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三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第二天,人們正要去昂代爾馬特和德·拉夫奈爾兩家專用的餐廳吃晚飯,貢特朗推開門,報告:「兩位奧利沃小姐到。」 她們倆走進來,神情尷尬,貢特朗一邊推著她們,一邊笑嘻嘻地解釋道: 「瞧呀,我是在大街上把她們劫來的。這還引起了一場轟動。我把她們硬拉到你們這兒來,因為我有一件事要跟路易絲小姐解釋一下,而我又不便在鬧市里這樣做。」 他接過她們剛才戴著的帽子、拿著的陽傘,因為她們是散步回來;他讓她們坐下,親吻了克里斯蒂亞娜,跟父親、妹夫和保爾握了手,然後,向路易絲·奧利沃走過來,說: 「現在好了,小姐,您可以告訴我了,為什麼這段時間您對我們很不友好?」 她就像一隻落到網子裡,被獵手抓住的鳥兒一樣驚慌。 「沒有呀,先生,絕對沒有!是什麼讓您這麼認為?」 「一切,小姐,一切的一切!您不再到我們這兒來,您不再來乘『挪亞方舟』[1](他這麼稱呼那輛六座大篷車)。每次我遇見您,跟您說話的時候,您總顯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才不是呢,先生,我向您保證。」 「就是,小姐,我可以肯定。總之,我不願意這種情況繼續下去,我要跟您簽一個和平協議,就在今天。噢!您知道,我嘛,我是很執拗的。您再對我冷淡下去也沒有用,我一定會戰勝您的這種態度,迫使您對我們變得和您的妹妹一樣,她真是一個可愛的天使。」 有人報告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大家就過去入席。貢特朗挽著路易絲的胳膊。 他對她和她的妹妹都十分殷勤,用令人讚嘆的分寸感分配著他的恭維話。他對妹妹說: 「您嘛,您是我們的夥伴,我將要慢待您幾天。您是知道的,對朋友可以比對其他人少花點精神。」 他轉過來對姐姐說: 「而您呢,我要引誘您,小姐,我要像光明正大的敵手一樣通知您。我甚至要追求您。啊!您臉紅了,這是個好兆頭。您會看到我很可愛,當我認真這麼做的時候。是不是,夏洛特小姐?」 確實,她們兩個人都臉紅了;路易絲像往常一樣神情嚴肅,嘟噥道: 「噢!先生,您簡直是發瘋了!」 他回答: 「哼!好聽的話,您以後一定能聽到的,在交際場上,等您結婚了,用不了多久了。恭維的話,到那時人們會對您說的!」 克里斯蒂亞娜和保爾·布雷蒂尼對他把路易絲·奧利沃帶來的舉動很表讚賞;侯爵聽了他這番孩子氣的調情,開心地微笑著;昂代爾馬特在想:「這搗蛋鬼,不笨。」而貢特朗呢,感情把他帶向夏洛特,利益卻把他推向路易絲,不得不扮演這樣的角色,這讓他十分惱火,他對路易絲面帶微笑,心裡卻咬牙切齒地嘀咕著:「啊!你的惡棍父親自以為在耍弄我,但是我現在就要大張旗鼓地向您進攻,小丫頭;您看吧,看我幹得高明不高明。」 他輪番地看著這姐妹倆,對她們做著比較。毫無疑問,年輕一點的這個更讓他喜歡;她更風趣,更活潑,鼻子微翹,兩眼炯炯有神,額頭稍窄,稍稍有點闊的嘴裡露出略略有點大的漂亮的牙齒。 不過,另一個也很漂亮,雖然多一點冷淡,少一點歡快。她永遠也不會有風趣,在私生活中也不會有魅力,但是,如果和出身高貴的人來往慣了,在進入一個舞會,當人們宣布「德·拉夫奈爾伯爵夫人到」的時候,她很適合冠有這個姓氏,也許比妹妹更合適。不過,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火氣難消;他怨恨這兩個女孩,對她們的父親和哥哥也一樣;他暗下決心,以後,等他成了主人,他一定要讓他們為他的不幸遭遇付出代價。 大家又回到客廳,貢特朗讓路易絲用紙牌替他算命,她預測人的未來很有一套。侯爵、昂代爾馬特和夏洛特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都情不自禁地被未知世界的神秘、令人難以置信的可能、對奇蹟無法克制的輕信吸引了;這種輕信困擾著人類,經常把最強大的頭腦也搞亂,讓它們相信江湖騙子最拙劣的發明。 保爾和克里斯蒂亞娜則倚在一個開著的窗口前談話。 一段時間以來,她感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自己了,變得鬱鬱寡歡;由於彼此的過錯,他們在愛情上的隔閡日益加劇。公司舉行慶典的那一天,把保爾叫到大路上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次懷疑起這不幸。不過,她雖然看清他的目光里不再有以前那樣的溫情,他的聲音里不再有以前那樣的撫慰,不再有以前那樣的熱情關切,但她並沒有猜到這變化的原因。 