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五章
韃靼人第一次見到鐵的時候,發現它與其他的金屬不太一樣,因為就算是他們當中最有力氣的人也不能把鐵器掰彎。他們推測,鐵器的表面之下一定藏著什麼特殊的未知物質。於是,他們就把鐵叫作「帖木兒」,意為「裡面夾了東西的物體」。後來,他們開始將他們當中偉大的領導者稱作「帖木兒」,以此表示這些偉大人物有著非同尋常的力量。在這些「鐵人」之中,「韃靼人帖木兒」是最偉大的一個,因為他的目標是征服世界。他認為:「既然天上只有一位真主,那麼地上應該也只有一位統治者。」
帖木兒出生在一個很小的韃靼人部落,年紀輕輕就做了部落酋長,統治撒馬爾罕與印度斯坦[1]山地邊境之間的一片地區。他生來具有過人的勇氣、旺盛的精力、卓越的領導才能和出眾的軍事天賦。他打造了一支強大的軍隊,自己永遠衝鋒在前;他完成了一系列偉大的征服,成為統治波斯、韃靼(包括土耳其斯坦)和印度三個帝國的君主。以伊斯蘭的名義,帖木兒滅亡了九個王朝。他只用了一代人的時間就從撒馬爾罕的一個頭人變成了一位統治亞洲大部分地區的雄主。
帖木兒掌握著絕對的權力。他渾身肌肉,肩膀寬厚,頭顱碩大,前額隆起,鬍子下面生著白皙的皮膚,有著豐富的面部表情,在年輕時頭上就有白髮。不知是有先天的疾病,還是遭遇過什麼意外,或者是因為腳上受過箭傷,帖木兒走路總是一瘸一拐。因此,他又被人們稱作跛子帖木兒(Timurlenk)。有時,他病得厲害,在他的大軍向巴格達進發時,他甚至都沒法坐在馬背上,只能讓人用擔架抬著他。
帖木兒不苟言笑,信仰虔誠,為人公正,長於算計和籌劃。在夜裡,他經常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棋盤旁,一坐就是幾個小時,用棋子來揣摩戰略。在局勢複雜的戰役中,「無論對手是誰,取勝的始終都是他」。他的常勝之師擁有多達六位數的馬匹,長長的隊伍里不僅有駱駝,還有大象。大象這種動物不僅在戰場上有用,在修建他傳說中的新都撒馬爾罕時也是重要的勞動力。到14世紀末,帖木兒的帝國版圖已經東起中國西部邊境,北達俄羅斯的草原,南到恆河和波斯灣,西至波斯、亞美尼亞以及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上游,抵達了小亞細亞的東部邊緣。越過邊界,看到的便是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可與帖木兒的帝國相媲美的伊斯蘭帝國——奧斯曼帝國。穆拉德和巴耶濟德開疆拓土的時間恰好與帖木兒相同。現在,兩位常勝的帝王,韃靼人帖木兒和奧斯曼人巴耶濟德,就要在這裡一決雌雄。用吉本的話說:「帖木兒不能忍受有人同他平起平坐,巴耶濟德則從不知道有什麼人比他更強。」
而在這一關鍵的歷史時刻,其實心照不宣的妥協才是最符合雙方利益的做法。我們並不知道帖木兒是否真的覬覦其鄰國奧斯曼的領土。作為一名戰士,帖木兒對土耳其人的軍事實力有著充分的認識和尊敬。作為一位帝國的締造者,帖木兒還需要征服其他地方以充實他的帝國——南方的道路已經打開,他可以去征服敘利亞、聖地耶路撒冷、美索不達米亞和埃及。類似的,巴耶濟德也需要通過奪取君士坦丁堡來完成他對巴爾幹地區的徹底征服,而攻占這座城市根本無須消耗太多的時間。帖木兒很清楚他們各自的利益是什麼,但巴耶濟德卻不清楚。十年內未嘗一敗的巴耶濟德被驕傲和無敵於天下的錯覺沖昏了頭腦。或許是朝臣錯誤的建議讓巴耶濟德低估了對手,他毫無必要地引誘著帖木兒對他發難。
