時,穆罕默德率軍艱難地穿越了本廷山脈(Pontic mountain range)。奧斯曼大軍的先頭部隊在大維齊爾馬哈茂德帕夏(Mahmud Pasha)的指揮下,經過18天的行軍,出現在了特拉布宗的陸牆面前。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攻城武器,幾乎也沒有什麼騎兵,補給線也十分不穩定。但是,大衛皇帝並不是一名戰士。在被他最強大的盟友拋棄之後,他不想像他那位更有英雄氣概的親戚君士坦丁皇帝一樣在廢墟中結束自己的生命。大衛想要和平,更想要活下來,他隨時準備接受馬哈茂德派來希臘的達官貴人或是別的什麼貴族提出的議和條款。而事實證明,蘇丹也確實受到了薩拉祈求和平的舉動的影響。
於是雙方講和,但希臘人毫無尊嚴可言。奧斯曼軍隊未遇抵抗就進入了特拉布宗,末代皇帝憑著蘇丹的寬仁和恩惠,得以帶著家眷、朝臣、黃金和其他貴重的個人物品,乘坐一艘特別的船隻去了伊斯坦堡。為了感謝薩拉的調停,大衛還給她送去了一堆珠寶作為禮物。城中居民的待遇則悲慘得多。不論男女,所有人都淪為奴隸,任由蘇丹和他手下的顯貴們瓜分;男孩被編入近衛軍;許多家庭失去了財產,被迫遷居到伊斯坦堡以增加那裡的人口。
然而,科穆寧家族的好日子也沒有持續太久。不到兩年之後,大衛皇帝又一次與烏尊·哈桑密謀反對奧斯曼人。於是,他被蘇丹關進了伊斯坦堡城中新建的七塔監獄[3]。幾個月後,大衛和科穆寧家族的其他成員——他的兄弟、七個兒子、一個侄子——一同在此地被殺。不僅如此,蘇丹還下令不准埋葬他們的屍體,任由他們被以腐肉為食的狗和猛禽分食。
通過特拉布宗戰役,穆罕默德把小亞細亞北部沿海地區的大部分土地都納入了帝國的版圖,還在黑海沿岸取得了三個重要的港口。[4]1464年,卡拉曼尼亞大公易卜拉欣貝伊(Ibrahim Bey)去世,他的七個兒子兄弟鬩牆,導致卡拉曼尼亞陷入分裂。於是,穆罕默德趁機征服了這個與奧斯曼帝國作對了一個半世紀的國家,兼併了其大部分領土。這樣一來,奧斯曼帝國就取得了對西里西亞地區(Cilicia)[5]和地中海亞洲一側海岸的實際控制。
在暫時平定了東方、穩定了自己的後方之後,穆罕默德再一次把注意力投向了西方。他的目標是將整個巴爾幹半島納入奧斯曼帝國直接的集權統治之下。要達到這一目標,他就必須像在希臘半島所做的那樣,在各個方向儘可能地擴展自己的領土,並將其整合成一個前進基地,以便於日後繼續征服西歐。在他的東北方向,是多瑙河對岸的瓦拉幾亞,那裡的統治者是前文提到過的弗拉德·德拉庫爾的兒子,弗拉德·德拉庫拉(Vlad Dracula)。這個歷史上的怪物的殘忍程度,哪怕是在當時那個野蠻的時代也堪稱駭人聽聞,因此也讓他自己在傳說中變成了一個惡魔。[6]
儘管如此,只要德拉庫拉老老實實地支付貢金,不去騷擾他的奧斯曼鄰居,蘇丹也願意與他相安無事。但是,在1461年,德拉庫拉組織了一個反對土耳其人的聯盟,他的盟友是接替匈雅提之位成為匈牙利統治者的馬加什·科爾維努斯(Mathias Corvinus)[7]。穆罕默德派了一名使節,要求德拉庫拉交納拖欠的貢金,並且為奧斯曼軍隊提供一支瓦拉幾亞部隊,試圖以此誘使德拉庫拉親自前往伊斯坦堡。穆罕默德命令其在多瑙河的部隊的指揮官沿途設伏,在路上擒拿德拉庫拉。結果,德拉庫拉的衛隊趕跑了土耳其人,打亂了所有計劃。德拉庫拉下令對穆罕默德的使節和軍隊指揮官處以穿刺刑,官銜最高的人得到了最長的那個尖木樁。接著,弗拉德·德拉庫拉率軍渡過多瑙河,進入保加利亞。他走在大軍的最前方,一路率軍在奧斯曼帝國的領土上大肆破壞,屠戮人民。
