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五章
貢特朗成了一個完美無缺的未婚夫,既可愛又勤力。他用昂代爾馬特借給他的錢給所有人送禮;他經常去看路易絲,或者去她家,或者在奧諾拉夫人家。保爾現在幾乎總陪著他,為的是能夠見到夏洛特;可是每次訪問以後,他又都決定再也不見她。
夏洛特已經勇敢地忍受了姐姐的婚姻,談起這件事來甚至神情自若,儘量不顯出心靈上還留下絲毫的痛苦。只不過她的性格似乎有點改變,變得更穩重,不再那麼開朗了。貢特朗在一個角落裡,用半高不低的聲音跟路易絲說情話的時候,布雷蒂尼就在一旁鄭重地和她交談,任自己慢慢地被征服,任自己的心被這新的愛情像上漲的潮水一樣淹沒。他知道,但是任其自然,心想:「不要緊!到時候,我一逃了之,沒什麼。」離開夏洛特,他就去克里斯蒂亞娜那兒,她現在從早到晚躺在長沙發上。一進門,他就感到緊張,警覺起來,為應對由厭膩產生的小小爭吵做好準備。她所說的一切,她所想的一切,事先已經註定會讓他惱火;她的痛苦的表情、委屈的態度、責怪和乞求的目光,都讓他憤怒的言語涌到嘴邊,只不過起碼的人情世故讓他又咽了回去;儘管人在她身邊,他心裡保留的還是對那個剛剛分手的年輕姑娘的恆久記憶和固定形象。
因為現在很少看到他,克里斯蒂亞娜恓恓惶惶,總問他這些天都在做什麼,問東問西,弄得他不勝其煩。為了應付她,他編造出種種故事,而她便細心地聽著,一邊試圖出其不意地考察他是不是想著某個別的女人。她深知無法挽留住這個男人,無法把折磨自己的愛情傾瀉一點給他;她深知自己既不能再用肉體取悅於他、委身於他,也不能再通過撫愛征服他,既然她不能用纏綿的溫情讓他回心轉意。這讓她畏懼一切,而又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恐懼固定在哪裡。
她模糊地感到一種危險,一種說不清的大危險在自己頭上盤旋。她憑空嫉妒,嫉妒一切,包括從她窗前經過而她認為可愛的女人,甚至不知道布雷蒂尼是否跟她們說過話。
她會問他:
「您是不是注意到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一個褐發女人,個子挺高,我不久前見到過的,大概是最近幾天才到的?」
當他回答:「沒有。我不認識。」她立刻懷疑他在撒謊,臉色變得煞白,接著說:
「您不可能沒見過她,在我看來她漂亮極了。」
克里斯蒂亞娜執拗地這麼說,讓他很驚訝。
「我向您保證,我沒見過她。我倒想要見一見了。」
她想:「肯定就是這個女人。」 有些日子,她也深信他隱瞞和當地一個女人有私情,或者懷疑他從巴黎叫來一個情婦,也許就是他那個女演員。她向所有人,向他的父親、哥哥和丈夫,打聽他們在昂瓦爾認識的所有令人羨慕的年輕女人。
如果她走得動,能親自尋找,能跟蹤他,她還能稍稍放心一點;而現在,她必須保持幾乎絕對的靜止,這讓她就像殉難者一樣無法忍受。她和保爾說話的時候,連她聲調里透露出的痛苦,都更加激起他心中對這已經結束的愛情的神經質厭煩。
除了談貢特朗即將到來的婚禮,他再也不能和她心平氣和地說話。談這件事,他就有機會說出夏洛特的名字,並且深情地想念這個年輕的姑娘。聽克里斯蒂亞娜一個音一個音地說這個名字,稱讚這個小女孩的美貌和種種優點,為她抱怨,因為哥哥犧牲了她而感到遺憾,希望有一個好心的男人能夠理解她、愛她、娶她,他甚至感到一種神秘、隱約、不可解釋的愉悅。
他說:
「唉!真的,貢特朗做了一件蠢事。這個女孩非常可愛。」
克里斯蒂亞娜沒有起疑心,重複道:
「非常可愛。簡直是一顆珍珠!一個完美無缺的女孩!」
她從來也沒有想過,像保爾這樣一個男人會愛上一個小女孩,會有一天和她結婚。她只害怕他的那些情婦。
由於一種荒誕的心理現象,對夏洛特的讚揚,從克里斯蒂亞娜的嘴裡說出來,在保爾看來就具有極高的價值,會刺激他的愛,鞭策他的欲望,賦予這年輕姑娘不可抗拒的魅力。
不過有一天,他和貢特朗走進奧諾拉夫人家和奧利沃姐妹見面的時候,發現馬塞利醫生泰然地坐在那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漂亮醫生向兩個年輕人伸出雙手,帶著義大利式的微笑,似乎要把整個心都隨著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獻給你。
貢特朗和他雖然熟識,但也只是膚淺之交,友情里更多的是潛在的一致、隱藏的類似和本能的默契,而非真正的好感和信任。
伯爵問:
「您在無憂谷樹林裡的那個金髮美人好嗎?」
義大利人微微一笑:
「不談她了!我們現在的關係已經很冷淡。有些女人,一切都可以拿出來,但是什麼也不給,她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便聊起來。漂亮醫生對兩位年輕姑娘,特別是對夏洛特,大獻殷勤。在和女人談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姿勢和目光里流露出一種永恆的崇拜,他的整個人從頭到腳似乎都在對她們說:「我愛您!」態度是那麼令人信服,足以萬無一失地贏得她們的芳心。
他有著女演員的嫻雅氣質,女舞者的輕盈姿態,魔術師的柔軟動作,總之,自然的或故作的誘惑技能,他都能持續不斷地運用。
在和貢特朗回旅館的路上,保爾滿腹牢騷地大聲說:
「這個江湖醫生到這家來幹什麼?」
伯爵從容不迫地說:
「誰知道呢?這些冒險家的事,你永遠沒法搞清楚!這些傢伙到處亂竄,這個傢伙也許厭倦了他的漂泊生涯,便跑去聽那個西班牙女主人的差使,與其說是她的醫生,不如說是她的奴僕,也許還不止於此。可是他一直在尋找。克洛什教授的女兒是個很好的獵物,不過據他說,他失敗了。在他看來,奧利沃家的小女兒的價值也不差。他正在嘗試,在試探,在觀察,在摸底。如果成功,他就會變成溫泉的共同所有人,可以設法扳倒這個愚蠢的拉托納,至少,每年夏天在這裡可以為自己招徠一批高貴的冬季顧客……肯定!這就是他的計劃,哼!……毫無疑問。」
一股深沉的怒氣、嫉妒的敵意,在保爾心裡醒來。
一個人在叫喊:「喂!喂!」是馬塞利趕上了他們。
布雷蒂尼帶著挑戰的諷刺口吻問他:
「醫生,您跑這麼快是去哪兒?您好像是在追逐財富?」
義大利人微微一笑,沒有停下來,而是往後輕輕跳了一步,用一個小丑似的麻利動作,把兩隻手插進兩個口袋,然後立即把它們翻出來,用兩個手指捏著縫合的底邊,讓人看兩個口袋都是空的,接著說:「可惜,我還沒有把它抓到。」
說罷,他用鞋尖做了一個瀟灑的原地旋轉,像有急事要辦似的,一溜煙地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又在奧諾拉醫生家裡見到他好幾次。他在那裡通過無數細小可愛的服務,運用他無疑在公爵夫人那兒用過的同樣的靈巧,為三個女人效勞。從說恭維話到發表冗長的演說,他都能做得盡善盡美。此外,他還是個出色的廚師,為了避免油污,繫著一條女僕的藍色圍裙,戴著一頂大廚的紙帽,用義大利語唱著那不勒斯民歌,風趣地做著廚房的雜活,一點兒也不顯得荒唐。他把所有人都逗樂了、吸引了,直到愚笨的女僕,只聽她驚嘆:「天哪!老天爺!」
他的圖謀很快就昭然若揭,保爾再也不懷疑,他在設法讓夏洛特愛他。
他似乎很成功。為了討她喜歡,他那麼會奉承,那麼殷勤,那麼八面玲瓏,以致年輕姑娘遠遠看見他,臉上就露出打心眼裡高興的神情。
保爾呢,甚至還沒有弄清楚要怎麼辦,就採取了一個情敵的態度,擺出了一副競爭者的架勢。一看到醫生和夏洛特在一起,他就走過來,而且以他一貫的更直接的方式,極力爭取年輕姑娘的好感。他表現得突如其來地溫柔,又友愛,又忠誠;他用直率得隨便、讓人覺察不出是愛情表示的語調,反覆對她說:「我很愛您,放心吧!」
馬塞利被這意想不到的敵對弄得十分驚訝,便施展出自己的一切手段。嫉妒心是天生的,男人在所有女人身邊,即使還沒有愛上她,只是對她有好感,也會被這種嫉妒心纏住。當布雷蒂尼備受嫉妒心折磨的時候,當性情暴躁的他變得盛氣凌人、傲慢無禮的時候,義大利醫生總是更加柔軟,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用細膩、尖刻、巧妙和嘲諷的恭維話回敬他。
