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霜花 · 第二十二節 冷眼所見
蘇先生對於主人這個說法,雖未能完全贊同,可是他這晚上犯了失眠病,想了一個通夜,覺得明日這兩頓飯的問題,最為現實。曾仔細的把箱子裡東西調查了一番,可以拿去拍賣行換錢的,也只有一兩件。把這一兩件拿去賣了,那是竭澤而漁,以後有了急事,用什麼法子籌款呢?他想到松先生的話,究竟還不失老同學的身分,言明了,到必須折腰的時候,盡可以不干,還是屈就一下罷。好在上司是自己老同學,料著他不便在老同學面前端起官牌子。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屈就是最後的一張王牌。在枕頭上嘆口氣,方始睡覺了。
次日起來,已是九點鐘,正好松公館裡開稀飯,聽差來請過兩趟,便也不能不去。當在小餐廳里和幾位食客同桌吃飯的時候,雖然自己覺得有些尷尬,可是別人的態度,很自然。回想到這幾天一早就向外跑,故意躲開松公館的伙食,那是多餘的。早飯既然飯了,午飯就不必再閃開了,想到昨日在茶館裡吃冷燒餅當午飯的情形,也讓自己畏怯著不敢冒險。拿了兩份報回到自己屋子裡去消磨這半個上午。
松公館照例是一點多鐘吃午飯,到了這時候,聽差又前來相請,蘇伴雲未曾加以考慮,又走上飯廳了。松子豐中午的應酬不怎樣多,偶然也離開家人,和食客們同坐一桌。今天松先生似乎很高興,已老早在主席上坐著等候了。看到伴雲,便笑著點個頭道:「我特意來候你,怕你又忙著出去了。
他笑著坐下來道:「我現在並沒有固定的職業,談得上什麼忙,忙就有辦法了。
他這雖是一句平淡無奇的話,可是同桌坐的幾位食客,對此很有感觸似的,大家彼此望了一眼,又隨著笑了一笑。松先生對了同桌的五位食客,除了蘇伴雲之外,覺得全是贅疣,眼見他們相視而笑,且扶起筷子來吃飯。約莫隔了兩三分鐘,方笑著點頭道:「社會上果然是如此,有些人太忙了,想得一些閒的時候。也有些人太閒了,又想忙一下子。
蘇伴雲笑道:「人情好逸而惡勞,你說有人閒久了想忙,那倒不盡然。不過閒有兩種看法,有錢的人,無須作事而閒,無錢的人,是作不到事而閒。關於後者,自然是想忙一下子,例如在桌上的幾位朋友,連我在內,都是悠閒的。然而我們就都負累著你,要你擔任著我們的住食零用。且不說於今的生活程度這樣高,負累朋友,不是辦法。男子漢昂藏五尺之軀,無論環境怎樣困難,不應當三餐一宿都要依靠人。所以我們這種人,需要忙一下,比什麼都要緊。
主人對於這話還沒有加以答覆的時候,在桌上的其餘四位食客都望了主人,想要說什麼,而似乎又沒有那勇氣說出來。只有一個年紀大些的,用了極低的聲音說出八個字,乃是「的確大家需要工作。
他說這話時,還不免將眼光射入自己的飯碗內,而把頭低了。松先生對於這一點,卻故意王顧左右而言他。向蘇伴雲笑道:「你那位高足的戲,我也看過兩次,扮相很好。
蘇先生道:「那就是說她的戲,唱的並不怎樣好?
松先生道:「當然也好,坤角第一個要素是扮相。這唯一的問題解決了,其餘就迎刃而解。哪天,你可以請我聽一回戲了?
伴雲道:「這不成問題,在座諸公可以普請。
大家隨了這話也就附和一陣。而在座人需要工作一件事,就為了在座人都有戲聽的約會,遮蓋過去了。
主人也是五丈原的諸葛亮,食少事煩,他只吃了一碗飯,不曾再盛飯,也沒有下席,比齊了筷子,放在飯碗的旁邊,偶然舉起磁勺子舀著湯喝。直等蘇伴雲把飯吃完了,向他道:「請到我裡面書房裡來坐坐,我有一點應酬文字請你幫個忙。
蘇先生看他等了自己,料著他有要緊的應酬文字,便隨著他到書房裡來。主人先將寫字檯上雪茄菸盒裡的雪茄遞一支給蘇先生,然後自己取一支銜在口裡,燃著之後,架著腿坐在小沙發上,先噴出了一口煙。然後笑道:「昨晚和老學長說的話,不會有什麼變化了?