巴耶濟德在征服了安納托利亞的一大片地區之後,並沒有完成對這些地方的同化。懷著亡國之恨的小公國貴族們四處流亡,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從奧斯曼人的手中奪回屬於自己的土地,再次統治那些依然忠於自己的臣民。其中的一些人就在帖木兒的朝堂之上。帖木兒對他們的苦難和巴耶濟德的一系列行為並不以為意——直到奧斯曼人占領了錫瓦斯。如果巴耶濟德能夠謹慎小心一些的話,他會把這座防禦森嚴的城市當作一處防禦據點。然而,在1399年,巴耶濟德把這座城市變成了進一步向東進攻的前進基地。他命令他的兒子蘇萊曼指揮大軍,向幼發拉底河的上游進發。不久,奧斯曼軍隊就進入了一位土庫曼王公的領地,並將他俘獲。而這位名叫卡拉·尤素福(Kara Yussuf)的土庫曼王公是受帖木兒保護的。
帖木兒終於被巴耶濟德激怒了。他寫信給已經返回歐洲的巴耶濟德,要求他釋放俘虜。吉本援引了波斯歷史學家謝雷費丁(Shereffeddin)記錄的信件原文:「你何以無禮愚蠢至此?」帖木兒質問蘇丹,「你在安納托利亞的林地里不過打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勝仗。」不過,同樣作為伊斯蘭勇士,帖木兒還是肯定了他的功績。「你對歐洲的基督徒取得了一些勝利,你的劍獲得了真主的使者的保佑。你遵從《古蘭經》的教誨,向異教徒開戰,這是阻止我們毀滅你的國家、把它留作伊斯蘭世界的前沿和壁壘的唯一原因。」帖木兒在信的結尾敦促巴耶濟德:「這次放聰明點;反省,悔悟,如此才能躲開依然高懸在你頭頂的復仇雷霆。你不過是一隻螞蟻,何必惹怒大象?可憐蟲!你只會被踩在腳下。」
接連收到帖木兒的兩封來信之後,巴耶濟德輕蔑地回復了他:「你的部隊人數眾多,那又如何?比起我堅不可摧的近衛軍的短刀和戰斧,韃靼人的箭矢又算得了什麼?那些王公乞求我的保護,我就要保護他們。來我的大帳里找尋他們吧。」接著,他又以一個更私人化的羞辱結尾:「如果我在你面前逃走,那就讓我的妻妾都逃離我的床榻;倘若你不敢與我交戰,那就讓你的妻妾與陌生人纏綿再三之後再回到你的身邊。」
不管內容如何,帖木兒寫給巴耶濟德的書信起碼還是正式的外交文書,按照慣例將他們兩人的名字並排寫。而到了巴耶濟德回信的時候,他故意無視外交禮儀,用更大的金色字母書寫自己的名字,而把帖木兒的名字用小小的黑色字母寫在自己名字的下面。巴耶濟德處心積慮地在家事和國事兩方面都羞辱了帖木兒,這下就再也沒有了進一步磋商的餘地,事情的發展只剩下唯一的一種可能。
帖木兒立刻兵發錫瓦斯。手裡只有一小支騎兵部隊的蘇萊曼向身在色薩利的父親緊急求援,但是並沒有收到回信。蘇萊曼發動了一次大膽的突擊,但在意識到敵眾我寡之後,率軍撤離了錫瓦斯。儘管如此,帖木兒還是花了18天的時間才逐漸削弱了錫瓦斯的城防,並最終奪取了這座城市。接著,他把此前固守城池的幾千名亞美尼亞基督徒守軍都丟進壕溝里活埋了。隨後,帖木兒並沒有選擇進一步深入小亞細亞,而是向南進軍,依次奪取了阿勒頗(Aleppo)、大馬士革和巴格達。攻入巴格達後,帖木兒將整座城市夷為平地,還把守軍的頭顱堆成了金字塔。一直到1401年的秋天,帖木兒才又回到小亞細亞的邊緣地帶。他在這裡設置了冬季宿營地,自己則對是否再一次進攻奧斯曼帝國猶豫再三。
