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四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昂代爾馬特和拉托納醫生在娛樂場前面裝飾著仿大理石花盆的露台上散步。 談到同行波納菲爾醫生,拉托納醫生說:「他現在甚至連招呼也不跟我打了。他就待在那裡,在他的窩裡,像一隻野豬一樣。我相信,倘若他有機會,他甚至可能在我們的泉眼裡下毒。」 昂代爾馬特兩隻手背在身後,把禮帽,一個灰氈圓頂小禮帽,推到後腦勺上,似乎故意讓人知道他禿頂,在深深地思考。他終於說話了: 「再撐不過三個月,那個公司就要舉手投降。我們大約用一萬法郎就能把它拿下來。現在就是這個倒霉的波納菲爾在挑唆他們抵制我,叫他們相信我一定會讓步。可是他錯了。」 新督察又說: 「您知道吧,他們昨天已經把他們那個娛樂場關了。他們已經一個顧客也沒有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們這裡的顧客也還不夠多。顧客待在旅館裡的時間太長;而老待在旅館裡會感到厭倦,親愛的朋友。必須讓浴客開心,給他們解悶,讓他們感到來一個季度還太短。我們奧利沃山旅館的客人每天晚上都去娛樂場,因為他們離得很近,但是其他地方的客人就會猶豫,就會留在住處。沒有別的,歸根到底是個道路的問題。成功與否,往往就取決於一些難以覺察的原因,應該善於發現這些原因。通往一個娛樂場所的道路,本身就應該是一種樂趣,是馬上就要享受到的樂趣的開始。 「然而,到這兒來的路都很糟糕,全是石頭,非常堅硬,走起來很累人。如果通往人們隱約有意去的某個地方的路又柔軟又寬闊,白天有樹木遮陰,晚上走起來很平緩,也不費力,人們肯定會選擇走這條路,而不是別的路。您一定要知道,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頭腦沒有勞神記下來,身體卻記得清清楚楚!我想動物的記憶就是這樣完成的!您以前去某個地方的時候曬得太熱,走在凸凹不平的石塊上腳磨得生疼,覺得一條上坡路很陡,即使您當時在想別的事情,您的身體卻會對再去這個地方產生一種無法克制的反感。您走路的時候在和一個朋友聊天,根本沒有發現有點輕微的厭倦,您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記下;但是您的兩條腿,您的肌肉,您的肺,您的整個身體,它們沒有忘記,它們對頭腦說:『不,我不去,我受夠了。』頭腦聽從載負著它的夥伴們的無聲語言,沒有爭辯就服從了這抗議。 「所以,我們必須要修一些漂亮的道路,話又說回來,我必須得到那個像犟驢一樣的老奧利沃的地。只好耐心等等了……噢!對了,馬斯-魯塞爾也買下了他那座木屋,價錢跟雷米索一樣。這固然是個小犧牲,但是我們會得到他更多的補償。您儘量了解一下克洛什有沒有意思買。」 「他一定會像那兩位一樣做的,」拉托納醫生說,「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已經想了好幾天,是我們完全忽略了的;那就是氣象報告。」 「什麼氣象報告?」 「巴黎幾大報紙里的氣象報告!這個東西,是必不可少的!一個溫泉站的氣候,必須比周圍的競爭對手好,變化不大,始終比較穩定。您要在各家主要報刊都訂一份氣象報告通報,而我呢,我每天晚上都用電報給它們發一份我們這裡的氣候狀況報告。我要通過所發的報告表明,我們這裡經過確認的年平均溫度高於周圍最好的平均溫度。