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七章
基督教世界對年輕的蘇丹穆罕默德二世不以為意。鑒於他以前的種種失敗,他們認為他仍然是一個毫無經驗、無足輕重的年輕人,不大可能繼續他父親的征服大業。然而,穆罕默德正逐漸變成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他個子不高,但強壯而英俊;舉止莊嚴,恭敬有禮,卻又沉默寡言。他長了個鷹鉤鼻子,目光極具穿透力,個性冷淡而內斂。在他身邊,人們會感到不大自然,但他的機警睿智、不屈不撓和強烈的使命感也為他贏得了人們的尊敬。正是他的這些特質,促使他甘願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絕對的權力。在他統治的初期,他故意表現出愛好和平的姿態,以達到他的長遠目標。
「他的嘴上說著和平,」吉本寫道,「心裡想的卻是戰爭。」在接見外國使節時,他總是表現得很樂於遵守他父親簽過的那些和約,無論對方是威尼斯還是熱那亞,是匈雅提還是塞爾維亞、瓦拉幾亞、拉古薩,是愛琴海上的島嶼還是羅得島上的騎士,甚至包括阿索斯山(Mount Athos)[1]上的修道院團體。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2]的大使起初也得到了蘇丹的禮遇。蘇丹對他們許諾說,他將尊重拜占庭帝國的領土主權。此時,有一位覬覦蘇丹大位的奧爾汗皇子(他是巴耶濟德一世的孫子)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穆罕默德二世對拜占庭皇帝的大使許諾說,他將用斯特魯馬河河谷中一些希臘城鎮的稅收來支付奧爾汗等人居住在君士坦丁堡所產生的費用。
然而,後來在小亞細亞的營地中朝見穆罕默德的拜占庭使節卻愚蠢地擺出了一副挑釁的態度,對穆罕默德抱怨說從未收到過他許諾的那筆錢。他們甚至還要求蘇丹增加資金的數額,並且帶有威脅性地暗示蘇丹,拜占庭帝國可以對這位皇位覬覦者善加利用。據吉本的記載,比這些使節更了解他的少主的大維齊爾哈利勒,直率地對他們發出了警告:
你們這些愚蠢又可悲的羅馬人,我們清楚你們的伎倆,可你們卻不知道自己的處境!現在坐在寶座上的不再是謹慎小心的阿穆拉[3],而是一位年輕的征服者,天下沒有什麼律法能夠約束他,沒有什麼障礙能夠阻攔他……你們何苦用空洞而閃爍其詞的威脅來恐嚇我們?儘管把那個流亡的奧爾汗放出來吧,擁立他做魯米利亞[4]的蘇丹吧;把多瑙河對岸的匈牙利人叫來吧;讓西方諸國都武裝起來反對我們吧;相信我,你們這樣做只會加速你們的滅亡。
蘇丹本人用溫和的語言安撫了使節。不過,拜占庭皇帝這下就給了穆罕默德一個藉口,可以讓他背棄有關尊重拜占庭領土主權的誓言。回到阿德里安堡之後,穆罕默德下令驅逐斯特魯馬河河谷城鎮中的希臘居民,並沒收他們的財產。巴耶濟德蘇丹曾經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最窄處的亞洲一側修建了一座「安納托利亞堡壘」(Anadolu Hisar),穆罕默德此前曾在那裡渡海。現在,在從歐洲返回小亞細亞的路上,穆罕默德下令在安納托利亞堡壘的對岸,也就是海峽的歐洲一側再修建一座城堡。有了這座城堡,穆罕默德就可以確保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控制,並且可以獲得一個圍攻君士坦丁堡的前沿基地。但是,這座城堡實際上坐落在拜占庭帝國的領土上。[5]
