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六百年 · 第二章
與蒙古人橫貫亞洲的疾速擴張不同,土耳其人進入歐洲的過程稱不上突然,而是一種緩慢的滲透過程。這也是拜占庭帝國的衰亡帶來的必然結果。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是基督教世界在宗教上的不統一和由此導致的政治上的不團結——西方對抗東方、天主教對抗東正教、羅馬人對抗希臘人。在13世紀伊始,這種不團結達到了頂峰:在第四次十字軍東征中,來自拉丁國家[1]的騎士們沒有按預先的計劃去進攻聖地[2]的穆斯林,而是背信棄義地襲擊了由同是基督徒的希臘人控制的君士坦丁堡。1204年,十字軍奪取並洗劫了君士坦丁堡,隨後在這裡建立了拉丁帝國,掌管拜占庭帝國在歐洲的大部分殘餘領土。由於內部紛爭頻仍,拉丁帝國是一個只存在了半個多世紀的短命帝國。與此同時,希臘人以尼西亞為首都,繼續控制拜占庭帝國在亞洲的領土。1261年,他們重新奪回了君士坦丁堡。
然而,從長遠來看,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對拜占庭帝國的打擊是致命的。儘管拜占庭帝國在此後又苟延殘喘了兩個世紀,但比起往日的自己,它只能算是一個幽靈。對拜占庭帝國來說,其過去作為世界權力和文明中心的光輝已經消失了。它再也無法恢復以往的國力,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能夠高枕無憂。它的國土大幅度縮水,先後丟掉了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和馬其頓。君士坦丁堡大半被毀,財富喪失,人口銳減。它與東方的貿易關係也中斷了,西方與東方剩餘的貿易往來都掌握在威尼斯人和熱那亞人手中。拜占庭帝國與羅馬教皇和拉丁國家的宗教紛爭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拜占庭帝國內部,權力分散,社會動盪,財政癱瘓。
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拜占庭帝國也沒能迎來有能力讓國家團結一心、重獲新生的統治者。在奪回君士坦丁堡之後,巴列奧略王朝的統治者們未能給國家帶來復興(除了在藝術領域),反而長期陷入腐化墮落的生活之中。在那場基督徒之間不光彩的戰爭之後,拜占庭帝國的皇室陷入內亂,內戰時有發生。兒子對抗父親,孫子對抗祖父,篡位者對抗合法的君主。這種分裂的狀態不可避免地為土耳其人所利用——他們正為了伊斯蘭聖戰的目標而空前團結。在土耳其人看來,他們根本無須入侵歐洲,因為他們是被請進歐洲的。