現在,打開各大報紙,進入我們眼帘的第一件事,夏天,是維希、盧瓦亞、道爾山、沙泰爾-吉雍等處的氣候,而冬季,是戛納[1]、芒通[2]、尼斯[3]、聖拉法埃爾[4]的氣候。這些地方,我的董事長,必須總是又溫暖又晴朗,才能讓巴黎人在心裡對自己說:『見鬼!去那兒的人,他們真有運氣!』」 昂代爾馬特驚呼: 「太好了!您說的有道理。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我今天就辦這件事。至於其他要辦的事,您給德·拉爾納爾和帕斯卡利斯兩位教授寫信了嗎?我希望能把這兩個人也拉到這兒來。」 「親愛的董事長,這兩個人簡直沒法接近……除非……除非經過很多實驗,他們能親自證明我們的泉水品質優秀……跟他們打交道,您想提前……先斬後奏,用言語說服他們,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他們從保爾和貢特朗面前走過,他們都是吃過午飯來喝咖啡的。其他的浴客正在陸續到來,尤其是一些男客,因為婦女離開飯桌以後,總會上樓去她們的房間裡休息一兩個小時。佩特呂斯·馬爾泰爾在監督他那幫侍應生,同時用洪亮而深沉的聲音叫喊:「一杯蒔蘿利口酒,一杯優質白蘭地,一杯茴香酒。」一小時以後,他將要用同樣的聲音指揮排練,給女主角定音。 昂代爾馬特停下,跟兩個年輕人談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和督察並肩散步。 貢特朗叉著兩條腿,叉著兩隻胳膊,仰坐在椅子上,後腦勺靠著椅背,眼睛望著天空,嘴裡叼著雪茄吸著,沉醉在美滿的幸福里。 他突然問保爾: 「待會兒,你可願意去無憂谷[5]兜一圈?兩個女孩子也去。」 保爾猶豫了一下,考慮了一會兒,說: 「好呀,我很願意。」 然後,他接著問: 「你的事情進行得還好嗎?」 「這還用說!哈哈!我已經抓住了她,現在,她想跑也跑不了。」 貢特朗如今已經把他的朋友當作知心人,每天都向他講述自己的進展和成績。他甚至邀請他作為同謀者,從旁參與他的約會,因為他已經非常巧妙地讓路易絲·奧利沃答應跟他約會了幾次。 原來,自從去尼瑞爾山遊玩以後,克里斯蒂亞娜就不再出去遊玩了,也不怎麼出門,這一來,他們見面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 他起初被妹妹的這種態度弄得很頭痛,便想方設法擺脫這個尷尬的局面。 他是熟悉巴黎風尚的,在那裡,女人都被本階級的男人視為逐獵的野味,要有所斬獲,絕非易事。以前,他用過很多心計去接近自己垂涎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更善於利用居間人,更善於發現樂於相助的好心人,而且能一眼就判斷出那些有助於他實現目的的男人和女人。 自從突然失去克里斯蒂亞娜無意中的援助,貢特朗就在周圍物色必要的聯絡人,用他的話說就是「軟心腸」,來取代他的妹妹。他的選擇很快就落在奧諾拉醫生的妻子身上。他選中她,有多方面的理由。首先,她的丈夫跟奧利沃一家聯繫很密切,二十年來一直是這家人的家庭醫生。他看著這家的孩子們出生;他每個星期天都在他們家吃晚飯,每星期二都在自己家招待他們吃飯。他的又胖又老的妻子,稱得上半個貴婦人,自命不凡,很容易被虛榮心征服,德·拉夫奈爾伯爵要她做什麼,她必然效勞,何況伯爵的妹夫是奧利沃山浴所的大老闆。 另外,貢特朗很了解拉皮條的人的特徵,只看奧諾拉夫人在大街上走過,他就斷定這個女人頗具天賦。她有幹這一行的外形,而他想,如果一個人有干某一行的外形,就一定有幹這一行的心靈。 