拜占庭皇帝立刻派了一支使團前來抗議穆罕默德違背和約的行為。他想要提醒穆罕默德,巴耶濟德蘇丹在修建安納托利亞堡壘之前先徵得了拜占庭皇帝的同意。然而,穆罕默德輕蔑地拒絕了拜占庭使者的求見。在城堡開工之後,拜占庭皇帝又派出了一支使團,為蘇丹帶去了禮物和飲食,請求他保障博斯普魯斯海峽沿岸希臘村莊的安全。蘇丹再一次無視了他們。拜占庭皇帝又派出了第三支使團,要求蘇丹向他們保證修建城堡不是進攻君士坦丁堡的前兆。這回穆罕默德乾脆把他們抓起來砍了腦袋。這樣的舉動已經無異於宣戰。君士坦丁堡陷入了恐慌之中。「這座城市的末日到了,」市民哀嘆道,「我們這個民族的末日到了。敵基督的時代降臨了。」
1451年的冬天,蘇丹下令從帝國的各個行省徵調5 000多名石匠和其他工人,還從四面八方調運建築材料。第二年春天,為了清理出施工的場地、獲得所需的石材,奧斯曼人將附近的教堂和修道院全部拆毀。蘇丹本人設計了城堡的圍牆,並在春天趕到施工現場監督工程進度。又花了四個半月的時間,這座城堡宣告完工。它被命名為「Boghaz Kesen」,意為「截斷海峽」,或「割斷咽喉」,即割喉堡;希臘人把它叫作魯米利堡壘(Rumeli Hisar),意為「羅馬土地上的堡壘」,與海峽對岸的「安納托利亞堡壘」遙相呼應。
城堡竣工後,蘇丹率軍抵達君士坦丁堡城外,花了三天時間勘察城防情況。然後,他留下500人守備割喉堡,自己回到阿德里安堡的宮廷里過冬。他留下命令,要求所有通行海峽的船隻,不論去向何方,都必須在城堡前降帆拋錨,得到許可並交納費用後方可通行。在城堡靠近海面的一座塔樓上,布置了三門巨炮,每門巨炮都可以發射重達600磅[6]的石彈。膽敢拒絕聽令的船隻就會被這些火炮擊沉。
這些火炮是一位匈牙利工程師的傑作。此人名叫烏爾班(Urban),是一名擅長火炮製造的冶金專家。最初,他打算為拜占庭皇帝服務,但是皇帝既付不起他的工錢,也無法為他提供必要的材料。於是,他轉而去找蘇丹,聲稱他製造的火炮不僅能摧毀拜占庭的城牆,就是傳說中的巴比倫城牆也不是它的對手。穆罕默德對於軍事科學的新進步總是很感興趣,一心想為他的軍隊裝備最先進的武器。他也很喜歡鑽研現代城堡和攻城器械的建造技術,還會把外國的武器專家召到宮殿里為他答疑解惑。於是,穆罕默德馬上重金聘用了烏爾班,然後命他為割喉堡製造一門足以封鎖博斯普魯斯海峽的火炮,以此來檢驗一下他的能力。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鑄造好了大炮。一天,一艘威尼斯的船隻運載著糧食通過海峽,要趕到君士坦丁堡去。這艘船沒有聽從停船指令,結果被炮彈直接命中,當即沉沒。火炮的實驗大獲成功。
於是,穆罕默德又命令烏爾班在阿德里安堡的一個鑄造廠為他鑄造一門個頭大一倍的火炮。這門火炮完工後,穆罕默德派了700人負責看管、運送。他們用了15對牛才勉強能夠拖動這門火炮。這個7米多長、76厘米口徑的龐然大物,可以發射544千克重的炮彈。火炮被安置在距離蘇丹的新宮殿很近的地方試射。在準備試射前,附近的居民被告知不要被開炮的聲音嚇到。引信點燃,炮聲響起,連十幾千米之外的地方都能聽到巨大的爆炸聲。炮彈飛行了1.6千米,落地後砸出了一個2米深的坑。
