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六章
最終完成征服君士坦丁堡這一偉業的征服者穆罕默德,是穆罕默德一世的孫子、穆拉德二世的兒子。他的父親穆拉德二世是一位開明的君主,統治國家30年,以崇尚榮譽和公正著稱。他真誠而質樸,關心人民的疾苦,因而也贏得了奧斯曼帝國臣民的愛戴和尊敬。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然而,戰爭和戰爭的威脅卻一直籠罩著他。他渴望和平,因為在他的父親結束了十多年的分裂局面之後,奧斯曼帝國需要時間來恢復內部的秩序和安定。他渴求和平,也有他個人的因素,因為他喜歡閒適而恬靜的生活。他不僅追求感官上的快樂,同時也享受精神和心靈上的愉悅。正是出於這方面的追求,他曾經兩次宣布將大位讓給他年輕的兒子,只不過每一次都被迫收回成命。
從穆拉德二世即位伊始,他的和平夢想就不斷被歐洲和亞洲的敵人打破。敵人的威脅迫使他採取行動,並且激發出他與生俱來的戰鬥熱情和軍事天賦。不過,他也儘可能避免將他的士兵置於危險之中,在與對手磋商談判時務實公正,在履行和約時誠實守信。
他先是在近衛軍和烏理瑪的支持下挫敗了一次叛亂。叛亂的領導者曾在其父穆罕默德一世在位時於拜占庭皇帝的羽翼下避難,此時卻想要與他爭奪蘇丹的大位。挫敗叛亂後,穆拉德二世對君士坦丁堡展開了圍攻,第一次動用了可以轟擊城牆的火炮和可以移動的攻城塔。不過,據說希臘人目睹了聖母瑪利亞現身的神奇景象,在守城時表現出了非凡的勇氣。與此同時,穆拉德又因為亞洲的事務分心,只好解除了圍困。從此以後,一直到穆拉德的兒子即位,君士坦丁堡有一代人的時間都沒有遭到奧斯曼人的圍攻。此時,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已死,穆拉德便與曼努埃爾的繼任者約翰八世簽署了和約。這一和約延緩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但也讓拜占庭帝國距離被徹底征服又近了一步——在君士坦丁堡城牆之外,這個帝國已經幾乎沒有什麼土地了。
穆拉德率軍進入安納托利亞,前去鎮壓又一場叛亂。他的弟弟穆斯塔法(Mustafa)公然反對他,當地的王公貴族也都起來作亂。儘管穆斯塔法有卡拉曼尼亞人的支持,但他還是被穆拉德迅速擊敗,隨即被絞死。穆斯塔法叛亂的幕後主使是「偉大的卡拉曼」,一個難以駕馭、總是試圖與「偉大的土耳其人」[1]掰掰手腕的附庸。後來,他又策動了兩次叛亂,也都遭遇了失敗,但每次穆拉德都寬仁地允許卡拉曼尼亞維持其附屬國的地位,沒有將其領土併入奧斯曼帝國的版圖。與此同時,穆拉德把安納托利亞西部剩下的各個公國都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中。