於是,有一天,他送她的丈夫直到家門口,就順便走進她的家。他坐下,拉起家常,對夫人說了不少恭維話;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他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府上的味道很香啊,您的廚藝比旅館裡還好!」 奧諾拉夫人驕傲得簡直膨脹了,結結巴巴地說: 「我的天呀!……伯爵先生……不知道我可以不可以……」 「您想說可以什麼,親愛的夫人?」 「請您分嘗我們簡單的便飯。」 「說實話……說實話……我會說遵命。」 醫生很不安,小聲說: 「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準備,什麼也沒準備:蔬菜牛肉濃湯,牛排,仔雞,就這些。」 貢特朗笑著說: 「對我來說,這就足夠豐盛。我遵命了。」 他就在奧諾拉家吃晚飯了。胖女人站起來,從女僕手裡奪過端來的菜,生怕她把湯汁灑在桌布上,儘管她丈夫很不安,這頓飯全由她親自伺候。 伯爵稱讚過她的廚藝、她的房子、她的好客,然後就告辭了,留下熱情滿腔、興奮不已的女主人。 後來,他為了對這次招待表示感謝,又去拜訪,又再次受到邀請。現在,他已經是奧諾拉夫人家的常客了。作為鄰居和朋友,很多年以來,奧利沃家的兩個女兒就隨時可以到他們家來玩。 就這樣,他經常一連幾個小時和三個女人在一起度過,他對兩個姑娘都很友好,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對路易絲的偏愛越來越顯而易見。 自從他對夏洛特表現得殷勤,兩姐妹間就產生的妒忌,現在已經變成姐姐方面的仇恨敵對和妹妹方面的鄙視之間的戰爭。路易絲雖然表面克制,其實在對貢特朗的保留和不滿里添加了賣弄風情和迎合討好,比對手以前所做的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夏洛特以前所做的完全是出於自由歡快的天性。夏洛特的心受到了傷害,但是她把痛苦深埋在自尊心裡,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明白,繼續參加奧諾拉夫人家的聚會,表現出毫不在意的灑脫的態度。她不願躲在家裡不出來,怕別人以為她傷心了,流淚了,把位子拱手讓給姐姐了。 貢特朗呢,他對自己的惡作劇十分自豪,沒法藏在心裡,忍不住要說給保爾聽。保爾覺得很有趣,便開心一笑。自從這個夥伴說了那些含沙射影的話,他已經決心不干預他的事,而且經常在心裡自問:「他是不是知道克里斯蒂亞娜和我的什麼事?」 他太了解貢特朗了,不相信他會對自己妹妹的私情視而不見。既然如此,貢特朗為什麼沒有早一些向他表明他猜到或者知道了這件事呢?事實是有一種人,認為世上所有的女人都理當有一個甚至幾個情夫,家庭只是一個互助團體,道德只是為掩飾自然賦予我們的多種情趣而必不可少的一種態度,上流社會的高潔只是為掩蓋風流穢行而應有的門面,貢特朗就屬於這種人。再說,他當初推動妹妹嫁給昂代爾馬特,不也是懷著一種想法,即使不是很明確,至少是隱約的想法,認為這個猶太人將來可以承受全家人各種形式的盤剝嗎?如果他不在妹夫的錢袋裡撈錢,他甚至會瞧不起自己;同樣,如果克里斯蒂亞娜始終忠於這個因門當戶對、有利可圖才嫁的丈夫,他也許會瞧不起她呢。 保爾想著這一切;這一切攪動著他這個隨時準備臨危退讓的現代堂吉訶德的心靈。他此時對這個謎一般的朋友已經變得十分謹慎了。 