他又是一聲學長。蘇伴雲先就為了他這謙虛的態度所感動,坐在主人對面椅子上,不免欠了一欠身子,笑道:「還有什麼變化呢?剛才在飯桌上,我們不就說了,閒著的人都是想要忙著的嗎?
松子豐道:「既然如此,那你沒有什麼考慮的了。明天你和我一路上辦公室,好不好?
蘇伴雲笑道:「那了不起,我一個小職員,和總頭兒同車到任,有點過分吧?
松先生又噴了一口煙,笑道:「怎麼是小職員?我要請你作主任秘書。主任秘書是可以代拆代行的,那地位還小嗎?
蘇伴雲也就笑了一笑。主人對他這一笑,似乎也感到很慰快,立刻起身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好了好了!一言為定,有老學長和我掌舵,以後我就放心得多了。
蘇伴雲這樣看來,覺得松先生期待甚殷,而又恭維備至,自己也實在不便說什麼考慮的話了。
到了下午三點鐘,到王玉蓮家教書,把這話告訴她了。玉蓮也十分和他高興。她的意思是作公務員。雖然是清苦點,但是作到主任秘書,這樣的位置地位是很高了。縱然有什麼困難,自有主管長官設法調濟。並為了不耽誤老師的辦公時間,把授課的鐘點,改到五至七,這頓晚飯更是要請先生饌了。蘇伴雲在這晚上,更是適意的看了一晚戲。
次日早晨吃過稀飯,在九點鐘和松先生同坐一輛車子去辦公。他們這個機關,在半城半鄉的所在,而且建立於半山腰上,俯瞰著城鄉的風景,倒是很明快的。松先生的辦公室,在二層樓上。辦公案的寫字檯,橫臨在闊大的玻璃窗下,人坐在圈椅上,抽菸也好,寫字也好,偶然抬起頭來,就可以看到遠遠地深深一片江水。蘇伴雲到了這裡,先有三分願意,覺得這還不是理想中那個衙門景象。自然這裡只有為松先生個人預備下的一張辦公桌,兩旁白粉牆下,斜相對著三張大小沙發。松先生坐下自己的位子,教伴雲也在沙發上坐了。立刻一位穿著青呢制服的聽差,將小托盆託了一玻璃杯茶放到辦公桌上。松先生道:「把田秘書請來。
聽差聽著話去了,就把田秘書請來了。那田先生穿了一身挺括的細呢西裝,烏頭髮梳刷得溜光,若在馬路上看到,便是窮朋友退避三舍的人物。然而他到這裡,似乎自視得很渺小,進門之後,對了松先生就是一鞠躬。照說,這日常見面的上司與下屬,無須這樣客氣,這行為就有點出格子。但松先生倒沒有什麼客氣,只微微看了他一眼,因道:「這位蘇伴雲先生,是我的老同學,現在被我請來幫忙,擔任主任秘書。以後望多多合作。
伴雲聽他這樣介紹,剛剛站起身,田秘書便迎上前來握著手,帶了滿面的笑容道:「以後請多多指教。
松先生道:「那末,你引蘇先生到秘書室里和各位同人相見。
田秘書於是引著路,將他引到隔壁一間屋子來。
這裡是一間較大的屋子,裡面橫七豎八,除陳設了幾副小三屜桌的座位外,另有一張寫字檯,各座位上都坐了有人。這寫字檯後,有一扇門是開的,門框上有一塊白木牌寫著:『主任秘書室。』蘇先生這才明白,這主任秘書,確非等閒,在這裡還有一間專門自用的辦公室。再進入這個門裡面,是個角樓,三方向屋外,有兩面開著玻璃窗。屋子小小的,一張寫字檯,一把圍式藤椅,在寫字檯對過,有兩把木椅,夾著茶几。茶几上還有燒料瓶子,插了一束鮮花。這雖沒有松先生辦公室那樣堂皇,但顯然地是一個特別房間。田秘書指了那藤椅道:「這是蘇先生的辦公桌子,自從前任主任秘書走了,兄弟暫代了兩個星期,實在忙不過。
他一面說著,一面由那抽屜里清出一疊文稿,兩手捧著送到蘇伴雲面前,笑道:「這都是待發出去的,請蘇先生看看。
蘇伴雲道:「田先生,我們不必客氣。我初來,一切摸不著頭緒,暫時幾天,還請你主持,我在一旁學習。
田秘書笑道:「蘇先生太客氣。好!兄弟還可以暫時幫忙。我去引著外面房間裡幾位同事來和蘇先生見見。
他說畢,就把外面房間裡那幾位同事引進來。