此時,匈牙利人和威尼斯人在歐洲與奧斯曼人為敵,他們試圖把拜占庭帝國之前丟掉的土地奪到自己的手中。匈牙利人夢想打造一個包含君士坦丁堡在內的泛斯拉夫帝國,而威尼斯人則想取得海上的霸權。就在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將薩洛尼卡——這座重要的港口一直是奧斯曼人和希臘人爭奪的焦點——賣給威尼斯共和國之後,穆拉德被迫採取了行動。1430年,他攻占了這座城市,並將該城連同周邊的地區都併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對於威尼斯人來說,這是一場慘痛的失敗。穆拉德禁止士兵屠殺當地的居民,他還在和約中允許威尼斯人在奧斯曼帝國的領土內自由通行,從事海上貿易,並且承諾奧斯曼人不去襲擾飄揚著聖馬可旗幟[2]的島嶼和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的城堡。
匈牙利人染指巴爾幹地區的熱情則隨著西吉斯蒙德國王之死而重燃。1437年西吉斯蒙德駕崩,沒有留下任何男性子嗣,導致國家陷入持續的動盪。穆拉德為了確保多瑙河以南的領土安全,加強奧斯曼帝國對塞爾維亞的控制,在第二年出兵占領了塞曼德里亞(Semendria),並趕走了塞爾維亞大公[3]焦爾吉·布蘭科維奇(George Brankovitch)[4]。穆拉德原本允許塞爾維亞人在多瑙河河畔興建這座堅固的城堡,但是隨著焦爾吉·布蘭科維奇實力的增強,穆拉德對他的不信任感與日俱增,而塞爾維亞大公也的確試圖與匈牙利人結盟並爭取他們的援助。穆拉德圍攻貝爾格勒數月,沒能攻占這座核心城市。不過,隨著西吉斯蒙德的去世,穆拉德還是得以鞏固自己對瓦拉幾亞的控制。同時奧斯曼劫掠者又恢復了渡過多瑙河進入匈牙利境內劫掠的活動。此時,苦於內亂的匈牙利人急需一個統治者,最終決定邀請波蘭國王做他們的君主。就這樣,波蘭國王瓦迪斯拉夫三世(Władysław III)成了波蘭和匈牙利兩國的共主。他的麾下湧現出一位匈牙利民族英雄——匈雅提(Hunyadi),這位軍事領袖將在未來的20年中成為土耳其人的夢魘。
匈雅提也被稱作亞諾什·科爾維努斯·匈雅提(John Corvinus Huniades),土耳其人還給他取了個綽號叫「揚科」(Yanko)。匈雅提出身於羅馬尼亞貴族世家,其家世十分神秘。瓦迪斯拉夫國王很高興地委託他管理特蘭西瓦尼亞的一大片領土,後來又讓他負責掌管匈牙利。對匈牙利人和塞爾維亞人來說,匈雅提就是具有浪漫色彩的「白衣騎士」,總是穿著閃亮的銀色盔甲,率領手下的騎兵發動衝鋒。憑藉戰場上的功績,他如同及時雨一般給基督教世界東部的人們帶去了希望。人們希望他能夠將這片土地從奧斯曼異教徒手中永久解救,並使其重新獲得統一。負責匈牙利南部200多英裡邊境防務的匈雅提,對陣奧斯曼軍隊取得了幾次標誌性的勝利。他不僅讓奧斯曼人損失慘重,還用他奪取的奧斯曼旗幟和戰利品裝點了匈牙利的基督教教堂,從而激發了基督徒的熱情。人們相信,匈雅提或許就是西吉斯蒙德國王從尼科波利斯戰役的戰場上返鄉途中留下的私生子。無論如何,他現在的確也在仿效西吉斯蒙德國王,打算組織一支新的十字軍將土耳其人逐出歐洲。
教皇的特使、樞機主教朱利安(Julian)親自來到軍中,祝福了他們。除此之外,匈雅提再也未能得到任何來自西方的支持。於是,十字軍只好在匈牙利和波蘭募集人手,瓦拉幾亞人後來也加入進來。巴爾幹地區的塞爾維亞人、保加利亞人、波士尼亞人和阿爾巴尼亞人也提供了一些援助。儘管如此,十字軍的進攻還是取得了成功。1443年,他們渡過多瑙河,奪取了尼什,但奧斯曼守軍讓他們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占領了尼什,塞爾維亞大公焦爾吉·布蘭科維奇得以恢復他的領地。接著,十字軍奪取了索非亞,然後又十分勇敢地翻越了冰封雪蓋的巴爾幹山脈,抵達了南部山腳下的色雷斯平原。