決意復仇的穆罕默德率領大軍開進了瓦拉幾亞。在征戰過程中,他們遇到了一座「屍林」——大約2萬多名保加利亞人和奧斯曼人死在了尖木樁上。德拉庫拉十分喜歡用這種恐怖的集體處決的方式取樂,並「教育」他的鄰邦。儘管遭遇了一波又一波不勝其煩的游擊戰的阻撓,蘇丹的軍隊最終還是擊敗了敵人,迫使弗拉德·德拉庫拉逃亡到了摩爾達維亞,而奧斯曼軍隊的指揮官則在他的君主面前擺下了2 000顆瓦拉幾亞人的頭顱。弗拉德的弟弟拉杜(Radu)取代他成了瓦拉幾亞大公。拉杜曾經在伊斯坦堡當人質,因為容貌俊美而獲得了蘇丹的垂青,成為蘇丹最得寵的侍從之一。他統治下的瓦拉幾亞成了奧斯曼帝國的一個附庸國,而沒有淪為帝國的一個省。
然而,兩年之後,蘇丹的這個寵兒就被鄰國摩爾達維亞的斯特凡大公(Stephen of Moldavia)趕出了瓦拉幾亞。斯特凡大公的才幹堪比匈雅提,兩次率領能征善戰的農民軍擊敗了試圖幫助拉杜復位的土耳其人。穆罕默德的黑海艦隊占領了克里米亞的熱那亞殖民地,隨後在那裡徵募了一支由韃靼人組成的軍隊。穆罕默德親率這支大軍從北方入侵摩爾達維亞,擊敗了斯特凡大公。兵臨多瑙河三角洲的奧斯曼軍隊此時已經威脅到了匈雅提·馬加什的側翼。但是,由於擔心匈牙利人從特蘭西瓦尼亞切斷他的退路,穆罕默德不得不率軍撤出了摩爾達維亞。
1463年,穆罕默德把注意力轉向了西北方向的波士尼亞。波士尼亞也是一個向奧斯曼帝國納貢的附庸國,經常與塞爾維亞同進退。穆罕默德需要把波士尼亞變成一個基地,以便繼續向西擴張。波士尼亞十分脆弱,因為不但其統治階層內耗不斷,國內還有宗教紛爭。波士尼亞曾經是一個東正教國家,但是後來又在教皇的大力推動下轉而信奉羅馬天主教。然而,這一改宗行為又基本上只是表面文章。不僅如此,波士尼亞國內還有很多被稱作「波格米勒派」(Bogomils)的異端信徒。教皇派來了方濟各會的傳教士,試圖消除他們的影響。波格米勒派教徒更願意與土耳其人交好,因為在奧斯曼帝國的行省里,波格米勒派教徒是受到保護的。這樣一來,奧斯曼人總是可以知道波士尼亞國內的最新情況,並且用自由的許諾誘惑當地的農民。從1461年開始,波士尼亞國王斯泰凡就預計蘇丹可能會來犯,於是向教皇示警說,蘇丹「對領土的渴求可謂貪得無厭,絕無止境」。斯泰凡向教皇請求支援。他告訴教皇,如果他的王國被奧斯曼帝國征服,接下來匈牙利就會遭到入侵,然後是威尼斯和義大利的其他地區。不僅如此,「他(蘇丹)經常談到羅馬,那是他夢寐以求的目標」。
而教皇的回應是派來了一位使節,為斯泰凡舉行了盛大的加冕儀式,並且要求匈牙利國王與波士尼亞人談判。為了滿足教皇的要求,斯泰凡不再向奧斯曼帝國納貢。這激怒了蘇丹,他馬上發兵波士尼亞。一座關鍵的要塞博波瓦茲(Bobovats)向蘇丹投降。按照慣例,他把當地居民分成了三組——一組留在原地,一組作為奴隸由他的帕夏們瓜分,第三組則被送到伊斯坦堡充實人口。接著,他派遣他的大維齊爾馬哈茂德帕夏率領前鋒部隊去攻打斯泰凡國王藏身的要塞。斯泰凡投降的請求得到了馬哈茂德的同意,他還對斯泰凡的人身安全做出了書面承諾。