與此同時,巴耶濟德非常令人不解地沒有對帖木兒的威脅做出任何應對。錫瓦斯的失陷是他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個嚴重打擊。在歐亞兩大洲輕而易舉取得一連串的勝利之後,這是他第一次遭遇真正令人敬畏的敵人,而這次遭遇的結局卻是羞辱性的。巴耶濟德在前所未有地遇到可以與自己相匹敵的對手之後,好像被失敗擊昏了,動彈不得;面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他的反應十分遲緩。毫無疑問,日漸腐化的生活在身體和精神上都削弱了他。帖木兒在奪取錫瓦斯之後,忙於在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征戰,導致其前沿的亞美尼亞基地在一年多的時間裡都異常空虛,根本無力抵禦巴耶濟德賴以成名的「雷霆」式的襲擊。然而,人們沒有聽到雷霆,也沒有看到閃電。巴耶濟德沒有像慣常的那樣做出迅速的決斷或是行動,既沒有向帖木兒復仇,也沒有試圖去安撫他。曾經幫助他在歐洲贏得勝利的決心與軍事、外交才能究竟都到哪裡去了?
1402年的夏天,帖木兒終於下定決心向巴耶濟德進軍。此時,熱那亞人和其他來自歐洲的基督教國家都來尋求與帖木兒結盟,共同對付奧斯曼人。自從帖木兒征服了敘利亞之後,他就不再覺得自己有義務維繫伊斯蘭世界的團結了。於是,他率領他的勝利之師向西進發,抵達錫瓦斯。而巴耶濟德在失去錫瓦斯將近兩年之後,終於振作了起來,撤除了對君士坦丁堡的包圍,把他的大軍調集到了亞洲。他的大軍從布爾薩出發,在炎炎仲夏的酷暑中穿過被烈日炙烤的安納托利亞高原,抵達了位於這一地區心臟地帶的安哥拉。
巴耶濟德的軍隊堅毅冷酷、紀律嚴明,在勇氣和戰鬥技巧方面不亞於來自中亞的帖木兒和他的韃靼人。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巴耶濟德的軍隊不再團結一心,甚至不再一心一意。在他的軍中,有四分之一的士兵本身就是韃靼人,因此他們的忠誠度十分可疑。在經過漫長的行軍之後,士兵們乾渴而疲憊,而巴耶濟德完全沒有給他們休息恢復的時間。另外,巴耶濟德的吝嗇也增添了他們的不滿:他拒絕拿出他寶庫里的錢財,導致他們的軍餉遲遲沒有下發。
與此同時,蘇丹的將領們也不同意他的作戰計劃。他們認為,按照傳統的奧斯曼軍隊戰術,面對數量上占據明顯優勢的敵人,巴耶濟德應該先採取守勢,從而可以自行挑選接敵的地點。他應該率軍在山裡躲藏幾日,養精蓄銳,迫使帖木兒在高原的酷暑中四處搜尋他的蹤影。但是,巴耶濟德的固執性格影響了他的判斷力和自控力,他迫不及待地要與敵軍對決。於是,他的大軍開始沿著道路向東行進,直奔錫瓦斯。他們在哈里斯河(River Halys)的一個拐彎處擺下攻擊陣勢,只待帖木兒出現便立即開戰。
然而,幾天過去了,巴耶濟德的偵察兵都沒有找到帖木兒的蹤跡。最後,有消息傳來,說帖木兒先是撤退,然後繞到了奧斯曼軍隊的身後,現在正從他們的後面逼近。從錫瓦斯出發的帖木兒避開了西邊難走的山路,率軍向南沿著河谷抵達了開塞利,一路上收割了成熟的穀物充當軍糧。接著,他又向北到達了安哥拉的城下。此時,土耳其人已經在他的東邊了。巴耶濟德面對曾被自己嘲笑慢如蝸牛的敵人,把小心謹慎拋到了腦後,十分逞能地命令他的軍隊主動覓敵。大軍所處的地帶沒有水源,成千上萬的士兵開始死於乾渴和疲倦。