他們行軍的山路經常被土耳其人用落石封堵;還有一次,整夜的山洪在山的側面形成了一堵堵的冰牆和一條條的冰路。十字軍在這次遠征中留下了史上罕見的英勇事跡。但是,在聖誕節當天取得了一場勝利之後,他們還是被惡劣的天氣打敗了。考慮到越來越難以為繼的補給和來自土耳其人越來越大的壓力,匈雅提命令軍隊撤退。匈雅提的部隊饑寒交迫,皮包骨頭,最後抵達了布達城。在瓦迪斯拉夫國王的引導下,他們唱著基督教聖歌,揮舞著繳獲的奧斯曼旗幟,徒步進城,受到了匈牙利人民的夾道歡迎。他們在大教堂舉行儀式,感謝上帝在這極端危難的時刻給予他們的幫助。
愛好和平的穆拉德沒有跨過多瑙河去追擊十字軍。他與匈牙利人在塞格德(Szeged)簽署了一項為期十年的和約。根據這份和約,塞爾維亞和瓦拉幾亞擺脫了奧斯曼帝國附庸國的地位;匈牙利人則同意不再越過多瑙河,或是在保加利亞問題上提出任何訴求。瓦迪斯拉夫和穆拉德分別向《福音書》和《古蘭經》起誓。
穆拉德在恢復了國內的統一之後,採取了一系列具有建設性的步驟以建立強有力的中央政府。其中一項重要的舉措就是增加近衛軍的人數,並擴大他們的職責範圍。現在,他不僅從年輕的俘虜中挑選近衛軍的兵員,還從各個省份的基督徒人群中進行遴選。在直接聽命於蘇丹的西帕希騎兵和同樣是奴隸出身的軍事行政人員的輔助之下,近衛軍的規模曾達到約7 000人,成了國家的重要支柱。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穆拉德二世都彌補了巴耶濟德留下的創傷,為奧斯曼帝國的未來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於是,穆拉德第一次萌生了遠離政務、在亞洲的馬格尼西亞(Magnesia)的行宮裡過歸隱生活的想法。作為準備,穆拉德把他12歲的兒子穆罕默德召到阿德里安堡,讓他在大維齊爾錢達爾勒·哈利勒帕夏(Chandarli Halil Pasha)的監督下掌管帝國歐洲部分的事務。然而,此舉引發了哈利勒和其他維齊爾的顧慮。他們認為,儘管穆罕默德是一個機警而早熟的男孩,但還不足以擔此重責大任。
穆罕默德二世的出生被認為是一件不祥的事情。當時正在鬧瘟疫,他父親有兩個兄弟死於這場瘟疫。他的童年很不愉快。他是他父親的第三個兒子,但父親更偏愛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艾哈邁德和阿里。他也從未設想過自己會成為帝國的接班人。艾哈邁德和阿里二人的母親都來自地位顯赫的家族,而穆罕默德的母親只是一名女奴,而且很可能是一名基督徒。因此,穆罕默德與其父和祖父截然不同的性格可能就來自他母親的血統。