馬哈茂德的承諾讓穆罕默德感到不悅,因為他的政策是把被征服地區的統治者家族屠戮殆盡。於是,他在他的房間裡諮詢了一位波斯來的神職人員。這個波斯人十分恭順地表示,根據伊斯蘭教法,下屬給予異教徒的免死承諾,並不能用來約束蘇丹的行為。於是,在穆罕默德的面前,這個波斯人親自砍掉了波士尼亞最後一位國王的頭顱;也有一種說法是行刑的就是蘇丹本人。從此,奧斯曼人開始統治波士尼亞。至少波格米勒派教徒接受了奧斯曼人的統治,他們中的很多人也皈依了伊斯蘭教。位於鄰近山區的黑塞哥維那(Herzegovina)又搖搖欲墜地獨立了一段時間,後來在征服者的兒子巴耶濟德二世在位期間被併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
距離更遠的阿爾巴尼亞仍然堅挺,它也是阻擋土耳其人染指達爾馬提亞海岸和義大利人的島嶼的最後一道屏障。在匈牙利人、威尼斯人和其他義大利城邦的鼓勵之下,從穆拉德二世時期就堅持抵抗土耳其人達二十餘載、被教皇譽為「基督的勇士」的斯坎德培,依然統治著阿爾巴尼亞。在這一過程中,他在西方的基督教世界幾乎成了一位傳說中的英雄。阿爾巴尼亞之所以能夠保持獨立,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當地的地理條件和人民。那裡的山脈難以逾越,山地上堅毅的部落氏族則有著頑強的戰鬥精神。斯坎德培把這些人團結了起來,並且依然有力地領導著他們。土耳其人或許能夠占領山谷,但是穆罕默德的將軍們在付出了血的代價後意識到,他們完全無法攻占山頂地區。
1466年,蘇丹親率大軍進入了阿爾巴尼亞。他的前鋒部隊先在周邊地區大肆破壞一番,隨後他率領主力開始圍攻克魯亞城的石頭要塞。守軍憑藉著堅固的城牆和非凡的勇氣,讓奧斯曼人的圍攻進展緩慢。與此同時,斯坎德培帶領他的機動部隊持續不斷地從後方騷擾著圍城的奧斯曼軍隊,不僅造成慘重的傷亡,還經常切斷他們的補給線。最終,蘇丹一氣之下率軍前往杜拉佐(Durazzo)[8]方向,只留下一名帕夏繼續指揮攻城。不久,奧斯曼人就被迫在一片混亂中逃離了阿爾巴尼亞。
在穆罕默德的親自指揮下,土耳其人的軍隊在本方領土一側的愛爾巴桑(Elbasan)[9]興建了一座堡壘,隨後在第二年繼續發動進攻,終於攻克了杜拉佐。城中數以千計的難民逃到了義大利。但是,克魯亞城堅挺依舊,穆罕默德的努力收效甚微。1468年,斯坎德培去世,他一手團結起來的各個部落也分崩離析。然而就在這種情形下,穆罕默德依然沒能取得成功。據說,在聽說斯坎德培去世的消息之後,蘇丹曾言之過早地宣稱:「歐洲和亞洲終將屬於我!可悲的基督徒,他們失去了他們的劍,也失去了他們的盾。」
此前,奧斯曼帝國已經與威尼斯共和國公然開戰,於是斯坎德培將他的領土都贈予了威尼斯共和國。這場戰爭起源於奧斯曼人對威尼斯人手中的一些海軍基地的覬覦,而這場戰爭終將時斷時續地延續16年之久。
只有在蘇丹的精力被亞洲事務分散時,這場戰爭才會進入停歇期。蘇丹面對的壓力也的確加大了——威尼斯人、教皇和其他基督教國家與白羊王朝的烏尊·哈桑結成了聯盟。西方希望東方人發生內鬥,這樣就可以阻止奧斯曼的攻勢;烏尊·哈桑也願意接受西方的示好,因為他想像帖木兒一樣入侵安納托利亞中部。被穆罕默德從自己的國土上趕跑的卡拉曼尼亞和其他公國的安納托利亞人逃到了波斯,躲藏在烏尊·哈桑的羽翼下,他們也願意幫助烏尊·哈桑。為了進攻安納托利亞中部,烏尊·哈桑在埃爾津詹集結了一支大軍,而他的盟友則奪取並摧毀了托卡特(Tokat)。他們試圖攻下蘇丹之子巴耶濟德管理的阿馬西亞未能如願,但奪取了開塞利,並在安哥拉一帶大肆破壞,最西一直打到阿克謝希爾(Akshehir)。
