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八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昂代爾馬特日復一日在外不歸,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在這邊不停地探尋。他已經找到四個新的泉眼,能為新公司提供兩倍多所需的泉水。這些尋找,這些發現,不脛而走的重大新聞,光輝未來的前景,讓整個地區的民眾如痴如狂,人人摩拳擦掌,個個熱情高漲,其他的話題都不再談,其他的事情都不再想。連侯爵和貢特朗也整天圍著工人們,看他們探查花崗岩層的脈絡,興致越來越濃地聽工程師關於奧弗涅地質性質的說明和宣講。保爾和克里斯蒂亞娜樂得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安穩自由地你歡我愛,誰也不管他們,誰也發現不了什麼,甚至沒有人想到窺探他們,因為全部的注意力,全部的好奇心,所有人的興趣,都被未來的溫泉站吸引過去了。 克里斯蒂亞娜所做的,就像一個第一次就喝醉了的青春少女。第一杯酒,第一個吻,就把她的火點起來了,把她弄昏了頭。她很快又喝了第二杯,覺得更有味兒。現在,她索性開懷痛飲,一醉方休。 自從保爾跳進她的房間的那個晚上起,她就根本不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事了。時間,事物,人類,對她來說都不復存在;除了一個男人,什麼都不存在了。天上地下,只有一個男人,唯一的男人,她愛的那個男人。她的眼睛只看見他,她的腦子只想到他,她的希望只和他聯繫在一起。她生活,走動,吃飯,穿衣,如此而已;她聽得見,也回答,卻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沒有任何擔心的事,因為沒有任何不幸會打擊她!她變得對一切都沒有感覺。沒有任何物質的痛苦會作用於她的肉體,只有愛情會讓她戰慄。沒有任何精神的痛苦會作用於她的心靈,因為她的心已經被幸福癱瘓。 另一方面,他呢,他以自己的全部激情愛她,把這少婦的感情激發到瘋狂的程度。白日將盡的時候,知道侯爵和貢特朗已經去看勘探泉水,保爾就對克里斯蒂亞娜說:「走,去看我們的天堂。」他把峽谷上邊山坡上的一簇樅樹稱作「天堂」。到那兒,他們要沿著一條小路,穿過一個小樹林。不過那條小路很陡,克里斯蒂亞娜總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他們的時間不多,他們走得很快;而且為了能讓她省點兒力,他經常抱著她。她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讓他抱起來,時而摟住他的脖子,把嘴貼在他的嘴唇上。他們越往上走,空氣也越清新;到那簇樅樹時,樹脂的香味就像海風一樣讓他們頓覺清涼。 他們在鬱鬱蔥蔥的樹旁坐下來,她坐在一個長著青草的土堆上,他坐得低一些,在她的腳邊。風在樹枝間唱著柔情的松林之歌,就像在怨訴;遼闊的利馬涅平原淹沒在霧靄中,遠得看不見盡頭,他們感覺就好像面臨汪洋大海。是的,大海就在那兒,在他們前面,近在眼前。他們無法懷疑,因為他們正感受著它迎面撲來的氣息! 他像孩子似的和她嬉戲: 「把你的手指頭給我,我想吃,這是我的糖果。」 他抓住她的手指頭,一個接一個地,放到嘴裡,就像貪吃的孩子一般津津有味地品嘗著。 「啊!真好吃!特別是這個小的。