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四章

穆拉德一世遇刺身亡後,他的長子立即在科索沃的戰場上被宣布為繼承人,是為巴耶濟德一世。大臣們擔心出現繼承權紛爭,於是向剛剛繼位的蘇丹施加壓力。結果,其父屍骨未寒,巴耶濟德就下達了他作為蘇丹的第一道命令——用弓弦勒死弟弟雅庫布。就在剛剛結束的戰役中,雅庫布還是與巴耶濟德比肩的指揮官,並且在戰場上表現卓越,贏得了士兵們的愛戴。就這樣,巴耶濟德開啟了奧斯曼帝國歷史上延續許久的皇室內部手足相殘的傳統。支持這種做法的觀點認為,手足相殘也要好過出現叛亂,而蘇丹的兄弟們往往會煽動叛亂。而且,人們還從《古蘭經》中為巴耶濟德的所作所為找到了理由:「他們每逢被召於迫害,都冒昧地參加。如果他們不退避你們,不投降你們,不停止作戰,那麼,你們在哪裡發現他們,就當在哪裡捕殺他們。」 在下一個世紀中,巴耶濟德的後代——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將會頒布一條法令,把這種慘無人道的兄弟相殘的傳統上升到法律的高度;而他本人就曾經把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溺死在浴盆里。從那以後,每一位剛繼位的蘇丹都將不折不扣地遵守這條法令,從而以這種冷酷無情的方式保證君權的獨一無二;而這種做法也的確保證了奧斯曼帝國連綿不斷地存續了幾個世紀。 很快,人們就發現巴耶濟德並沒有繼承其父老成持重的美德。身為一名承擔治國重任的君主,他天性急躁衝動,行為難以預料,不像他的幾位先帝那樣凡事深思熟慮。而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位充滿自信、富有才幹的指揮官,天生擅長打仗。由於他可以調遣大軍迅速地穿梭於歐洲與亞洲之間,他被人們稱作「Yildirim」,即「閃電」或「雷霆」。在吉本看來,這個綽號十分適合巴耶濟德,因為「他充滿暴烈的能量,調動軍隊迅速而有破壞力」。 在歐洲,巴耶濟德為了報父親遇刺之仇,在科索沃的戰場上幾乎將塞爾維亞貴族屠戮殆盡,但又很快與拉扎爾大公的兒子和繼承人斯泰凡·布爾科維奇(Stephen Bulcovitz)簽訂了和約。巴耶濟德認定,塞爾維亞人已經不可能再對他構成威脅;而在多瑙河流域,他又需要塞爾維亞軍隊幫助他防範更令人敬畏的匈牙利人。於是,巴耶濟德與斯泰凡簽訂了一項十分友善並且在巴耶濟德在位期間一直有效的和約。奧斯曼帝國沒有把塞爾維亞併入其版圖,而是允許它作為一個擁有自治權的附庸國存在。以塞爾維亞的銀礦收入作為保障,斯泰凡每年向奧斯曼帝國納貢。作為回報,斯泰凡獲得了其父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特權。他還把他的妹妹狄斯賓娜(Despina)嫁給了巴耶濟德。此外,他還在奧斯曼軍隊中指揮一支部隊,並且有義務在巴耶濟德需要的時候把塞爾維亞軍隊派到指定的地點。塞爾維亞軍隊可以公平地與奧斯曼軍隊分享戰利品,這種權利打消了他們之間的宿怨。與此同時,一個個伊斯蘭殖民地開始在被征服的塞爾維亞土地上建立起來。就這樣,發生在科索沃的種種得到了原諒——但在塞爾維亞人的民間傳說中,這場戰役永遠不會被忘記。 隨後,巴耶濟德把他的注意力投向了小亞細亞。在這裡,他操之過急的征服計劃將導致他最終的失敗,並讓整個帝國的未來陷入危險的境地。