其實,這變化存在已久。那一天,她在跟他日常的幽會時幸福地大聲說:「你知道,我想我真的懷孕了。」他當時就感到皮膚上起了一陣不愉快的雞皮疙瘩。從那一天起,這變化就開始了。 後來,他們每一次見面,她都跟他說起這讓她快樂得心跳的孕事;但她對懷孕的津津樂道,反而傷害了他對自己崇拜的偶像的虔誠狂熱,因為他認為這是一件可氣、醜惡、不潔的事。 再後來,他看到她身體變形了,人消瘦了,臉蛋下陷了,臉色變黃了,他想:她本應該消失幾個月,免得他看到這場面,然後,再出現的時候,比以前更鮮艷、更美麗,讓人忘記了這懷孕的意外事故,也許還在她情婦的嬌媚之外更添一種魅力,懂事而又謹慎的年輕母親的魅力,只讓人遠遠看見她的嬰兒,而嬰兒又是裹在玫瑰紅[2]的襁褓里。 再說,她曾經有過一個難得的機會,表現他希望她具有的這種機智:在她來奧利沃山度夏,把他留在巴黎的時候,讓他看不到憔悴而且變形的她。他多麼希望她能理解他! 但是,剛到奧弗涅,她就不斷地寫一些絕望的信,叫他過來,她寫了那麼多信,每封信都是那麼迫不及待,他由於心軟和憐憫,就來了。而現在,她又用失寵的哭訴和哀鳴弄得他無法忍受;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離開她,再也不想見到她,再也不想聽到她唱那令人惱火的不合時宜的戀歌。他真想把自己心上所有的厭惡對她一吐為快,告訴她,她是多麼笨拙和愚蠢;但是他無法這麼做,他不敢離開她,而又忍不住用尖酸傷人的言語向她表明自己的厭煩。 而她呢,本來就有病,加上孕婦經受的各種磨難,病情日漸加重,正是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慰藉、需要呵護、需要倍加眷愛的時候,因而她尤其感到痛苦。她以自己的靈與肉和全部存在完全忘我地愛他,有時甚至把愛情變成毫無保留的無限犧牲。她不再認為自己是他的情婦,而是他的妻子,他的伴侶,他的信徒,他的忠僕,他的五體投地的奴隸,他的屬物。在她看來,他們之間已經用不著什麼殷勤獻媚,撒嬌調情,渴望永遠取悅,繼續費力討好;既然她已經完全屬於他,既然他們已經被這如此溫柔美好、如此強大的紐帶連接在一起——那就是很快就要降生的孩子。他們剛單獨一起來到窗邊,她就又開始溫柔的怨訴: 「保爾,親愛的保爾,告訴我,你是不是還像從前一樣愛我?」 「當然了!行啦,你每天都跟我重複這一套,已經變得單調乏味了。」 「請原諒我!這是因為我不能再相信這一點,我需要你讓我放心,我需要你不停地對我說這句甜美的話;由於你不再說,而你以前是那麼經常說,所以我不得不向你請求,向你懇求,向你乞求。」 「那麼好吧,我愛你!不過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吧,我求你啦。」 「啊!你多麼無情!」 「才不呢,我並不是無情。只不過……只不過,你不懂……你不懂……」 「啊!我懂!我很懂,你不再愛我了。你不知道我多麼痛苦!」 「行啦,克里斯蒂亞娜,我求你啦,你別讓我心煩了。你不知道,你現在做的事情有多麼愚蠢。」 「啊!如果你還愛我,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見鬼,如果我不再愛你,我就不會來了。」 「你聽著。你是屬於我的,現在,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們之間有這個即將出生的生命的紐帶,什麼也割不斷;不過,你要答應我,如果以後有一天你不再愛我,你一定要告訴我,好嗎?」 「好,我答應你。」 「你能對我發誓嗎?」 「我對你發誓。」 「不過,儘管這樣,我們仍然做朋友,是不是?」 「當然了,我們仍然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真情愛我,你一定要來找我,對我說:『我的小克里斯蒂亞娜,我很愛你,但是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讓我們做朋友吧,只是做朋友。』」 「就這麼說,我答應你。」 「你對我發誓?」 「我對你發誓。」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非常傷心!你去年是多麼崇拜我!」 一個聲音在他們背後大聲通報: 「德·拉馬斯-阿爾達維拉公爵夫人到!」 她是以鄰居的身份被邀請來的,因為克里斯蒂亞娜就像王公們在自己的王國里招待貴賓一樣,每天晚上都要招待主要的浴客。 馬塞利醫生滿面堆笑,態度恭順,跟在西班牙美人身後。兩個女人握了手,坐下就交談起來。 