我從來沒有吃過比這個小的更好吃的了。」 然後,他就跪著,把胳膊肘放在克里斯蒂亞娜的膝蓋上,低聲說: 「紫藤,看著我好嗎?」 他叫她「紫藤」,因為她總是緊緊摟著他,吻他,就像藤蘿纏繞大樹一樣。 「看著我。我這就鑽進您的心靈。」 他們目光堅定,目不轉睛地互相看著,就好像兩個人真的彼此交融了。他說: 「只有這樣互相擁有,才是真正相愛,所有其他的愛情,只不過是頑童的遊戲。」 在清澈的目光中,他們面對面,氣息融合在一起,忘乎所以地互相尋找著。 他小聲說: 「我看見您了,紫藤。我看見了您那顆受人崇拜的心!」 她回答: 「我也一樣,保爾,我看見了您的心!」 他們的確彼此都看得分明,直到對方的心靈深處,因為在他們的心靈里,其他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相互瘋狂的愛情衝動。 他說: 「紫藤,您的眼睛就像天空。它是藍色的,那麼明亮,反映出那麼多的景象!我仿佛在裡面看到許多燕子掠過!那是您活躍的思想,想必是吧?」 他們就這樣,久久地、久久地互相注視,然後再靠近一點,溫柔地互相吻著,每親吻一次,就停下來對視一會兒。有時他把她抱在懷裡,沿著小河跑。小河向昂瓦爾峽谷流去,然後直瀉谷底。那是一個狹窄的小山谷,草地和樹林交替。有時保爾會用他強有力的胳膊高舉著少婦在草地上奔跑,一邊吶喊著: 「紫藤,我們飛吧。」這飛的需要,愛情,他們激昂的愛情,把這需要傾注在他們身上,騷動人心,無休無止,令人痛苦。而在他們周圍,一切——輕盈的空氣,或者用保爾的話說,鳥的空氣,以及淡藍色的廣闊天際,都在激發著他們心靈的這種欲望。他們多麼想手牽著手,雙雙沖向天際,消失在黑夜正在鋪開的無邊平原的上空,他們就這樣穿過夜間霧蒙蒙的天空遠去,永遠不再回來。去哪兒呢?他們一無所知,但那是多麼美妙的夢想啊! 他這樣舉著她,跑呀跑,跑得喘不過氣來了,便把她放在一塊岩石上,跪在她面前!他親吻著她的腳踝,低聲說著孩子氣的溫情的話,向她頂禮膜拜。 如果他們是在城市裡相愛,他們的感情大概會不一樣,會更謹慎,更性感,不這麼空幻和浪漫。但是現在,在這綠色的國度,天際擴展了心靈的衝動,只有他們自己,沒有任何人干擾,沒有任何東西削弱他們覺醒了的愛的本能;他們已經突然投入濃烈詩意的溫情中,這情感里只有極樂和狂喜。周圍的景物,溫和的風,樹林,這鄉間甜美的氣味,整日整夜為他們演奏著愛情的音樂;這音樂讓他們興奮到癲狂,就像長鼓和尖笛的聲音驅使托缽僧一個勁地旋轉,做出荒唐狂烈的動作。 一天晚上,他們回旅館吃晚飯的時候,侯爵突然對他們說: 「昂代爾馬特把事情全辦妥了,四天以後就回來。我們這幾個人呢,他回來的第二天就走。我們在這兒已經待得夠久了;洗礦泉浴的季節總不能拖得太長。」 他們大感意外,就好像有人向他們宣布了世界末日;吃飯的時候,不管是他還是她,都一言不發,他們太驚訝了,一心想著會發生什麼事。這麼說,幾天後他們就要分手了,再不能自由見面了。這在他們看來是那麼不可能,那麼荒唐,他們無法理解。 果然,周末,昂代爾馬特回來了。他事先就打來電報,讓人派兩輛馬車去接當天的第一班火車。克里斯蒂亞娜整夜不能入睡,一種奇怪的新的感情,一種對丈夫的恐懼,夾雜著憤怒、無法解釋的輕蔑和向他挑戰的情緒,縈繞著她,她天一亮就起來,等著他。他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伴隨他的有三個先生,衣著筆挺,但是態度謙遜。第二輛馬車載著另外四個人,身份似乎比前幾位略低。侯爵和貢特朗很驚訝,貢特朗問: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我的股東。