接下來就輪到奧斯曼人大舉反擊了。像帖木兒和巴耶濟德一樣,烏尊·哈桑和穆罕默德在交鋒之前也先互相寫信威脅對方。先是烏尊·哈桑吹噓了一番自己對波斯的征服,並宣稱自己不再懼怕任何對手;穆罕默德則在回信中表現得十分高傲,字裡行間只把烏尊·哈桑當成一個小小的波斯可汗對待。他斥責了烏尊·哈桑的傲慢態度,並且警告他說,他的權勢很快就會被深淵吞沒。
1472年秋天,穆罕默德按照慣例就重大決定諮詢了他的占星家們之後,率領大軍渡海來到了亞洲,開始向東方進軍。他的大軍在阿馬西亞度過了冬天,到春天來臨時繼續向東進發,目標直指埃爾津詹。烏尊·哈桑驚訝地發現穆罕默德的軍隊有如「潮水」一般湧來。烏尊·哈桑精心挑選了己方的位置,用幼發拉底河的上游掩護了自己的右翼,背後則靠著連綿的山脈。在蘇丹帳下,有一位最年輕也最受蘇丹青睞的將軍名叫哈斯·穆拉德帕夏(Hass Murad Pasha)。他出身於巴列奧略家族,剛剛成為魯米利亞的總督,負責指揮一支輕騎兵部隊參戰。在泰爾然(Terjan),滿懷青春熱情的哈斯·穆拉德輕率地發動了一次進攻,結果落入了敵人的包圍圈。他的部隊大部分被殲,哈斯·穆拉德本人則落入幼發拉底河中溺水身亡。
蘇丹對這場失敗感到十分惱怒,為此責怪了大維齊爾馬哈茂德帕夏。由於失去了他最喜愛的將領,有些灰心喪氣的蘇丹下令撤退。不過,據說他恰好在此時做了一個夢,夢到他與烏尊·哈桑赤手空拳地肉搏。搏鬥中,他先被打得跪倒在地,但很快恢復了力量,給了烏尊·哈桑的胸口狠狠一擊,打得對方心臟的一部分都掉到了地上。蘇丹把這個夢講給他的將軍們,讓他們以此來鼓舞士兵們的士氣。穆罕默德率軍翻山越嶺向埃爾津詹的北部撤退,而烏尊·哈桑的軍隊突然出現在了右側的高處。戰鬥在巴什肯特(Bashkent)打響了。經過八個小時的激戰,白羊王朝的領袖遭遇了慘敗,他手下的軍隊四散奔逃,傷亡人數是敵人的十倍。烏尊·哈桑的營地連同所有輜重都落入了奧斯曼人的手中。蘇丹本人在戰場上花了三天時間督斬戰俘。作為藝術和科學的資助人,蘇丹赦免了一些學者和手藝人,並把他們送到了伊斯坦堡。在向西回師的路上,蘇丹的大軍一共帶了3 000名土庫曼戰俘,並且以每天400人的速度處決他們。
烏尊·哈桑和他的白羊部落的族人還擁有廣袤的土地,因此並沒有被徹底擊敗。在戰役結束後,威尼斯人立刻又與烏尊·哈桑建立了外交聯繫。他確實有能力東山再起,但是至少在眼下,穆罕默德蘇丹認為他不會再造成什麼麻煩了。而到了1478年,烏尊·哈桑就去世了。
趁著斯坎德培的亡故,穆罕默德又把矛頭對準了阿爾巴尼亞。他的大軍由一位名叫蘇萊曼帕夏的波士尼亞宦官統領,在斯庫台(Scutari)[10]要塞前安營紮寨。斯庫台建在一塊400英尺(約122米)高的巨石之上,在內陸眺望著亞得里亞海。蘇丹需要奪取斯庫台,這樣才能在未來率軍渡過亞得里亞海的時候保證其後方內陸的安全。海岸邊到處都是威尼斯人的艦隻,它們和斯庫台湖中的漁船一起保證著該城所需物資的供應。蘇丹按照他慣用的方式就地製造火炮,開始了為期六個星期的圍城,直到大段的城牆化為塵土。