所以,當貢特朗告訴他如何利用奧諾拉夫人的時候,布雷蒂尼笑了起來;過了不久,他甚至讓他把自己也引介到這個女人家裡,興致勃勃地跟夏洛特聊起天來。 醫生的妻子對旁人要她扮演的角色可謂盡心盡意,樂此不疲。就像巴黎的貴婦人們那樣,五點鐘剛到,她就獻上茶,外加她親手做的小點心。 保爾第一次走進這個家時,她就像接待老朋友一樣款待他,請他坐下,不由分說,接過他脫下的禮帽,拿去放在壁爐台上的座鐘旁。然後,她殷勤備至,張羅個不停,龐大身軀挺著肚子,從一個人面前走到另一個人面前,問: 「您可以吃個便飯嗎?」 貢特朗不時地說句俏皮話,逗個樂,開懷大笑。有時,他在夏洛特緊張不安的目光下,把路易絲領到一個窗戶旁邊待一會兒。 奧諾拉夫人在和保爾聊天,用慈母般的口吻對他說: 「這些可愛的孩子,他們來這兒聊幾分鐘,這完全是純潔無邪的事,是不是,布雷蒂尼先生?」 「嗯!很純潔,夫人。」 他第二次再來的時候,她就親熱地叫他「保爾先生」,待他有點像好夥伴了。 後來,有一天,貢特朗帶著嘲弄的意味,對他講起奧諾拉夫人如何對人百依百順,說他前一天問她: 「您為什麼從來不和兩位小姐去無憂谷的那條路上散步?」 「我們要去的,伯爵先生,我們要去的。」 「明天,三點鐘,比方說。」 「行,明天,三點鐘,伯爵先生。」 「您太可愛了,奧諾拉夫人。」 「您儘管吩咐,伯爵先生。」 貢特朗向保爾解釋道: 「你明白,在她家客廳里,當著妹妹的面,我不能對姐姐說一點要緊的話。但是在樹林裡,我和路易絲可以走在前面,或者落在後面,隨便怎麼都行!你願意去嗎?」 「好呀!我很願意。」 「那我們就一塊兒去。」 他們站起來,順著大路慢慢走;然後,過了羅什普拉蒂埃爾,他們向左拐,穿過雜亂的灌木叢,下到綠蔭濃密的山谷,越過一條小河,就坐在小路邊等候。 三位女士很快就魚貫走來,路易絲走在前面,奧諾拉夫人在最後。在這兒相遇,雙方都好像很意外似的。 貢特朗大喊: 「嘿!到這裡來,您的主意真好!」 醫生的妻子回答: 「就是嘛,是我出的這個主意!」 他們便繼續散步。 路易絲和貢特朗逐漸加快了腳步,走在前面,越來越遠,小路一轉彎,已經看不到他們了。 胖夫人喘著粗氣,向他們遠遠投去寬容的目光,小聲說: 「沒什麼!他們就是年輕,腿腳利索。我呢,我可跟不上他們。」 夏洛特大聲說: 「等一等,我去叫住他們。」 她說著就往前衝去。醫生的妻子攔住她: 「別妨礙他們,我的孩子,也許他們想談談心。打擾他們不好,他們自己會回來的。」 她在一棵松樹蔭下的草地上坐下,用手絹給自己扇著風。夏洛特向保爾傷感地望了一眼,仿佛在懇求和悲嘆。 他明白了,說: 「好吧,小姐,讓夫人在這兒休息,我們呢,我們去找您的姐姐。」 她激動地回答: 「啊,好呀,先生。」 奧諾拉夫人也沒有任何異議: 「去吧,孩子們,去吧。我在這兒等你們。可別去的時間太長。」 他們倆便走了。他們起初走得很快,因為看不見那兩個人,希望能趕上他們;後來,過了幾分鐘以後,他們想,路易絲和貢特朗想必穿過樹林,不是向右就是向左拐了,夏洛特便用顫抖而又壓抑的聲音呼喊。沒有人回答她。她嘀咕著:「噢!我的天,他們去哪兒了?」 保爾感到那深深的憐憫之心,那在尼瑞爾火山口邊感動過他的痛苦的惻隱之情,重又占據了他的身心。 他不知道對這個悲傷的女孩說什麼才好。他有一股激情,一股強烈的慈父般的激情,要摟住她,把她抱在懷裡,給她一點溫暖和慰藉的東西。什麼東西呢?她轉身向四面探望,眼睛瘋狂地在樹枝中搜尋,傾聽著一絲絲聲響,一邊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他們在這邊……不,在那邊……您什麼也沒聽見嗎?