我們今天就成立公司,而且立刻就任命董事會成員。」 他是那麼忙碌,擁吻了妻子,卻沒有跟她說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就向一言不發站在他後面的七位尊敬的先生轉過身: 「各位先去吃點東西,」他說,「然後去散一會兒步。我們中午十二點在這兒見面。」 那幾位先生像士兵服從命令似的,一聲不響地走了,一步兩級地登上台階,走進旅館。 貢特朗看著他們離去,然後非常嚴肅地問: 「您在哪兒找到這些跑龍套的?」 銀行家微微一笑: 「這可是一些行為端正的人,交易所的人,資本家。」 他稍停片刻,帶著更明顯的微笑補充道: 「是他們經管我的買賣。」 然後,他就去公證人那兒,審閱他幾天前寄來的準備好的文件。 他在那兒見到拉托納醫生。他已經跟他通過幾次信,現在又在事務所一個角落裡跟他低聲談了很久;與此同時,公證人的書記們的鵝毛筆在紙上馳騁,發出小蟲子爬行般的窸窣聲。 會議定在下午兩點,目的是成立公司。 公證人的辦公室布置得就像要舉行音樂會。一張桌子,對面放著兩排椅子,等候著股東們;公證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邊,旁邊是他的首席書記。鑒於要辦的這件事十分重要,公證人阿蘭先生已經穿好他的禮服。他個子非常矮,活像一個白色肉球,說話含混不清。 兩點鐘敲響了,昂代爾馬特準時走進來,伴隨著他的是侯爵、他的內兄和布雷蒂尼,後面跟著貢特朗稱作「跑龍套」的七位先生。他儼然一副將軍的神態。緊接著,老奧利沃和「大塊頭」也到了。他們好像很不放心,很不信任,就像許多去簽字的農民那樣。拉托納醫生最後進來。他已經跟昂代爾馬特言歸於好,他先是巧妙地以各種方式對他道歉,繼而毫無保留、隨叫隨到地為他效勞,現在更是對他百依百順。 銀行家感到已經把他捏在手裡,便答應給他令人羨慕的新浴所醫務督察的位置。 所有的人都進來了,頓時滿堂肅靜。 公證人發言:「先生們,請坐下。」他又說了幾句話,不過,在一片移動座位的雜亂中,誰也沒聽見。 昂代爾馬特搬起一把椅子,放在他那支大軍的對面,能把他們一覽無餘,等人們都坐好,他就說: 「先生們,我沒有必要向諸位說明我們今天聚會的動機了。我們首先要成立你們都已欣然答應入股的新公司。不過,我有必要把曾經給我們造成一點麻煩的若干細節告訴你們。在什麼都沒有著手以前,我必須保證,我們能獲得創立一個公益性新公司的各項必要的許可。這個保證,我現在有了。這方面的未盡事宜,我會去妥善辦理。我有部長的承諾。但是另一點擋住了我們。先生們,我們即將要和老的昂瓦爾溫泉公司進行一場鬥爭。我們一定會取得這場鬥爭的勝利,一旦獲勝,我們就發財了,這一點你們可以深信無疑。但是,就像昔日的鬥士們需要戰鬥的吶喊一樣,我們,現代戰爭的鬥士們,我們的溫泉站必須有一個名字,一個響亮的、有號召力的名字,它要成為很好的廣告,像軍號一樣振聾發聵,像閃電一樣吸引眼球。然而,先生們,我們是在昂瓦爾,我們不能改變這個地方的名字。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為我們的新公司,專為我們的公司,起一個新名字。 「我的建議如下: 「如果我們的溫泉浴所設在今天在場的奧利沃先生所有的小丘的腳下,我們未來的娛樂場就要建在同一座小丘的頂上。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座小丘,這座山,因為這的確是一座山,一座小山,構成了我們的公司,既然它從山腳到山頂都屬於我們。