昂代爾馬特招呼保爾: 「親愛的朋友,快來看呀,奧利沃小姐用紙牌算命真是靈極了,她對我做了些令人吃驚的預言。」 他拉著保爾的胳膊,又說: 「您呀,您這個人真奇怪!在巴黎,我們從來見不到您,一個月見不到一次,儘管我妻子一再懇求您。到這裡呢,也必須寫十五封信才能讓您來。而且自從您來了以後,就好像您每天輸了一百萬似的,總是那麼垂頭喪氣。您說,您是不是隱瞞著一件讓您不開心的事?也許我們可以幫助您呢?一定要告訴我們啊。」 「一點也沒有,親愛的朋友。如果說在巴黎我不經常來看你們……因為那是在巴黎,您明白嗎?……」 「我明白……完全明白。可是,到了這兒,總應該做點事吧。我為您準備了兩三個晚會,我想一定會很成功。」 有人報告:「巴爾夫人和克洛什教授先生到。」教授和他的女兒走進來。女兒是個年輕寡婦,棕紅的頭髮,大膽潑辣。接著,同一個僕人幾乎立刻又叫喊:「馬斯-魯塞爾教授先生到。」 教授的妻子陪伴著他。他的妻子臉色蒼白,已經不大年輕,頭髮平平地貼在兩鬢。 雷米索教授是前一天走的,據說在走以前,他以特別優惠的條件買下了他住的那座木屋。 另外兩位醫生都很想知道這些條件,但是昂代爾馬特只是回答:「噢,我們為大家都做了些小小的優惠安排。如果您願意效仿他,我們可以商量著看,可以商量著看……等您決定了,您就通知我,那時,我們再細談。」 拉托納醫生也來了,然後是奧諾拉醫生,不過他沒有帶妻子來,他從來不帶他妻子出席這種場合。 此刻,一片人聲,一片談話的喧譁聲,充滿了客廳。貢特朗再也不離開路易絲·奧利沃,靠近她的肩膀跟她說個沒完,時不時微笑著對經過身邊的隨便什麼人都說一句: 「這是我正在征服的一個對手。」 馬塞利醫生坐在克洛什教授女兒身邊;幾天以來,他一直跟隨著她;她也挑釁性地大膽接受他的殷勤表示。 公爵夫人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他,她好像被激怒了似的,微微地顫抖著。她突然站起來,穿過客廳,打斷她的醫生和漂亮的棕紅髮女郎的密談: 「喂,馬塞利,我們這就回去吧;我感到有一點不舒服。」 他們剛走出去,克里斯蒂亞娜就走到保爾身邊,說: 「可憐的女人!她一定非常痛苦!」 他漫不經心地問: 「誰痛苦?」 「公爵夫人唄!您沒看見她多麼嫉妒。」 他粗暴地回答: 「如果您借什麼茬都悲悲切切,今後,您還會有流不完的眼淚呢。」 她轉過臉去,真的要哭出來了,她覺得他是那麼狠心。她在夏洛特·奧利沃身邊坐下。夏洛特一直獨自坐在那兒,心神不定,她再也不明白貢特朗在做什麼。克里斯蒂亞娜也不顧小女孩是不是懂得她的意思,就對她說: 「有些日子,人真想死。」 昂代爾馬特正在幾位醫生中間,敘述著克洛維斯老爹的不同尋常的情況:他的兩條腿又開始活了。他是那麼充滿信心,任何人也不會懷疑他的誠實。 他早已看透了兩個農民和那個癱瘓者的狡黠,明白了前一年,由於自己一心相信礦泉水的功效,上了他們的當,被他們欺騙和忽悠了;特別是後來,又經歷了不花錢就平息不了老爹的可怕的抱怨,他現在反而把它變成了一個廣告,而且已經玩得得心應手。 馬塞利把他的女主顧送到住處,剛回來;他自由了。 貢特朗拉著他的胳膊,說: 「漂亮醫生,請您給我一個建議,兩個奧利沃小姐裡面,您更喜歡誰?」 漂亮醫生在他耳邊輕輕地說: 「要是睡覺,小的;要是結婚,大的。」 貢特朗笑著說: 「嘿!我們的看法正好一樣。我非常高興!」 說罷,他走到一直在跟夏洛特談話的妹妹身邊,說: 「你不知道吧?我剛才決定,星期四去尼瑞爾山[3],那是整個山脈最美的火山口。大家都同意。就這麼定了。」 克里斯蒂亞娜無所謂地小聲說: 「你們想做什麼,我都同意。」 這時,克洛什教授,接著是他的女兒,前來告辭,馬塞利自告奮勇送他們回去,便跟在年輕寡婦後面走了。 幾分鐘的工夫,所有的人都走了,因為克里斯蒂亞娜十一點鐘要睡覺。 侯爵、保爾和貢特朗送兩個奧利沃小姐回家。貢特朗和路易絲走在前面,布雷蒂尼隔著幾步走在他們後面,他感到挽著自己的夏洛特的胳膊在發抖。 他們分手時大聲說:「星期四,十一點鐘,來旅館吃午飯。」 回來的路上,在花園的一個角落,他們遇見被馬斯-魯塞爾教授留住的昂代爾馬特。教授先生正在跟他說: 「那麼,如果不打擾您的話,我明天上午來跟您談關於木屋的小買賣。」 威廉趕上兩個年輕人,一起回旅館;他踮起腳,湊在內兄的耳邊說: 「恭喜恭喜,親愛的朋友,您今天做得太棒了。」 兩年以來,貢特朗就被令他的生活敗興的金錢需要所苦。在他還能坐吃母親留下的財產的時候,他就抱著從父親那兒繼承的懶散和得過且過的態度,在那幫有錢、麻木和腐化的年輕人中間廝混。每天早上報紙都登載著這些紈絝子弟的醜聞,他們屬於上流社會,但是很少到上流社會中去,而是結交一些舉止和心態都近乎妓女的輕浮女人。 