穆罕默德是被保姆帶大的。在他2歲的時候,他和他的哥哥阿里就離開了阿德里安堡,被送到了阿馬西亞(Amasya)。這是一個位於安納托利亞北部的多山省份,夾在中部高原和黑海海濱之間,他們14歲的長兄在這裡做總督。在這裡,居住著古老而具有影響力的奧斯曼人家族,穆拉德的父親就曾與這些家族中的一個聯姻。除此之外,這裡還是一個宗教中心,正統的伊斯蘭教派和從波斯而來的非正統的托缽僧教派在這裡都很活躍。穆拉德本人就出生在這裡。他開啟了一個慣例,把他的兒子們紛紛送到遠離首都的亞洲省份,在值得信賴的官員的看護下長大成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讓他的兒子們遠離人群和首都附近可能發生的叛亂。穆拉德的這種做法也得到後世一些蘇丹的效法。這種防範叛亂的做法要比其祖父巴耶濟德開創的兄弟相殘的做法文明得多,但他的兒子穆罕默德後來把後一種做法變成了金科玉律。
不過,穆罕默德的兄長們都早早去世了。艾哈邁德在十幾歲的時候突然死在了阿馬西亞。穆罕默德接替他成為該省的總督,而他的另一個哥哥阿里則被送到馬格尼西亞去做總督。又過了兩年,穆拉德命令兩個兒子互換位置。幾年之後,身在阿馬西亞的阿里不明不白地被扼死在自己的床上。這讓他的父親十分悲痛,因為據說他是穆拉德最疼愛的兒子。
此時,11歲的穆罕默德成了帝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他的父親將他從馬格尼西亞召到了阿德里安堡。穆拉德很快就震驚地發現這個兒子缺乏教育。穆罕默德的老師們發現,這個孩子是個很難辦的學生,他不愛學習,特別是對宗教教育反應冷淡。於是,他的父親挑選了一位名叫艾哈邁德·古拉尼(Ahmed Kourani)的著名毛拉[5]來指導他學習《古蘭經》和宗教知識。古拉尼是庫爾德人[6],曾在開羅學習伊斯蘭教法和伊斯蘭教神學,此時則在布爾薩一處著名的神學院裡授課。
據記載,蘇丹給了古拉尼一根棍子,准許他在必要的時候對皇子施以體罰。這位毛拉手裡拿著棍子去面見皇子,並對他說:「您的父皇派我來教導您,但如果您不聽話,我也要處罰您。」穆罕默德聞言大笑。於是,毛拉用棍子將他痛打了一頓。從此以後,穆罕默德就對他的老師畢恭畢敬,很快就跟隨他掌握了《古蘭經》的知識。在多位著名學者和顧問的教導下,穆罕默德成了一個學識淵博的人。
除此之外,穆罕默德還在阿德里安堡的宮廷里向他的父親學習政務。在穆拉德到亞洲隱居之後,大維齊爾哈利勒和穆罕默德自己的侍臣就成了穆罕默德的老師。傲慢而早熟的穆罕默德很快表現出了我行我素的一面,想要甩開哈利勒。他父親離開阿德里安堡不久,穆罕默德就因為支持一個異端宗教運動而惹出了一場風波。當時,有一位波斯傳教者在阿德里安堡活動。他是一個托缽僧教派的領袖,宣揚各種非正統的觀點,還認為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繫。穆罕默德對他的觀點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歡迎此人進入自己的宮廷。這樣一來,此人在阿德里安堡城中居民里也收穫了更多的受眾。