……」 「沒有,小姐,我什麼也沒聽見。最好還是在這裡等他們……」 「啊!我的天呀……不行,一定要找到他們……」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對她低低地說: 「這很讓您痛苦嗎?」 她抬起頭,用傷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開始聚集的淚水,被褐色長睫毛鑲邊的眼皮銜住,給眼珠蒙上了一層透明的水的薄雲。她很想說話,但是她不能說,也不敢說;而她的難過、壓抑、充滿悲傷的心又那麼需要傾吐。 他接著說: 「這麼說,您真的很愛他……但是他不值得您愛,看開一些吧。」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邊用兩隻手捂著眼睛,隱藏她的淚水,一邊說: 「不……不……我不愛他……他……這麼做實在太卑鄙……!他戲弄了我……這太卑鄙……這太可恥……不過,這畢竟還是讓我痛苦……很痛苦……因為這很殘酷……非常殘酷……唉!是啊……但是,最讓我痛苦的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她也不愛我了……而且她……比他更可惡……我感覺得到,她不愛我了,一點也不愛我了……她現在恨我……以前我還有她……現在我誰也沒有了……而我,我什麼也沒有做!……」 他只能看見她的耳朵和脖子,她的細嫩的脖子伸進連衣裙的領子裡,在輕盈的綢子下伸向豐滿的肌體。他被惻隱之心和憐愛之情深深感動了;每當一個異性觸動了他的心靈,他總是被一種仗義盡忠的強烈願望所激勵,湧起這種溫柔的感情。目睹這無辜、動人、天真、可愛得令人心痛的姑娘的苦難,他那像熱情火箭一樣易受觸動的心靈,頓時變得激奮昂揚。 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就像愛撫、安慰孩子一樣,靠近她的肩膀,從背後撫著她的腰。他立刻感到她的心在急促跳動,就像感到一隻被捉住的鳥的小小的心臟在悸動。 這持續而急促的跳動,順著他的胳膊上升,升向他的心房,他的心跳也加快了。他感到那迅速的咚咚聲,通過肉體、肌肉和神經,從她傳向他,兩顆合成了一顆痛苦的心,經受著同樣的痛苦、被同樣的心悸撥動、分擔著同樣命運的心,就像用一根線遠遠地連著的時鐘,一秒一秒地同步走著。 但是,她露出自己一直發紅的臉,連忙擦了擦,說: 「我們走吧,我本不該跟您談……我瘋了。我們趕快回到奧諾拉夫人那兒去。請您忘記今天的事……您能答應我嗎?」 「我答應您。」 她向他伸出手: 「我信任您。我相信您是很正直的,您!」 他們走回來。他托起她,邁過小河,就像去年他托起克里斯蒂亞娜那樣。克里斯蒂亞娜!在熱戀她的那些日子裡,有多少次他和她一起從這條路經過。這變化讓他吃驚,他想:「那段愛情多麼短暫!」 夏洛特用一個手指點著他的胳膊,小聲說: 「奧諾拉夫人睡著了,我們坐下,別弄出聲音。」 奧諾拉夫人靠著松樹幹,手絹蒙著臉,兩隻手交叉在肚子上,果然在睡覺。他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坐下,一聲不吭,免得吵醒她。 樹林裡的寂靜是那麼深沉,在他們的心靈里變成難以承受的痛苦。除了在稍遠的低處,水在石頭間流淌的聲音,什麼也聽不見;此外,就是那跑過的小動物發出的輕得聽不見的戰慄,那飛舞的蒼蠅或者撥弄著枯葉的黑色大昆蟲發出的難以捉摸的喧聲。 路易絲和貢特朗去哪兒了呢?他們在做什麼?