蘇丹對試射的成功感到很滿意,於是命人平整道路、加固橋樑,這樣到春天的時候他就可以把火炮運到君士坦丁堡的城牆外。與此同時,蘇丹的鑄造廠里還在製造小一些的火炮。就這樣,他創建了一支在東方前所未見的使用火藥的火炮部隊——而這樣的部隊在西方已經出現了一個世紀之久了。在這些火炮面前,君士坦丁堡那來自中世紀甚至更久遠的年代的石頭城牆就不再是有效的防禦設施了。
1452年的整個冬天,蘇丹都在忙著進行攻城準備。在無眠的夜晚,他就徹夜研究君士坦丁堡的城防圖,籌劃著他的進攻方案:他的部隊需要攻占哪裡,他的攻城器械、火炮和地雷應該布置在哪裡。在午夜時分,他會在兩個隨從的陪伴下,偽裝成一名普通士兵穿行在阿德里安堡的大街小巷,探聽軍隊士氣和民情。如果有人認出他,並且向他敬禮,視人命如草芥的穆罕默德就會立刻將他刺死。有一天夜裡,他在凌晨時分傳喚大維齊爾哈利勒。哈利勒感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去面見蘇丹的時候帶了一托盤的金幣,以備不時之需。蘇丹問他,為什麼要帶這些金幣;哈利勒答道,蘇丹的僕人在不同尋常的時刻被他的主人召喚時,通常都會帶上一些禮物。穆罕默德對金幣不屑一顧,「我要的東西只有一件:給我君士坦丁堡」。接著,他告訴哈利勒,對君士坦丁堡的圍攻要儘快開始。哈利勒退下後,穆罕默德又開始繼續研究他的方案。
他從帝國的各個省份徵調大軍,集結在了色雷斯,總人數達到幾十萬人,其中包括2萬人的非正規軍。大軍的核心則是1.2萬人的近衛軍。蘇丹親自督辦軍隊的裝備,全國各地的兵工廠都在生產胸甲、盾牌、頭盔、長矛、刀劍和箭矢,蘇丹的工程師們則在建造著投石機和攻城錘。而在君士坦丁堡,他們的對手希臘人只剩下不到5萬的人口,守軍只能湊出7 000多人,其中還包括2 000名外國人,主要是「為了上帝和基督教世界的榮耀」而來的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外加停泊在金角灣的船隻上的船員。這些守軍需要防守14英里(約23千米)長的城牆,而他們只有一些輕型的火炮可以使用。
唯一能夠鼓舞守軍士氣的,是熱那亞的守城專家喬萬尼·朱斯蒂尼亞尼(Giovanni Giustiniani)的及時到來。喬萬尼·朱斯蒂尼亞尼帶領700人前來支援,被拜占庭皇帝任命為總指揮,隨即展開了工作。在當地居民的不懈努力下,喬萬尼·朱斯蒂尼亞尼主持加固了城牆,清理了壕溝,從總體上提高了城防水平。此外,城中的武器被集中起來,並被重新分配到最合適的地方。拜占庭皇帝不僅缺乏人手,也缺乏資金。個人、修道院和教堂紛紛拿出錢來資助城防工作,教堂中的銀盤子也被熔掉鑄成銀幣。
蘇丹很清楚,以前圍攻君士坦丁堡之所以屢屢失敗,是因為圍城者只從陸地上進攻。只要拜占庭人控制著大海,就可以從海路獲得補給。而土耳其人,就連把自己的部隊從亞洲運到歐洲,都要依賴基督徒的船隻。因此,穆罕默德認為,他不僅需要一支陸上大軍,更需要一支海軍力量。充分認識到大海的重要性的穆罕默德對此事格外重視。於是,他組建了一支艦隊,其中不僅有徵召來的舊船,還有在愛琴海沿岸的船塢里迅速製造出來的新船。艦隊總計有大小艦隻125艘,外加各色輔助船隻。