這引起了以大穆夫提(Grand Mufti)[7]和身為傳統穆斯林的大維齊爾哈利勒為代表的伊斯蘭教正統派的警覺和憤慨。在誘使這名波斯人說出一些異端觀點之後,他們立刻逮捕了他。但是,這位波斯傳教者設法逃走了,並且躲進蘇丹的宮殿里尋求穆罕默德的庇護。然而,迫於壓力的穆罕默德不得不把他交了出去。大穆夫提在清真寺的講壇上公開譴責了這位傳教者,後者隨即被群情激奮的民眾綁在木樁上活活燒死。那位大穆夫提給火堆添柴添得興起,以致靠得太近燒焦了自己的鬍子。這位傳教者的追隨者也被斬盡殺絕。這場風波表現出穆罕默德本人對波斯人的偏愛和對非正統觀點刨根問底的興趣,但也讓人們對他的未來充滿憂慮。帝國的年輕繼承人與宗教和行政集團之間的關係有了一個糟糕的開端。尊嚴受到傷害的穆罕默德在心裡播下了怨恨的種子,他永遠也不會原諒哈利勒。在經歷了這樣的危機之後,從孩提時代起就習慣於依靠自己的穆罕默德,與他人愈加疏離。
不久之後,他的這種性格就導致了近衛軍的一次叛亂。近衛軍儘管對穆拉德忠心耿耿而又充滿愛戴之情,但不願意聽命於他毫無經驗而又飛揚跋扈的年輕兒子。他們先是要求增加軍餉,接著在要求被拒絕後起兵叛亂。他們在阿德里安堡縱火,大火燒掉了城裡的市場區。接著他們又四處劫掠,濫殺無辜。他們叛亂的首要目標就是想要加害穆罕默德的私人顧問、宦官奇哈布埃丁帕夏(Chihab-ed-Din Pasha),後者不得不躲到宮裡避難。最終,穆罕默德不得不選擇妥協,同意了他們增加軍餉的要求。
但是,這段插曲不僅進一步撕裂了哈利勒和穆罕默德之間的關係,也暴露了一個新的矛盾之源。自從穆拉德重構了近衛軍徵兵的體系,並且將徵召基督徒這一做法的應用範圍從軍事方面擴展到行政方面,這個新的矛盾之源就在不停地生長,並最終使得包括奇哈布埃丁在內的基督徒歸順者逐漸攀升到國家權力機構的頂端。他們的晉升開始越來越頻繁地損害以錢達爾勒·哈利勒為代表的穆斯林統治階層的利益。這些古老的穆斯林家族發現自己逐漸被排擠出了權力中心。很有可能,正是哈利勒本人慫恿了這場近衛軍針對奇哈布埃丁的叛亂,以此來宣示自己的權力,並且給年輕的穆罕默德一個教訓。老權貴與新權貴、傳統的穆斯林與歸順的基督徒之間的鬥爭可能會成為一種威脅帝國行政體系統一性的內部因素。而這種矛盾可能也是穆拉德決定退隱的原因之一——他本人不想牽扯其中,於是把這個問題留給哈利勒去解決。
但是,由於時機尚不成熟,穆拉德的第一次隱退只持續了三個月。匈雅提領導的戰役在基督教世界激發了人們的熱情,各種援助的承諾紛至沓來,其中還包括一支前來保護達達尼爾海峽通行安全的海軍。基督教世界對匈牙利人與穆拉德簽訂的和約十分不滿。正在動員軍隊準備在摩里亞作戰的拜占庭皇帝寫信給瓦迪斯拉夫,懇求這位「基督教之盾」一定要保持堅定。於是,瓦迪斯拉夫沒有正式批准這份和約,反而宣布要繼續推動十字軍的事業,「把異教徒趕出歐洲」。他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教皇的特使樞機主教朱利安的影響。
主教朱利安認為,此時的穆拉德還遠在亞洲,而且由於基督教國家的海軍封鎖了達達尼爾海峽,他也只能暫時留在亞洲。於是,主教朱利安提出,基督徒對異教徒的承諾是無效的,並根據這個看似有點道理的觀點,宣布瓦迪斯拉夫不必因為背棄了「與基督的敵人之間令人不快而褻瀆神明的誓約」而承擔發偽誓的罪責。這份以《福音書》之名義簽訂的和約,被以聖三一[8]、聖母、聖埃蒂安(St. Etienne)[9]和聖拉斯洛[10]的名義宣布無效。而十字軍的目標上升到了「追尋榮耀與救贖」的高度。就這樣,歐洲人再次集合起來,把矛頭指向了奧斯曼人。在十字軍中,瓦拉幾亞人占到了半數,塞爾維亞人卻沒有參與其中。塞爾維亞大公布蘭科維奇認為,這份和約已經滿足了他的要求,因此他不同意廢除它,並且假裝保持中立。對基督徒來說,勝利的所有希望都建立在蘇丹和他的大軍無法抵達歐洲這個前提條件上。