從現在起,就稱我們的浴所為『奧利沃山溫泉浴所』,把原有業主的姓氏和這座將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溫泉站之一聯繫起來,豈不是非常自然的嗎?讓我們把屬於愷撒的東西還給愷撒吧。[1] 「而且請注意,先生們,這個名字妙極了。人們將來說起奧利沃山,會像說道爾山一樣。它會留在人們的眼睛裡和耳朵里,看得清,也聽得清,它將留在我們的心裡:奧利沃山!——奧利沃山!奧利沃山溫泉浴所!……」 昂代爾馬特把這個詞說得很響亮,就像射出一顆子彈一樣,一邊聽著回音。 他模仿著人們的對話,繼續說: 「您去奧利沃山溫泉浴所嗎?」 「是呀,夫人。奧利沃山的礦泉水,聽說非常好。」 「的確,好極了。再說,奧利沃山,這個地方也景色宜人。」 他微笑著,做出對話的樣子。他變換聲調,說明是一位夫人在說話;他招手致意,說明對方是一位先生。 接著,他又恢復自然的語氣,說: 「哪一位有不同意見要說?」 股東們齊聲回答:「沒有,沒有。」 「跑龍套」中的三個人還鼓了掌。 老奧利沃很感動,受寵若驚,已經被他暴發戶農民內心的驕傲感征服了,兩隻手轉動著帽子,滿臉含笑,禁不住地連連點頭稱「是」,這「是」透露了他的喜悅。昂代爾馬特好像並沒有注意他,其實全看在眼裡。 「大塊頭」始終沒有表情,但是心裡像他父親一樣高興。 於是,昂代爾馬特對公證人說: 「阿蘭先生,請您宣讀成立公司的章程。」 他坐下。 公證人對他的書記說:「開始吧,馬利奈。」 馬利奈,一個可憐的瘦麻稈,輕咳了一下,便帶著宣講人的腔調和朗誦的意味,開始宣讀成立一個股份有限公司的章程。公司名稱為奧利沃山溫泉企業公司,地址在昂瓦爾,註冊資本兩百萬法郎。 老奧利沃打斷他: 「等會兒,等會兒。」他說。他從衣兜里掏出一個油污的記事本,這個本子,一個星期以來,已經在本省所有的公證人和投資代辦人手裡走了個遍。那是公司章程的一個副本,他和兒子都能背下來了。 然後,他慢吞吞地把眼鏡架在鼻樑上,抬起腦袋,對準了光,能看清字母了,便吩咐: 「念吧,馬利奈。」 「大塊頭」把椅子挪近,也在父親那頁紙上跟著看。 馬利奈重新開始。老奧利沃又要聽,又要看,忙得不可開交,生怕漏過一個改了的字,心急如焚;同時還要惦記著昂代爾馬特是不是對公證人發了什麼暗號;為了不放過一行字,他不惜打斷書記十次。 他反覆問: 「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我一點也沒聽見!別那麼快!」 然後,稍稍轉向他的兒子: 「是這兒嗎,『大塊頭』?」 「大塊頭」比他鎮定些,回答: 「行了,父親,可以了,可以了,沒問題!」 可老農就是不信。他用鉤子似的手指頭順著紙上的字,在唇縫中間輕輕地念著;但是他的注意力不能同時兼顧兩頭,當他照顧到聽的時候,就沒法再讀,讀的時候,就壓根兒不能再聽。他就像在爬山一樣,喘著大氣,就像在大太陽底下給他的葡萄園翻地一樣,滿頭大汗。時不時地,他要求休息幾分鐘,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喘口氣,就像在決鬥似的。 昂代爾馬特很不耐煩,用腳跺著地面;貢特朗見一張桌子上有一份《多姆山省通報》,拿過來瀏覽著;保爾騎在椅子上,低著頭,心煩意亂,一直在想:坐在他前面的這個紅光滿面、大腹便便的小個子,第二天就要把他傾心熱愛的女人帶走了。克里斯蒂亞娜,他的克里斯蒂亞娜,他的金髮的克里斯蒂亞娜,是屬於他的,完全屬於他的,僅僅屬於他的。