最初,他們扮演的是熟悉的僱傭兵的角色,就像他們三個世紀前在阿拉伯帝國的阿拔斯王朝所做的那樣。首先這樣做的是定居在黑海西岸多布羅加(Dobruja)的一群土庫曼人。當時,拜占庭帝國在位的是巴列奧略王朝的第一位皇帝米海爾八世(Michael VIII),他曾經在君士坦丁堡被十字軍占領期間在塞爾柱人的宮廷流亡。風水輪流轉,這時,有一位名叫伊茲丁(Izzed-Din)的塞爾柱蘇丹,在遭到廢黜後躲在君士坦丁堡避難。這群土庫曼人趕到君士坦丁堡來幫助伊茲丁。在向拜占庭皇帝威脅性地展示了武力之後,他們成功地讓拜占庭人釋放了這位蘇丹,並帶他去了克里米亞。不過,伊茲丁的兒子和他的一部分衛兵留在了君士坦丁堡,皈依了基督教,並以他們為核心組成了一支規模日漸增長的土耳其人部隊。拜占庭帝國也很樂於得到這樣一支部隊的支援。
14世紀伊始,拜占庭皇帝安德洛尼卡二世(Andronicus II)又將一支實力強勁的僱傭兵部隊招募到自己的麾下。這群來自加泰羅尼亞大傭兵團(Catalan Grand Company)的僱傭兵,由目無法紀的傭兵頭子羅傑·德弗洛爾(Roger de Flor)率領。加泰羅尼亞人在君士坦丁堡惹出亂子之後,羅傑·德弗洛爾帶領他們進入了小亞細亞半島。在這裡,他們成功地擊敗了土耳其人,但是搶走了本應屬於希臘人的那一份戰利品。最終,加泰羅尼亞僱傭兵與希臘人之間的矛盾演變成了公開的衝突。加泰羅尼亞人以加里波利(Gallipoli)為基地,試圖在這裡自行建國。接著,拜占庭皇帝十分不明智地指使人在自己的宮殿里殺死了羅傑·德弗洛爾。結果,原本是被招募來保衛拜占庭帝國的加泰羅尼亞人開始視希臘人如仇讎,並且聯絡小亞細亞的土耳其人共同對抗拜占庭帝國。
就這樣,這群加泰羅尼亞人率先將有組織的土耳其人引入了歐洲,對抗希臘人。後來,加泰羅尼亞人躲到了色薩利(Thessaly)地區,卻把大量的土耳其人留在了色雷斯和馬其頓。他們阻斷交通,製造混亂。這些土耳其人的頭領哈利勒(Halil)與希臘人達成了協議,同意帶領土耳其人離開這一地區,條件是希臘人要確保他們可以安全地通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然而,希臘人卻違反協議,試圖奪取土耳其人攜帶的戰利品。於是,哈利勒從亞洲召來了援軍,擊敗了拜占庭軍隊,年輕的拜占庭皇帝米海爾九世(Michael IX)[3]落荒而逃。獲勝的土耳其人還戲謔地戴上了拜占庭皇帝的皇冠。最終,拜占庭皇帝只好調來了塞爾維亞軍隊,才終於趕走了這些土耳其人。
從此之後,來自小亞細亞半島各公國的土耳其人就開始不停地襲擾拜占庭帝國歐洲部分的島嶼和海岸,這種海盜式的劫掠貫穿了整個14世紀。只是這些土耳其人彼此之間也有矛盾,因而才未能形成共同入侵的局面。有的時候,幫助希臘人作戰的土耳其人甚至和來犯的土耳其人一樣多。參與侵襲的族群中還包括來自黑海以北的韃靼人。這些與土耳其人有著相近的血緣和習俗的人群,一批批從俄羅斯南部湧入克里米亞,最西曾到達匈牙利。與此同時,由於來自小亞細亞半島上艾登(Aydin)公國的土耳其海盜們不停地騷擾愛琴海上的島嶼,教皇的軍隊發動了一次「十字軍遠征」,並奪取了士麥那城(Smyrna)。
奧斯曼人沒有參與這些針對拜占庭帝國的敵對行為。他們精明地看到,這些風波只會削弱與他們存在競爭關係的那些土耳其鄰邦。到了1330年,即便奧斯曼人控制了博斯普魯斯海峽東側的海岸,已經可以與君士坦丁堡隔海相望,他們依舊沒有改變以耐心謹慎為上的政策,一直等到七年之後才跨越海峽,挺進歐洲。