然而,就在1444年11月,穆拉德突然在瓦爾納(Varna)出現在十字軍面前。他賄賂了兩面三刀的熱那亞人,從他們那裡弄到了船隻,借著有利的風向躲開了基督教海軍的監視,成功渡過了海峽。穆拉德的大軍在海岸火炮的支援下對陣基督徒時擁有三比一的人數優勢。在戰鬥中,穆拉德的近衛軍像柵欄一樣頑強地頂住了基督教軍隊的猛攻,在雙方都付出慘重的傷亡之後,穆拉德贏得了勝利。瓦迪斯拉夫從戰馬上跌落下來,在戰鬥中被殺。隨後,奧斯曼人把他那還戴著頭盔的頭顱插在了矛尖上,又在旁邊另一把長矛上插上了那份被撕毀的和約的副本,以此象徵基督徒的背信棄義。慫恿瓦迪斯拉夫撕毀和約的主教朱利安從戰場上逃走,從此不知所蹤。匈雅提和瓦拉幾亞人的領袖弗拉德·德拉庫爾(Vlad Dracul)一起逃走。出於往日的仇怨,弗拉德·德拉庫爾在瓦拉幾亞將匈雅提扣押了一段時間。戰役結束後,瓦迪斯拉夫國王的頭顱被浸泡在蜂蜜中,送到了奧斯曼帝國的舊都布爾薩。在河水裡洗淨後,他的頭顱又被插在長矛上遊街。
穆拉德的勝利使他恢復了對多瑙河以南地區全部領土的控制。這時,他認為自己可以徹底隱退了。於是,在1444年的年底,他正式宣布退位,讓位給穆罕默德。此時的穆罕默德不再僅僅是名總督,而是擁有了蘇丹的全部權力。穆拉德在安納托利亞的馬格尼西亞附近辟出三個地區作為他的私人領地,但這些地方仍然處於其子的管轄範圍之內。他為自己創造了宜人的居住環境:興建了一座可以俯瞰廣闊河谷的嶄新宮殿,宮殿內還有幽雅的花園。在詩人、潛修者、神學家和學者的陪伴下,穆拉德像他的加齊祖先們一樣過上了一種理想的宗教兄弟會式的生活。他學習、寫作、冥思,像托缽僧一樣苦修。他想要把土耳其語變成一種與波斯語和阿拉伯語截然不同的文化表達的媒介。他還推動了土耳其歷史研究界的一場新運動,讓他們開始用一種「浪漫主義」的方式去挖掘奧斯曼一世的傑出先祖的生活經歷和烏古斯部落的起源。那些偶爾可以得到穆拉德接見的外國使節回憶說,他從來不在正式的接待場合會見外國使節,而都是在私人的房間接待他們。
然而,應哈利勒的要求,穆拉德在1446年的春天再一次回到了阿德里安堡。此時,哈利勒與年輕的穆罕默德之間的關係已經越發惡化。穆拉德以其樸素而平易近人的風格一如既往地獲得了市民們的歡迎。穆拉德第二次歸朝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穆罕默德全然不顧奧斯曼軍隊正在希臘和阿爾巴尼亞兩線作戰的局面,提出了一個不明智也不切實際的進攻君士坦丁堡的計劃。統治階層內部的矛盾再一次導致了紛爭:哈利勒希望維持和平的局面;而軍隊的一些指揮官希望開戰,並且得到了好鬥而年輕的儲君的支持。但是,好戰派沒能較量過哈利勒,後者獲得了近衛軍和穆拉德本人的支持。穆拉德決定重掌大權,穆罕默德則被迫退隱到馬格尼西亞去,在那裡好好悔過,並且學會控制自己受挫的野心,他的這種生活狀態一直持續到穆拉德在五年後去世。
重回寶座的穆拉德再一次不情願地把注意力投向了戰場。此時的匈牙利十分平靜,但拜占庭帝國的幾位親王[11]試圖恢復帝國在摩里亞的勢力,迫使穆拉德不得不出兵入侵希臘。他成功地攻破了用來守衛科林斯地峽(Isthmus of Corinth)[12]的堅固的赫克薩米利翁之牆(wall of Hexamilion)[13],然後縱兵在摩里亞大肆破壞。他將希臘人在這裡建立的親王國變成了奧斯曼帝國實質上的附庸國,並把被希臘人趕走的拉丁人附庸接回來重新掌權。