一開始,巴耶濟德取得了一些勝利。1390年,艾登的埃米爾成了他的附庸,薩魯罕(Sarukhan)和門泰謝(Mentese)的埃米爾在戰場上成了他的手下敗將。在降服了這裡的土耳其裔居民(他們也是這裡僅有的居民)之後,奧斯曼人確立了他們在愛琴海沿岸的統治,並且開始染指地中海,為其日後成為海上霸權國家鋪平了道路。在奪取士麥那的嘗試遭到醫院騎士團(也被稱作聖約翰騎士團)挫敗後,奧斯曼人掃蕩了希俄斯島(Chois),劫掠了阿提卡(Attica)的海岸,並且試圖封鎖愛琴海上其他島嶼的貿易路線。不過,此時奧斯曼人的海上力量仍然無法與義大利的商業貿易城邦威尼斯和熱那亞相媲美。 接著,巴耶濟德像他的父親一樣入侵了卡拉曼尼亞,並且圍攻科尼亞城。他的行動得到了其基督教附庸的支持,其中包括未來的拜占庭帝國皇帝、親自到奧斯曼軍中效命的曼努埃爾·巴列奧略。卡拉曼尼亞人先是在一場戰役後求和,隨後又撕毀了和約。巴耶濟德迅速從歐洲調來了援軍,在阿卡恰伊(Ak Tchai)擊敗了卡拉曼尼亞,並將其兼併。隨後,巴耶濟德又占領了相鄰的公國的兩座城市開塞利(Kayseri)和錫瓦斯,繼而又兼併了北方的卡斯塔穆尼(Kastamuni)公國,打通了通往黑海港口錫諾普(Sinope)的道路。此時,巴耶濟德已經可以宣稱自己是安納托利亞大部分地區的主人,他也的確這樣做了。 但是,巴耶濟德只是在表面上控制了安納托利亞的很多地方,他並沒能深刻地改造他所征服的土地。穆拉德在歐洲征服了廣袤的土地,但他通過一些很有遠見的同化政策,讓當地的歐洲人接受了奧斯曼人的統治,甚至有時還很情願如此。巴耶濟德則沒有試圖系統化地消化他在亞洲迅速征服的土地。誠然,他把安納托利亞地區的大片土地都劃入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中,但是除了少數的幾個地方之外,奧斯曼帝國的統治並沒有能夠深入這些地區。大部分地區的人民都想讓他們以前的統治者回來。習慣定居在歐洲的巴耶濟德,並沒有解決新征服領土上的這些問題。在戰役與戰役之間的間歇期,巴耶濟德情願縱情聲色,吃喝玩樂,沉湎於後宮的女色和男寵的陪伴,其奢靡之風直追鼎盛時期的拜占庭宮廷。與這些放縱的行為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巴耶濟德又有著沉迷宗教的一面。他在布爾薩的私人清真寺的頂上擁有一個小房間,時不時會神秘兮兮地在裡面隱居上一段時間,與伊斯蘭教的神學家們探討問題。 在小亞細亞取得戰爭的勝利之後,巴耶濟德就把當地的政務交給他手下的總督們,他本人則立刻回到了歐洲。在歐洲,他憂心於匈牙利的威脅,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Sigismund)此時成了他的主要對手。為了挑釁,巴耶濟德派遣奧斯曼軍隊進入匈牙利乃至更遠的地方劫掠,中歐地區出現了對土耳其人的恐慌。奧斯曼人渡過多瑙河,在匈牙利的國土上打了第一仗,並且贏得了試圖擺脫匈牙利統治的尚武的瓦拉幾亞人的支持。西吉斯蒙德注意到了奧斯曼人的威脅,於是派人告訴巴耶濟德,保加利亞處於匈牙利的保護之下,奉勸他不要介入保加利亞的事務。巴耶濟德拒絕答覆,只是傲慢無禮地讓匈牙利國王的使節好好看看他大帳內懸掛的武器。 於是,西吉斯蒙德決定揮師入侵保加利亞。他奪取了多瑙河上的尼科波利斯(Nicopolis),但隨後面對進逼的奧斯曼大軍,又不得不放棄了這座城堡。