他們這一夥大約有十二個人,每天晚上,從十二點直到三點,都在林蔭大道上的同一家咖啡館裡聚會。他們外表很瀟灑,穿著黑色禮服和白色坎肩,襯衫鑲著在頂級珠寶店購買,而且每個月都要更新的二十路易[4]的紐扣;他們在生活里唯一操心的就是玩樂,追女人,讓別人議論他們,千方百計地找錢。 除了知道前夜的醜行、床笫和賽馬的瑣聞、決鬥和賭博的逸事,他們別的一無所知,他們思想的境界就局限在牆壁之間。 他們占有風流場上各種明碼標價的女人,然後互相介紹,互相轉讓,互相出借。他們之間談起各自的情場業績,就像談論賽馬的品質。他們也和那幫世人經常議論的有爵銜、愛譁眾取寵的人交往,這些人的妻子幾乎都有盡人皆知的外遇,而她們的丈夫,或者滿不在乎,或者故意迴避,或者視若無睹,或者不大明察。他們像評判其他女人一樣評判她們,在評價中把她們混為一談,僅僅視她們的出身和社會地位而略有不同。 由於經常使用計謀尋找他們生活必要的錢,經常糊弄高利貸者,經常向各方面借貸,經常轟走供貨商,經常對每半年就帶著漲了三千法郎的賬單上門的裁縫嗤之以鼻,經常聽妓女們講述她們女性的貪婪騙局,經常目睹圈內的種種舞弊,經常看到自己、感到自己被僕人、商人、大飯店老闆和其他所有人欺騙,經常為撈取幾個路易而了解和插手交易所和非法交易的投機勾當,久而久之,他們的道德感已經遲鈍,已經耗散,他們剩下的唯一榮譽觀念就是:一旦有人懷疑他們幹了任何或虛或實的壞事,便與人決鬥。 過了幾年這種浪蕩生活以後,他們所有的人,或者說幾乎所有的人,最後的結局,不是結一門富有的親事,就是鬧出一個醜聞,或者自殺,或者像死了一般神秘地徹底消失。 但是,他們還是都指望結一門富有的親事。一些人希望家裡給他們找,另一些人暗地裡自己尋覓,他們握有一些女繼承人的名單,就像有些人握有待售房屋的名單一樣。他們尤其覬覦異國女性,如北美的和南美的;他們的風頭,他們享樂的名聲,他們的情場戰績,和他們的倜儻,很容易讓她們眼花繚亂。 他們的供貨商,也指望著他們能攀上富有的婚姻。 但是,這場對陪嫁豐厚的女孩的逐獵,時間可能很漫長。通常情況下,需要不斷追尋,下功夫吸引,不知疲倦地頻頻交往,這一切都需要花費精力;而貢特朗偏偏天性漫不經心,做不到。 由於越來越感到缺錢的痛苦,很久以來他常對自己說:「不過我必須上點心了。」可是他並沒有上心,所以他什麼也找不到。 他不得不用山窮水盡的人所用的各種不正當手段,時不時弄一點小數目的錢;最後無計可施,只能常年賴在家裡。就在這時,昂代爾馬特突然提出他和奧利沃姐妹中的一個結婚的主意。 出於謹慎,他起初並沒有說什麼,雖然乍一看,小姑娘的出身和他相比太過低下,他很難同意這種門戶不當的婚姻。但是,幾分鐘的思考很快就改變了他的看法,他立刻決定在嬉笑之間向她求愛,一場溫泉城的求愛,這既不會傷害他的名譽,也容許他後退。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妹夫,知道這個建議一定是經過長時間思考,反覆權衡,專為他準備的;從他嘴裡說出來,它本身就值一筆別處難找的大價錢。 另外,他不費吹灰之力,彎下腰就能撿起一個漂亮姑娘,因為兩姐妹中的妹妹很讓他喜歡,他常對自己說,以後和她約會,她可能會非常可愛。 於是,他選了夏洛特·奧利沃,在很短時間裡,他就把她帶到按常理必須求婚的地步。 可是,老奧利沃卻把昂代爾馬特垂涎的那份陪嫁給了另一個女兒,貢特朗不得不放棄這樁婚姻,或者轉而追求姐姐。 起初短暫的片刻,他是那麼惱火,真想叫他的妹夫見鬼去,自己寧願依然做光棍,等待新的機會。 可是,他此刻正一文不名,囊中羞澀,連去娛樂場賭一次都得向保爾借二十五路易,而在這以前,他已經向他借了很多,從來沒有還過。再說,想要的女人,還必須去尋找,必須找到,必須吸引,也許還得和一個懷有敵意的家庭鬥爭;而不需要轉換陣地,只須幾天的用心和殷勤,他也許就能像征服妹妹一樣把姐姐征服。這樣做,他可以萬無一失,因為他可以在妹夫身上找到一個始終為之擔責的銀行家,可以永遠責怪他,而且其錢櫃總是對他敞開的。 他將來娶了路易絲為妻子,會把她帶到巴黎,向人介紹說是昂代爾馬特合伙人的女兒。再說,她有一個作為溫泉城名稱的姓氏,而根據河水從來不會流回源頭這個原則,他永遠也不會把她帶回家鄉!永遠不會!永遠不會!她的容貌和氣質都好,相當優雅,而且完全可以變得十分高雅;她相當聰明,而且聰明到足以參透上流社會,在那裡站穩,在那裡露臉,甚至可以為他增光。人們會說:「這個浪蕩子,居然娶了一個漂亮姑娘,他好像還不大當回事呢。」的確,他是不大當回事,因為他還打算用裝滿口袋的錢,在她身邊重拾他單身漢的生活。 於是,他轉而向路易絲·奧利沃發起攻勢,不知不覺地利用年輕姑娘多疑的心裡覺醒的妒意,激發她身上依然沉睡的嬌媚的本能,以及把這個號稱「伯爵先生」的美貌情人從妹妹那裡奪過來的模糊意願。 