曠日持久的總攻給奧斯曼人造成了數以千計的傷亡,幾十位將軍喋血沙場,無數士兵死於口渴和沼澤地附近流行的熱病。最後,蘇萊曼放棄了圍城,打碎了火炮,用駱駝將火炮的金屬殘片運走。斯庫台的居民們陷入了狂歡,但這種喜悅很快也被打消了:很多人在口渴難忍的情況下喝了不潔淨的水,因而喪命。而且,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對阿爾巴尼亞來說戰爭並沒有結束,那個「偉大的土耳其人」肯定還會回來。三年後,蘇丹果然回來了,再一次開始圍攻「鷹巢城」克魯亞。在一年多的圍城之後,克魯亞城陷入了饑荒,城中居民只能靠吃貓狗度日。於是,這座要塞終於投降了。在談判中,奧斯曼人許諾城中居民可以不留下來接受奧斯曼帝國的統治,准許他們平安離去。然而,在投降之後,蘇丹下令將其中的大部分人斬首。
接著,他又把全部精力轉向了斯庫台——西方世界的最後一道屏障。從斯庫台城中望去,奧斯曼非正規軍四處破壞焚燒阿爾巴尼亞村莊而產生的陣陣濃煙已經成了司空見慣的景象。土耳其人還把蘸了油和瀝青的破布團點燃投進了城中,給要塞內的城鎮造成了巨大的破壞。老人和孩子不得不躲進了地窖里;體格健全的人都在屋頂滅火。為了防止火勢蔓延,他們經常不得不拆掉房頂。土耳其人發動了兩次猛攻,但是都沒有取得明顯的戰果。於是,蘇丹決定率領主力撤退,只留下一支部隊繼續封鎖斯庫台。此時的斯庫台幾乎成了敵占區裡的孤島。很快,城中居民就開始挨餓。他們只能靠麵包和水維生,沒有任何肉食可以補充營養,就連大小老鼠都吃光了。
而在義大利本土,人們已經陷入了恐慌和沮喪的情緒中。奧斯曼人在達爾馬提亞海岸的劫掠活動愈加頻繁,沖天的火光讓威尼斯的聖馬可鐘樓時常敲響警鐘。曾經在匈牙利的山區省份大肆破壞的劫掠者從波士尼亞沿著河谷北上,於1477年以一支騎兵部隊向西進入了義大利半島的橋頭堡弗留利地區(Friuli)。他們在伊松佐河(Isonzo)和塔利亞門托河(Tagliamento)流域洗劫城鎮和村莊,並在這兩條河流之間的平原上(位於威尼斯的北方)擊敗了威尼斯人。他們來到了皮亞韋河(Piave)的岸邊,驚恐萬狀的威尼斯元老院成員已經可以從聖馬可鐘樓上看到土耳其人的營火和燃燒的村莊。到了秋天,劫掠者滿載而去,身後留下一片火海,穀倉、莊園、城堡和宮殿都被火焰吞噬。
到了第二年,伊松佐河兩岸又出現了規模更大的劫掠活動。就在莊稼即將成熟的時候,數以萬計的奧斯曼非正規軍劫掠者開始在這裡散布恐慌。穆罕默德的聖戰士們高呼著安拉的名字和「穆罕默德!穆罕默德!羅馬!羅馬!」的口號。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兵強馬壯的土耳其人已經出現在義大利的大門口了」,連遠在英格蘭宮廷的人們都開始憂心基督教世界的命運。
現在輪到威尼斯人求和了。1479年,威尼斯人與蘇丹達成了和議,確認了奧斯曼人對斯庫台、克魯亞、利姆諾斯島(Lemnos)[11]、內格羅蓬特島(Negropont)[12],以及摩里亞南部多山的馬尼半島(Mani)的占領。在16年的戰爭中被威尼斯人奪取的奧斯曼的土地也歸還給了蘇丹,不過當地的威尼斯駐軍可以攜帶著武器和軍需品不受阻攔地撤出。奧斯曼人也歸還了在摩里亞、阿爾巴尼亞和達爾馬提亞占領的一些威尼斯的領土。威尼斯人需要支付一大筆歲貢,以此換取通商的自由,他們還獲准在伊斯坦堡開設一家領事館來保護其公民的權利。就這樣,穆罕默德迫使愛琴海和地中海上最強大的海軍國家與他和談,從而為入侵義大利掃清了海上的障礙。他打算派遣一支奧斯曼艦隊以及由蓋迪克·艾哈邁德帕夏(Gedik Ahmed Pasha)率領的陸軍入侵義大利。在和約簽署後幾個月,蘇丹占領了愛奧尼亞海上的幾個島嶼,作為進攻義大利海岸的海軍基地。