1453年的春天,這支艦隊從加里波利出發,在一位保加利亞裔海軍司令的率領下駛入了馬爾馬拉海。到這時,希臘人才驚恐地發現,土耳其人已經擁有了一支龐大的艦隊,其艦隻數量是自己艦隊的六倍多。蘇丹召開御前會議,向大臣們透露了他的戰爭計劃,並向他們尋求支持。因為有了這支艦隊,蘇丹得以在御前會議上向他們保證自己可以取得制海權。他堅稱,縱然奧斯曼帝國過去取得了種種成就,但如果無法占領君士坦丁堡,這個帝國永遠都不會安寧。而且,他列舉了種種理由,指出君士坦丁堡並非堅不可破。他最後總結道,對他本人來說,如果他統治的帝國不能擁有君士坦丁堡,那麼他寧願不統治它。穆罕默德的計劃取得了御前會議的一致支持。
預言的內容也對他十分有利。蘇丹的軍隊普遍認為,先知穆罕默德將為第一個進入君士坦丁堡的士兵在天堂里準備一個特殊的位置。先知穆罕默德曾經預言道:「他們將征服君士坦丁堡,完成這一偉業的君王和軍隊將獲得榮耀。」蘇丹經常宣稱,他將成為預言中的那位君王,以伊斯蘭之名擊敗異教徒。
而希臘人則在一個漫長而艱難的寒冬中日漸消沉。地震、暴雨、洪水、閃電、流星,種種不祥之兆似乎都在預示著帝國的末日和敵基督的降臨。在聖誕節之前,聖索菲亞大教堂舉辦了一場莊嚴的儀式。根據此前在佛羅倫薩會晤達成的決議,希臘和拉丁兩個教會完成了聯合。然而,希臘教會的會眾卻不情願接受這種聯合。由於只有贊同聯合的神職人員才可以繼續在聖索菲亞大教堂服務,希臘人從此開始拒絕進入這座教堂。
隨著春天的到來,蘇丹的大軍開始從色雷斯向君士坦丁堡進發。1453年4月2日,復活節星期一[7]這天,蘇丹隨著他的最後一支部隊抵達了君士坦丁堡城下。在此之前,他的重型攻城器械都已經到達。他把大本營設在了一處正對陸牆中點的山丘上,四周簇擁著近衛軍的營地,巨炮和另外兩門小一點的火炮也部署在附近。拜占庭皇帝則出現在蘇丹面前的聖羅曼努斯門,他的兩翼是朱斯蒂尼亞尼帶來的熱那亞部隊。為了表明威尼斯人也站在他的一邊,他在城牆上檢閱了1 000名穿著別致制服的威尼斯水手,好讓所有的土耳其人都能看到。
土耳其人和希臘人的外交接觸沒有任何結果,拜占庭皇帝只給蘇丹寫了一封信:
顯然,你想要的是戰爭,而不是和平。既然無論是我誠懇的聲明還是效忠的意願都已經無法使你滿意,那麼就隨你所願吧。我現在只聽從上帝的意願。如果他要把這座城市交給你,那又有誰能夠阻止呢?如果他能讓你萌生和平的念頭,那我只能感激不盡。無論如何,你背棄你的一切誓言和和約,我不追究,而我將緊閉城門保衛我的人民,直到我的鮮血流盡。願公正的神賜福於你,全能的上帝終將審判你我。
於是,拜占庭人關閉了君士坦丁堡的大門,毀掉了護城河上的橋樑。為了防禦海牆,拜占庭人在熱那亞人的監督下[8]布設了一條配有木質浮漂的鐵鏈,封鎖了金角灣的入口,將港灣內的26艘船隻保護了起來。在此之前,有6艘克里特島的船隻和1艘威尼斯船隻搭載著700名義大利人逃走了,但他們是最後一批臨陣脫逃者。在復活節前的一周(「聖周」),人們在教堂里祈禱,希望可以得到拯救。在聖周結束後,剛剛抵達城下的蘇丹按照伊斯蘭律法的規定,派出使者舉著休戰旗進行最後一次勸降。他許諾說,只要君士坦丁堡主動投降,奧斯曼帝國將保障其居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君士坦丁堡拒絕投降。於是,4月6日,炮擊開始了。一星期之後,炮擊的頻率變得更高,並且一直持續了6個星期不曾停息。
蘇丹一直寄希望於靠攻城武器——他不僅有火炮和臼炮,還有投石機——而不是人力去攻破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但實際上攻城的進度十分緩慢。儘管炮彈擊毀了多處城牆和數座塔樓,但是奧斯曼人沒有能夠取得決定性的突破。一次持續四個小時的攻城突擊戰也遭到了失敗。在朱斯蒂尼亞尼的指揮下,希臘人總是能夠迅速地修復被毀壞的城牆,並加固被削弱了的地段。他們用木板和裝滿土的桶在最危險的地方設置了臨時壁壘,在其他一些地方甚至還用上了成捆的羊毛和皮革。