後來他又尋思,是不是他今天晚上就把她拐走。 那七位先生始終神色嚴肅,態度安然。 一個小時過後,事情辦完了,字也簽了。 公證人對出資進行備案。當叫到會計師阿布拉罕·萊維先生的名字時,他便宣布資金已經收到。接著,剛剛宣布依法成立的公司便召開全體大會,所有股東出席,任命董事會並選舉董事長。 除了兩票,所有選票都贊成昂代爾馬特出任董事長;兩個不同意的人,就是老農和他的兒子,他們選的是老奧利沃。布雷蒂尼被任命為監察委員。 於是,其他股東以及公證人和他的書記退席,由昂代爾馬特、德·拉夫奈爾侯爵和德·拉夫奈爾伯爵、布雷蒂尼、奧利沃父子、拉托納醫生、阿布拉罕·萊維和西蒙·齊德萊爾組成的董事會開會,討論首先需要做出的第一批決議,決定幾個最重要的事項。 昂代爾馬特又站起來。 「先生們,我們現在就要談到最關鍵的問題,我們的事業如何成功的問題,我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取得成功。 「就像一切事情一樣,在礦泉水上也有個成功與否的問題。必須宣傳我們的礦泉水,大談特談我們的礦泉水,永遠不停地談論它,讓病人們樂意喝它。 「現代社會的大問題,先生們,就是廣告;它是現代商業和實業的天神。除了廣告,沒有別的救星。可是,廣告藝術是困難而又複雜的,要求很大的分寸感。最早使用這個手段的那些人,用力過猛,通過鼓譟,通過擂鼓鳴炮來吸引人們的注意。蒙然[2],先生們,只是一個先行者。今天,喧鬧令人懷疑,鮮艷奪目的招貼讓人發笑,滿大街呼叫的名字喚起的是不信任而不是好奇心。然而必須吸引公眾的注意,不過在震驚了它之後,還要說服它。因此,藝術就在於要找到方法,那唯一能夠成功的方法,因所要賣的東西而異的唯一的方法。我們呢,先生們,我們要賣礦泉水。我們應該通過醫生去爭取病人。 「最有名的醫生,先生們,也是像我們一樣的人,他們也像我們一樣有弱點。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可以腐蝕他們。我們所需要的大師泰斗們,都享有盛譽,這就讓他們避免了一切受賄的嫌疑!但是,只要做法得當,什麼人是不能爭取的呢?也有些女人是不可收買的,但這些女人,卻可以去引誘! 「所以,先生們,在和拉托納醫生先生商討了很久以後,我要做如下的建議; 「我們首先把接受我們治療的病人分為三組。那就是:一、各種形式的風濕病、皰疹、關節炎、痛風等等;二、各種胃、腸、肝部的疾病;三、各種由於循環紊亂造成的不適,因為我們的微酸溫泉浴,毋庸置疑對循環系統有上佳的效果。 「另外,先生們,克洛維斯老爹的不可思議的痊癒,預示著還會有許多奇蹟。 「所以,鑒於這些難以擺脫的疾病都受制於我們的礦泉水,我們將向醫治這些病的主要醫生們做如下建議,我們要說:『先生們,請來看看吧,親眼看看,和您的病人們一起,我們會熱情接待您。這裡風光無限,您在冬季辛勞之後,需要頤養貴體,那就請到這裡來吧。來吧,教授先生們,不是來我們這兒做客,而是賓至如歸,因為我們將獻給您一座木屋式別墅,如果您願意,它還會以特別優惠的條件歸您所有。』」 昂代爾馬特停頓片刻,語氣也變得更加平和,重新開始: 「我是這樣實現這一設想的。我們選了六塊各有一千平方米的土地。伯爾尼[3]活動木屋公司負責在這六塊土地上修建他們的一種樣板房。我們將把這些美觀舒適的房子無償地交給我們的醫生們享用。如果他們喜歡,他們只需購買伯爾尼公司的房子;至於地皮,我們送給他們……而他們……用病人回報我們。