突然,聽到了他們在遠處說話的聲音;他們正在往回走。奧諾拉夫人醒了,詫異地說: 「嘿!你們已經回來了!我沒有感覺到你們走近!……他們呢,你們找到他們了嗎?」 保爾回答: 「他們在那邊,就要到了。」 他們聽出了貢特朗的笑聲。這笑聲讓夏洛特心上不堪忍受的重壓放了下來。她也說不清為什麼。 很快,看得見他們了。貢特朗幾乎在奔跑,拉著臉色通紅的年輕姑娘的胳膊。他是那麼急於講述他的故事,還沒有來到跟前,就說: 「你們知道我們遇到了誰?……我讓你們猜一千次也猜不到……漂亮的馬塞利醫生和大名鼎鼎的克洛什教授的女兒,就像威勒說的,紅髮的漂亮寡婦……哈哈!不過他們在那兒……被我們看見了……你們明白嗎?……被我們看見了……這個惡棍,他在擁吻她……哈哈!真是!……哈哈!真是!……」 面對這過分的高興,奧諾拉夫人做了一個嚴肅的表情,說: 「噢!伯爵先生……您還是想想這兩位小姐吧。」 貢特朗深深一鞠躬。 「親愛的夫人,您提醒我莊重些,這太對了。您所有的靈感都好極了。」 接著,為了不一塊兒回去,兩個年輕人就向女士們告別,穿過樹林走回來。 「怎麼樣?」保爾問。 「怎麼樣?我向她宣布我愛她,並且非常高興能夠娶她。」 「她說什麼?」 她說得既可愛又謹慎: 「『這要由我父親決定。我聽他的。』」 「這麼說,你要進行下去了?」 「我要立刻委託我的大使昂代爾馬特向她正式求婚。如果老農民有點裝腔作勢,我就通過一個爆炸性的舉動損壞這個女孩的名譽。」 昂代爾馬特這時還在娛樂場的露台上和拉托納醫生談話,貢特朗把他們分開,很快就原原本本把情況向妹夫做了介紹。 保爾向通往利奧姆的大路走去。他需要獨自一人冷靜一下;因為當我們遇到一個女人,就要愛上她時的那種整個思想和身體的躁動不寧,正弄得他心煩意亂。 一段時間以來,他就在不知不覺中感受到這個被拋棄的小姑娘的深入人心的清新魅力。他看得出她是那麼可愛、那麼善良、那麼樸實、那么正直、那麼天真。起初,他僅僅是被惻隱之心感動;女人的悲傷總能在我們心裡引起這種溫柔的惻隱之心。繼而,隨著常和她見面,他讓這顆種子,這顆女性在我們身上迅速播下的小小的溫情的種子,長大了,在他的心田裡萌芽。現在,尤其是一個小時以來,他開始感到自己已經著迷了,這個女孩雖然不在身邊,他卻感到她須臾不離地存在。這感覺,就是愛情的最早徵兆。 他在大路上走著,腦海里縈繞著對她的眼波的記憶,還有她說話的聲音,她微笑時的酒窩和悲泣時淚水的遺痕,她舉手投足的姿態,直至她的連衣裙的色彩和顫動。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想,我是愛上她了。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這很讓人煩惱。也許我最好回巴黎。見鬼,她還是個小女孩啊。我總不能讓她這樣的小姑娘做我的情婦。」 然後,他就想像起她來,就像一年前他想像克里斯蒂亞娜一樣。這個女孩,她和他認識的所有生長在城市裡的女人大不相同,她甚至和從小受母輩的風雅嬌媚或街市的妖冶風騷薰陶的姑娘們也不可同日而語。她絲毫沒有為誘惑男人而養成的女人的矯揉造作,她的言語裡沒有絲毫的油滑,她的姿態里沒有絲毫的俗套,她的目光里沒有絲毫的虛假。 她不僅是一個嶄新的純潔的人,而且出自一個淳樸的家族,直到今天,在即將成為一個城市女人的時候,她仍然是個真正的土地的女兒。 在為她辯護的同時,他也逐漸振奮起來,反對在自己心裡感到的模糊的抵抗。一些詩意小說中的人物形象,瓦爾特·司各特[6]、狄更斯[7]、喬治·桑[8]筆下的人物形象,在他的眼前閃過,更加刺激了他總是被女性鞭策的想像。 