當年,穆拉德在打敗保加利亞的統治者希什曼之後,允許這個國家作為奧斯曼的附庸保留一定的自治權。然而,巴耶濟德認為,一旦匈牙利人再度入侵,希什曼這個盟友並不可靠。於是,他派遣一支軍隊進入保加利亞,處決了希什曼,然後把保加利亞整個併入了奧斯曼帝國。像色雷斯和馬其頓一樣,保加利亞從此成了奧斯曼帝國的一部分,並且與作為附庸國的瓦拉幾亞一道,構成了帝國在多瑙河流域防範匈牙利的緩衝區。通過消滅當地的附庸王朝,巴耶濟德在巴爾幹地區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帝國政府。在接下來的奧斯曼化的過程中,一些保加利亞人皈依了伊斯蘭教。保加利亞非但失去了獨立,同時也失去了作為保加利亞民族象徵的獨立的東正教會。保加利亞東正教會原本受到天主教會儀式部分影響,現在保加利亞的基督徒不得不接受希臘東正教會牧師的管理,而對他們來說,這經常比穆斯林帕夏的管轄更讓人難以接受。 與此同時,巴耶濟德還在準備調兵對付君士坦丁堡。1391年,約翰五世·巴列奧略[1]駕崩。他的繼承人曼努埃爾,作為對蘇丹唯命是聽的附庸,在蘇丹宮廷里的地位幾乎與被人鄙視的勤務官相差無幾,不僅受盡屈辱,還要經常忍飢挨餓。在老皇帝駕崩後,他逃回君士坦丁堡,保住了他的皇帝寶座。他的父親在世時曾經開始重新修建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並且在黃金門的側面興建裝飾華美但實為防禦工事的塔樓,為此不惜拆毀了數座教堂。巴耶濟德得知這一消息後,命令約翰五世立刻拆毀這些防禦工事,否則就把曼努埃爾的眼睛弄瞎。於是,約翰五世在臨終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遵從蘇丹的這個命令。 即位後的曼努埃爾收到了巴耶濟德的最後通牒。巴耶濟德不僅要求曼努埃爾繼續臣服於奧斯曼帝國,增加貢金,還命令他在君士坦丁堡為城內的穆斯林設置一位卡迪(伊斯蘭教法官)。在發出最後通牒之後,巴耶濟德又派出一支奧斯曼軍隊直抵君士坦丁堡城下,並且沿途在色雷斯南部屠殺或奴役當地的希臘裔基督徒。就這樣,奧斯曼帝國對君士坦丁堡的第一次圍困開始了。 這座城市被圍困了七個月。隨後,在對方接受了比之前更苛刻的條款之後,巴耶濟德解除了圍城。曼努埃爾皇帝被迫同意在君士坦丁堡城內設立一座伊斯蘭教法庭,並且把城內四分之一的土地劃給穆斯林移民。位於金角灣對岸的加拉塔港口的一半被奧斯曼人占據,6 000名奧斯曼帝國的軍人進駐其中。除了提高貢金的數額之外,奧斯曼人還要對城外的葡萄園和菜園徵收什一稅。從此以後,從兩座清真寺的宣禮塔上傳出的宣禮聲開始在這座城市裡迴蕩。奧斯曼人開始把這座城市稱作「伊斯坦堡」,這個讀音是對希臘語「is tin poli」的訛傳,其本義是「進城去」。巴耶濟德繼續在陸路上封鎖這座城市。兩年後,在巴耶濟德的挑唆和奧斯曼軍隊的支持下,曼努埃爾的侄子約翰·巴列奧略[2]不無道理地宣稱自己才是皇位的合法繼承者,於是率軍進攻君士坦丁堡。但是,他的進攻被打退了。1395年,巴耶濟德號稱「羅馬皇帝的繼承人」,在塞雷斯召集他的附庸們前來朝見,其中就包括曼努埃爾皇帝,以及他的弟弟和侄子。巴耶濟德一時心血來潮,下令將巴列奧略家族的成員全部處死。幸虧巴耶濟德的大維齊爾[3]阿里帕夏暫緩了行刑,直到蘇丹本人改變主意,收回了成命。