所以,先生們,我們獲得的是多方面的好處:不花一文,就在我們的土地上布滿可愛的別墅;引來世界最好的醫生和他們的顧客大軍;特別是讓這些卓越的醫生們相信我們礦泉水的療效,很快就變成我們這裡的業主。至於帶來這些成果的所有談判,由我負責,先生們,而且我不是以投機家,而是以上流社會交際家的態度行事。」 老奧利沃打斷他的話。這奉送土地的做法,冒犯了他奧弗涅人節省的品性。 昂代爾馬特拿在肥沃土地上大把大把播種的大農業家,和數著顆粒播種而收成總是一半的吝嗇農夫做比較,大發了一番他的辯才。 奧利沃很惱火,堅持己見;銀行家便讓他的董事會表決,以六票對兩票封住了老漢的嘴。 然後,他就打開一個山羊皮做的大公事包,從裡面取出新浴所、旅館和娛樂場的設計圖,以及和包工企業準備好的預算和施工契約,由董事會通過並立即簽字。各項工程下星期初就開始。 只有奧利沃父子倆希望再看一看,再商量商量。但是昂代爾馬特生氣了,對他們說:「我跟你們要錢了嗎?沒有!那麼,就讓我安靜些吧!如果你們不滿意,咱們就再投一次票。」 兩個農民這才和其他董事一起簽了字;然後會議便結束。 全村的人都等著看他們走出來,大家的情緒是那麼高昂,紛紛向他們歡呼致敬。兩個農民要回家,昂代爾馬特對他們說: 「別忘了,晚上我們所有人一起,在旅館裡聚餐。把您的兩個女兒也帶來,我從巴黎給她們帶來了一些小禮物。」 大家約好,七點鐘在大光明旅館的大廳里見。 這真是一次盛大的宴會。銀行家請來了主要的浴客和本村的領導。克里斯蒂亞娜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右邊是本堂神父,左邊是村長。 人們談的全是未來的浴所和本鄉的遠景。兩個奧利沃小姐在餐巾下面發現了兩個首飾盒,每個盒子裡面都裝著一個綴著珍珠和綠寶石的手鐲。兩個姑娘高興極了,和坐在她們中間的貢特朗聊得從未有過地歡暢。貢特朗眉飛色舞,開了不少玩笑,連姐姐也被這年輕人的戲謔逗得開心大笑;他一面逗樂,一面在心裡對她們做著那些男性的評價,大膽而又秘而不宣的評價,這些評價是男人們在所有可愛女人面前都會從肉體和心靈里油然而生的。 保爾卻一點也沒吃,一句話也沒說……他感覺好像自己的生命今晚就要結束了。他突然想到,從他們塔茲納湖畔的晚餐算起,整整過去一個月,一天也不差。他的心靈痛苦萬分,這隱約的痛苦裡預感多於憂傷,只有戀人才能感受。這痛苦讓他的心情那麼沉重,讓他的神經那麼震盪,一點點響聲都會讓他喘息;他的精神那麼痛苦,和習以為常的觀念相比,所有聽見的聲音都有了一種讓他難以忍受的含義。 散席以後,他立刻在大廳里找到克里斯蒂亞娜。 「我今晚一定要見您,」他說,「一會兒,立刻,因為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再單獨相聚。您知道嗎,到今天正好一個月……」 她回答: 「我知道。」 他又說: 「您聽著,我現在就到去羅什普拉蒂埃爾的大路上等您,村子前面,栗樹旁邊。這個時候,誰也不會發現您不在。快來和我告別,既然明天我們就要分手。」 她小聲說: 「一刻鐘以後,我就到那兒。」 他便走出去;他再也不願意待在這群人中間,他們讓他憤怒。 他沿著他們第一次一起觀賞利馬涅平原那天走的小路,穿過幾個葡萄園,很快就來到那條大路上。他獨自一人,他感到孤獨,在大千世界中孤零零的。看不見的無邊平原,更增加了這種孤獨感。他正好在他們坐過的地方停下,他曾在那裡朗誦過波德萊爾讚頌美的詩句。這已經是多麼遙遠的事了!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在記憶中重現自那以後發生的事。