1480年,奧斯曼人發動了對奧特朗托(Otranto)的攻擊。他們最初的進攻目標是布林迪西(Brindisi),但鑒於位於義大利半島腳後跟位置的奧特朗托缺乏海岸防禦,他們最終還是選擇了這裡。一隊騎兵奇襲了這座城鎮,一路殺人放火。該城有800名居民由於拒絕改信伊斯蘭教而被野蠻地處死。他們後來被教皇追封為聖人。周邊的鄉村也遭到了洗劫。奧斯曼人向布林迪西、萊切(Lecce)和塔蘭托(Taranto)的方向進擊,但被從那不勒斯趕來的一支鬥志昂揚的隊伍趕了回去。蘇丹希望能把奧特朗托變為進一步征服義大利的橋頭堡,但當地的居民紛紛逃走,不願意回到這座城鎮或是為入侵者提供補給。於是,大部分土耳其人只好撤了回去,只留下一支小型的守備隊,靠著來自亞得里亞海的海上補給(威尼斯人很可能提供了幫助)支撐了下來。當地開始傳說穆罕默德將親率大軍入侵義大利。對此深感擔憂的教皇甚至考慮過逃到阿維尼翁(Avignon)[13]去。不過,他還是留了下來,開始向熱那亞、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各方勢力求援。結果,蘇丹和他的大軍並沒有出現,因為他已經把他的注意力轉向了東方的羅得島,奧斯曼軍隊也於同期撤出了義大利。
在羅得島的要塞中,依然據守著最後的十字軍——醫院騎士團。只有奪取這裡的要塞,奧斯曼人才能徹底控制東地中海的海面,保證安納托利亞的安全。在堅韌不拔的大團長皮埃爾·德·歐比松(Pierre d』Aubusson)率領下的騎士們早就預見到會遭遇進攻,因此儘可能地加固了要塞,儲備了足以支撐三年的給養,還與埃及和突尼西亞的穆斯林統治者結成了同盟。對這些舉措不屑一顧的奧斯曼人,在艦隊指揮官、有著巴列奧略家族血統的梅西赫帕夏(Mesih Pasha)[14]的率領下,於1479年冬天在羅得島的西北部進行了一次騎兵偵察。他們試圖對要塞發動突然襲擊,但並沒能奏效。梅西赫的部隊被趕出了羅得島。他隨後回到隔海相望的馬爾馬里斯港(Marmaris),等待春天援軍的到來。大約7 000人的援軍如約從赫勒斯滂趕來,後面跟著運載重型攻城器械的大約50艘帆船。
面對頑強的抵抗,土耳其人進行了持續多個星期的轟擊。在七月的最後一周,他們發動了總攻——就在同一天,土耳其人在地中海另一端的奧特朗托登陸。在對羅得城要塞發動總攻的前一天,土耳其人按照他們的軍事傳統鼓譟喧鬧了一整天,笛子、鈸和鼓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讓城中的守軍知道總攻即將到來。儘管這種方式讓他們的進攻失去了突然性,但可以提高己方部隊的士氣,打擊對方的信心。對於土耳其人的喧囂,騎士們回報以號聲和教堂的鐘聲。土耳其人朝著要塞射了一通箭,箭上帶著書信。他們宣稱,帕夏已經升起了黑旗,這意味著城破之後,城市將被洗劫一空,城中居民要麼被殺,要麼被賣為奴隸。接著,一波又一波的非正規軍,即「巴什波祖克」們,迅速地衝進了壁壘的廢墟,並且爬進了義大利人駐防的塔樓,在上面插上了奧斯曼人的旗幟。在他們的身後,堅不可摧的近衛軍陣列也快步沖了上來。