這成了一場每日都在進行的戰鬥,也許沒有任何一方有事先制訂好的計劃,但雙方都十分頑強,雙方都絕不退讓,就像兩隻咬住同一隻獵物的狗。
夏洛特又恢復了她的好心情,但是懷著更尖銳的狡黠,帶著一種不可言說的東西,微笑和目光里少了一些誠摯。似乎貢特朗的脫逃教訓了她,讓她學會了應對可能的失望,她變得機靈了,她把自己武裝起來了。她以靈活機智的方式在這兩個鍾情人之間周旋,對每個人都說應該說的話,絕不讓他們彼此衝突;絕不讓一個人猜想,她愛這個勝於愛那個;她在這個人面前譏諷幾句那個人,在那個人面前譏諷幾句這個人,讓他們進行平等的較量,甚至不顯出在認真對待他們中的任何人。不過她這一切都做得很簡單,像個寄宿生,而不像賣弄風情的女人;帶著小姑娘幼稚的神情,有時讓他們更難以抵抗。
但是,馬塞利好像突然占了上風。他好像變得和她更為知心,仿佛他們之間訂立了一個秘密協定。跟她說話的時候,他輕輕地玩弄她的小陽傘,摸弄她的連衣裙的緞帶,在保爾看來這就如同一個精神占有的行動,氣得他真想扇義大利人一個嘴巴。
不過,有一天,在老奧利沃家,布雷蒂尼一邊在跟路易絲和貢特朗聊天,一邊用目光監視著跟夏洛特低聲說話的馬塞利;馬塞利說了些引她發笑的事,她突然臉紅了,表情是那麼慌亂,毫無疑問,這個傢伙在說情話;她低下頭,不再微笑,但是始終在聽。保爾感到自己馬上就要發作了,對貢特朗說:
「我求你,跟我出去五分鐘。」
伯爵對未婚妻說聲對不起,就隨他的朋友走出去。
他們一走到大街上,保爾就嚷道:
「我的朋友,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個可惡的義大利人引誘那個對他毫無防備的孩子。」
「你要我怎麼辦?」
「你要告訴她,他是個冒險家。」
「喂,朋友,這些事和我無關。」
「無論怎麼說,她即將是你的小姨子。」
「不錯。可是根本沒有任何東西能向我證明馬塞利對她有不軌的意圖。他跟所有的女人都是這麼多情,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不當的事,說過任何不當的話。」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承擔這件事,那麼我就來執行吧,雖然這和我的關係肯定沒有和你的關係大。」
「這麼說,你愛上夏洛特了?」
「我?……不……但是這個惡棍玩的把戲,我看得很清楚。」
「朋友,這樣,你就介入一些微妙的事情里了……除非你愛夏洛特……」
「不,我不愛她……但是我要趕走這個來路不明的外國流氓,就是這麼回事。」
「我可以問你,你打算怎麼做嗎?」
「扇這個惡棍耳光。」
「幹得好,要讓她愛他,這是最好的方法了。你們去打架吧,不是他把你打傷,就是你把他打傷,在她的心目中,他都會成為一個英雄。」
「那你說怎麼辦?」
「處在你的地位?」
「處在我的地位。」
「我會像朋友一樣跟小姑娘說話。她對你是很信任的。既然如此,我就三言兩語簡單地告訴她,社會上那些招搖撞騙的傢伙是什麼樣子。這些事你是很會說的,你有熱情。我會讓她明白:第一,他為什麼攀附那個西班牙女人;第二,為什麼他曾經試圖追求克洛什教授的女兒;第三,為什麼這次冒險沒有成功,作為最後一招,他就竭力征服夏洛特·奧利沃小姐。」
「為什麼你不這麼做呢,你,就要成為她的姐夫了?」
「因為……因為……由於我和她之間曾經發生的事……不多說了……總之我不能。」
「有道理。那麼,我去對她說。」
「我立刻去為你安排一個密談的機會,好嗎?」
「當然囉,還用說?」
「好吧,你去溜達十分鐘,我去把路易絲和馬塞利誆出來,你回來就可以單獨和她談了。」
保爾·布雷蒂尼一邊向昂瓦爾谷口那邊走,一邊尋思著如何開始這場艱難的談話。
回來時,他果然看到夏洛特一個人,在父親那間用石灰粉刷的冷清的客廳里;他便在她旁邊坐下,對她說:
「小姐,是我請求貢特朗為我提供這個跟您單獨談話的機會的。」
她用明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哦,為什麼?」
「啊!不是為了對您說那些義大利式的庸俗無聊的恭維話,而是為了像朋友一樣,像必須給您一個忠告的忠誠的朋友一樣,和您談談。」
「那就請說吧。」
他由遠及近,從自己有經驗和她缺乏經驗開始,慢慢地談到那些冒險家,話說得謹慎,但是明確。他告訴她,這些人到處尋找財富,以專業的巧妙手法詐騙所有天真善良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詐騙他們的金錢和感情。
她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全神貫注地認真聽著他的話。
她問:
「您說的話我似懂非懂。您在說某個人,可是,在說誰呢?」
「我在說馬塞利醫生。」
她聽了,低下頭,好一會兒沒有回答,然後,才遲遲疑疑地說:
「您這麼坦率,我也會像您一樣做。自從……自從……自從我姐姐訂婚以後,我已經變得不那麼……不那麼傻了!實際上,您跟我說的情況,我已經猜到一些……我看到他來,只是暗自覺得好笑。」
她已經抬起臉。在她的微笑里,在她精明的目光里,在她翹起的小鼻子裡,在她唇間微露的牙齒的濕潤而閃亮的光彩里,透出那麼多誠摯的美、愉快的狡黠和可愛的頑皮。布雷蒂尼突然來了一股猛烈的衝動,狂熱的激情把他拋在這最後的愛人腳下。他的心欣喜若狂,因為她並不偏愛馬塞利。這麼說,他,他勝利了!
他問:
「那麼,您並不愛他?」
「誰?馬塞利?」
「是呀。」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是那麼悲傷,讓他一陣心慌。他用懇求的聲音說:
「難道……您……誰也不愛?」
她垂下眼睛,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愛真心愛我的人。」
他猛地抓住年輕姑娘的兩隻手,瘋狂地吻著;在這情不自禁的瞬間,他的頭腦已經瘋狂,唇間說出的話更多的是來自激動的肉體,而不是發自已經迷亂的精神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愛您,我的小夏洛特,我,我愛您!」
她很快抽出一隻手,放在他的嘴上,小聲說:
「別說了……我求您了,別說了!……倘若這又是一個謊言,對我造成的傷害就太大了。」
她挺直身子;他站起來,把她摟在懷裡,忘乎所以地吻著她。
突然,一個聲音讓他們分開;老奧利沃走進來,憤怒地看著他們,接著,大聲嚷道:
「 啊,畜生!啊,畜生!……啊,畜生!……渾蛋的……!」
夏洛特已經逃走;兩個男人面對面。
難堪了幾秒鐘以後,保爾試圖解釋:
「天呀……先生……我的行為……真的……就像個……」
但是,老漢並不聽他說話,憤怒,瘋狂的憤怒,已經控制了他,他向布雷蒂尼逼進一步,攥著拳頭,重複著:
「啊!渾蛋的畜生……」
兩人近得鼻子對著鼻子,老漢用兩隻農民的關節粗大的手抓住保爾的衣領。但是,保爾也很高大,而且因為經常做體育運動更有力量,一把推開奧弗涅人的束縛,並把他抵在牆邊:
「您聽著,奧利沃大叔,我們沒必要打架,應該互相理解。我吻了您的女兒,這是真的……我向您發誓,這是第一次……我也向您發誓,我要娶她。」
老人身體裡的火氣在對手的反擊下已經降了下來,但他的怒氣一點也沒有平息,他仍然嘟嘟噥噥地說:
「啊!就是麼!你來偷我的閨女,想要她的錢。騙人的畜生……」
他心裡的一切怨氣化成了許多傷心的話,一股腦兒傾吐出來;答應給大女兒的陪嫁,落到巴黎人手裡的葡萄園,讓他至今耿耿於懷。他現在懷疑貢特朗貧窮,昂代爾馬特奸詐,卻忘掉這位銀行家給他帶來的意想不到的財富。他把對這些讓他再也不能睡安穩覺的壞蛋的惱怒和怨恨,盡情發泄出來。
就好像昂代爾馬特,他的家庭和他的朋友們,每天夜裡都來他家翻箱倒櫃,偷他的東西,偷他的土地,偷他的礦泉和他的女兒。
他把怨氣全都噴在保爾的臉上,指控他也想騙他的財產,是個騙子,為了得到他的田地而來引誘夏洛特。
保爾呢,很快就失去耐心了,衝著他的鼻子大喊:
「可是我比您有錢,見鬼,老毛驢。不就是錢的事嗎,我將來會給您的……」
老人住口了,雖然還將信將疑,但是注意起來了。過了一會兒,他用緩和下來的聲音,又開始指責。