這些人雖然一律都穿了制服,卻是年齡不一,其中有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挺直了腰杆。也有頭髮都變成了蒼白的,就不免微彎了腰,嘴唇上下雖不曾留著鬍子,但兩腮尖削了,畫上了很多的荷葉皺紋。蘇先生沒有作過官,還不知道接見下屬是要用什麼儀節,便起身向前迎著,打算一一去握著手。可是這些人還站在這小門的外面,已是不約而同的向這裡一鞠躬。蘇先生不想這個主任秘書,是這樣高貴的,那位田秘書已搶先閃到門裡,他介紹著那位是科員,那位是錄事,介紹到那個年紀最老的職員時,他說這是辦事員柳正春。這個名字,給予常有詩意的蘇先生有些感動,覺得他並不消極,他正自表現了他朝氣蓬勃呢。便含笑向他點點頭。田秘書又重新的介紹著道:「蘇先生是我們長官的老同學,以後可以給各位許多明確指示的。
大家對於這個說明,似乎是已經知道的,臉上並未表示驚異之處。然而卻對這個身分,更表示了敬意,又相率的向著蘇先生一鞠躬。蘇伴雲對於這些人的恭敬,尤其是那位柳正春老辦事員的敬禮,感到不知所措。自己也不知道憑自己的身分,應和謁見的下屬說些什麼話,只是連連的點著頭,輕輕說了幾個好字。直等田秘書閃著身子出門去了,他才想起了一句話,各位照常辦公罷。於是那些人才帶著笑容退走了。
這樣一來,同事都有一個感覺,便是這位主任秘書,不同等閒,是長官請來作副手的。大家都起著一番戒心。在松先生屋裡工作的那位勤務,照樣的給蘇伴雲送了一玻璃杯茶來。松先生並料著他帶的糧草不足,把他自己屋裡待客的紙菸,送了一盒來。幸是有了這盒紙菸給他消遣,不然讓他一人坐在這屋子裡,人生面不熟的,不便胡亂出去,倒怪悶的。那位田秘書,雖也拿了幾件公事來向他商量,其實那完全是擬好了的,並不用得再加修改。蘇先生一切摸不著頭腦,便是未曾擬好,也不便更易一字,因之第一日到職,除了喝茶抽菸而外,卻無事可做。
一直來過三日,稍微知道一些情形,他感覺到只有那位柳正春老辦事員,是個最忙的人。所有平常的文稿,都是他起草,然後送給一個科員看。那科員慢吞吞地看著,略略修改幾字,再送給田秘書看。最後才送到自己這裡。小一點的事情,自己看過了就算完畢,並不等候松先生,就交給兩位錄事謄寫,代松先生蓋了章發出去。而真正大事又很少,幾乎十有八九是可以由自己代蓋章的。其初也不敢決斷,那位田秘書倒是老公事,他就代為說明,可以蓋章送出去;這才知道松先生所以要老同學來的原因,無非是擔點責任,代為蓋章而已。像自己這樣工作悠閒的,雖找不著第二個,可是在隔壁屋子辦事的幾個人,有的是管理檔案,有的是剪貼報章雜誌,有的是審閱稿件,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總看到那幾個人,輪流的拿了報紙在看。只有那兩個年紀輕些的錄事,卻是終日伏案在譽寫著。心裡便想著:若不是松先生要人負責蓋章的話,這主任秘書一個職務,似乎也可由田秘書代辦。至於其他職員,至少也可以免了兩個。他便感到在這裡辦公,並不是理想那樣繁劇。
可是到了四五天頭上,他的思想又有一點變更,漸次發現了若干重要事情,是需要松先生一個親信人物來主持這事的。例如松先生有一種計劃,是在公館裡或辦公室里零零碎碎所說的,須代他擬一個計劃書。某處請松先生去演說,要擬個演講稿子,某種紀念日,又要代松先生作一篇紀念文章。還有哪裡有八行書來,根據松先生十幾個字,甚至兩個字的批語,要寫一篇很得體的回信。那田秘書捉摸不到長官的意思,擬出來的,總太寬泛而不著邊際,必得親自動手。這樣,已經覺得這主任秘書不是理想中那個悠閒職分。恰是越經久了日子越發生了事情。有許多瑣碎的事,松先生不曾到機關里來時,蘇先生就隨時予以解決,不必等他。如職員請假及借支薪水等小問題,蘇先生都一一代辦了。自己這算是忙而不閒了。而老同學松先生這就輕鬆得多,他為了得著輕鬆,對於蘇伴雲的生活,也並非以前那樣漠不關心。這一個星期就在公館裡私下送了蘇伴雲一萬五千元法幣,作為零用。於是蘇先生除了覺得位置清高而外,並不感到公務員有什麼清苦之處。他想著早知如此,早刻開闢第二條路,何必苦這些日子。他沒有想到這是初來一星期的看法,過了這一星期,卻讓蘇先生觀感有點變更。