此時,在阿爾巴尼亞又出現了新的衝突。在那裡,出現了一位堪比匈牙利的匈雅提的英雄,站出來反抗土耳其人。此人名叫喬治·卡斯蒂利奧塔(George Kastriota),是一位臣服於奧斯曼帝國的阿爾巴尼亞基督徒大公的兒子。他作為人質在蘇丹的宮廷里長大並接受教育。他皈依了伊斯蘭教,還曾在奧斯曼軍隊中服役。在軍中,他獲得了伊斯坎德貝伊(Iskander Beg)的稱號,意為「亞歷山大大人」,因此他後來又被稱作斯坎德培(Skanderbeg)。[14]作為一位勇敢的愛國者,斯坎德培從奧斯曼軍隊中出逃,決定為了自己真正的信仰和祖國而戰。他率領勇武的阿爾巴尼亞同胞反抗土耳其人的統治,正好與匈雅提遙相呼應。1448年,這兩位首領聯合起來,在塞爾維亞和波士尼亞的支持下又一次發動了對土耳其人的進攻。然而,穆拉德很快就在科索沃的古戰場擊敗了對手;60年前,他的祖先穆拉德一世就是在這裡打敗了塞爾維亞人和匈牙利人,卻又在勝利後血灑疆場。60年後,穆拉德二世的勝利註定了塞爾維亞徹底淪亡的命運;匈牙利人遭到重創,在短時間內無力進犯;波士尼亞則成了奧斯曼帝國的附庸國。不過,斯坎德培以堅不可摧的克魯亞(Croia)為大本營,在接下來的20年里依靠游擊戰粉碎了奧斯曼人一次次的來犯,無論是步入暮年的穆拉德,還是隨後繼位的穆罕默德,都未能征服阿爾巴尼亞。此時,身在馬格尼西亞的穆罕默德喜歡上了一位名叫居爾貝哈(Gülbehar)的女奴。這位可能出自阿爾巴尼亞或希臘基督徒家庭的女孩為穆罕默德生了一個兒子,即後來的巴耶濟德二世。穆拉德認為,以這個女孩的出身,她不能做穆罕默德的新娘。於是,在年輕的皇儲年滿17歲之後,穆拉德為他安排了一樁更般配的婚姻,讓他正式迎娶了一位重要的土庫曼王公的女兒西特(Sitt)。但是,穆罕默德從未喜歡過她,而她也沒有給穆罕默德生兒育女。後來,在穆罕默德把宮廷遷移到君士坦丁堡的時候,他把西特皇妃留在了阿德里安堡的後宮裡。在他後來男性氣息十足的生活之中,再也沒有哪個女人扮演過重要的角色。
晚年的穆拉德開始變得對兒子更加友好。穆罕默德有時候會來到阿德里安堡拜訪他的父親,並且陪同他參加了幾次戰役。在科索沃戰役中,穆罕默德負責統率安納托利亞的部隊,第一次經受了戰火的洗禮。1450年,穆罕默德又和他的父親一起在阿爾巴尼亞參加了以失敗告終的克魯亞圍城戰。當穆拉德於次年因中風去世的時候,穆罕默德正在馬格尼西亞。據說,在接到噩耗之後,穆罕默德立刻跳上他的阿拉伯馬,呼喊著「愛我的人,都跟我來!」一路朝北,向著赫勒斯滂疾馳而去。
他在加里波利耽擱了兩天,等候他的隨從,接著又繼續趕往阿德里安堡。在那裡,他在文武百官的見證下登上了寶座。穆罕默德發現哈利勒以及先皇的密友、官居次席維齊爾的伊沙克帕夏(Ishak Pasha)站得有一點遠,似乎在擔心自己的命運,便通過宦官總管叫他們到慣常的位置上去。接著,他宣布哈利勒繼續擔任大維齊爾;他又任命伊沙克為安納托利亞總督,負責將先皇的遺體運到布爾薩去。