海上的進展也不順利,蘇丹的艦隊兩次嘗試強行攻進金角灣,但都遭遇了失敗。4月中旬,三艘滿載著武器和補給品的熱那亞船隻和一艘從西西里島趕來的拜占庭船隻成功地通過了達達尼爾海峽,出現在君士坦丁堡附近。得知這個消息後,蘇丹本人親自騎馬給他的海軍司令下達命令,要求他必須擊沉這些船隻,不然就提頭來見。當天,在君士坦丁堡居民的見證下,海上發生了一場激戰。憑藉著更好的軍備和更高超的航海技術,基督徒的船隻成功地躲開了土耳其人的糾纏,安全地駛入了金角灣。蘇丹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邊目睹了其艦隊的失敗。對航海一無所知的蘇丹惱怒地縱馬下到海水裡,高聲咒罵著向他的海軍司令和船員們下達命令,但這根本無濟於事。戰鬥結束後,他命人鞭笞了海軍司令,還威脅要把他釘死在尖木樁上。最後,他只是解除了他的職務,並且沒收了他的個人財產分配給近衛軍。
穆罕默德早就知道,單靠陸上強攻無法攻克君士坦丁堡,但現在他的海上進攻又遭遇了失敗。或許是在一個義大利人的建議下,穆罕默德有了一個天才的主意。他打算從陸地上把他的船隻由博斯普魯斯海峽運到金角灣裡面,這樣就可以避開金角灣入口的海上封鎖。他手下的工程兵們為此專門修建了一條道路,沿著谷地爬過海拔200英尺(約61米)的山坡,然後再向下通向金角灣。接著,奧斯曼人用滑輪把裝上了帶金屬滾軸支架的船隻拖出水面,再用成群的公牛拖著船隻在塗抹了油脂的圓木上移動。
奧斯曼人的船隻揚著帆,張著旗,槳手們的槳也在空中揮舞著。基督徒士兵和守衛們驚訝地看到,奧斯曼人的艦隊似乎在從山坡上滑入他們的港灣。不久,在希臘人的海上防線的內部,70艘奧斯曼船隻出現在了金角灣的水面上。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試圖用輕武裝的小艇和兩艘大型的槳帆船攻擊奧斯曼人的艦隊。但奧斯曼人早已預料到了這次進攻,他們依靠岸上火力持續不斷的支援挫敗了基督徒的進攻,並且擊沉了兩艘船。就這樣,希臘人失去了對金角灣的控制,土耳其人可以從後方對君士坦丁堡採取行動了。現在,奧斯曼人可以包圍並控制佩拉的熱那亞人,可以在港口內搭設浮橋加強通信聯絡,還可以威脅港口方向的城牆,從而分散城牆上的防禦力量。
在取得了海上的勝利之後,土耳其人並沒有立刻在陸上發動猛攻,而只是在海陸兩面一起騷擾對方。在君士坦丁堡城內,補給已經消耗殆盡,而人們翹首盼望的從威尼斯趕來的補給艦隊也一直沒有出現。守軍的士氣開始日漸消沉。鑒於從西歐得不到任何支援,有人開始勸說皇帝離開君士坦丁堡,在其他地方繼續抵抗。但皇帝拒絕說:「我不可能離開。我怎能忍心將上帝的教堂和僕人、我的寶座和人民置於那樣的苦難之中?……我請求你們,我的朋友們,以後不要再對我說其他的話了。你們只需要對我說,『不,陛下,不要離開我們』,我也的確不會離開你們。」他寧願像「好牧人[9]一樣為他的羊捨棄生命」。