與此同時,在安哥拉附近偵察的帖木兒發現了巴耶濟德之前的宿營地。韃靼人開始四處掠奪補給品,並且利用被土耳其人拋棄的帳篷,將這個宿營地變成了自己的營地。他們興修水壩,讓流向安哥拉的一條溪水改道,從而獲得了水源。帖木兒還命人破壞並污染了一處泉水,這處泉水就在從東面趕來的土耳其人的必經之路上。帖木兒準備在這裡與土耳其人交戰。於是,巴耶濟德拖著又累又渴的軍隊,不得不在屬於自己的安哥拉城前,面對已經挖好壕溝準備迎戰的敵人。而如果巴耶濟德沒有輕舉妄動,處於帖木兒現在的位置上的本來應該是他。就這樣,在這個城牆腳下延伸出來的廣闊平原上,歷史在這個熟悉的戰場上再次見證了一場戰鬥。
巴耶濟德大軍的左翼是由其長子蘇萊曼指揮的忠誠可靠的安納托利亞部隊;後衛部隊的統帥是穆罕默德,巴耶濟德對這個兒子的喜愛程度僅次於長子;右翼由塞爾維亞軍隊和其他忠誠的歐洲軍隊構成,其統帥是巴耶濟德的內兄、塞爾維亞人斯泰凡·拉扎列維奇(Stephen Lazarevitch)[2]。巴耶濟德本人坐鎮中軍,由他的近衛軍簇擁著他。然而,就在編排陣列的時候,巴耶濟德犯了一個十分低級而愚蠢的錯誤。通常,奧斯曼軍隊會把一支戰鬥力較弱的軍隊放在陣列前沿,用他們來抵擋敵人的鋒銳。於是,巴耶濟德就讓由安納托利亞韃靼人組成的騎兵部隊打了頭陣。結果,戰鬥剛剛打響,可以預見的事情就發生了:這些韃靼人倒戈投向了他們的同胞帖木兒。就這樣,蘇丹一下子失去了他四分之一的兵力。
此時,巴耶濟德只好下令從左翼發動進攻。蘇萊曼命令他手下的安納托利亞騎兵發動衝鋒。面對如冰雹般落下的箭矢和用石腦油製作的「希臘火」,這些騎兵十分勇敢地沖向了敵人。但是,他們並沒能衝散韃靼人的陣列,在損失了大約1.5萬人之後,只得倉皇撤退。接著,帖木兒的軍隊開始發動進攻。在帖木兒的右翼,他的騎兵一路追擊土耳其人,到了目力已不可及的地方。在左翼,他的軍隊遭遇到塞爾維亞人「如同獅子般的」抵抗——塞爾維亞軍隊的表現得到了帖木兒本人的讚譽——但最終還是擊潰了他們,隨後轉向朝中路進攻。在那裡,只剩下蘇丹本人和他的近衛軍,以及剩餘的一些奧斯曼步兵。
在戰略和戰術上都落了下風、被迫採取守勢的巴耶濟德在敵人的攻勢下慢慢地退卻,一步一步地退到了一個小山頂。在他的衛兵和殘餘部隊的保護下,巴耶濟德繼續戰鬥著,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一直戰鬥到夜色降臨。此時,大勢已去的巴耶濟德又燃起了以前那種固執的勇氣。土耳其歷史學家寫道:「『雷霆』持續不斷地揮舞著他沉重的戰斧。他仿佛一頭撲向羊群的餓狼一樣,驅散了周圍的敵人。他的每一次攻擊都如此可怕,完全無須給同一個敵人來上第二下。」帖木兒的主力軍在包圍並擊潰了殘餘的奧斯曼軍隊之後,又回到了之前的主戰場,發現了正在廝殺中的巴耶濟德。巴耶濟德騎上馬背,試圖從韃靼弓騎兵之中殺出一條血路,逃離這個山頂。但他還是被敵軍追上,拉下馬來。遭到生擒的巴耶濟德被綁了起來,作為俘虜押送到帖木兒的大帳。而此時的帖木兒正在與他的兒子安靜地下著棋。