接著,穆拉德那位出身於奧斯曼貴族家庭的遺孀走上前來,為先皇的駕崩表示哀悼,並祝賀穆罕默德榮登大寶。而就在此時,她那還在襁褓中的兒子艾哈邁德(Ahmed)被穆罕默德派去的手下溺死在了浴盆里——這位女奴所生的蘇丹就用這樣的骨肉相殘的行徑杜絕了爭權的危險。隨後,這位痛失愛子的母親就被送到安納托利亞,被迫嫁給了總督伊沙克帕夏。
後來,穆罕默德在布爾薩再一次遭遇了近衛軍的反叛。他果斷地鎮壓了叛亂,將許多人逐出近衛軍,但又為餘下的人增加了軍餉。這一精明的權宜之舉卻變成了後世蘇丹即位後的慣例。與此同時,他又從宮中的獵手和養鷹人中挑選人手,組建了一些新的軍事單位。他讓這些軍事單位為自己的家族服務,並從中挑選軍隊的統帥。近衛軍經過重組之後,成為奧斯曼軍隊更加強大的核心。很快,穆罕默德就做好了準備,去完成那項他早就下定決心要完成的偉業——攻克君士坦丁堡。
[1] 指奧斯曼帝國的蘇丹。
[2] 即威尼斯共和國的旗幟,其上有象徵威尼斯主保聖人聖馬可的飛獅圖案。
[3] 此處的「大公」原文為despot。Despot最初為拜占庭帝國中通常封給皇子的貴族頭銜,地位僅次於皇帝和共治皇帝,相當於「親王」;後來,拜占庭帝國的一些皇子在摩里亞和伊庇魯斯擁有行政管理權,但仍然保有原本的despot稱號,表示其級別仍然低於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後來這種用法被塞爾維亞等國借用。塞爾維亞強盛時,其君主自稱國王;但在臣服奧斯曼帝國之後,其君主只能使用較低一級的稱號despot,其意義與西歐的「大公」比較接近。需要注意的是,此時的despot一詞並無現代意義中的暴君之意。
[4] 此人即前文中塞爾維亞貴族武克·布蘭科維奇的兒子。科索沃之戰中,武克率領1萬餘士兵臨陣撤退,這是拉扎爾大公戰敗的其中一個原因。
[5] 毛拉是伊斯蘭教內學者或宗教領袖的稱號。
[6] 庫爾德人是一個生活在中東地區的遊牧民族,現在主要分布在土耳其、敘利亞、伊拉克和伊朗,是中東地區人口僅次於阿拉伯、突厥和波斯民族的第四大民族。
[7] 大穆夫提是伊斯蘭國家中伊斯蘭教法的最高權威。在奧斯曼帝國中,穆夫提和卡迪都是司法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穆夫提地位高於卡迪,他們都是伊斯蘭神職人員烏理瑪群體的成員。大穆夫提作為奧斯曼帝國的高等官職、烏理瑪的領導者,有賦予和剝奪蘇丹皇位合法性的權威。
[8] 即三位一體,指聖父、聖子和聖靈。
[9] 即聖司提反(Saint Stephen),基督教會首位殉道者。
[10] 即拉斯洛一世,11世紀晚期的匈牙利國王。他於12世紀晚期封聖,成為在匈牙利廣受喜愛的聖徒。
[11] 如前注,此處的親王,原文亦為despot。
[12] 科林斯地峽是位於希臘南部連接歐洲大陸和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地峽。
[13] 這一名稱意為六英里長的牆。
[14] 「伊斯坎德」是東歐和中亞語言中和「亞歷山大」對應的名稱。用來稱謂斯坎德培的綽號「亞歷山大」,正是借亞歷山大大帝的名號讚美斯坎德培的英勇善戰。「斯坎德培」這個名字得自阿爾巴尼亞語的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