這種事,路易絲以前從未想過,既沒有考慮過,更沒有謀划過,所以在街上和他相遇,被他強拉過來的時候,她十分驚訝。但是,見他殷勤而又多情,從他的舉止、眼神、整個態度,她感到他根本不愛夏洛特;她並沒有前思後慮,睡覺的時候,她已經感到幸福和愉快,幾乎是得意揚揚了。 下一個星期四到了,去尼瑞爾山以前,他們遲疑了很久。天色晦暗,空氣凝重,他們害怕會下雨。但是貢特朗極力堅持,帶動了猶豫不決的人。 吃午飯的氣氛有些死氣沉沉。前一天晚上,克里斯蒂亞娜和保爾不知道為什麼爭吵起來。昂代爾馬特在擔心貢特朗的婚事不成,因為當天早上老奧利沃話裡有話地議論過他。貢特朗聽說了,十分憤怒,反而決心要把這樁婚事搞成。夏洛特已經預感到姐姐會勝利,她完全不能理解事情怎麼會發生這樣的轉變,因此堅持要留在村里。人們費了不少口舌,才終於讓她決定來了。 「挪亞方舟」滿載著常客,向俯瞰沃爾維克[5]的高原進發。 路易絲·奧利沃突然變得愛說話了,一路上都在盡地主之誼。她解釋說,沃爾維克的石頭不是別的,都是附近火山的熔岩;她告訴大家是如何用這些石頭來建築當地所有的教堂和房屋的,所以現在奧弗涅地區的城市外表都是那麼灰暗,近乎煤炭的顏色。她指給大家看那些切割石頭的工地,指出那些像石礦一樣開發的熔岩流,人們就是從那裡採掘赭色的熔岩;她讓他們欣賞屹立在一座山頭、鳥瞰沃爾維克、護佑這座城池的宏偉的黑色聖母雕像。 接著,他們往更高的高原行駛。一座座火山把這高原弄得凸凹不平,幾匹馬在漫長艱難的大路上緩步徐行,大路兩邊是一片片鬱鬱蔥蔥的樹林。沒有人再說話。 克里斯蒂亞娜卻在想著塔茲納湖。那是同一輛馬車,也是同一些人,不過不再是同樣的心!一切似乎都一樣!……只不過!……只不過!……發生了什麼事呢?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她更多了一點愛!……他更少了一點愛!……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還在生長的意願和已經死去的意願之間的差別……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厭倦讓感情產生了看不見的裂痕!……啊!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眼神變了,因為同一雙眼睛不再懷著同樣的溫情看同一張臉!……什麼是一個眼神呢!……幾乎什麼也不是! 馬車夫停下車,說:「就是這兒,從右邊這條小路往樹林裡走,順著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大家都下了車,只有侯爵除外,他覺得天氣太熱。路易絲和貢特朗走在前面,夏洛特跟保爾和克里斯蒂亞娜落在後面,克里斯蒂亞娜只能勉強走著,這條穿過樹林的路在他們看來十分漫長。後來,他們到了一個長滿深草的山脊,順著這山脊往上走,直到一個古火山口的邊緣。 路易絲和貢特朗在山頂停下,兩個人都是又高又瘦,仿佛站在雲霧中。 當其他人也走到他們這裡的時候,生性狂熱的保爾·布雷蒂尼忽來一股抒情式的衝動。 在他們周圍,在他們身後,左左右右,儘是古怪的無頭錐體,一些挺拔,另一些破裂,但是所有的錐體都保留著它們奇形怪狀的死火山的面貌。這些平頂山峰的沉重殘體從南面延伸到西面,聳立在慘遭蹂躪的無垠高原上。這高原比利馬涅平原高出千米,從高原上瞭望,由東到北一望無際,蒙在霧靄中,呈淡藍的顏色,直到永遠看不盡的天邊。 多姆山在右邊,超過它所有的小兄弟;它的小兄弟有七十到八十個之多,都是還在沉睡的火山。再遠些,是格拉芙努阿爾山、克魯埃爾山、拉佩日山、索爾山、諾尚山、拉瓦什山。近一些,是帕里奧山、克姆山、於姆山、特萊蘇山、盧沙狄埃爾山。真是一座巨大的火山墓園。 幾個年輕人看著這場景,驚訝不已。他們腳下就是尼瑞爾山的第一個火山口,像一個綠草覆蓋的深深的大盆,底部還可以看到這魔鬼最後一次吐氣時掀起,然後又跌落在臨死的嘴裡的三堆巨大的赭色熔岩,多少世紀又多少世紀以來,它們就這樣永遠停留在那裡。 貢特朗大喊: 「我呢,我要到底下去,我要去看看這些畜生們是怎麼死的。走呀,小姐們,順著斜坡往下跑呀,沒有多遠。」說著,他抓住路易絲的胳膊,拉著她就往下走。夏洛特也跟在他們後面跑起來;不過,隨後她突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他們挽著手,一蹦一跳地跑遠了。她猛地轉回身,朝著坐在斜坡頂上草地上的克里斯蒂亞娜和保爾爬過去。爬到他們身邊時,她跪倒在地上,把臉藏在少婦的連衣裙里,啜泣起來。 克里斯蒂亞娜明白了。一段時間以來,別人的憂傷全都像對她的傷害一樣刺痛著她。