現在,保爾在回答,在解釋;他感到被這意外的事件捆住了,而自己責無旁貸,於是提議娶夏洛特,並且不要任何陪嫁。
老奧利沃搖著腦袋和耳朵,讓他再說一遍。他不明白。在他看來,保爾又是一個一文不名的傢伙,一個隱形的窮光蛋。
布雷蒂尼氣急敗壞,衝著他的鼻子吼叫:
「我一年有不止十二萬法郎的利息,老傻瓜。您聽見了沒有?……就是有三百萬法郎的資產!」
對方大聲問:
「您能寫在紙上嗎?」
「當然可以,我能寫在紙上。」
「您能簽字嗎?」
「我當然能簽字。」
「在公證用的紙上?」
「當然可以,在公證用的紙上!」
於是,老人站起來,從大衣櫃裡取出兩張帶國家印記的空白紙,一邊回想著幾天前昂代爾馬特強迫他做出的保證,起草了一份荒唐的結婚承諾書,說明未婚夫確實有三百萬法郎資產,然後布雷蒂尼不得不在下面簽了字。
保爾又走到外面的時候,覺得地球好像不再向同一個方向旋轉。這麼說,在他不情願、她也不情願的情況下,由於一個偶發事件,由於這事件鬼使神差地堵塞了所有的出路,他成了未婚夫。他嘀咕著:「多麼瘋狂的事!」繼而,他又想:「也罷!或許天底下我都找不到更好的姑娘了。」 落進這命運的陷阱,他打心底里感到快樂。
第六章
第二天白天對昂代爾馬特來說開始得很糟糕。走到浴所的時候,他得知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夜裡在大光明旅館因腦出血去世。這位工程師有豐富的知識、無私的熱情,熱愛奧利沃山溫泉站猶如自己的女兒,是個對他很有用處的人;此外,令人十分遺憾的是,一個為了預防腦出血而來的病人,竟然在大力治療期間,在最佳的季節,在新生的溫泉城初獲成功之際,偏偏因為這個病而死亡。
督察不在,銀行家在他的診室里心煩意亂地來回走著,尋思著怎樣把這件不幸的事歸咎於其他的原因,構想著一次意外事故,一次失足跌跤,一個不慎動作,或者一個動脈瘤破裂。他焦急地等候拉托納醫生到來,以便對死亡情況做一個巧妙的認定,免得人們對這樁意外事件的起因產生任何懷疑。
醫務督察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蒼白,神情緊張,一進門就問:
「您知道那個不幸的消息了吧?」
「知道了,奧波利-帕斯德先生死了。」
「不,不,馬塞利醫生帶著克洛什教授的女兒逃跑了。」
昂代爾馬特渾身打了個寒戰。
「怎麼?……您說……」
「噢!親愛的董事長,這真是一件可怕的災難,一件天塌地陷的大事……」
他坐下,擦了擦腦門,然後就講起他從佩特呂斯·馬爾泰爾那裡聽到的情況來,而佩特呂斯又是剛剛直接從教授先生的貼身僕人那裡得知的。
馬塞利這傢伙風風火火地追求過那個漂亮的紅髮寡婦,一個不知饜足的風流女人,一個放蕩不羈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因為他們結合得過於甜蜜,得了肺癆病死的,有人這麼說。不過,克洛什先生看破了義大利醫生的企圖,絕不願這個冒險家做他的二婚女婿,就在這義大利人跪在女兒膝邊的時候抓住了他,毅然決然地把他趕了出去。
可是,馬塞利從大門出去,很快就順著情人們的軟梯子從窗口爬了回來。外面流傳著兩種說法。根據第一種說法,他讓教授的女兒迷戀和嫉妒到了發狂的程度;第二種說法是,他繼續秘密地來看她,但是表面上卻鍾情於另一個女人,最後從情婦那裡知道教授始終不肯讓步,他當夜就把她拐走,想通過製造醜聞,讓這樁婚事不成也得成。
拉托納醫生又站起來,背靠著壁爐;而震驚不已的昂代爾馬特繼續踱來踱去,一邊慷慨陳詞:
「一個醫生,先生,一個醫生竟然做出一件這樣的事!……一個醫學博士!……多麼喪失人格!……」
痛心疾首的昂代爾馬特,已經在估量這件事可能帶來的種種後果,將這些後果分門別類,像算賬似的估摸著它們的分量。這些後果是:
第一,不愉快的消息會傳遍附近的一些溫泉城,甚至一直傳到巴黎。不過,搞得好的話,也許可以把這起拐帶事件變成一個廣告來利用。在發行量大的報紙上發表十幾篇妙筆生花的報道,反而會引起人們對奧利沃山的強烈關注。
第二,克洛什教授一定會離開,這是不可彌補的損失。
第三,德·拉馬斯-阿爾達維拉公爵和公爵夫人一定會離開,這是第二個不可避免和無法挽回的損失。
總之,拉托納醫生說的有道理,這是一個可怕的災難。
於是,銀行家轉過臉對醫生說:
「您得馬上去大光明旅館編寫一份奧波利-帕斯德的死亡證明,免得人們懷疑是腦出血。」
拉托納醫生拿起禮帽就要走,臨出門,又說:
「噢!還有一個正在流傳的消息。您的朋友保爾·布雷蒂尼要娶夏洛特·奧利沃,是真的嗎?」
昂代爾馬特驚訝得打了個哆嗦:
「布雷蒂尼?算了吧!……誰跟您瞎說的?……」
「這個嘛,還是佩特呂斯·馬爾泰爾,他可是聽老奧利沃親口說的。」
「聽老奧利沃說的?」
「是呀,聽老奧利沃說的,老奧利沃還說他未來的女婿有三百萬法郎資產呢。」
威廉簡直不知道怎麼想了,囁嚅道:
「的確,有這個可能,他一段時間以來就鬧得挺歡!不過這樣一來……整個小山就都屬於我們了……整個小山!……噢!我得立刻去探明這件事。」
他跟在醫生後面走出去,為了趕在吃午飯以前和保爾談談這件事。
他一走進旅館就有人告訴他,他的妻子已經問了他好幾次。他到了房間,發現她還躺在床上,在和她的父親和哥哥談話;後者正在漫不經心、一目十行地翻閱著報紙。
她覺得不舒服,很不舒服,焦躁不安。她很害怕,但又不知道怕什麼。另外,幾天以來,她的孕婦的腦子裡就有一個不斷增長的念頭,想請布拉克醫生給她看一看。她聽周圍不少人說拉托納醫生的笑話,已經完全失去了對他的信任,很想聽聽另一種見解,布拉克醫生的見解,這位醫生的口碑正日盛一日。恐懼,困擾著妊娠末期的女人的種種恐懼、種種頑念,現在從早到晚折磨著她。自從昨天夜裡做了一個夢,她總以為孩子轉得不好,在目前的胎位無法正常分娩,必須剖腹產才行。而且,她仿佛在腦子裡親眼看著在她身上正在做這個手術。她看到自己仰面躺在那裡,肚子被剖開,滿床都是血,有人手裡拿著一個紅的東西,那東西不動也不叫,是死的。而且,每隔十分鐘,她就閉上眼睛,為了再次看到這個場面,再次觀看她那慘烈痛苦的酷刑。這時她便想像,布拉克醫生,只有布拉克醫生,能告訴她真相。於是,她立刻就叫人去請他,要他馬上替她做檢查,馬上,馬上!
昂代爾馬特六神無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能說:
「可是,我親愛的孩子,這很難辦,由於我們和拉托納醫生的關係……這……這甚至不可能。你聽著,我有一個主意,我去找馬斯-魯塞爾教授,他比布拉克高明一百倍。他一定不會拒絕我。」
但是她十分執拗。她要見布拉克醫生,非他不可!她需要見他,需要看到他的塌鼻寬嘴守門犬似的大腦袋在她身邊。這是一種願望,一種瘋狂痴迷的願望;她就是要見他。
威廉於是試圖改變她的思路:
「你不知道嗎,昨天夜裡,那個陰謀家馬塞利把克洛什教授的女兒拐走了?他們走了,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這真是一件奇事兒!」
她從枕頭上抬起身子,傷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結結巴巴地說:
「噢!可憐的公爵夫人……可憐的女人,我真同情她。」
很久以來,她的心就能理解這顆受到傷害的熱情的心!因為她自己也經受著同樣的痛苦,流著同樣的淚水。
但是,她接著又說:
「聽著,威勒,去給我找布拉克醫生。我覺得,如果他不來,我就要死了。」
昂代爾馬特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吻著:
「別這樣,我的小克里斯蒂亞娜,請你放理智些……你要明白……」
他看到她眼裡就要湧出淚水了,便急忙轉過臉對侯爵說:
「最好還是您去請,親愛的岳父。我呢,我實在不方便。布拉克先生每天一點鐘的光景到旅館來看望馬爾德堡親王夫人。等他路過的時候您攔住他,請他到令愛的房間來一下。克里斯蒂亞娜,您還可以再等一個小時,是不是?」
她同意等一個小時,但是拒絕起來吃午飯,讓男人們自己去餐廳。
保爾已經在餐廳。昂代爾馬特遠遠看見他,就大聲說:
「哈哈!您知道人們剛才跟我說什麼來著?說您要娶夏洛特·奧利沃小姐。 不會是真的吧,是不是?」