正像貢特朗所說的:「保爾嘛!他是一匹背上馱著一個愛神的脫韁的馬,當他把一個拋在地上的時候,另一個又跳到他身上。」 但是,布雷蒂尼發現夜晚來臨。他已經走了很久。他便往回走。 經過新浴所前面的時候,他看見昂代爾馬特和奧利沃父子在大步走來走去,測量葡萄園;從他們的手勢,他猜想他們在激烈地討論。 一個小時以後,威勒一面走進全家人都在的客廳,一面對侯爵說: 「親愛的岳父,我向您宣布,貢特朗就要結婚了,再過六個星期,也許兩個月,您的兒子貢特朗就要娶路易絲·奧利沃小姐了。」 德·拉夫奈爾侯爵大吃一驚: 「貢特朗? 您說什麼?」 「我說,再過六個星期,也許兩個月,只要您同意,他就要娶路易絲·奧利沃小姐了。她很快就會很富有的。」 侯爵聽了,只簡單地說: 「老天,只要他喜歡,我呢,我很願意。」 於是,銀行家便回敘了他和老農民交涉的過程。 原來,貢特朗告訴他路易絲一定會同意,他就當機立斷,要立刻得到葡萄園主的贊同,而不給他留下籌劃陰謀詭計的時間。 他當即跑到奧利沃家,發現老漢正在一張油漬麻花的紙片上,在掰著手指頭做加減法的「大塊頭」的幫助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算他的賬。 一坐下,他就說: 「我很樂於喝一杯您的好葡萄酒。」 等大個子雅克拿著幾個酒杯和一滿罐葡萄酒回來,他又問,路易絲小姐回來了沒有;然後,他就請他們把她叫來。路易絲來到他面前,他站起來,一邊對她深深鞠躬,一邊說: 「小姐,此時此刻,您可以把我當成一個可以無話不談的朋友嗎?是的,對不對?好吧,我是受人之託來執行一項很微妙的使命。我的內兄,拉烏爾-奧里維埃-貢特朗·德·拉夫奈爾愛上了您,我很讚賞他的眼光,他委託我當著您家人的面問您,您是不是願意做他的妻子。」 這突如其來的場面讓她感到意外,她把惶惑的眼睛轉向父親。老奧利沃也大吃一驚,看了看兒子,他的日常顧問;「大塊頭」看了看昂代爾馬特,後者相當傲慢地接著說: 「小姐,您要明白,我接受這項使命的時候,答應過我的內兄一定要立刻得到一個答覆。他深知,他可能並不使您中意,在這種情況下,他明天就離開這個地方,永遠不再回來。另外,我還知道,您對他有足夠的了解,可以對我,一個純粹的中間人,說:『我願意。』或者說:『我不願意。』」 她低下頭,臉羞得通紅,但是語氣堅決,慢吞吞地說: 「我很願意,先生。」 說罷,她就快步逃走,以至於在經過門口時碰到了門。 昂代爾馬特於是又坐下,照鄉下人的樣子給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說: 「現在,我們就來詳細談談事情吧。」 他甚至不容許有猶豫的可能,便直奔陪嫁問題,咬定了葡萄園主三個星期以前對他做過的聲明。他估計,貢特朗的財富達三十萬法郎,還有希望更多些;他暗示,如果像德·拉夫奈爾伯爵這樣一個男人同意向奧利沃家的小姑娘求婚,雖然她也是個可愛的人,但是為了感激這份榮譽,家裡毫無疑問也會做出一份金錢的犧牲。 農民有些猝不及防,更有些受寵若驚,幾乎已經被解除了武裝,但仍試圖護住他的財產。爭執了很長時間。不過昂代爾馬特的一項聲明,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場討論會容易得多。 「我們不要求現金,也不要求有價證券,只要求一些土地。您已經向我指定過作為路易絲小姐陪嫁的那些地,還有其他幾塊地,我這就告訴您。」 不需要掏出現金!