她用一隻胳膊摟住夏洛特的脖子。她被這女孩的淚水感動了,小聲說:「可憐的小東西,可憐的小東西!」女孩一直在哭,跪著,埋著頭,用垂在地上的兩手無意識地拔著野草。 為了裝作沒看見這情形,布雷蒂尼已經站起來。但是,這女孩子的不幸,這個無辜少女的悲痛,突然讓他對貢特朗生出滿腔憤怒。克里斯蒂亞娜深深的悲傷讓他生氣,他卻被這小女孩的第一次幻滅深深地觸動。 他走回來,也跪下,對她說: 「好啦,別難過,我求您啦。他們馬上就上來了,別難過。別讓他們看見您哭。」 想到姐姐會看到她哭得眼淚汪汪,她害怕了,便站起來。她忍住喉嚨里滿含的嗚咽,把它咽了下去,咽到她的心裡;這讓她更加難過。她結結巴巴地說: 「是的……是的……結束了……沒什麼了……結束了……您瞧……看不出來了……是不是?……看不出來了。」 克里斯蒂亞娜用自己的手絹替她擦著面頰,然後也在自己的面頰上擦了擦。她對保爾說: 「您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現在已經看不見他們了。他們消失在那些熔岩堆下面了。我呢,我陪著小姑娘,安慰她。」 布雷蒂尼站起來,聲音顫抖地說: 「我這就去……我把他們找回來;不過,您的哥哥,我會找他算賬的……就在今天……既然他那天跟我們那樣說,他應該就自己的可恥行為給我一個解釋。」 他順著斜坡向火山口中心跑下去。 貢特朗拉著路易絲,使盡全力在陡峭的斜坡上把她向大洞推搡;然後,又拽住她,揪住她,讓她喘不過氣來,讓她頭昏眼花,讓她害怕。她呢,被他推搡著,試圖阻止他,斷斷續續地說: 「噢!別這麼快……我要摔倒了……您瘋了……我要摔倒了!……」 他們倆衝下來,到了那些熔岩堆旁;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們圍著熔岩堆轉了一圈,看著寬闊的裂隙在下面形成的有兩個出口的洞穴。 當火山生命熄滅,噴出這最後的泡沫時,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把它向空中高高拋起,就把它吐出來,越積越厚,冷卻一半時,就在垂死者的嘴唇上凝結。 貢特朗說: 「我們下到洞裡去。」 他推著年輕姑娘在他前面走。進到洞裡以後,他說: 「好啦,小姐,現在是向您宣布一件事的時候了。」 她目瞪口呆: 「宣布一件事……向我!」 「是呀,簡單一句話:我覺得您可愛。」 「這句話您應該對我妹妹說。」 「噢!您很清楚,我是不會對您的妹妹說的。」 「算了吧!」 「嗨,如果您連這一點也不懂,那您就不是個女人!我以前對她獻殷勤,是為了看您怎麼想!……您對我會是什麼臉色!結果您對我滿臉憤怒!啊!我多麼高興!於是我就懷著最大的敬意,竭力向您表明了我對您的想法!……」 從來沒有人跟她這樣講過話。她又害羞又高興,心裡充滿了喜悅和驕傲。 貢特朗接著說: 「我知道,我對您妹妹做的很不光彩。也罷!她呢,也並沒有信以為真,那就好。您看見了,她留在山坡上了,她不願意跟我們一起下來……哈!這說明她已經明白了,她已經明白了!……」 他握住路易絲·奧利沃一隻手,輕輕地、多情地吻著她的手指頭,低聲說: 「您真可愛!您真可愛!」 她背靠著熔岩壁,聽著自己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一句話也不說。思想,唯一在她紊亂的頭腦里浮動的思想,是勝利:她戰勝了她的妹妹。 但是,洞的入口出現了一個人影。保爾·布雷蒂尼在看他們。貢特朗十分泰然地把捧在嘴唇邊的她的小手放下來,說: 「噢!你來了……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呀。看到你們在下面不見了,大家都很奇怪。」 「好吧!我們回去吧,親愛的。我們正在看這個洞。是不是很有趣?」 路易絲臉紅到耳根,第一個走出洞,開始往坡上爬;兩個年輕男人跟在後面,低聲說著話。 克里斯蒂亞娜和夏洛特手拉著手,看著他們走過來,等著他們。 他們回到馬車那裡。侯爵仍然待在那兒。「挪亞方舟」又啟動,返回昂瓦爾。 突然,馬車在一個小松樹林中間停下來,馬車夫破口罵起來;原來是一條死了的老驢擋住去路。 大家都想看看這條死驢,便下了車。它橫躺在淺黑色的塵土裡,而它本身是深暗色的;它是那麼瘦,被突起的骨頭磨損的皮似乎就要被戳破,如果這畜生還沒有斷最後一口氣。整個肋部的骨架都在蟲蛀的毛皮下面勾畫出來,腦袋顯得非常大,可憐的腦袋閉著眼睛,擱在碎石頭鋪成的床上,顯得那麼安寧,那麼鎮靜,似乎能獲得這新的休息,它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意外。它的變軟了的大耳朵,像破布片似的耷拉著。