不過,作為折中方案,巴耶濟德還是命人將幾名拜占庭顯貴剁手挖眼。就這樣,曼努埃爾二世得以繼續統治拜占庭帝國,並在日後證明自己是一位還算能幹的君主。 此時,來自匈牙利國王西吉斯蒙德的新威脅又吸引了巴耶濟德的注意力。西吉斯蒙德對奧斯曼人的騷擾感到不厭其煩,並且認為土耳其人在多瑙河河畔的城堡對他是嚴重的威脅。於是,他開始遊說西方的基督教國家,希望得到它們的支持,發起一次新的十字軍東征,以「擊敗並毀滅土耳其人」。先皇穆拉德很清楚基督教國家的實力有多強大,因此他總是謹慎小心,避免在戰役之間的休整期招惹基督教國家。而巴耶濟德對待基督教國家則沒有那麼謹慎。喜歡誇誇其談的巴耶濟德在他即位的初期就曾經對來自義大利的使節誇下海口。他說,等到他征服了匈牙利之後,他要騎馬到羅馬去,在聖彼得大教堂的聖壇上用燕麥餵馬。從那時起,他就一直擺出一副伊斯蘭教勇士的姿態,不停地公開吹噓他要進攻基督教世界的打算。 為了應付巴耶濟德的威脅,西吉斯蒙德努力籌劃著新的十字軍東征。除了勉勵的話語,歷任的教皇都沒有給他什麼實質性的幫助。威尼斯人態度曖昧,因為比起奧斯曼人,他們其實更不信任匈牙利人;為了從巴耶濟德那裡獲得貿易上的優惠條件,熱那亞人甚至與威尼斯人爭寵;那不勒斯和米蘭都與奧斯曼人保持著友好的關係。因此,為了尋找能幫助他「把土耳其人逐出歐洲」的志願者,西吉斯蒙德只好派遣特使到法國,去覲見時不時會發狂的法國國王查理六世(Charles VI)。法國國王的叔叔勃艮第公爵(Duke of Burgundy)願意支持西吉斯蒙德,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許諾西吉斯蒙德說,他將派出一支由騎士和僱傭兵組成的部隊,並由他年輕的兒子訥韋爾伯爵(Comte de Nevers)統率這支軍隊。 此時,英法百年戰爭暫告停歇,神聖羅馬帝國內部也並無戰事。因此,西吉斯蒙德的請求在歐洲的各個封建國家得到了廣泛的回應。加入他麾下的不僅有法國軍隊,還有來自英格蘭、蘇格蘭、佛蘭德斯[4]、倫巴第、薩伏伊和德意志各地的貴族騎士。此外,還有來自波蘭、波希米亞、義大利和西班牙的冒險者。帶著各自世俗和宗教上的動機,歐洲騎士階層的精英最後一次聚集在一起發動遠征。他們的目標是阻擋巴耶濟德閃電般的攻勢,並且徹底地將土耳其人逐出巴爾幹地區。於是,在1396年的初夏,一支由西吉斯蒙德自己的部隊、僱傭軍、各國的騎士及他們的扈從組成的人數達到數十萬的「國際」聯軍,集結在了布達(Buda)。這是基督徒對抗異教徒的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支軍隊。此外,在黑海,還有一支由醫院騎士團、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組成的艦隊,即將從多瑙河河口上溯,趕來支援。 從5月份開始,西吉斯蒙德就預計巴耶濟德即將渡過多瑙河、發動對匈牙利的入侵。然而入侵併沒有到來,西吉斯蒙德的偵察兵也沒有發現敵人的任何蹤跡。於是,他決定採取防禦策略,試圖將土耳其人引誘至匈牙利,再在這裡攻擊他們。然而,騎士們卻躍躍欲試,想要發動一次偉大而光榮的進攻。土耳其人的入侵遲遲不來,對地理一無所知的騎士們開始認為,巴耶濟德[他們有時候也搞不清楚奧斯曼蘇丹到底是巴耶濟德還是「阿穆拉」(Amurath),即穆拉德]肯定是在「巴比倫的開羅」招兵買馬,並且在亞歷山大港和大馬士革集結兵力。