巴耶濟德在贏家面前保持了自己的尊嚴。起初,帖木兒還以君主應有的禮遇對待巴耶濟德,到後來則把他當作囚徒對待。在安納托利亞行軍的途中,帖木兒把巴耶濟德放在一個帶欄杆的轎子裡(有些人認為那轎子看起來就像一個籠子),並且允許韃靼士兵和曾經效忠於巴耶濟德的亞洲人公開地嘲弄他。還有很多關於帖木兒虐待巴耶濟德的傳說:在夜裡,巴耶濟德會被戴上手銬腳鐐;帖木兒拿他當腳凳用;帖木兒霸占了巴耶濟德的女眷,並且羞辱了他那來自塞爾維亞的夫人狄斯賓娜,讓她在以前的夫君和現在的征服者面前,赤裸著身體在餐桌前服侍。各種各樣的折磨摧垮了巴耶濟德的精神,繼而奪去了他的心智。不到八個月,巴耶濟德就在一次嚴重的中風發作中死去了——也有人說他選擇了自殺。
巴耶濟德失敗的原因,在於他超過了自己的極限。他想要在小亞細亞和歐洲突破他的祖先留下的加齊傳統。他在時機尚不成熟、資源尚不充足的情況下,就試圖打造一個雄踞中亞的伊斯蘭帝國,去完成征服世界的夢想,而這種充滿經卷氣息的理想正是聖城布爾薩的伊斯蘭神學家們所堅持的。於是乎,他與帖木兒的世界性帝國迎頭相撞,走向了自己的毀滅。實際上,在巴耶濟德向帖木兒挑釁之前,帖木兒只不過想與他西邊的奧斯曼帝國——這個屬於加齊的國家——和平共存而已。
帖木兒很快就橫掃了小亞細亞。他的韃靼部族迅速地奪取了布爾薩。他們搶走了那裡的年輕女性,把清真寺變成了馬廄,在城市裡大肆擄掠,隨後又付之一炬。[3]不過,他們並沒有能夠捉住巴耶濟德的兒子蘇萊曼。他在韃靼人剛剛縱馬衝進城門的時候就逃之夭夭,之後安全抵達了歐洲。接著,帖木兒親率大軍進攻小亞細亞最後一個基督徒的據點士麥那,僅僅用了兩個星期就奪取了該城。醫院騎士團被趕下了大海,他們乘坐槳帆船駛向了羅得島(Rhodes)。少數沒能來得及登船逃走的基督徒慘遭斬首。按照慣例,他們的頭顱也被堆成了金字塔。帖木兒用他在士麥那的所作所為,表明自己要遵從加齊的傳統去對抗異教徒,以此來贏取伊斯蘭世界的讚許。
數以萬計的奧斯曼軍隊的倖存者從安哥拉戰場一路穿越安納托利亞高原,越過群山,接著又奔向達達尼爾海峽。在他們身後,帖木兒的軍隊一直在窮追不捨。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幫助他們返回了歐洲。這種做法惹惱了帖木兒,他稱這是「背信棄義」的行為。對於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來說,他們更願意面對他們了解的對手,而非他們不了解的對手。由此可以看出,奧斯曼人在花了兩代人的時間紮根巴爾幹地區之後,已經被基督教世界心照不宣地默認為拜占庭帝國的繼承者了。在安納托利亞,帖木兒已經把巴耶濟德的四個兒子變成了自己的附庸,並且慫恿他們去競爭成為奧斯曼帝國的下一任君主,從而挑逗他們相互殘殺。他把蘇萊曼變成了掌管奧斯曼帝國歐洲部分領土的韃靼附庸。
此時,奧斯曼帝國的未來已經握在帖木兒的手中,他開始很友善地接受歐洲各國的示好。但是,就在拜占庭帝國的皇帝表示承認他的宗主權並向他交納貢金時,帖木兒卻下令募集一支艦隊,以便把他的部隊運到海峽對面的歐洲去。此舉引發了恐慌,人們擔憂帖木兒要發兵攻打君士坦丁堡。不過,帖木兒並沒有占據歐洲的計劃,正如他也沒有占據安納托利亞的企圖一樣。在安納托利亞,他讓亡國的王公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封地上,幫助他們復國,因為他很喜歡這種加齊國家的傳統。他認為,他在這裡的征戰無非是一場被誇大了的劫掠,只有東方才在他的帝國藍圖之中。1403年,就在巴耶濟德死後不久,帖木兒動身返回撒馬爾罕,離開了小亞細亞,從此再也沒有回來。他準備去征服中國,卻在路上患熱病死去,此時距離巴耶濟德之死還不到兩年。據說,他的病情因疲勞和(用吉本的話說)「不慎使用了冰水」而惡化。在他死後,他的韃靼部族各奔前程,一路留下混亂和浩劫。