膝蓋上的兩個帶血的傷口說明它經常摔倒,甚至就在這一天,在最後一次跌倒以前,還摔過;腹部的另一個傷口表明,那是主人年復一年,為了加快它沉重的腳步,用固定在棍子頂端的鐵頭刺它的地方。 「挪亞方舟」的車夫抓住死驢的兩條後腿,把它拖到溝邊;它的脖子被拉得老長,仿佛還要嘶鳴,發出它最後的哀嚎。車夫把它拖到了草地上以後,還氣憤地嘀咕道:「真可惡,把它丟在馬路中間。」 其他人都沒有說話;大家又登上馬車。 目睹這動物的可憐生命就這樣在路邊結束,克里斯蒂亞娜非常傷心,震驚不已:它原是一頭歡快的小驢,大腦袋上兩隻眼睛閃亮、滑稽而又溫順,毛皮厚厚的,耳朵高高的,在母親的腿中間自由地蹦蹦跳跳;隨後,是第一次拉車,第一次爬坡,第一次挨打!接著,接著是在沒有盡頭的大路上不停地艱難奔走!挨打!挨打!拉著不堪的重負,頂著炙熱的太陽,吃的卻是一點麥秸、一點牧草、一點樹枝,沿途的綠色牧場只是苦難歷程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誘惑。 再後來,上年紀了,安了鐵頭的木棍代替了軟鞭,疲憊、氣喘、累得半死的悲慘的受難者仍然拉著過重的負載,它四肢疼痛難忍,像乞丐的破衣一樣磨損的衰老的身體疼痛難挨。最後,就是死亡,在離溝邊草地三步遠的地方解脫般的死亡;一個過路人為了清除路上的障礙,咒罵著,把它拖到溝邊。 克里斯蒂亞娜第一次了解到奴隸們的苦難;死亡,也向她顯示出有時可能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們突然超過一輛板車,一個幾乎赤背的男人、一個破衣爛衫的女人,帶著一隻精瘦的狗,筋疲力盡地拉著這輛車。 只見這兩個人汗淋淋的,氣喘吁吁;那條狗伸著舌頭,皮包骨頭,渾身疥瘡,拴在車輪之間;板車上裝著從各處撿來的,也許是偷來的木頭、樹根、樹墩,以及折斷的枝柴,下面似乎還掩藏著別的東西;此外,在這些枝柴上放著一些破衣裳,破衣上有個孩子,只有一個小腦袋從灰突突的破布堆里伸出來,像一個有鼻子有眼睛有嘴的圓球! 儘管這樣,這也是一個家庭,一個人類的家庭!驢已經累死了;男人不但不同情那個死去的苦力,甚至沒有把它推到車轍外面,而是把它撂在路中間,任後來的車碾壓。然後,他和他的女人在空轅里駕起車,兩個人拉起來,就像剛才那頭驢拉車一樣。他們走呀走!去哪兒?去做什麼?他們有錢嗎,哪怕是幾個蘇?這輛板車……難道他們就永遠自己拉,不能再買一頭牲口?他們將來靠什麼生活呢?他們拉到哪裡為止?他們也許會像他們的驢一樣死掉。 這兩個窮苦人,他們是夫妻嗎?或者僅僅是同居?他們的孩子,那個藏在骯髒的破衣裳里的還未定形的小東西,將來會像他們一樣當牛做馬嗎? 克里斯蒂亞娜思索著這一切,一些新的東西霍地出現在她驚恐的心靈深處,她終於看見了窮人們的苦難。 貢特朗突然說: 「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覺得,如果今晚我們一起去英國人咖啡館[6]吃晚飯,一定會很有味道。我一看到林蔭大道就高興。」 侯爵小聲說: 「算了吧!我們在這裡就很好。新旅館比老的強多了。」 說話間,他們路過圖爾諾維爾。克里斯蒂亞娜認出了那棵栗樹,那樁往事的回憶讓她的心怦怦直跳。她看了保爾一眼;保爾已經閉上了眼睛,根本看不見她這謙卑的呼喚。 不久,他們遠遠看見馬車前面有兩個男人,兩個勞動回來的種植葡萄的人,肩上扛著鋤子,邁著工人疲乏的大步。 兩個奧利沃小姐臉紅到耳根。那正是她們的父親和哥哥,像往常一樣從葡萄園幹活回來。他們整天在讓他們致富的土地上流汗,彎著腰,屁股迎著太陽,從早到晚翻著土地。與此同時,他們漂亮的禮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五斗櫥里,大禮帽擱在衣櫥里。 兩個農民露出友好的微笑,向他們打招呼。馬車裡的人都一邊揮手,一邊祝他們晚安。 回到旅館,貢特朗下了「挪亞方舟」,就要上山去娛樂場。布雷蒂尼陪他一起去;走了幾步,他就讓貢特朗停下,說: 「聽著,親愛的,你做的可不好,我答應你妹妹要跟你談一談。」 「跟我談什麼?」 「談你幾天以來的做法。」 貢特朗已經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樣子。 「做法?對誰?」 「對那個你卑劣地拋棄的小姑娘。」 「你覺得?」 「是的,我覺得……而且我這麼覺得是有理的。」 「嘿!現在,你在拋棄的問題上變得很慎重啊。」 「喂,這裡關係的不是一個下賤的女人,而是一個年輕姑娘。」 「我很清楚,所以我並沒有跟她睡覺。這是很不一樣的。」 他們又肩並肩走起來。貢特朗的態度很讓保爾惱火,他又說: 「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會對你說得很不客氣。」 