在經過了將近七個星期的圍城之後,裝備了當時最先進的武器的土耳其人仍然無法進入君士坦丁堡。土耳其人試圖用地雷炸毀城牆,還試圖在護城河上搭建橋樑,但這些計劃都被挫敗了;在金角灣的行動也不是決定性的。在這個緊要關頭,從一開始就對君士坦丁堡圍城熱情有限的大維齊爾哈利勒說服蘇丹再給希臘人一次和談的機會。他的這個建議得到了年長的同僚的支持,但遭到了年輕同僚的反對。蘇丹派出了密使去面見皇帝,要求他要麼支付沉重的歲貢,要麼放棄君士坦丁堡,但城中居民可以攜帶全部財產離開,皇帝本人則可以在伯羅奔尼撒半島擁有一個王國。皇帝拒絕了蘇丹的建議。蘇丹表示,那麼希臘人就別無選擇了,要麼投降,要麼被殺,要麼皈依伊斯蘭教。
他宣布將在5月29日星期二對城牆發動總攻。在發動總攻前的星期日,蘇丹帶著他的傳令官們視察了他的部隊。傳令官們告訴士兵,按照伊斯蘭的傳統,破城之後,士兵們將可以大肆劫掠三天,劫掠所得將公平地分配給他們。第一個登上城牆的人將獲得封地和高階官職。除了城牆和建築要留給蘇丹,士兵們可以劫掠一切。穆罕默德的士兵們發出陣陣歡呼,高喊著「真主之外再無真神,先知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連城中守軍都聽得真真切切。夜裡,在管樂和鼓聲之中,土耳其人填平了護城河,堆好了武器。他們借著火把的光亮施工,從漆黑一片的城中望去,還以為土耳其人的營地失了火。等他們猜到了土耳其人點起火把的真正原因,希臘人不禁跪在地上開始祈禱。
次日一整天,城外籠罩著不祥的寂靜,奧斯曼大軍正為第二天的進攻進行著休整。教堂的鐘聲和敲鑼聲時不時地打破這種寂靜,城內的人們正在街上舉著聖物和偶像,繞著城牆一邊祈禱一邊遊行。蘇丹在探視了一圈之後,將大臣和軍隊的指揮官們召集到他的大帳。他提醒他們,多少個世紀以來,奪取基督徒的首都一直都是虔誠的穆斯林的神聖使命,而傳說已經預示了他們的成功。明天,他將派遣一撥又一撥的士兵發動攻勢,直到守城者在疲倦和絕望的重壓下投降。他要求指揮官們一定要展示出他們的勇氣,並且維持好軍隊的紀律。
拜占庭的皇帝也在對他手下的幹將們講話,告訴他們,人應當隨時準備為了自己的信仰、國家、家庭和君主獻身。現在,他們必須準備好為所有這四個目標而犧牲。他談到了榮譽和這座偉大帝都的傳統,談到了異教徒蘇丹的背信棄義。他說,異教徒想要摧毀正信,並在基督的殿堂上崇拜虛假的先知。他要求士兵們勇敢堅毅,無愧於自己的祖先,無愧於希臘和羅馬的古代英雄們。憑藉上帝的幫助,他們將獲得勝利。吉本評價說,這便是「羅馬帝國的祭文」。
1453年5月29日的凌晨,蘇丹的大軍發動了總攻,一時間響聲震天:士兵的戰吼聲、火炮的轟鳴聲、銅鈸的碰撞聲、戰鼓的敲擊聲和橫笛的悲鳴聲從城牆的一端綿延到另一端。很快,隨著守衛的示警,城中的教堂鐘聲擾亂了之前的合奏。各個鐘樓發出的響聲遍及全城,所有人都明白戰鬥開始了。有戰鬥任務的男人跑向他們的崗位,女人則快步跟在他們後面,搬運著城牆上用的石頭和木板。老人和孩子從家中湧向教堂,一邊告解一邊祈求他們的城市能夠得救。教堂會眾們守望、祈禱,一直到黎明破曉。
蘇丹的軍隊分成三個波次攻擊城牆。第一個波次是由成分複雜的非正規軍(bashi-bazouks)[10]組成的,他們身後跟著一排督戰隊,手持著皮鞭和鐵棍督促他們向前進攻,以免他們躊躇不前。儘管他們的對手在武器裝備和訓練水平上都要好於他們,這些非正規軍還是戰鬥了近兩個小時,直到穆罕默德下令准許他們後撤。他們已經起到了他們的作用:讓敵人感到疲倦。