奧斯曼人之所以進入歐洲,是受到了拜占庭帝國高官、篡位者約翰·坎塔庫尊(John Cantacuzene)的邀請。約翰·坎塔庫尊是一位兼具能力和野心的領袖,他自立為帝,反對還只是個孩童的合法皇帝約翰·巴列奧略(John Palaeologue),並在隨後的內戰中取得了土耳其人的支持。為了換取土耳其人的軍事援助,坎塔庫尊提出將女兒狄奧多拉(Theodora)許配給奧爾汗。儘管奧爾汗也得到了約翰·坎塔庫尊的對手的示好,但他還是立刻同意了坎塔庫尊的提議。1345年,6 000餘名奧斯曼帝國的軍人跨過海峽來到了歐洲。他們幫助篡位者從約翰·巴列奧略手中奪取了黑海沿岸的數座城市,還在色雷斯大肆破壞,武力威脅阿德里安堡[Adrianople,即今天的埃迪爾內(Edirne),位於君士坦丁堡西北方],甚至圍攻君士坦丁堡。
第二年,在歐洲的海岸上,人們為拜占庭公主和奧斯曼蘇丹的結合舉行了隆重的慶祝儀式。奧爾汗則在海峽對岸的斯庫塔里(Scutari)紮營,並派遣一支由30艘船組成的奧斯曼船隊和一支騎兵衛隊,前往位於塞利布里亞(Selymbria)的拜占庭皇帝的大營,從鋪有地毯的華麗大帳中接走了他的新娘。吉本將接下來發生的一幕稱作「紫色之恥」,他寫道:
狄奧多拉登上了一個由絲綢和黃金帷幕環繞著的寶座,四周的軍人全副武裝,只有皇帝還騎在馬上。在接到信號之後,人們突然撤掉了四周的帷幔,新娘——或者說犧牲品——暴露在眾人的面前,跪在地上的宦官和婚禮火把環繞著她。長笛和小號宣告著這一喜悅的時刻;那個時代最好的詩人唱起婚禮讚歌,吟誦著她虛假的歡喜。沒有經過任何基督教的儀式,狄奧多拉就被送給了她的野蠻人夫君。不過,根據約定,她在布爾薩的後宮裡可以保留自己的宗教信仰。她的父親則在這前途未卜的時刻慶賀著她的仁慈與奉獻。
狄奧多拉的確為與她同樣信仰基督教的一些人帶來了好處:她購買並解放了大量的基督徒奴隸和囚犯。
在與奧斯曼人聯姻並結成軍事同盟之後,坎塔庫尊於1347年進入了君士坦丁堡。他將另一個女兒海倫嫁給了年輕的約翰·巴列奧略,並與後者互相承認對方為共治皇帝。這樣一來,奧斯曼土耳其人就在歐洲有了穩固的地位,而不是僅僅占有一兩處立足點。在歐洲,他們不再是敵人,而是拜占庭帝國的盟友和親戚。他們的蘇丹是一位拜占庭皇帝的女婿,還是另一位拜占庭皇帝的連襟;此外,他還是鄰國保加利亞的沙皇的女婿。
而這些關係並不妨礙奧爾汗接受其他勢力的示好,比如拜占庭帝國的敵人斯泰凡·杜尚(Stephen Dushan)。斯泰凡·杜尚已經將他的塞爾維亞擴張成了一個「帝國」,並自稱「羅馬帝國近乎全境之主」,威尼斯人甚至稱呼他為「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然而,斯泰凡進攻君士坦丁堡的計劃未能獲得威尼斯人的支持。因此,他轉而尋求與奧爾汗結盟,提出組成塞爾維亞和奧斯曼聯軍,一同進攻君士坦丁堡。為了確保他們之間的聯盟關係,斯泰凡提出將他的女兒嫁給奧爾汗的兒子。奧爾汗派出使節,準備接受這一提議。然而,這個計劃被坎塔庫尊打破了,他派人截獲了奧爾汗的使團,殺掉了其中的一些人,將另一些人囚禁起來,並且扣留了使團帶給塞爾維亞「皇帝」的禮物。此後,斯泰凡和奧爾汗都沒有重啟談判,因為他們的目標太過相似,很難相互達成妥協。最終,斯泰凡在1355年率領8萬人的大軍出征,打算獨自攻取君士坦丁堡。然而,就在行軍的第二天,斯泰凡就死了,他的塞爾維亞帝國也很快隨之灰飛煙滅。