他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從來沒有!他從來沒有這樣瘋狂,同時又這樣正經、這樣虔誠地愛過。他回想著塔茲納湖的那個晚上,到今天已經一個月了;他回想著沐浴著淡淡月光的涼爽的樹林,銀色的小湖和擦過它水面的大魚,以及他們歸來的情景:他看著她走在他前面,時而在黑暗中,時而在月光下,樹葉間灑下的斑駁的月光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胳膊上。那是他一生中領味過的最甜美的時光。 他回頭看她是不是來了。他沒有看到她,但他遠遠看到了出現在天際的月亮。他做第一次愛的告白時升起的同一個月亮,現在又升起來,讓他做第一次訣別。 他皮膚上竄過一股寒戰,一股冰冷的寒戰。秋天,那預示著冬天的秋天,正在到來。在此以前,他還沒有感觸到這早來的寒意,現在卻像不幸的威脅一樣深入他的肌體。 被塵土變成白色的大路,向前伸展,就像一條河在兩岸間流淌。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路的拐彎處。他立刻認出是她;他原地不動,等她過來。感到她逐漸走近,看到她向自己走來,來與自己會合,他說不出地幸福,禁不住戰慄。 她小步走著,不敢喊他,心裡卻因為看不到他而焦急,因為他仍然藏在一棵樹下。深深的寂靜,大地和天空的明亮的孤寂,讓她心慌意亂。她的拉得長長的黑色身影在她前面移動,遠遠地為她領路,好像在她到來之前,先給他帶點什麼她的東西。 克里斯蒂亞娜站住了,影子也停下來,躺在大路上。 保爾快速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她的頭的影子變成圓形的地方。然後,就像他不願失去她的任何東西似的,他跪下,俯下身子,把嘴貼在她的黑影的邊兒上,就像一隻饑渴的狗沿著泉水痛飲一樣,沿著愛人的影子的輪廓熱烈地親吻土地。他就這樣,用雙手和雙膝向她爬過去,一路吻遍她身體的影子,仿佛要用嘴斂起伸展在地面的親愛的黑色的影像。 她呢,很吃驚,甚至有些恐懼,在等他來到她腳下,再鼓起勇氣和他說話。他到了,抬起頭,仍然跪著,不過他現在用兩個胳膊緊緊摟著她。她便問: 「你今晚怎麼啦?」 他回答: 「紫藤,我就要失去你了。」 她把所有的手指都插到朋友濃厚的頭髮里,俯下身,仰起他的臉,吻他的眼睛。 「為什麼會失去我?」她微笑著說;看來她倒是挺有信心。 「因為我們明天就要分手了。」 「我們分手?這一點時間算什麼,親愛的。」 「誰也不知道會分手多長時間。反正,我們再也找不到在這兒度過的日子了。」 「我們以後還會有同樣美好的日子。」 她扶起他,把他拉到他剛才等她的那棵樹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比自己低一點的地方,好仍舊把手指插在他頭髮里。她已經是個成熟、熱情而又堅定的女人,敢於愛,已經預見到一切,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做,而且義無反顧。她嚴肅地說: 「你聽著,親愛的,我在巴黎很自由。威廉從來不管我。他有他的生意就夠了。所以,既然你沒有結婚,我可以去看你。我每天都去看你,或者上午,午飯以前,或者晚上,因為如果總在同樣的時間出門,僕人們會多嘴多舌。我們可以像在這裡一樣,經常會面,甚至比這裡更經常,因為不必害怕好奇的人了。」 但是他把頭倚著她的膝蓋,緊緊摟著她的腰,連聲說: 「紫藤,紫藤,我就要失去你了。我感覺得到,我就要失去你了。」 