在安納托利亞的這場慘敗幾乎導致了奧斯曼帝國的分崩離析,就像小亞細亞的塞爾柱帝國在遭蒙古人入侵後的下場一樣。實際上,奧斯曼帝國也的確經歷了十餘年的分裂,內部的各股勢力為了權力相互廝殺,整個國家時常陷入無政府的狀態。在此過程中,奧斯曼帝國的國家大權有可能會落入一個個地方貝伊的手中,就像在其他的伊斯蘭國家曾經發生過的那樣。巴耶濟德的四個兒子為了帝國寶座爭鬥不休——後來又出現了一個覬覦王位者,聲稱自己也是巴耶濟德的繼承人。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些地方上的實權人物撐腰,地方權勢出於私利選擇了各自的主子;拜占庭皇帝則支持其中最有希望獲勝的一方,以圖從中漁利;巴爾幹地區的基督教附庸國則行動起來,奪回了一些原本屬於自己的土地。
大體上,奧斯曼帝國的土地被分成了兩半。巴耶濟德的長子蘇萊曼在阿德里安堡統治著領土的歐洲部分,而最小的兒子穆罕默德則在布爾薩統治著安納托利亞。他們都很清楚,分裂的帝國不可能存活,因此他們都想消滅對方,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為此發動了接連不斷的內戰。巴耶濟德的另外兩個兒子伊薩(Issa)和穆薩(Musa)也加入了內戰。先是穆薩殺掉了蘇萊曼,然後拜占庭皇帝將穆罕默德從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召來共同對付穆薩。最終,穆罕默德成了最後的勝利者。
1413年,穆罕默德加冕成為蘇丹穆罕默德一世。他的背後有兩大集團的支持:首先是曾被其父巴耶濟德放逐、又被帖木兒復國的安納托利亞的貝伊們,其次是將穆罕默德稱作「最公正賢良的奧斯曼皇子」的近衛軍——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奧斯曼帝國的歷史上影響國家內政,但絕不是最後一次。就這樣,在經歷了無序而分裂的大空位時期之後,最強的一方奪取了政權。中央的權威再一次得以樹立,奧斯曼國家以穆罕默德一世的名義重歸統一。
儘管統治期只有短短八年,但深謀遠慮的穆罕默德為幾乎行將滅亡的奧斯曼帝國重鑄了堅實的基礎,使其恢復了統一和活力(這一點讓基督教世界大失所望)。就在拜占庭帝國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的同時,奧斯曼開創的王朝卻從分崩離析的狀態下浴火重生,一代代出色君主的湧現證明了它強大的復原能力和生命力。過了一代人的時間,奧斯曼帝國就誕生了其歷史上最偉大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
[1] 指印度次大陸的西北部。
[2] 此人即上文提到過的拉扎爾大公的兒子斯泰凡·布爾科維奇(依照斯拉夫語言的命名法,「拉扎列維奇」的意思即為「拉扎爾的兒子」),他將妹妹狄斯賓娜嫁給巴耶濟德。
[3] 所以帖木兒的帝國不能算是一個代表當時伊斯蘭世界的力量。早在帖木兒征服敘利亞時,他對穆斯林犯下的暴行就已經讓他成了伊斯蘭世界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