而時間回到1350年,聯姻的3年後,坎塔庫尊又召來了2萬名奧斯曼騎兵,幫助他將塞爾維亞軍隊從薩洛尼卡(Salonika)附近的馬其頓海濱城市趕走,從而將薩洛尼卡從斯泰凡的威脅下解救了出來。儘管奧斯曼軍隊沒有占領任何一座城市,但是在蘇丹的准許下,他們心滿意足地滿載著掠奪來的戰利品返回了小亞細亞。兩年之後,奧爾汗又幫助熱那亞人在戰爭中對抗後者的老貿易對手威尼斯人。在這一過程中,奧爾汗也採取了對坎塔庫尊的敵對行為。1352年,威尼斯人與保加利亞人一起公開宣布支持約翰·巴列奧略,於是坎塔庫尊再一次召來了2萬名土耳其士兵,甚至不惜洗劫君士坦丁堡的教堂以支付他們的酬勞。坎塔庫尊還許諾說,將把色雷斯切索尼斯(Thracian Chersonese)[4]的一座城堡送給奧爾汗。憑藉奧斯曼軍隊的幫助,他解救了阿德里安堡,保住了他在色雷斯以及馬其頓大部分地區的統治權,並宣布他的兒子馬修(Matthew)為共治皇帝。
1353年,奧爾汗的兒子蘇萊曼帕夏(Suleiman Pasha)[5]率領一支奧斯曼軍隊渡過赫勒斯滂(Hellespont)[6]去接收坎塔庫尊許諾的城堡齊貝(Tzympe)。這座城堡位於加里波利和愛琴海之間的加里波利半島上。就在他們抵達後不久,一場地震毀壞了加里波利的部分城牆,於是蘇萊曼又迅速占領了加里波利。在修復了加里波利的城牆之後,他從亞洲遷來了第一批奧斯曼移民。很快,奧斯曼人又在逃亡的基督徒拋棄的土地上建立了一系列類似的殖民地,每個殖民地都由單獨的穆斯林貝伊統治。[7]這些貝伊都是奧爾汗的得力戰將。在他們眼中,奧爾汗與其說是他們的主子,還不如說是一名發揮黏合劑和召集人作用的戰友。正是依靠他們規模龐大的私人軍隊,奧爾汗才得以在歐洲為他的奧斯曼帝國打下堅實的基礎。與此同時,除了農民之外,來自各個省份的希臘人紛紛在各個城堡和城鎮避難。由於他們主動投靠,奧斯曼人也不去騷擾他們。
以此為起點,奧斯曼人在歐洲的版圖開始逐漸向西擴張,加齊們開放的邊地社會也隨之在歐洲擴展,給拜占庭帝國的土地染上了奧斯曼的色彩。奧斯曼人的先頭部隊通常會迅速突進,寬廣而深入地進入敵人的領地,阻隔交通,毀壞莊稼,破壞當地的經濟;奧斯曼人的主力部隊緊隨其後,沿著先頭部隊進軍路線上的主要道路和通往多瑙河的四條河谷建立安納托利亞土耳其人的定居點。不過,土耳其人起初並沒有進入附近多山的地區,因為大量的當地居民就在這些山區里避難。在土耳其人向動盪的巴爾幹進軍的過程中,他們並沒有遭遇太多的抵抗,因為他們的到來對當地受壓迫的人民來說通常算得上一種解放。圍繞著伊斯蘭托缽僧團體設立的接待所,新的土耳其人村莊逐漸發展起來。穆斯林貝伊們在他們控制的土地上與基督徒農民建立了一種新型的社會關係,最終引發了一場社會變革。他們趕走了擁有土地所有權的世襲階層,這些希臘人或來自拉丁國家的人此前一直在壓迫和壓榨其封地上的農民。取而代之的穆斯林貝伊們建立了一種鬆弛而間接的控制關係。