這些慢慢積攢起來,一個法郎一個法郎、一個蘇一個蘇地進了家的錢幣;這些被手、錢袋、衣袋、咖啡館的桌子、舊衣櫃的深深的抽屜磨損了的白花花黃澄澄的可愛錢幣;這些如同鏗鏘作響的故事一樣,意味著那麼多辛苦、憂慮、疲乏和勞作的錢幣;這些和農民的心、眼和手指那麼親密,比母牛、葡萄園、田地和房屋還要可貴的錢幣;這些有時比生命還難以犧牲的錢幣,不會隨著出嫁的女孩一起離去,這前景立刻給奧利沃父子的心帶來莫大的平靜和妥協的願望,甚至讓他們暗自欣喜。 然而,他們還是為多保留幾塊地爭執了一番。昂代爾馬特把奧利沃山的詳細圖紙攤在桌子上,把給路易絲的那一部分土地一塊塊打上叉號。為爭取最後兩方土地,他費了一個鐘頭的口舌。為了防止一方或另一方有任何變故,他們帶著圖紙前往現場,精細地認出打了叉號的每一塊土地,又在圖紙上重新做了記號。 但是,昂代爾馬特還不放心,他懷疑下次會面時兩個奧利沃會否認一部分同意割捨的土地,想要回幾個葡萄園、幾個對他的計劃有用的角落;他在尋找一個實用而又可靠的方法,把他們的協議一勞永逸地固定下來。 他突然來了一個主意;他先是微微一笑,後來覺得這主意簡直好極了,雖然有些荒唐。 「如果你們願意,」他說,「我們去把這一切寫下來,免得以後忘記,好嗎?」 在他們回村莊的路上,昂代爾馬特在一家菸草零售商前面停下來,買了兩張印花契約紙。他知道,土地名單列在這些法定紙張上,在農民的眼裡就代表了法律,永遠看不見然而始終有威脅力的法律,由警察、罰款和監獄捍衛著的法律。 就這樣,他在一張契約紙上寫下,並且在另一張上面抄下如下字據:「根據貢特朗·德·拉夫奈爾伯爵和路易絲·奧利沃小姐互換之婚約,身為父親的奧利沃先生自願割捨以下列明之財產,作為給他女兒的陪嫁……」然後,使用市政當局地籍冊上的編號,詳詳細細列出老奧利沃割捨的所有地塊。 接著,他首先寫下日期、簽了名,又讓老奧利沃簽了名;根據老奧利沃的要求,他又寫明了未婚夫的財產。諸事完畢,昂代爾馬特的衣袋裡裝著契約,就離開老漢家,返回旅館。 聽了他的故事,大家都笑了,貢特朗笑得比其他人都響亮。 這時,侯爵非常莊重地對兒子說: 「我們兩個人今晚一起去訪問這一家人;我要親自再次表達先由我的女婿表達的求婚的願望,把這件事辦得更正式些。」 * * * [1] 戛納:法國市鎮,瀕臨地中海,位於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濱海阿爾卑斯省。 [2] 芒通:法國市鎮,離法國和義大利邊境不遠,瀕臨地中海,位於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濱海阿爾卑斯省。 [3] 尼斯:法國市鎮,瀕臨地中海,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濱海阿爾卑斯省省會。 [4] 聖拉法埃爾:法國市鎮,瀕臨地中海,位於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瓦爾省。 [5] 無憂谷:法國自然景區和旅遊勝地,位於奧弗涅地區多姆山省沙泰爾-吉雍境內,利奧姆西北方。 [6] 瓦爾特·司各特(1771—1832):英國小說家、詩人,主要作品有長詩《湖上夫人》,小說《威弗利》《艾凡赫》等。 [7] 查理· 狄更斯(1812—1870):英國作家,主要作品有《匹克威克外傳》《大衛·科波菲爾》《雙城記》等。 [8] 喬治·桑(1804—1876):法國女作家,主要作品有《木工小史》《小法岱特》《魔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