接下來參與進攻的,是武器裝備和紀律水平都十分優秀的安納托利亞部隊。教堂的鐘聲再一次開始示警,但是鐘聲被巨炮和其他重型攻城武器轟擊城牆的巨響淹沒了。之前,守軍在朱斯蒂尼亞尼的指導下用木板和裝土的桶做成臨時壁壘,用來填補炮轟在牆上留下的空隙。現在,安納托利亞部隊朝著臨時壁壘撲了過去。他們相互踩踏著爬向城牆的頂端,城上的防禦者則用如雨的石塊砸他們,然後和已經爬上城牆的土耳其人短兵相接。安納托利亞部隊的人數很多,但是攻擊面很窄,使他們蒙受了慘重的傷亡。然而,就在日出前一個小時,烏爾班巨炮的一枚炮彈正中臨時壁壘,撕開了一個大口子。300名土耳其人瘋狂地從這個口子衝進城內,高喊著君士坦丁堡已經屬於他們。不過,拜占庭皇帝本人帶領一支希臘部隊迎頭把他們攔住,殺掉許多土耳其人,又將剩下的人趕回了壕溝之中。
蘇丹手裡拿著一把鐵質釘頭錘督戰,時而讚揚軍隊的表現,時而對他們發出威脅。他對剛剛的敗退感到十分惱火。不過,按照作戰計劃,現在到了把他的預備隊——近衛軍投入戰場的時候了。在軍樂聲中,近衛軍毫不遲疑地迅速沖向了臨時壁壘,面對如雨的箭矢依然保持隊形。穆罕默德本人帶領他們一直衝到壕溝處,然後停在那裡大聲鼓舞著一波又一波衝上前去的近衛軍。在一個小時的白刃戰之後,土耳其人幾乎沒取得任何進展,而已經連續不停地戰鬥了四個鐘頭的基督徒則繼續絕望地戰鬥著。
接著,兩個致命的不幸事件落在了基督徒的頭上。首先,在城牆的北邊角落,有一個名叫科克波塔(Kerkoporta)的小邊門。那裡的守軍在發動了一次對土耳其人的側翼突襲之後,歸來時忘了關閉這個小門。結果,在守軍將其關閉之前,一隊土耳其人沖了進去,爬到了上面的塔樓上。如果此時沒有發生第二個不幸事件的話,這一小隊土耳其人本來是可以被解決掉的:朱斯蒂尼亞尼在近距離中了一槍,槍彈擊碎了他的胸甲,導致他受了重傷。在劇痛之下,朱斯蒂尼亞尼失去了勇氣,乞求人們把他從戰場上撤下去。皇帝請求他說:「不要在這樣危急的時刻拋棄我,這座城市的救贖全仰仗您一人。」但皇帝的請求也徒勞無功。朱斯蒂尼亞尼的手下打開了內側的城門,經過城市的街道,把他抬到了金角灣的一艘熱那亞船隻上。看到朱斯蒂尼亞尼離開,許多熱那亞人認為敗局已定,於是也跟著他一起離開了。
守軍的士氣嚴重受挫,人們開始感到恐慌。蘇丹迅速地利用了這一有利因素,高呼「城市屬於我們」,然後命令他的近衛軍向聖羅曼努斯門發動最後一次衝鋒。帶頭衝鋒的是一名來自安納托利亞的巨人,名叫哈桑(Hassan),他一路率領著其他人衝殺到了臨時壁壘的頂端。在那裡,他被打倒在地,隨即和他的一半戰友一起被殺,但剩下的人守住了臨時壁壘,撐到其他近衛軍士兵趕來。他們把希臘人從臨時壁壘中趕了出來,居高臨下將他們射殺。就這樣,許多近衛軍士兵衝到了內牆處,並且在毫無阻攔的情況下爬上了內牆。就在這時,人們看到科克波塔門上方的塔樓上空飄揚著土耳其人的旗幟,於是一同高呼「城市失守了!」
此時,皇帝已經騎馬趕到了科克波塔門,但守軍已然人心惶惶,來不及關上大門。土耳其人沖了進來,而留下來抵擋他們的熱那亞人已經寥寥無幾。君士坦丁又騎馬回到了聖羅曼努斯門的主戰場,看到土耳其人正從臨時壁壘的缺口處湧入。在做了最後一次集合希臘部隊的嘗試之後,皇帝意識到敗局已定。「城市已經失陷,我卻仍然活著。」說完,皇帝從馬上下來,扯下了自己的徽章,一頭沖向了奧斯曼近衛軍,與他們展開肉搏戰。此後,再也沒有人看到過拜占庭皇帝,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君士坦丁清醒地意識到已經沒有希望,」吉本寫道,「於是他拋卻了一切幻想;在一片混亂中,他不知喪身於何人之手,軀體則被埋沒在屍山之下。」