他們相信,巴耶濟德得到了一支「由來自韃靼、波斯、米底亞、敘利亞、亞歷山大港和其他更遙遠的地方的異教徒組成的軍隊」,這支由「薩拉森人和異教徒」組成的軍隊在「巴格達和小亞細亞的哈里發的指揮下,還得到了他的祝福」。如果敵人還不來,他們就應該出擊。他們幻想自己可以從土耳其人的領地一直打到波斯帝國。用弗魯瓦薩爾(Froissart)[5]的話說,他們認為自己可以「征服敘利亞和聖地,把耶路撒冷從蘇丹和他的敵人手中奪回來」。然而,正在君士坦丁堡忙著圍城的巴耶濟德仍然沒有來進攻。 十字軍認為「沒有理由再傻等下去了,他們應當去贏得一些戰功,這正是他們前來此地的目的」。於是,他們南下進逼多瑙河河谷,到達了鐵門峽谷(Iron Gates)附近的奧爾紹瓦(Orsova),接著又花了八天時間渡過了多瑙河。匈牙利人一路暢通無阻地湧入了塞爾維亞,接著又進入了摩拉瓦河河谷。在那裡,他們繳獲了葡萄酒,「(美酒)被土耳其人裝進了羊皮袋裡。他們的信仰禁止他們飲酒,否則有被處死的風險,因此土耳其人只好把酒賣給基督徒」。匈牙利人奪取了尼什,在這裡「大肆屠戮男人、女人和孩子,基督徒沒有對任何人表示憐憫」——其殘忍程度超過了信仰異教的奧斯曼劫掠者的所作所為。 在保加利亞,身為基督徒的守軍指揮官打開了多瑙河上的第一座城堡——維丁城(Vidin)的城門,放基督教軍隊入城屠殺了奧斯曼守軍。接著,基督徒沿著多瑙河向下游進軍,攻擊了第二座城堡拉赫瓦(Rahova)。在那裡,由法國人和匈牙利人組成的基督教軍隊屠殺了大量已經投降的奧斯曼守軍和當地居民,其中包括不少保加利亞的基督徒。在關鍵的要塞尼科波利斯城下,基督教軍隊紮營等候,但仍然沒有看到任何奧斯曼軍隊來犯的跡象。不過,目光短淺的基督教軍隊沒有從西方帶來任何攻城器械,而一直以來西吉斯蒙德做的準備則是為了應對防禦作戰的。事實證明,他們沒有辦法強攻破城,於是只好等在城牆前面,寄希望於尼科波利斯城會不堪饑饉而開城投降。 沒有敵人可打的西方騎士們帶著一種參加野餐的心情看待這場戰爭,縱情享受女人、美酒和從家鄉帶來的奢侈品,沉湎於賭博和聲色。他們十分輕蔑地認為,土耳其人根本構不成什麼威脅。誰要是敢表達不同的意見,誰就會被冠以散布失敗情緒的罪名被割掉耳朵。而且,來自不同地區的部隊之間常有爭吵,瓦拉幾亞人和特蘭西瓦尼亞人[6]則不被信任。 基督教軍隊一連等待了16天,依然不見巴耶濟德的蹤影。然而,正如他一貫迅捷的作風,巴耶濟德突然率軍出現在尼科波利斯城下。在這裡,他曾打贏過兩場戰役。根據西吉斯蒙德得到的情報,巴耶濟德的大軍有20萬之眾。西吉斯蒙德很了解他的敵人,知道他們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機動性也強過十字軍,絕非等閒之輩。他要求基督教軍隊小心謹慎地協同作戰。一位經驗豐富、名叫德庫西(de Coucy)的法國騎士在率軍偵察的過程中遭遇了土耳其人的一支先頭部隊。他手下的士兵們高呼著「聖母保佑!為了德庫西大人!」的口號,在山口處擊敗了土耳其人。這場戰鬥的勝利讓其他法國騎士嫉妒不已,指責德庫西出於虛榮心徑自出戰。西吉斯蒙德試圖說服他們採取守勢,先用匈牙利和瓦拉幾亞的步兵抵擋第一輪攻擊,再由騎士和僱傭軍里的騎兵組成第二道防線,可攻可守。聽到這個提議,法國騎士們勃然大怒,認定匈牙利國王的這種安排是為了竊取「最高的勝利榮譽」。他們要求必須由他們來打頭陣。 