保爾目光慌亂地向那扇關著的門望了一眼,用半低不高的聲音說:
「見鬼,是真的。」
直到現在,他還沒有和任何人談過這件事;三個男人和他面面相覷,全都目瞪口呆。
威廉問:
「您著了什麼魔?您那麼富有,還結婚?您擁有所有的女人,卻要找一個女人絆住您?再說,那個家庭的格調也不夠高雅。這對貢特朗倒是件好事,他分文沒有!」
布雷蒂尼笑了起來:
「我父親是靠麵粉發財的,他是磨坊主……雖然是做大宗生意的磨坊主。如果您認識他,您也會說他格調不高雅。說到那個年輕姑娘……」
昂代爾馬特打斷了他的話:
「啊!那姑娘真是完美無缺……清純動人……完美無缺……而且……您知道得很清楚……她將來一定和您一樣有錢……即使不是更有錢……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可以保證!……」
貢特朗低聲說:
「是呀,結婚,不但沒有絲毫壞處,而且還可以掩護他從情場撤退。只不過,他不該沒有通知我們。這件事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搞成功的,我的朋友?」
於是,保爾就把事情略加變化地敘說了一邊。他添枝加葉地描述自己如何一再猶豫;不過,年輕姑娘的一句話讓他相信她的確愛他。他講到老奧利沃如何出其不意地闖進來,他們如何爭吵,並且在這一點上又誇張了一番。最後,他說到那農民懷疑他的富有,從大衣櫃裡取出帶印花稅票的紙,讓他立此存照。
昂代爾馬特笑出了眼淚,用拳頭敲著桌子,說:
「哈哈!他照搬了印花稅紙的招數!這個招數,是我發明的呢!」
不過,保爾有點臉紅了,慢騰騰地說:
「我求您啦,先別把這個消息告訴尊夫人。看在我和她現在的交情,最好還是由我親自告訴她……」
貢特朗帶著詭譎而又高興的微笑看著他的朋友,似乎在說:「這很好,所有這些,很好!事情就應該這樣結束,既避免了閒話,也避免了是非,避免了悲劇的場面。」
他建議:
「如果你願意,我的老朋友保爾,吃完午飯,我陪你一起去,那時她也起床了,你就把你的決定告訴她。」
他們互相凝視著,眼神里滿含著從未有過的意味,過了一會兒才移開。
保爾滿不在乎地回答:
「行,我很樂意;這一切,我們待會兒再談。」
一個旅館的侍者走進來,報告布拉克醫生正要到親王夫人的住處;侯爵立刻走出去攔他。
他向醫生說明了情況:他女婿處境為難,而她女兒堅持要見他。他沒有費力就把醫生帶了來。
這個大腦袋的小個子醫生一走進克里斯蒂亞娜的房間,她就說:
「爸爸,你讓我們單獨談吧。」
侯爵退了出去,她便用微弱而和緩的聲音,像懺悔一樣,一一陳述她的不安、她的恐懼、她的噩夢。醫生也像教士一樣傾聽著,時而用大大的圓眼睛掃視她一下,微微點一下頭,證明他在注意;低聲說一句:「是的」,仿佛在說:「我對您的情況了如指掌,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能把您治好。」
等她說完,他又細緻入微地詢問了她的生活細節、起居習慣、飲食規律,以及接受治療的情況。他有時微微頷首表示讚許,有時說一聲充滿保留的「噢!」表示責怪。聽她說非常害怕胎兒位置不正,他立刻站起身,帶著神職人員純潔無邪的表情,用手在被毯上輕輕摸了摸,然後宣布:「不,位置很好。」
她真想擁抱他。這位醫生真是個正人君子!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開了處方。處方寫得很長很長。然後,他又來到床邊,跟她聊起來,不過,語氣已經判若兩人,表明他已經完成自己的職業和神聖的任務。
他的聲音深沉而又渾濁,那麼有力的聲音是矮胖的侏儒特有的;平淡的話語裡往往隱藏著一些微妙的問題。他無所不談。貢特朗的婚事似乎讓他頗感興趣。接著,他又帶著醜八怪的狡黠微笑,說:
「我還沒有跟您說到布雷蒂尼先生的婚事呢,雖然這已經不是一個秘密,因為老奧利沃在向所有人說這件事。」
她頓時渾身虛弱,從手指尖直到全身:胳膊、胸脯、肚子、腿。她現在根本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非常害怕錯過真相,便突然變得注意起來,吞吞吐吐地說:
「哦!老奧利沃在向所有人說?」
「是呀,是呀。就在十分鐘以前,他還對我說過呢。好像布雷蒂尼先生很富有,他愛上小夏洛特已經很久了。另外,是奧諾拉夫人促成這兩個人結合的。她幫助他們,把自己的家提供給年輕人幽會……」
克里斯蒂亞娜已經閉上眼睛。她已經失去知覺了。
聽到醫生的召喚,一個貼身女僕連忙跑來;接著,侯爵、昂代爾馬特和貢特朗也出現了,他們去找來醋、醚、冰塊,還有其他二十種五花八門沒用的東西。
少婦突然動了一下,睜開眼睛,舉起胳膊,在床上扭動著身子,同時發出一聲讓人心碎的叫喊。她結結巴巴地試圖說話:「啊!我太痛苦了……天呀……我太痛苦了……我的腰……有人在撕裂我的身體……啊!天呀……」她又開始叫喊。
人們很快就看出是分娩的徵兆。
昂代爾馬特便衝出去找拉托納醫生。找到他時,他正好吃完午飯:
「請您快來……我妻子有緊急的情況……快來……」
接著,他耍了個小聰明,對他說,妻子第一次陣痛的時候,布拉克醫生剛好在旅館。
布拉克醫生也向他的同行證實了這個謊言:
「我正要進親王夫人的房間,人們通知我昂代爾馬特夫人情況不好,我就連忙跑來。正是時候!」
不過,威廉很著急,心跳得厲害,不知所措,竟然懷疑起這兩個人的醫術來,連帽子也沒戴,又跑出去找馬斯-魯塞爾教授,求他快來。教授立刻同意,就像所有出診醫生那樣,用機械的手勢扣好禮服,邁著緊急的大步——仿佛出馬便可救人一命的卓越人物的嚴肅大步,出發了。
他一進門,另外兩個醫生就對他表現得畢恭畢敬,謙遜地向他求教,同聲重複著,或者幾乎同聲重複著: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親愛的大師……您不這麼看嗎,親愛的大師?……會不會是時間到了,親愛的大師?……」
妻子的呻吟讓昂代爾馬特焦急萬分,他也不時插話請教馬斯-魯塞爾教授,並且滿口稱他「親愛的大師」。
克里斯蒂亞娜幾乎赤裸裸地躺在這些男人面前,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她痛苦萬分,一切思想都從她的頭腦里逃逸了。她感覺就像有人在她的腹部和腰部,在髖的高度,用一個鈍齒的長鋸,慢慢地割裂著她的骨頭和肌肉,沒有規律,時而震動,時而停止,時而又開始,越來越可怕。
每當這酷刑減弱的時候,每當身體撕裂讓她恢復了理智的時候,一個比肉體痛苦更殘酷、更尖銳、更可怕的思想便占據她的心靈:他愛另一個女人了,並且就要娶她。
為了讓這折磨她頭腦的念頭平息下來,她竭力喚醒她肉體所受的酷刑;她晃動側腹,轉動腰;劇痛重又開始,這樣,她至少可以不再想那件事。
在十五個小時的時間裡,她就這樣受著磨難,受著痛苦和絕望的煎熬,真想一死了之,恨不得在令她抽搐的痙攣中一命嗚呼。但是,在一次更長更劇烈的掙扎以後,她身體裡面的東西好像突然全部逃逸!終於結束了;她的痛苦就像退去的潮水一般平息了;她感到那麼輕鬆,居然連她的悲傷也麻木了好一會兒。有人跟她說話,她用疲憊、微弱的聲音回答。
突然,昂代爾馬特的臉湊近她的臉,對她說:
「她會長大的……她幾乎是足月……是個女孩。」
克里斯蒂亞娜卻只是喃喃地說:
「啊!天呀!……」
這麼說,她有一個孩子了,一個活著的孩子了,而且她將會長大……一個保爾的孩子!這個新的不幸讓她那麼痛苦,她真想再放聲吶喊。她有一個女兒了!但她並不想有!她絕不會看她!……她永遠不會碰她 !
有人幫助她重新睡下,照料她,吻她!誰?她的父親和她的丈夫,想必是吧?她不知道。但是他呢,他在哪兒?他在做什麼?如果他愛她,此時此刻她會感到多麼幸福啊!
時間在流逝,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她甚至分辨不出白天還是黑夜,因為現在,她只感覺到這個想法在灼燒:他愛另一個女人了。
她突然心想:「如果這不是真的呢?……為什麼我沒有更早得知他要結婚,這個醫生倒先知道了呢?」
然後她又想,一定是人們向她隱瞞了。保爾早就留了心眼,不讓她知道。
她看了看房間,想看看誰在那兒。一個陌生女人,一個平民女人,在那兒守著她。她不敢向她打聽。這種事她能問誰呢?