作為領主,他們只向農民徵收有限的賦稅,並且取消了他們無償勞動的舊有義務。這是因為,根據奧斯曼的法律,貝伊們並不是土地的所有者,他們只是在農民和蘇丹之間承擔一定職責的中間人;無論是通過征服還是其他方式得到的土地,全部歸蘇丹所有。正當拜占庭帝國在社會和政治層面均陷入支離破碎的境地的時候,奧斯曼人用強有力的中央集權取代了這種分裂的狀態。隨著奧斯曼人的擴張,與他們接壤的基督徒領主紛紛前來向蘇丹稱臣。他們每年向他交納一小筆貢品,以表示臣服於這個伊斯蘭國家。奧斯曼人從一開始就對基督徒採取了懷柔的政策,從而確保了當地的農民不會跟他們的領主一道反對奧斯曼的入侵。甚至他們的政策還鼓勵農民揭竿而起,反對他們的基督徒領主。基督教修道院占據了越來越多的土地,基督教封建主們加在農民身上的苛捐雜稅愈加繁重,對他們的虐待也愈加殘酷,而奧斯曼人的到來使農民獲得了解放。因此,巴爾幹地區的農民們很快就開始對穆斯林入侵者持歡迎態度。奧斯曼化給巴爾幹農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其中就包括法律和秩序的重建。正如後來一位法國旅行者所寫的那樣:「鄉間十分安全,也沒有聽到過任何有關土匪或剪徑大盜的消息。」——而在當時的基督教世界的任何地方,都遠沒有這麼安寧。
在這一階段,奧斯曼人控制了加里波利半島的大部分地區和馬爾馬拉海的歐洲沿岸。在其控制下的領土到君士坦丁堡的最短距離只有幾英里。感到局面不穩的坎塔庫尊指責奧爾汗背信棄義,提出出價1萬枚達克特金幣[8]贖回齊貝。奧爾汗很清楚,只要他願意,他隨時有能力重新奪回齊貝,於是接受了坎塔庫尊的提議。但是,奧爾汗堅決拒絕交出加里波利。他宣稱,他得到加里波利憑藉的不是武力,而是真主的旨意,並且拒絕再就此問題展開談判。憑藉真主的幫助,奧斯曼土耳其人註定應當留在加里波利。
坎塔庫尊感到自己被徹徹底底地羞辱了。在國外,巴爾幹地區的基督教國家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都拒絕向拜占庭帝國伸出援手。保加利亞沙皇譏諷他說,坎塔庫尊之前褻瀆神明地與土耳其人結盟,現在的苦果是他罪有應得,拜占庭人應該自己去應付這場風暴。「如果土耳其人來找我們的麻煩,」他補充道,「我們知道該怎樣保護自己。」在國內,君士坦丁堡的居民揭竿而起反對約翰·坎塔庫尊,設置街壘把他堵在了自己的皇宮裡,並且宣布支持約翰·巴列奧略。公眾對坎塔庫尊嗤之以鼻,指責他企圖將君士坦丁堡交給奧斯曼人。在這種情況下,坎塔庫尊別無選擇,只得宣布退位,隨後躲到斯巴達附近的米斯特拉(Mistra)的一座修道院中。在這裡,他化名為約瑟夫·克里斯托杜洛(Joasaph Christodoulos),度過了餘下的30年,並寫就了一部有關他的時代的出色史書。