在眾人的支持下,法國的伊尤伯爵(Comte d』Eu)拒絕聽命於西吉斯蒙德,伯爵叫來了他的掌旗官:「以上帝和聖喬治之名,命令軍隊前進,讓他們看看我是個怎樣的騎士!」於是,在「聖母的旗幟下」,他們不假思索地向可鄙的異教徒發動了衝鋒,自信一定可以擊敗他們。「法國的騎士們,」弗魯瓦薩爾記錄道,「裝備奢華……但是,據說他們在沖向土耳其人時,人數不超過700人。多麼愚蠢!多麼可悲!如果他們能等待手下至少擁有1.6萬名士兵的匈牙利國王一同進攻,他們是可以取得輝煌的戰果的。但是,他們的驕傲毀了他們。」 向山坡上衝鋒的騎士們打了巴耶濟德的前哨部隊一個措手不及。在衝散了土耳其人的騎兵之後,騎士們下馬沖向步兵,一邊衝鋒一邊拔掉地上用來掩護步兵的木樁,然後擊潰了土耳其人的步兵。鮮血從騎士們的劍上飛濺出去。他們十分自信地認為,這一天的勝利將屬於他們。在衝到山頂之後,他們遭遇了蘇丹的主力軍。蘇丹的主力軍在得到塞爾維亞人的增援後,有6萬人之眾。他們布滿了山坡,好整以暇,準備充足。像往常一樣,巴耶濟德採取了西吉斯蒙德已經十分熟悉的戰術:把沒受過什麼訓練、充當炮灰的雜牌部隊放在最前方,用他們消耗敵軍的體力。接著,「巴耶濟德的騎兵、主力軍和戰車以戰鬥隊形向他們襲來,仿佛一彎新月」。下了馬的騎士們已經被笨重的盔甲累得氣喘吁吁,無力應戰,遭遇了潰敗。他們的戰馬自己跑回了大營。全歐洲最優秀的騎士們就這樣或是死在了尼科波利斯的原野上,或是做了土耳其人的俘虜。 按照當時的標準,十字軍的士兵實際上是業餘的戰士,他們用古老的方式、帶著浪漫主義的精神作戰。他們對幾個世紀來專業戰爭藝術的演進一無所知,也不了解土耳其人的戰鬥技巧,不了解他們出色的紀律性、訓練、情報系統和戰術。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懂得輕裝上陣的步兵和騎在馬背上的弓箭手會有怎樣的機動性。西吉斯蒙德和他手下的匈牙利人通過一次次的戰鬥逐漸學到了這些。他指揮他的部隊跟隨十字軍衝鋒,但是他心裡清楚,就在他的建議被騎士們拋棄的那一刻,這場戰役就已經輸了。「如果他們能夠相信我,」他說道,「對付敵人我們是有足夠的人手的。」他在戰前就吹噓他們富足的兵力:「就算天塌下來,我們的軍隊也有足夠的長矛把它頂住。」 而現在,他只能和醫院騎士團的大團長一起,逃到多瑙河上的船隻上。而那些僥倖從奧斯曼人面前逃脫的士兵和騎士,有的也逃到了這些船上,另外還有數以千計的人歷盡艱險翻越了喀爾巴阡山。戰役結束後的第二天,巡視戰場評估損失的巴耶濟德下令將戰俘全部處死。不過,為了得到豐厚的贖金,巴耶濟德饒過了訥韋爾伯爵及其參謀人員,以及一些衣著華麗的騎士。但他命令他們站在自己身邊,眼睜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戰友被捆在一起,然後人頭落地。 據記載,「在那一天,有多達1萬人被殺」。就這樣,最後一次十字軍東徵結束了,穆斯林在信仰基督教的歐洲的心臟地帶送給了他們一場災難性的失敗。志得意滿的蘇丹無心進一步擴大戰果。在送別西方騎士的時候,蘇丹輕蔑地挑釁說,歡迎他們回來再吃一次敗仗。接著,他率軍入侵希臘,奪取色薩利地區的數座要塞,然後又迎娶了一位基督徒新娘——海倫·坎塔庫尊[7]的女兒。隨後,他命令手下的將領們繼續前進,進攻摩里亞[8]。那裡已經有了一些由來自安納托利亞的土耳其人建立的殖民地,但是雅典仍然在基督徒的手中。 