門突然被推開。丈夫踮著腳走進來。見她睜著眼睛,他走到她旁邊。
「你好些嗎?」
「好些了,謝謝。」
「從昨天起,你讓我們好害怕。不過現在,危險過去了!對了,有一件事真讓我為難。我給我們的朋友伊卡爾東夫人發了一封電報,她是應該在你分娩的日子來陪伴你的,所以我告訴她你臨產了,請求她快點來。誰知道她在患了猩紅熱的侄子那兒……可是你身邊又總不能沒有一個……一個……像樣一點的女人……碰巧一個本地的夫人自願陪伴你,每天都來陪伴你。於是,當然囉,我就接受了。那就是奧諾拉夫人。」
克里斯蒂亞娜突然想起布拉克醫生的話!她嚇了一大跳,哀求道:
「噢!……別……別……別讓她來……千萬別讓她來!……」
威廉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又說:
「你聽著,我知道她是個很平庸的人。但是你哥哥很欣賞她;她幫過他很多忙;另外,據說她從前是個助產士,奧諾拉醫生就是在一個女病人家裡認識她的。如果你認為她很不合你的意,我第二天就辭退她。總可以試試看吧。讓她先來一兩次。」
她不說話了,她在思索。她要了解真相,了解全部真相。這個需要進入她的腦海,這個需要是那麼強烈,她要讓這個女人親口說出來,從她嘴裡套出那一句句令她心碎的話。這個需要讓她改變了主意,她現在很想回答他:
「去……馬上去找她……馬上……快去!……」
除了這了解真相的不可抗拒的欲望,她還有一種奇怪的自找苦吃的需要,像在荊棘上打滾一樣在自己的不幸上打滾的需要,像受難者一樣呼喚痛苦的神秘、病態、狂熱的需要。
於是她慢吞吞地說:
「好吧,我願意,去把奧諾拉夫人帶到我這兒來。」
不過,她突然感到不能再等了,否則她就沒法知道、沒法確定無疑地知道這樁負心事的真相;她用微弱得像哈氣一樣的聲音問威廉:
「布雷蒂尼要結婚了,這是真的嗎?」
他平心靜氣地回答:
「是的,是真的。如果能和你說話,我早就告訴你了。」
她又說:
「和夏洛特?」
「和夏洛特。」
不過,威廉也有一個已經讓他丟不下的想法:他的女兒,生命還脆弱的女兒,他不時地走過去看看她。他很生氣,克里斯蒂亞娜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要看孩子。他用溫和的語氣責怪道:
「喂,看呀,你還沒有問小寶貝的情況呢,是不是?你知道嗎?她很健康。」
就好像他碰到了她的新傷口似的,她打了個寒戰;不過,這受難歷程的每一站,她總得都走一遭的。她說:
「你把她抱來吧。」
他走到床腳的帷幔後面,然後走回來,臉上煥發著自豪和幸福的光彩,兩隻手笨拙地捧著一個白布的包裹。
他把這包裹放在繡花枕頭上,挨著緊張得喘不過氣的克里斯蒂亞娜的頭,說:
「喏,瞧她多漂亮!」
她看著那個包裹。
他用兩個手指撩起輕盈的鏤花紗,下面露出一個紅紅的小臉兒,那麼小,那麼紅,閉著眼睛,小嘴在嚅動著。
她俯下身去看這個初生兒,心裡想著:「這是我的女兒……保爾的女兒……就是她,讓我受了那麼多的痛苦……這……這……這……這是我的女兒!……」
這孩子的降生曾經那麼殘酷地撕裂她女性的可憐的心和滋潤柔軟的身體,不過,此時此刻,她對這孩子的反感頓時消失了;現在,她懷著熱烈而又痛苦的好奇心,帶著深深的驚訝,帶著看到頭胎兒從自己體內出來的動物的驚訝,打量著這個孩子。
昂代爾馬特本期待她會熱情洋溢地撫愛她。他再一次感到詫異和不快,問:
「你不親親她?」
她慢慢地把身子俯向緋紅的小腦門兒;她的嘴唇越挨越近,她也越來越感到被它吸引和召喚。當她把嘴唇貼在上面,當她碰到那個小腦門兒,她感到它微濕而又溫暖;這溫暖就來自她的生命,她仿佛再也不能把嘴唇從這孩子的肉體上撤回,她會永遠把嘴唇留在上面。
有什麼東西蹭到她的面頰;是她丈夫的鬍子,他俯著身子,在吻她。他先懷著感激之情久久地摟著她,接著又親他的女兒,用伸出的嘴輕輕地頻頻親吻她的鼻子。
克里斯蒂亞娜的心被他這番撫愛的動作弄得煩亂;她看著身邊的這兩個人,她的女兒和他……和他!
他很快就說,得把孩子送回搖籃了。
「別,」她說,「再讓她待幾分鐘,讓我感覺一下她就在我的腦袋旁邊。別說話,別動,讓我們安靜些,你等等。」
她用一隻胳膊摟著裹在襁褓里的嬰兒,把自己的額頭緊挨著女兒皺巴巴的小臉,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什麼也不想。
但是,過了幾分鐘,威廉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說:
「好啦,親愛的,理智一點!別太激動,你明白,別太激動!」
說完,他就把他們的女兒抱走了;母親目送著,直到她消失在床帷後面。
然後,他又走回來:
「就這麼說定了,我明天早上就讓奧諾拉夫人來陪你。」
她用堅定的語調回答:
「好,我的朋友,你可以把她給我叫來……明天早上就來。」
她在床上躺好;她累了,精疲力竭了,或許也不那麼悲傷了?
晚上,父親和貢特朗來看她,跟她說了些本地的新聞:克洛什教授匆匆離開,去找他的女兒了;還有關於德·拉馬斯公爵夫人的種種猜測,見不到她了,大概也走了,去找馬塞利了。這些冒險故事讓貢特朗覺得好笑,他從這些事件中汲取出一個滑稽的教訓:
「這些溫泉城,真是讓人難以相信。這是地球上僅存的神話國度了!在兩個月的時間裡,這裡發生的奇事比世界其他地方十個月里發生的還多。就好像泉水不是礦物化,而是魔術化了。而且到處都一樣,埃克斯[1],盧瓦亞,維希,呂松[2];海濱浴場也一樣,蒂埃普[3],埃特爾塔[4],特魯維爾[5],比阿利茲[6],戛納,尼斯。在這些地方,可以遇到各個民族、各個社會的標本,令人艷羨的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別處難找的人種的混雜,以及種種神奇的冒險。女人們在這裡輕而易舉、駕輕就熟地表演著一出出鬧劇。在巴黎,人們還可以抵制;但是在溫泉城,人們就容易墮落,撲通!男人們在這裡大發其財,如昂代爾馬特;而另一些人在這裡送命,就像奧波利-帕斯德;還有一些人的下場更慘……在這裡結婚……就像我……和保爾。這種事,愚蠢可笑嗎?你已經知道保爾要結婚了,是不是?」
她小聲說:
「是呀,威廉剛才告訴我了。」
貢特朗接著說:
「他做得對,很正確。夏洛特是農民的女兒……那有什麼不好? 她比一個肆無忌憚的女人或者一個直言不諱的妓女好多了。我了解保爾。他甚至會娶一個女叫花子,只要她能抗拒他六個星期。在他看來,能夠抗拒的女人,不是一個惡婆,就是一個純潔的女孩。他碰上了一個純潔的姑娘。該他走運。」
克里斯蒂亞娜聽著,每句進入她耳朵里的話都直捅她的心窩,讓她疼痛,撕心裂肺地疼痛。
她閉上眼睛,說:
「我累了。我想休息一會兒。」
他們擁吻過她,就走了。
但是,她無法入睡,她的思想是那麼活躍清醒,讓她心如刀絞。保爾不愛她了,一點也不愛她了,這思想對她來說是那麼不可忍受,若不是看見那個女人,那個在扶手椅里打盹的女看護在那兒,她已經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窗戶,墜落在樓下大門前的石階上了。一縷纖細的月光從窗簾縫裡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小亮斑。她看到這個光斑,往事的記憶也隨之湧入她的腦海:小湖,樹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撩亂人心的第一聲「我愛您」;圖爾諾埃爾,夜晚,他們在晦暗途中的所有溫存;還有那通往羅什普拉蒂埃爾的大路。她驀地又看到那條灰白的大路,在滿天星斗的夜間,他,保爾,摟著一個女人的腰,走一步就吻一下她的嘴。她認出那個女人了。那是夏洛特!他緊緊摟住她,像他擅長地那樣微笑著,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他擅長的甜蜜話語;接著,他跪下來,親吻她面前的土地,就像他以前親吻她克里斯蒂亞娜面前的土地那樣!這是多麼殘酷啊,對她來說是多麼殘酷啊!她翻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痛哭起來。絕望那麼沉重地錘擊著她的心,她幾乎喊出聲來。
她的每一次心跳都震動著她的喉嚨,都在她的兩鬢嘶鳴,都像在拋出這個詞:保爾——保爾——保爾——就這樣無休無止地重複著。她用手捂住耳朵,把頭縮進被毯里,不想再聽到個這名字;但是這名字伴隨著每一次無法平息的心跳,又在她的心房深處迴響。
女看護醒了,問她:
「您不舒服嗎,夫人?」
克里斯蒂亞娜轉過身來,臉上沾滿淚水,小聲說:
「不是,我睡著了,做夢了……夢裡很害怕。」
然後,為了不再看到月光,她叫女看護點亮了兩支蠟燭。
不過,將近早晨的時候,她終於昏昏入睡了。
她昏睡了幾個小時。昂代爾馬特進來了,帶著奧諾拉夫人。這個胖女人馬上就跟人熟絡起來,在床邊坐下,拿起產婦的手,像醫生一樣詢問起她來。她對克里斯蒂亞娜的回答很滿意,說:「放心吧,放心吧,會好的。」說完,她脫掉帽子、手套、披肩,轉過臉對女看護說:
「您可以走了,我的姑娘。聽到鈴聲您再來。」
克里斯蒂亞娜已經有點厭煩了,對丈夫說:
「把女兒抱給我看看。」
威廉像前一天一樣,一邊深情地吻著,一邊把孩子抱來,放在枕頭上。克里斯蒂亞娜也像前一天一樣,隔著布聞著她的面頰,感受著這包在襁褓里的無名小身體的溫暖,一種慈愛的恬靜之感頓時沁透她的身心。