這日下午,正坐在松子豐辦公室里談話,不知是哪一科的職員,被松先生叫來訓話。那職員還穿了一套相當乾淨的西服,走進門來深深一鞠躬,筆挺的站了。松先生口裡還是銜了大半截雪茄,先瞪了眼睛望著他。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他不作聲,那位職員也就靜默的站著,不敢作聲。松子豐然後把雪茄放在菸灰碟子裡,將手一拍桌沿道:「國家養活你們這班寄生蟲,簡直浪費!公事越辦越回去,希望倒越來越大,你簡直沒有廉恥!
蘇先生覺得這言語實在太重,一個穿著西服的摩登人物,總應該是讀過書的,這種毒罵,是讀書種子所能堪的嗎?然而看那位先生,面孔通紅,眼皮也睜不起來,垂直了兩手站著,並沒有回話。松先生繼續的罵道:「你們不知道自私自利的心事,早應該剷除嗎?你不知道作公務員,應當奉公守法嗎?你以為你們私下作的事,我全不曉得。你下去,我和陳科長再商量處分你。
這位職員半個字不曾回答,鞠了個躬走了。
蘇伴雲想,這位先生真有唾面自乾的精神。但松先生含糊著罵了他一頓,罪名是寄生蟲,沒有廉恥,公事越辦越回去,以及不知道奉公守法,究竟犯了什麼罪?他並沒有說出來。本想問問原因,可是看到松先生偏了頭銜著雪茄,好像是很生氣的樣子,便不敢把話向下問。坐了一會,自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這事卻也不用自己打聽,立刻同事們傳說著,間接的聽到傳言,乃是這位職員托人寫八行,想到別一個徵收機關去服務。在當中免不了有些請客和送禮的手續,嚴格的說,這是見異思遷而已,也不見得簡直沒有廉恥。這一回事,已是在蘇先生心裡投下一個暗影了。
又過了兩天,也是坐在松先生辦公室里,那位田秘書代他擬了一封八行,送給他看,大概他自以為可以用,就教錄事謄在雪白的紅絲格公用箋上,呈上到辦公桌上,請松先生簽字。他將信看了一遍,先冷笑一聲,然後問田秘書道:「你以為這封信寫得很得體嗎?你們把那尺牘大全上的濫調,抄上這麼一段,在我這裡搪塞過去了,交出去教別人看,豈不笑掉人家的牙?以後公餘之暇,還是看看書,自修一點功夫,不要徒然在西裝皮鞋上去用功。這個簡直不能要,拿去再寫過。
說著用手把那張漂亮的八行,向前推著,那紙嗤溜的落在樓板上。田秘書什麼也不敢回復,彎腰把信箋撿起,拿著走了。蘇伴雲覺得田秘書的地位,已不算低,松先生斥責他起來,竟是也不給一點面子,倒替他難堪。坐了一會子,回到那邊小屋子裡去,經過外面這間大屋子時,見田秘書紅著面孔,手扶了桌沿在那裡默然的吸菸。蘇伴雲本想安慰他兩句,看了這情形,也就不願說什麼。可是剛在屋子裡坐下,就聽到田秘書發出很沉濁的聲音說話,雖然那聲音並不高,可是那語調中含有罵人的意味,卻是聽得出來的。於是便沉靜的聽下去,他道:「你們拿公事敷衍我,我敷衍誰?這簡直不行,重行去擬過。你們若是這樣做,這碗飯大概是不想吃了,豈有此理!
蘇伴雲伸頭看去,被罵的人,正是老辦事員柳正春。他和田秘書站在松先生面前的姿勢一樣垂了手,微低了頭直挺挺的站著,而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