儘管巴耶濟德的帝國將會取代拜占庭帝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巴耶濟德並沒有馬上試圖攻克君士坦丁堡,因為他缺乏海軍力量。在尼科波利斯戰役之後,威尼斯和熱那亞這兩個擁有強大海軍的共和國都站在了奧斯曼帝國的對立面。巴耶濟德先是在佩拉(Pera)[9]與熱那亞人發生公開衝突之後,後又在1399年派遣1萬人試圖攻進君士坦丁堡,但在法國將領布西科(Boucicaut)率領一小支十字軍抵達後,巴耶濟德放棄了這個計劃。布西科是尼科波利斯戰役的倖存者之一,再一次回到戰場上面對巴耶濟德。他連續調動了兩支遠征軍來支援熱那亞人和威尼斯人,並且與他們一同在達達尼爾海峽擊敗了巴耶濟德的艦隊,一直追擊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亞洲一側的海岸。這是史上第一次有記錄的與奧斯曼海軍的戰鬥。在率領艦隊返回歐洲之前,布西科在君士坦丁堡留下了一支法國軍隊,並且把深受皇帝曼努埃爾痛恨的侄子約翰立為共治皇帝。 名不副實的皇帝曼努埃爾本人則隨布西科一同前往歐洲,乞求基督教世界的進一步援助。他在義大利、法國和英格蘭都受到了符合帝王風範的禮遇,這也讓他充滿了希望。但他返回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卻是兩手空空。歐洲人再也沒有發起真正的十字軍遠征。與此同時,拜占庭帝國的首都在經歷了長達六年的封鎖之後,已經陷於饑饉之中。城中居民身上綁著繩子縋城而出,向奧斯曼人投降。帝國的國庫已空,獻城投降只是時間問題。在各個地方——君士坦丁堡、摩里亞、阿爾巴尼亞、亞得里亞海沿岸,拜占庭帝國已經岌岌可危,巴耶濟德隨時準備對它發動最後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在1402年的春天,巴耶濟德的計劃被來自東方的巨大威脅破壞了。所有的戰役準備都被放棄。巴爾幹半島上所有可以動用的部隊,不論是穆斯林還是基督徒,都被迅速調遣到小亞細亞。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帝國其他的殘餘部分又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就像近兩個世紀之前在歐亞草原上驟然崛起的成吉思汗和蒙古部落那樣,一個嶄新的震動世界的征服者正在發動西征。他就是成吉思汗家系的後裔帖木兒,也被稱作「韃靼人帖木兒」。 [1] 即前文中一直出現的約翰·巴列奧略。 [2] 這位約翰·巴列奧略史稱約翰七世·巴列奧略,是安德洛尼卡的兒子、約翰五世·巴列奧略的孫子。 [3] 奧斯曼帝國蘇丹手下最高級的大臣,相當於宰相。 [4] 一個地理名詞,大體位於今天的比利時西部、荷蘭南部和法國北部。 [5] 讓·弗魯瓦薩爾(約1337—約1405),中世紀歷史學者、詩人,英法百年戰爭歷史的重要記錄者。 [6] 特蘭西瓦尼亞在今羅馬尼亞的中西部地區,歷史上曾經屬於匈牙利王國。 [7] 這位海倫·坎塔庫尊是前文提到過的約翰·坎塔庫尊的孫女。 [8] 即伯羅奔尼撒半島。 [9] 佩拉今名貝伊奧盧(Beyoğlu),是在今伊斯坦堡以北隔金角灣相望的城市,加拉塔是其金角灣北岸的港區。佩拉此時是熱那亞人的據點,後於1453年隨君士坦丁堡一同被土耳其人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