小東西突然哭叫起來;她用尖細刺耳的聲音哭喊著。昂代爾馬特說:「她想吃奶。」他按響了鈴,奶媽進來了,這是一個身體碩大的紅髮女人,嘴大得像吃人妖魔,滿口的大牙亮晶晶的,幾乎把克里斯蒂亞娜嚇了一跳。她從敞開的懷裡拖出一個像母牛肚子下面垂著的乳房一樣沉重、柔軟、充滿奶水的乳房,克里斯蒂亞娜看著女兒飲著這肉墩墩的葫蘆,有點嫉妒又有點噁心,真想抓住她,把她抱回來。
餵完奶,奧諾拉夫人囑咐了她幾句,奶媽便抱著孩子走出去。
昂代爾馬特也走出去。只有兩個女人留在屋裡。
克里斯蒂亞娜不知道怎麼提那件讓她傷心的事。她渾身發抖,因為生怕自己心情激動,失去理智,哭泣,暴露了自己的感情。但是,奧諾拉夫人什麼也沒問,徑自絮叨起來。她先東拉西扯講了些本地的瑣聞逸事,然後談到了奧利沃一家:
「這都是些好樣的人,」她說,「真是些好樣的人。倘若您認識這家的母親就好了,多么正派的女人啊,非常能幹!她一個人有十個人的價值,夫人。另外,女兒們也都像她。」
接著,見她要轉到另一個話題,克里斯蒂亞娜連忙問:
「兩個女兒里,您更喜歡哪一個,路易絲還是夏洛特?」
「噢!我嘛,夫人,我更喜歡路易絲,您哥哥的那一個。她更聰明,更規矩。她很本分!不過,我丈夫更喜歡另一個。男人們,您知道,他們有他們的口味,跟我們不一樣。」
她不說了。克里斯蒂亞娜的勇氣也減弱了,怯生生地說:
「我的哥哥經常去您家和他的未婚妻會面嗎?」
「噢!對呀,夫人,我敢說,天天如此。一切都是在我家進行的,一切!我呢,這些孩子,我由著他們敞開了談,我明白這種事!不過,最讓我高興的是,真的,是看見保爾先生愛上那個妹妹。」
聽到這裡,克里斯蒂亞娜用難以理解的語調問:
「他真的很愛她嗎?……」
「啊!夫人,他當然愛她!最近,他甚至為她就像掉了魂一樣。不過那個義大利人,就是拐走克洛什女兒的那個人,也圍著夏洛特轉,其實只是瞧一瞧、試一試而已。我真擔心他們會大打出手呢!……啊!您要是看見保爾先生那雙眼睛才有趣呢!他看夏洛特,就像看貞潔聖母一樣!……一個人能愛到這種程度,真讓人高興!」
克里斯蒂亞娜便問起在她面前發生的一切:他們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特別是他們去無憂谷遊玩的情況,保爾以前曾在那裡多次表白對她的愛。她提了一些頗讓胖女人吃驚的出乎意料的問題,說到一些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因為她一面聽,一面不停地比較。她想起去年的千百個細節,保爾所有動人的情話、殷勤的獻媚,他為讓她喜歡而精心發明的小動作,他那些證明一個男人具有引誘的強烈欲望的種種可愛體貼和溫情照顧。她想知道他是否也為另一個女人做了這一切,是否也以同樣的熱情、同樣的衝動、同樣不可抵擋的激情,再次向一顆心靈發起攻勢。
每當她從奧諾拉夫人的話里認出一個小小的事實、小小的線索、有趣的細節、保爾愛她時經常做出的令人驚心動魄的出格舉動,躺在床上的克里斯蒂亞娜就發出一聲短暫而又痛苦的「啊」!
奧諾拉夫人對這奇怪的叫聲感到驚訝,就更加肯定地說:
「的確是這樣。就跟我對您說的,一切都跟我對您說的一樣。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像他這樣痴情的男人。」
「他給她念過詩嗎?」
「我相信他念過,夫人,而且是很美的詩句呢。」
她們兩個人都沉默了,只聽到奶媽在隔壁房間裡哄孩子入睡的那一成不變的溫柔歌聲。
走廊里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是馬斯-魯塞爾和拉托納先生來探望他們的病人。他們發現她煩躁不安,情況還沒有前一天好。
他們走了以後,昂代爾馬特又推開門,但是沒有進來,只聽他說:
「布拉克醫生要看看你,你願意嗎?」
她從床上抬起身子,大喊:
「不……不……我不願意……不!……」
威廉驚愕地走向前:
「不過,你聽著……必須……他有必要……你應該……」
她就像發瘋了似的,眼睛睜得那麼大,嘴唇在發抖。她用尖厲的聲音重複著,那麼響亮,想必能穿透所有的牆壁:
「不……不……永遠也不要!……讓他永遠也別來……你聽著……永遠也別來!……」
接著,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伸出一隻胳膊,指著站在房間中央的奧諾拉夫人:
「她也不要來……把她趕走……我再也不願意看到她……把她趕走!……」
昂代爾馬特沖向妻子,抱住她,吻著她的額頭,說:
「我的小克里斯蒂亞娜,冷靜些……你怎麼啦?……快冷靜些!」
她不知道說什麼了,淚水奪眶而出:
「讓他們全都走,」她說,「我只要你一個人留下來陪我。」
他毫無辦法,連忙跑到醫生夫人跟前,輕輕地把她推向門口:
「請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我請求您啦。她發燒了,害了產後熱。我去讓她安靜下來。我待一會兒來找您。」
等他回到床邊,克里斯蒂亞娜已經又躺下,一邊不停地哭著,身體也不晃動了,筋疲力盡了。生平第一次,他也哭起來。
夜裡,產後熱果然發作了,緊接著是精神錯亂。
神志迷亂了幾個小時之後,產婦忽然說話了。
侯爵和昂代爾馬特仍然留在她的房間裡陪她 ,一邊玩紙牌,一邊低聲算著點數。他們以為她在喊他們,急忙站起來,跑到床邊。
可是她並沒有看見他們,或許是沒有認出他們。她的頭擱在雪白的枕頭上,臉色煞白,金黃色的頭髮散落在肩膀上,明亮的藍眼睛仿佛在看著一個陌生、神秘而又奇異的狂人生活的世界。
她攤在被毯上的雙手時而動彈一下,也許是一個不自覺的迅速動作,也許是戰慄,也許是痙攣。
起初,她好像並不是在和某個人談話,而只是自己在看,在說。她說的那些事既不連貫也不可理解。她遇到一塊岩石,因為太高,她不敢往下跳,害怕扭傷。接著,一個男人伸出手幫助她,而她並不怎麼認識這個人。後來,她又說起香水。她好像在回憶一些忘記的話:「還有什麼比這更甜美?……它就像葡萄酒一樣醉人……葡萄酒可以迷醉人的思想,而香水可以迷醉人的夢想……通過香水可以聞到香精,事物和世界的純粹的精華……人喜愛品味鮮花……樹木……田野的青草……人的辨別力甚至辨得出在古老家具、古老地毯和古老帷幔中沉睡的古老住房的靈魂……」
接著,她的臉變皺了,好像她經受過長時間的勞累。她在慢慢地吃力地攀登一個山坡,對某個人說著:「噢!再背我一下,我求你了,我快要死在這兒了!我實在走不動了。像你在峽谷頂上做過的那樣背我一下好嗎?你想一想!……你那時多麼愛我!」
隨後,她發出一聲驚慌的叫聲,一股恐懼在她眼裡掠過。她看到前面有一頭死了的牲口,哀求人們把它挪開,但是不要弄疼它。
侯爵聲音低低地對女婿說:
「她在想我們從尼瑞爾回來的路上遇到的那頭驢。」
現在,她在和這頭死驢說話,安慰它,對它說她也很不幸,她,而且不幸得多,因為她被人拋棄了。
然後,她突然拒絕有人強迫她做的一件什麼事,高喊著:「噢!不,別這樣!噢!原來是你……你……想叫我拉這輛車!……」
現在,她在喘氣,就像確實在拉一輛車似的。她哭泣、呻吟、叫喊,在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一直在爬這面坡,使出可怕的力氣,身後拉著車,想必就是那輛驢車。
現在有人在惡狠狠地鞭打她,因為她在說:「噢!你打得我好痛!求你別再打我,我會走的……別再打我了,我求你了……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別再打我了!……」
最後,她的悲傷漸漸平息下來;直到天亮,她都只是在輕聲地說胡話。她就這樣,迷迷糊糊,終於睡著了。下午兩點鐘光景,她醒來的時候,她還在發燒,但是理智恢復了。
不過,直到第二天,她始終頭腦麻木,恍恍惚惚,神魂不定。她不能立刻找到想說的詞句,找得十分辛苦。
但是,在休息了一夜以後,她的神志完全清醒了。
不過,她感覺到自己變了,仿佛這次危機改變了她的心靈。她不那麼痛苦了,而是更多地思索。那些很近的可怕事件,在她的心裡已經退往遙遠的過去,她現在可以用從未有過的清醒的頭腦清晰地審視它們了。這突然進入她心靈的光明,這在某些痛苦時刻照亮某些生靈的光明,讓她豁然看清了生活,看清了人、事、整個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就好像從未見到過它們似的。
從塔茲納湖回來的那個夜晚,她在房間裡曾感到自己在世界上是那麼孤獨;現在,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生活中完全被拋棄了。她明白了,所有的人,即便並肩穿越過種種事變,也從沒有任何東西把他們真正相連。通過她曾傾心信賴的那個男人的背叛,她感到別人,所有別的人,永遠都不過是人生旅途中無關緊要的他人,不管這人生是短暫還是漫長,是悲慘還是歡樂,因為永遠無法猜測明天會怎樣。她明白了,即使在那個男人的懷抱里,當她自認為和他融為一體、進入他的身心的時候,當她認為兩個人的肉體和靈魂已經只是一個肉體和一個靈魂的時候,實際上,它們只是比較接近了一點,神秘的自然把人孤立和封閉起來,只讓你能觸及那個不可穿透的包裝。她看清了,不論過去和將來,人類在生活里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彼此相距遙遠,什麼也不能衝破這讓人看不見的障礙。
她猜到了,自開天闢地以來,人類所做的不斷的努力,為撕破永遠禁錮和孤立人們靈魂的套子所做的不知疲倦的努力,胳膊、嘴唇、眼睛、口、顫抖和赤裸的肉體的努力,僅僅為了把生命賦予某個被拋棄的他人而精疲力竭地親吻的愛情所做的努力,都是無濟於事的!