蘇萊曼帕夏繼續向內陸進行征服和殖民,先奪取了德莫迪卡(Demotika),繼而又占領了喬爾盧(Chorlu),切斷了君士坦丁堡和阿德里安堡之間的聯繫。蘇萊曼的殖民行動幾乎沒有遭遇過當地的希臘居民或拜占庭皇帝約翰·巴列奧略手下軍隊像樣的抵抗。事實證明,約翰·巴列奧略像約翰·坎塔庫尊一樣任由奧斯曼人擺布,而更大的羞辱還在等待著他。1357年,奧爾汗與狄奧多拉之子哈利勒被海盜扣留,奧爾汗要求約翰·巴列奧略前往福西亞(Phocaea)予以營救。而就在拜占庭皇帝圍困福西亞的時候,奧斯曼軍隊卻在挺進色雷斯。在皇帝返回君士坦丁堡的途中,奧爾汗又命令他繼續留在福西亞參與圍城。於是,皇帝只好再一次出發,卻在途中遇到了他的艦隊。皇帝的艦隊放棄了圍困福西亞,而皇帝也未能說服他們繼續圍城。於是,皇帝只好向奧爾汗懇求說,自己力有不逮,無法完成這樣的任務。
此時的奧爾汗,已經相當於拜占庭皇帝的上級。他拒絕更改他的命令。1359年,約翰·巴列奧略只好去斯庫塔里拜見奧爾汗,如同一個附庸試圖安撫他的宗主一般。蘇丹與皇帝達成了協議,同意各支付奧爾汗之子贖金的一半,並且承認色雷斯地區的現狀。在解救了哈利勒之後,皇帝還得將自己10歲的女兒嫁給哈利勒。在奧爾汗的命令下,皇帝回到了福西亞,交了一大筆贖金,把哈利勒帶回了尼西亞。在尼西亞,哈利勒和信仰基督教的公主按照穆斯林的禮儀舉行了訂婚儀式。約翰·坎塔庫尊讓奧斯曼人以軍人的身份進入了歐洲,而他的對手約翰·巴列奧略則進一步承認了奧斯曼人作為移民進入歐洲的現實。
奧爾汗於1359年去世,而他的長子蘇萊曼則在前一年身故——他在加里波利半島放鷹狩獵時從馬上摔了下來。奧爾汗的小兒子因而得以繼位,是為穆拉德一世(Murad I)。奧爾汗作為奧斯曼三位「開國之父」中的第二位,他更多地依賴的是他的外交手腕,而不是軍事才能。在把自己治下的土地打造成一個真正的「國家」之後,他以一支先進的軍隊為後盾,進入了歐洲。他所仰仗的不是直接地使用武力,而是間接地依靠武力去討價還價。面對孱弱而分裂的敵人,他並沒有急躁衝動,而是展示出堪稱楷模的耐心,以及天才般的操縱和謀劃能力。這些正是奧斯曼帝國得以立足歐洲的基石。
現在是時候擴大征討的範圍了。奧斯曼軍隊將作為一支進攻性的力量,去征服那些與他們的邊境接壤、甚至更為遙遠的地方——拜占庭帝國和巴爾幹基督教國家的殘餘領土。這一重任落在了40歲的穆拉德一世身上。這位蘇丹將在軍事和政治上取得超越他的兩位先皇的成就,並成為其所在時代中獨一無二的人物。從穆拉德一世開始,西方將屈服於東方,就如同在希臘和羅馬的時代,東方屈服於西方那樣。
[1] 拉丁國家指信奉天主教的國家,相對於信奉東正教和伊斯蘭教的國家。
[2] 這裡的聖地大體指約旦河和地中海之間包括約旦河東岸的地區,相當於今天的以色列、巴勒斯坦、約旦西部、黎巴嫩南部部分地區和敘利亞西南部。
[3] 此時,米海爾九世與其父安德洛尼卡二世為拜占庭帝國的共治皇帝。
[4] 色雷斯切索尼斯是加里波利半島的古稱。
[5] 帕夏為奧斯曼帝國常用的尊稱或榮譽稱號。
[6] 赫勒斯滂是達達尼爾海峽的古稱。
[7] 土耳其人對達達尼爾海峽歐洲一側的加里波利半島的占領,意味著土耳其人控制了達達尼爾海峽兩岸。加里波利半島至今依然是土耳其領土,加里波利城在土耳其通行的名字是蓋利博盧(Gelibolu)。而土耳其人控制博斯普魯斯海峽,完全壟斷亞歐之間的海陸交通,要等到100年後的征服者穆罕默德時代。
[8] 通常指威尼斯發行的達克特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