「而我呢,若不是朋友,我根本不會允許你說這些話。」 「喂,你聽著,親愛的,這個小女孩讓我可憐。她哭得那麼傷心。」 「噢!她哭了嗎?哈,我為此而驕傲!」 「算了吧,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我?什麼也不打算做。」 「那可不行,你追求過她,而且幾乎帶壞了她。那一天你對我們,對你妹妹和我說,你要娶她……」 貢特朗站住了,用帶著威脅的嘲諷語調說: 「我妹妹和你最好不要操心別人的風流事。我的確跟你們說過這個姑娘挺讓我喜歡,如果我娶了她,我就是做了一件聰明理智的事。如此而已。可是今天,那個姐姐更讓我喜歡!我改主意了。誰都會遇到這樣的事。」 說罷,他正面瞪著保爾: 「你是怎麼做的,當一個女人不再讓你喜歡?你會憐惜她嗎?」 保爾·布雷蒂尼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在竭力揣測他這番話的深層含意,弄清他這些話里掩藏著什麼意思。他也有點火了,激動地說: 「我再說一遍,這關係到的不是一個輕佻的女孩,也不是一個已婚的女人,而是一個你欺騙了的小姑娘,即便不是通過許諾,至少也是通過你的舉止。你聽見了嗎?你這樣做,既不是一個多情的男人,也不是一個正派的男人!……」 貢特朗臉色煞白,語氣強硬地打斷他的話: 「住口吧!……你說得太多了……我也聽得太多了……現在輪到我說了,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我會讓你看到我的好脾氣也是有限度的。我再說一句,我們之間算完了,永遠完了。」 然後,他一邊慢慢地字斟句酌,一邊衝著保爾的臉慷慨激昂地說: 「我沒有什麼要向你解釋的……倒是我可以要求你解釋……那跟多情的人無關,也跟正直的人無關,那是一種道德不高尚……它可以有很多形式……友誼也許應該保護一些人……而愛情不會原諒……」 他突然改變了語調,幾乎是開玩笑地說: 「至於那個小夏洛特,如果她讓你心軟,如果她讓你喜歡,你就收了她,娶了她吧。身處困境的情況下,結婚往往倒是一個解決的方法。這既是一個解決方法,又是一座要塞,可以在裡面構築街壘,抵禦頑強的絕望……小夏洛特又漂亮又富有!……你最好還是以這樁意外事件收場!……如果我們同一天在這裡結婚,那才有趣呢!……因為我一定會娶那個大的。我這是私下裡跟你說,你暫且不要外傳……不過你絕不要忘記,你,你比任何人都無權談論什麼愛情的誠實和感情的認真。現在,回去管你自己的事吧。我去辦我的事了。晚安!」 他突然轉到另一條路上,向村莊的方向走下去。保爾·布雷蒂尼的心在猶疑,頭腦混亂,邁著緩慢的腳步走回奧利沃山旅館。 他在竭力回憶和理解貢特朗說的每一句話,確定它們的含意;他感到驚訝,某些人的靈魂里竟會掩藏著如此不可告人和可恥的隱秘反轉。 克里斯蒂亞娜問他: 「貢特朗怎麼回答您?」 他結結巴巴地說: 「見鬼,現在……他……他更喜歡那個大的。我甚至相信他會娶她……面對我有點嚴厲的責怪,他竟然用一些……針對我們倆的……令人不安的暗示來封我的嘴。」 克里斯蒂亞娜癱倒在椅子上,一面喃喃地說: 「啊!我的天!……我的天!……」 這時貢特朗正好走進來,因為吃晚飯的鐘聲剛剛響過;他愉快地吻過她的額頭,問: 「喂,小妹妹,你好嗎?你不是太累了吧?」 接著,他跟保爾握手,轉過身問跟在他後面的昂代爾馬特: 「請告訴我,像珍珠一樣可貴的妹夫、丈夫和朋友,你能準確地告訴我,死在路上的那頭老驢值多少錢嗎?」 * * * [1] 挪亞方舟:《聖經·創世記》中挪亞及其家人和世界上各種陸上生物借其躲過上帝釀成的一場大洪水。 [2] 玫瑰紅:法文為rose,又含有美好、貞潔的意味。 [3] 尼瑞爾山:法國中央高原皮依山脈中的著名火山之一,位於克萊爾蒙-費朗市西北二十公里,沃爾維克市境內。 [4] 路易:法國錢幣,一為一六四〇年軋制的有法國國王即路易十三世頭像的金幣,一為一八〇三年起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使用的金幣,每枚二十法郎。此處應指後者。 [5] 沃爾維克:法國市鎮,位於今奧弗涅-羅訥-阿爾卑斯大區多姆山省,是克萊爾蒙-費朗市都市區的一部分 [6] 英國人咖啡館:巴黎的一家著名餐館,位於義大利人林蔭大道和馬利沃街的轉角,開業於一八〇二年,結業於一九一三年,巴爾扎克、斯丹達爾、大仲馬均曾光顧,巴爾扎克在《高老頭》、福樓拜在《情感教育》、普魯斯特在《追憶逝水年華》、莫泊桑在其小說中均有涉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