於是,她生出一個不可抗拒的願望:再看看她的女兒。她叫人把孩子抱來,抱來以後,她又請人脫掉嬰兒的衣裳,因為她還只認識她的面孔。
奶媽便把襁褓解開,露出新生兒的可憐的小身體,那小身體做著生命賦予造物雛形的模糊的運動。克里斯蒂亞娜用一隻怯生生、顫巍巍的手撫摸她,接著又吻她的肚子、腰、腿、腳,然後就凝視著她,滿腦子轉動著稀奇古怪的想法。
兩個生物相見,相愛,如膠似漆;在他們的纏綿中,這小東西誕生了!這東西,是他和她的交融,直到這小孩子死亡;這是他和她融為一體的重生,含有些許的他和些許的她,再加上讓它區別於他們的某種不可知的東西。在身體形式的它和心靈形式的它里,在它的線條、它的舉止、它的眼睛、它的運動、它的趣味、它的激情,直到它的聲音和它的姿態里,它再造出他們彼此,然而它又是一個新的存在!
他們現在分開了,他們,永遠分開了!他們的目光再也不會在讓人類不可摧毀的興奮的柔情中交匯。
她把孩子緊靠在自己的胸口,小聲說:「永別了——永別了!」她是在女兒的耳朵里對他說「永別」,道出一顆驕傲心靈的勇敢悲壯的永別,一個還會長久痛苦,也許永遠痛苦,但至少知道隱藏她所有淚水的女人的永別。
「哈哈!」威廉從半開的門外嚷著,「我終於抓住你了!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好嗎?」
他跑到床邊,用他已經熟練的手抱起小寶貝,把她高高舉到自己頭上,一迭連聲地呼喊:
「你好,昂代爾馬特小姐……你好,昂代爾馬特小姐……」
克里斯蒂亞娜在想:「這就是我的丈夫。」她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就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這就是他,法律把她嫁給和獻給的男人!根據人類的、宗教的、社會的觀念,應該是她的一半的男人!不僅如此,他還是她的主人,日日夜夜的主人,她的心靈和身體的主人!她幾乎要笑出聲來,此時此刻,在她看來這是那麼荒誕,因為在她和他之間永遠也不會有任何聯繫,不會有那種這麼快就破裂,唉!但又像是永恆和無法表達的甜蜜,幾乎是神聖的聯繫。
她甚至毫不後悔曾經欺騙他、背叛他!她很驚訝怎麼會這樣,尋思著為什麼。為什麼?……想必他們太不相同,彼此相差太遠,屬於太不一樣的種族。他根本不了解她,她也根本不了解他。儘管如此,他是善良的、忠誠的、順從的。
也許只有那些身材相同、性情相同、精神本質相同的人,才可以互相感知,通過心甘情願的義務的神聖鎖鏈,彼此聯繫在一起。
人們又把孩子包裹起來。威廉已經坐下。
「你聽著,親愛的,」他說,「自從你給我面子,接待了布拉克醫生,我再也不敢向你宣布有人來訪了。不過還有一個人,你如果願意見他,我將非常高興,那就是:波納菲爾醫生!」
她一聽,笑了,這還是第一次,她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笑容僅僅留在嘴唇,並沒有深入內心。她問:
「波納菲爾醫生?真是個奇蹟!你們難道和好了?」
「是呀。你聽著:我私下裡還要向你宣布一個重大消息:我剛剛買下了老浴所。現在,這個地方整個都是我的了。啊!多麼偉大的勝利,是不是?當然囉,這可憐的波納菲爾醫生比所有人都更早得知這件事。他很圓滑;他每天都來探問你的消息,留下他的名片,上面還總寫著一句殷勤話。我呢,為了回答他的好意,我答應他來拜訪你一次;現在我們的關係好極了。」
「那就讓他來吧,」克里斯蒂亞娜說,「他願意什麼時候來都行。我會很高興接待他。」
「好,謝謝你。我明天早上就帶他來看你。我不說你也知道,保爾千叮嚀萬囑咐,托我轉達對你的親切問候,向我打聽我們小寶貝的情況。他非常想看她。」
儘管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還是緊張得透不過氣來。不過,她仍然能夠說:
「你替我謝謝他。」
昂代爾馬特接著說:
「他很不安,想知道我們是否把他的婚事告訴了你。我回答他已經告訴你了;他就幾次三番逼問,你有什麼看法。」
她強忍著自己的激動,小聲說:
「你對他說,我完全贊成他的決定。」
威廉十分執著,近乎殘酷地接著說:
「他也非常想知道,你會給女兒起什麼名字。我對他說,我們在瑪格麗特和熱納維耶芙之間猶豫不定。」
「我改主意了,」她說,「我想叫她阿爾萊特。」
以前,她剛懷孕的時候,曾經跟保爾討論過,如果是兒子叫什麼,如果是女兒叫什麼;女兒叫熱納維耶芙還是叫瑪格麗特,曾經讓他們猶豫不決。現在,這兩個名字她都不想要了。
威廉重複著:
「阿爾萊特……阿爾萊特……這名字很可愛……你有道理。我呢,我本來想叫她克里斯蒂亞娜,像你一樣。我非常喜歡這個名字……克里斯蒂亞娜!」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唉!叫受難者基督的名字,這預示著會有太多的痛苦了[7]。」
他臉紅了,因為他沒有想到會產生這樣的聯想。他站起來,說:
「再說,阿爾萊特這個名字很可愛。待會兒見,親愛的。」
他一走,克里斯蒂亞娜就把奶媽叫來,吩咐她以後就把搖籃放在她的床邊。
一直在搖晃著的吊籃式的輕便小床,連同它的白色帷帳,像帆船一樣推到大床旁邊時。克里斯蒂亞娜伸出一隻手撫摸著熟睡的孩子,聲音低低地說:「睡吧,我的小寶貝。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愛你的人了。」
隨後的一些日子,她都是在憂傷然而平靜中度過的。她思索得很多,堅定著她抵抗逆境的意志,讓她的心變得剛毅些,希望過幾個星期就能恢復原來的生活。她現在主要做的事就是目不轉睛地觀察她女兒的眼睛,試圖捕捉到她的第一道目光;但是,除了兩個始終轉向明亮的大窗戶的淡藍色的小洞,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感到深深的悲傷,因為她想到,這雙還在沉睡的眼睛,將來會像她本人看世界一樣,通過讓少婦們的心靈變得幸福、自信和快樂的如夢般的幻覺看世界。它們會愛上所有她愛過的東西:天朗氣清的日子、鮮花、樹林,唉,也會愛上人!它們無疑會愛上一個男人!愛上一個男人!它們會親自承載下他的熟悉、親愛的身影,當他遠去的時候,它們會重新看到他;遠遠看到他的時候,它們會閃亮……後來……後來……它們會學會哭泣!淚水,可怕的淚水,會在這些小臉蛋上流!這雙即將變成藍色的可憐的模糊的眼睛,背叛的愛情的可怕痛苦,將會讓它們變得無法辨認,悲傷絕望得驚慌失色。
她瘋狂地擁吻著孩子,一邊對她說:「只許你愛我,我的女兒。」
馬斯-魯塞爾教授每天上午都會來看她,終於有一天,他向她宣布:
「您以後可以時不時地起來一會兒了,夫人。」
醫生走了以後,昂代爾馬特對妻子說:
「真可惜,你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今天我們要在浴所進行一場有趣的實驗。拉托納醫生讓克洛維斯老爹接受他的機械體操訓練,創造了一個真正的奇蹟。你想呀,這個老流浪漢現在幾乎能像所有人一樣走路了。而且痊癒的進展在每次訓練以後都顯而易見。」
為了讓他高興,她問:
「你要做一次公開演示嗎?」
「也是,也不是,我們只是約了醫生們和幾個朋友來觀看一場實驗。」
「幾點鐘?」
「三點鐘。」
「布雷蒂尼先生參加嗎?」
「是的,參加。他答應過我來。整個董事會都將出席。從醫學觀點看,這是很有趣的。」
「那麼,」她說,「那時候我也正好起來了,你請布雷蒂尼先生來看我。你們觀看實驗的時候,讓他陪我。」
「好,親愛的。」
「你別忘了。」
「不會,不會,你放心吧。」
說完,他就去找觀眾了。
在癱瘓老漢最初的治療上,昂代爾馬特被奧利沃父子欺騙了,但是他也欺騙了輕信的病人們;在治療問題上,這些人是很容易被征服的。現在,他又要自欺欺人地親自表演這齣治癒的喜劇。他經常是那麼熱情、那麼自信地談論這治療的神效,已經很難分辨自己是相信還是不相信了。
將近三點鐘的時候,他邀請的所有人都聚集在浴所門前,等候克洛維斯老爹到來。他到了,拄著兩根拐,仍然拖著兩條腿,一邊禮貌地跟每個路過的人打招呼。
奧利沃父子和兩個姑娘跟在他身後。保爾和貢特朗陪伴著各自的未婚妻。
在安置著各種活動器具的大廳里,拉托納醫生正在等候,一邊跟昂代爾馬特和奧諾拉醫生談著話。
他遠遠看到克洛維斯老爹,刮光的嘴唇上掠過一個愉快的笑容,問他:
「喂!今天怎麼樣?」
「噢!還行,還行!」
佩特呂斯·馬爾泰爾和聖朗德利也來了。他們想看個究竟。前者相信,後者懷疑。在他們後面,人們驚訝地看見波納菲爾醫生進來,他走過來向他的對手致意,跟昂代爾馬特握手。布拉克醫生最後到。
「好吧!先生們,小姐們,」拉托納醫生一邊向路易絲和夏洛特·奧利沃躬身致禮,一邊說,「各位將要看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開場以前,先請各位看這個了不起的人物走幾步,只是很少幾步。您能不拄拐走走嗎,克洛維斯老爹?」
「噢,不能!先生。」
「好吧,我們就開始實驗。」
有人把老人抬到扶手椅上,把他的兩條腿用系帶綁在座位的活動腿上。接著,督察先生就發令:「慢走!」光著胳膊的侍應生就轉動搖柄。
於是,人們就看到流浪漢的右膝蓋抬起、伸直、彎曲、又伸直,然後左膝蓋做同樣的動作;而克洛維斯老爹突然快活起來,笑起來,一邊用他的腦袋和長長的白鬍子,重複著每一次腿被帶動做出的運動。
四個醫生和昂代爾馬特向他俯下身子,帶著古羅馬占卜官似的莊重神情,審視著他;而與此同時,「大塊頭」和癱瘓老人交換著狡黠的眼色。
因為門都是故意開著的,其他人,都是些浴客,也不斷走進來,你擁我擠地圍觀。他們深信不疑,但又不免擔心。拉托納醫生命令:「加快!」苦力就搖得更起勁。老漢的兩條腿跑動起來。他就像被人撓痒痒的孩子似的,快活得不得了,笑得前仰後合,瘋狂地搖頭晃腦,並且在一陣陣狂笑中間,重複著:「真好玩喲,真好玩喲!」毫無疑問,這是他從外來人嘴裡學來的話。
「大塊頭」也一邊用腳跺著地,用手拍著屁股,一邊響亮地叫嚷:
「哈哈!克洛維斯這活寶……克洛維斯這活寶……」
「行了!」督察下令。
有人給流浪漢鬆了綁。醫生們走到一邊,去確認實驗的結果。
這時,就看見克洛維斯老爹,不用攙扶,獨自從扶手椅上下來了;他走起來了。不錯,他只是小步走,腰彎得低低的,每使一次勁就累得做一個鬼臉。但他畢竟在走!