在行伍整齊地通過城門之後,征服者們立即打破了陣形,湧進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按照慣例大肆殺戮劫掠。他們洗劫了教堂、修道院和女修院,搶劫宮殿和住宅,不僅搶奪財物,還要擄掠人口。成千上萬的希臘人朝著聖索菲亞大教堂逃去:
在一個小時之內[歷史學者米海爾·杜卡斯(Michael Ducas)如是說],整座聖殿里都擠滿了男人和女人……人數已無法估計。他們關閉了大門,熱切地期盼著天使的解救。接著,就在白晝的第一個小時尚未結束的時候,四處打鬥、殺戮和擄掠人口的土耳其人來到了這座教堂。他們發現大門緊閉,於是就用斧子猛砸大門,心中沒有一絲愧疚。
就在教士們還在祭壇上吟唱著頌歌時,土耳其士兵卻早已把從婦女身上扯下的短上衣和面紗當作繩子,將大部分的教眾捆在了一起,然後把他們像牲口一樣趕到街上,帶到了士兵們的臨時營地。為了爭搶較有姿色的女孩、小伙子以及九位衣著華麗的達官貴人,土耳其士兵激烈地爭吵了起來。
一直到當天傍晚,蘇丹穆罕默德才舉行了他的入城式。接著,在近衛軍護衛和大臣的陪伴下,他在街道上緩慢地騎行,直接騎到了聖索菲亞大教堂。他在大門前下了馬,隨後俯身抓了一把土,揚過自己的頭頂。他用這種具有東方象徵主義色彩的方式表達了在真主面前的謙卑。進入教堂之後,他徑直朝祭壇走去。他看到一名土耳其士兵正在砸大理石地面。蘇丹問他,為什麼要破壞地面。「為了信仰。」士兵答道。蘇丹揮劍把他砍倒:「有了財寶和囚犯還不夠嗎?這座城市的建築屬於我。」那名士兵被人拽著腳拖走,扔了出去。
穆罕默德釋放了躲在角落裡的一些希臘人,還放走了一些基督教的教士。然後,他命令將這座教堂改建成清真寺。一位伊斯蘭教的神職人員走上講壇,背誦了一段祈禱詞。接著,蘇丹本人走上了祭壇,向賜予他勝利的真主祈禱。當他走出教堂時,街上一片寂靜。秩序已經得到恢復,一天的搶劫已經足以回饋士兵。蘇丹騎馬經過廣場,來到大半被毀的皇宮。在這裡,他想起了波斯詩人的詩句:「在皇帝的宮殿里,蜘蛛成了捲簾人;在阿弗拉西亞布[11]的塔樓上,貓頭鷹在發號施令。」
[1] 位於希臘北部的一座半島山,其上有大量的東正教修道院。
[2] 即君士坦丁十一世·巴列奧略。
[3] 即穆罕默德二世之父穆拉德二世。
[4] 此處原文為Romania,實際意義與現代語境裡的羅馬尼亞不同,是土耳其人對奧斯曼帝國在歐洲部分領土的稱呼,即Rumelia,字面意思為「羅馬人的土地」。
[5] 君士坦丁堡附近,亞歐之間的水道順序如下:從地中海(愛琴海)通過達達尼爾海峽可進入馬爾馬拉海,再往西北抵達君士坦丁堡。該城扼守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南端入口。通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便進入了黑海。這些地理信息將十分有助於對此後很多內容的理解,望讀者牢記。
[6] 600磅相當於272千克。
[7] 即復活節星期日後一天,是基督教的節日。
[8] 金角灣對岸的佩拉是熱那亞人的殖民地,這座城市在君士坦丁堡之圍中保持中立。
[9] 指耶穌。
[10] 即「巴什波祖克」,字面意思為沒有領袖的、無序的,他們是奧斯曼軍隊中由各個民族的人員構成的缺乏紀律性的非正規軍,以軍紀敗壞聞名。
[11] 波斯神話傳說中的英雄和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