這不理智的悲傷,這強大身體裡的孩子般的悲傷,讓她不耐煩了,在他身旁她是那麼脆弱,然而她又是那麼自信,堅信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 他小聲說: 「如果你願意,紫藤,為了我們的愛情,讓我們一起逃走,逃得遠遠的,到一個滿是鮮花的美麗的地方。告訴我,你願意我們今晚就走嗎,你願意嗎?」 但是,她聳著肩膀,有點生氣,有點不滿他不聽她的話,因為現在已經不是奇思夢想、溫存兒戲的時候了。現在必須表現得既堅定又謹慎,找出辦法,能永遠相愛而又不致引起任何懷疑。 她又說: 「你聽著,親愛的,關鍵是我們兩個要想法一致,不要做出不謹慎的事,更不要亂來。首先,你可以擔保你的僕人們沒有問題嗎?最令人擔心的是舉報,是給我丈夫的一封匿名信。在他那一方面,他是什麼也猜不到的。我了解威廉……」 這個說了兩回的名字,立刻激怒了保爾的心。他惱火地說: 「噢!今晚別跟我提他!」 她很驚訝: 「為什麼?不能不提到他呀……哦!我向你保證,他一點也不在乎我。」 她猜到了他的想法。 一股還不自覺的隱約的妒意,正在他的心頭覺醒。他突然下跪,拿起她的雙手: 「你聽著,紫藤!……」他欲言又止。他不敢說出他的不安和他正在產生的懷疑,不知道怎樣表達這一切。 「你聽著,紫藤!……你跟他在一起怎麼樣?」 她不明白。 「這個……這個……很好……」 「是的……我知道……但是……你聽著……你聽清楚我的話……他是……他是你的丈夫……畢竟……嗯……嗯……你不知道,從剛才起,我多少次想到這一點……這讓我多麼受折磨……這讓我痛苦……你明白嗎……說呀?」 她猶豫了幾秒鐘,她突然參透了他的全部意思,惱怒之餘,直截了當地說: 「啊!親愛的……你可以……你可以想像嗎?……啊!我是你的……你聽見了嗎?……僅僅屬於你……既然我愛你……啊!保爾!……」 他的腦袋重新倒在少婦的膝蓋上,聲音溫柔地說: 「可是……畢竟……我的小紫藤……既然……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你會怎麼辦呢?……你想過沒有?……你說呀!……你今天……或明天晚上,怎麼辦?……你總不能……永遠……永遠對他說『不』……」 她也聲音低低地說: 「我已經讓他相信我懷孕了,而且……這對他來說就夠了……啊!反正他對這種事也不太關心……行了……咱們別談這些事了,親愛的,你不知道這多麼讓我難過,多麼讓我傷心。你相信我吧,既然我愛你……」 他不再動彈,嗅著、吻著她的連衣裙;而她,滿懷愛意地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可是她忽然說: 「該回去了,人們會發現我們兩個人都不在。」 他們久久地親吻,緊緊地擁抱,恨不能粉身碎骨。然後,她先走,一路小跑,希望能快一點回去。他看著她遠去,直到消失。他悲痛欲絕,仿佛他的全部幸福和全部希望都隨她而逃逸。 * * * [1] 這原是基督教《聖經》中耶穌對法利賽人說的話,全文是:「愷撒的物當歸給愷撒,神的物當歸給神。」 [2] 皮埃爾·泰奧多爾·蒙然(1820—1864):法國鉛筆商,在巴黎推車行商,以招搖的叫賣、音樂(有一助手為其演奏手搖風琴)、鑄造籌碼等方式招攬顧客,廣為人知。本名Mengin,世人常誤為Mangin。 [3] 伯爾尼:瑞士城市,今瑞士聯邦政府所在地,位於瑞士伯爾尼高地,是瑞士僅次於蘇黎世、日內瓦、巴塞爾和洛桑的第五大城市,也是伯爾尼州的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