波納菲爾醫生第一個表示:
「這真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案例。」
布拉克醫生立刻好上加好。只有奧諾拉醫生一言不發。貢特朗在保爾耳邊小聲說:
「我真不明白。瞧他們的神情,他們是真的受騙,還是故意討好?」
不過,昂代爾馬特正在侃侃而談。他詳述著這次治療的過程,從第一天說起,如何初見成效,如何病情復發,直至最終絕對痊癒。他欣喜地補充道:
「即使我們的病人的情況每個冬天略有反覆,我們每個夏天也能再把他治好。」
接著,他就頌揚起奧利沃山的泉水來,稱讚它的特性,它的各種特性:
「我本人,」他說,「我就在一個最親愛的人身上試驗過它的偉力,我的家庭後繼有人,就是奧利沃山泉水的恩賜。」
不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答應過妻子,要讓保爾·布雷蒂尼去看她。他後悔不迭;因為他對她總是關心備至。於是他環顧四周,發現了保爾,便走到他身邊,說:
「親愛的朋友,我完全忘記對您說,克里斯蒂亞娜現在正等著您呢。」
布雷蒂尼結結巴巴地說:
「等我?……現在?……」
「是呀,她今天起床了;她首先就要見您。快去吧,請原諒我的大意。」
保爾向旅館走去,緊張得心怦怦直跳。
他在路上遇見德·拉夫奈爾侯爵,侯爵對他說:
「我女兒已經起來了,她很奇怪還沒有見到您。」
儘管如此,他還是剛邁上樓梯就停下來,思忖著該對她怎麼說。她會怎樣接待他?她是一個人在房間裡嗎?如果她問起他要結婚的事,他怎麼回答?
自從知道她分娩,他一想到她就不安得發抖;產後第一次見面的想法一出現在他的腦海,他的臉色就會變得通紅或者煞白;每想到那個還未見過面的孩子,而他正是她的生身之父,他的心就五味雜陳,既想見她,又怕看到她。他感到自己已經陷入那玷污一個人的良心、至死也洗不清的道德污穢中。但是他尤其害怕他那麼強烈愛過、又那麼快就背棄的那個女人的目光。
她會責罵他,會哭天抹淚,還是會對他嗤之以鼻呢?她要他來,難道只是為了攆他走?
他應該採取什麼態度呢?謙卑、歉疚、乞求,還是冷漠?他應該解釋,還是只聽不答?他應該坐下,還是始終站著?
讓他看孩子的時候,他該怎麼做?他該說什麼?他該表現出哪種激動的感情?
走到套房的門前,他又停下了。按鈴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過,他還是摁了一下象牙的小按鈕,套房裡的電鈴叮叮地響了。
一個女僕走來開門,請他進去。一進客廳的門,他就遠遠看見第二個房間盡頭的克里斯蒂亞娜,躺在長沙發上,看著他。
走過兩個房間的這段路,在他看來就好像沒有盡頭似的。他感到自己踉踉蹌蹌,害怕碰到那些椅子;為了不低下頭,他又不敢看自己的腳。而她始終沒有任何表示,沒有說一個字;她等著他走到她身邊。她右手伸展在裙袍上,左手扶著被帳子包得嚴嚴實實的搖籃的邊。
走到離她三四步遠的時候,他停下來,不知道該怎麼做。貼身女僕已經把門關上。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時,他真想跪下,求她饒恕。但是,她慢慢地抬起放在裙袍上的手,稍稍向他伸過來,語調鄭重地說:「您好。」
他不敢碰她的手指,只彎下腰,用嘴唇輕輕吻了一下。她又說:
「請坐。」
他在她腳邊的一把矮椅子上坐下。
他感到應該說點什麼,但是他找不到一句話、一個想法,他甚至不再敢看她。不過,他終於還是慢吞吞地說:
「您的丈夫忘了告訴我您在等我,否則,我會來得早一些。」
她回答:
「噢!這不重要!既然我們總要見面……早就早一點……晚就晚一點!……」
見她不再說下去,他連忙問:
「但願您身體很好,現在還好吧?」
「謝謝。經過這麼大的震動,也不可能更好了。」
她臉色蒼白,而且瘦了,但是比分娩以前好看多了。特別是她的眼神,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度。它們好像變暗了些,藍色不那麼淡、不那麼透明,而是更濃了。她的手那麼白,就像死人的肢體。
她又說:
「這些時刻很難熬。但是,經受過這麼多痛苦以後,感到自己堅強了,而且直到生命的末日都會堅強。」
他很受感動,小聲說:
「是的,這確實是可怕的磨難。」
她像回聲一樣重複說:
「確實可怕。」
幾秒鐘以來,就聽到搖籃里發出輕微的動作聲,酣睡的孩子醒來時難以察覺的響聲。布雷蒂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搖籃,感到越來越強烈和痛苦的困窘。他多麼想看看那裡面的小生命。
他忽然發現,從上到下封住小床帳的那些金別針,正是克里斯蒂亞娜平常用來別短上衣的。以前他經常把這些鑲著新月形頭兒的精緻的別針取下來,別到心愛的人的肩部耍著玩。他明白她的用意了;面對把他和這個孩子永遠分開的金針製成的屏障,一股鑽心的淒楚讓他肌肉僵直。
一聲輕輕的叫喊,一聲微弱的哭泣,從這白色的牢籠里傳出來。克里斯蒂亞娜立刻晃動搖籃,一邊用生硬的聲音說:
「我請您原諒,只給您這麼少的時間;現在,我得照料我的女兒了。」
他站起來,再次吻她伸給他的手。在他臨出去的時候,她對他說:
「我祝您幸福。」
一八八六年於昂蒂布市米泰爾斯別墅[8]
* * *
[1] 埃克斯:全名埃克斯-昂-普羅旺斯,法國市鎮,位於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羅訥河口省。
[2] 呂松:法國市鎮,溫泉和滑雪勝地,位於今奧克西塔尼大區上加隆河省。
[3] 蒂埃普:法國市鎮,旅遊勝地,位於今諾曼底大區濱海塞納省。
[4] 埃特爾塔:法國市鎮,旅遊勝地,位於今諾曼底大區濱海塞納省。
[5] 特魯維爾:法國市鎮,旅遊勝地,位於今諾曼底大區卡爾瓦多斯省。
[6] 比阿利茲:法國市鎮,旅遊勝地,位於今新阿基坦大區大西洋庇里牛斯省。
[7] 法文「克里斯蒂亞娜」 (Christiane)的詞源即「基督」(Christ)。
[8] 昂蒂布,法國市鎮,旅遊勝地,位於地中海沿岸,普羅旺斯-阿爾卑斯-藍色海岸大區。米泰爾斯別墅,位於昂蒂布市地中海岸的昂蒂布角,因其業主而得名。莫泊桑在一八八五年十一月底租下該別墅,聖誕節(一八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前夕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