志在必得的梅西赫帕夏選擇在此時傳令,告訴士兵們進城後不得劫掠,羅得島的財寶全部屬於蘇丹。結果,這個命令打擊了士兵們的戰鬥精神。騎士們在救世主、聖母、施洗者約翰的旗幟下衝上前去,擋住前往塔樓的道路,與入侵者在塔樓下狹窄的壁壘中展開肉搏,一直殺到城牆上和壕溝中到處堆滿了奧斯曼人的屍體。終於,一隊騎士殺進了塔樓,消滅了塔樓里的入侵者,並把他們的旗幟扔到了地上。看到這一幕,灰心喪氣的土耳其士兵喪失了鬥志,開始逃跑。他們從還在前進的同袍之中擠出一條路想要逃走,而騎士們則在後面窮追不捨。用一位觀察者的話說,奧斯曼人「像豬一樣」被砍倒。
圍城解除了。奧斯曼軍隊重新上船,在馬爾馬里斯重新集結,然後撤回了伊斯坦堡。軍隊的統帥被解除了職務,並且被貶黜到了加里波利任職。羅得城成了一片廢墟,但紅底白十字的聖約翰旗仍然高高飄揚,象徵著基督教的勝利。聖約翰旗還將在羅得島繼續飄揚半個世紀。現在,在經歷了一代人時間的不斷征伐之後,征服者的生命即將畫上句號。
[1] 「阿迦」是奧斯曼帝國中對文武官員的一種敬稱。
[2] 科穆寧家族曾經是拜占庭帝國的皇室。1204年,拜占庭帝國科穆寧王朝末代皇帝安德洛尼卡一世的孫子阿列克賽預見到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將會攻破君士坦丁堡,於是在黑海南岸的特拉布宗自立為皇帝,建立了特拉布宗帝國。特拉布宗帝國皇帝這一支系的科穆寧家族成員也被稱作「大科穆寧」。約翰四世統治時段為1429—1460年。特拉布宗帝國1453年開始向奧斯曼帝國進貢。
[3] 即耶迪庫勒堡壘(Yedikule Fortress),其字面意思即有七座塔的堡壘或地牢。此處歷史準確性存疑:七塔城堡在建立之初是帝國國庫,在16世紀才改為監獄。
[4] 即阿瑪斯特里斯、錫諾普和特拉布宗。
[5] 即安納托利亞東南部。
[6] 弗拉德·德拉庫拉即為吸血鬼德拉庫拉故事的原型。他在歷史上還有一個名號為「穿刺王」,因為他會把人從高處拋到豎滿尖刺的地面上,以此實施死刑。
[7] 馬加什·科爾維努斯是匈雅提的次子,也被稱作匈雅提·馬加什。
[8] 今稱都拉斯,阿爾巴尼亞的一座沿海城市,位於克魯亞的西南方向。
[9] 位於今天阿爾巴尼亞中部的一座城市,在克魯亞的東南方向。
[10] 其英文名稱與前文提到過的斯庫塔里相同,但並非同一個地方。斯庫台在今天的阿爾巴尼亞,毗鄰斯庫台湖,距離亞得里亞海也不是很遠;斯庫塔里則位於馬爾馬拉海的東岸,地處亞洲。
[11] 位於愛琴海中的島嶼,威尼斯人與奧斯曼人曾對此島嶼進行反覆爭奪。
[12] 又稱埃維亞島,是希臘第二大島嶼。原本在威尼斯人控制下,後來在1470年被奧斯曼人奪取。
[13] 阿維尼翁位於法國南部。14世紀,天主教教廷曾經從羅馬遷至此處。
[14] 梅西赫帕夏是前文提到過的哈斯·穆拉德帕夏的弟弟。他們同是拜占庭帝國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子,在君士坦丁堡失陷時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