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一章
第二年的七月一日,人們幾乎已經認不出昂瓦爾溫泉站了。
在小山谷兩個出口之間的那座小丘的頂上,聳立起一座摩爾[1]式建築的大樓,正面上方閃爍著「娛樂場」幾個金字。
人們利用一個小樹林,在朝利馬涅的那一面的山坡上開闢了一個小公園。樓前伸展開一個很大的露台,俯瞰遼闊的奧弗涅平原。露台前面由一堵圍牆支撐著,牆頭從一邊到另一邊裝飾著仿大理石的大花盆。
往下走不遠,在幾個葡萄園裡,散落著六座木屋,塗了清漆的木質外牆十分醒目。
在朝南的山坡上,一座龐大的白色建築遠遠地召喚著旅客,他們一走出利奧姆,就能眺見這座建築,這就是奧利沃山大旅館。
正好在旅館的下邊,在同一個小丘的腳下,有一座正方形房屋,更樸實一些,但是規模也更大,周圍是一個公園,從峽谷里流下來的小河從這公園裡穿過。在這房屋的正面,可以看到「奧利沃山溫泉浴所」的字樣。就是在這裡,患者們接受拉托納醫生在小冊子裡許諾的神奇治療。房子的兩翼各有一個字體稍小的招牌,右邊是:「溫泉水療—胃囊洗滌—流水沐浴」,左邊是:「機動體操醫療館」。
整個房屋通體白色,那種新鮮的白色,光亮而又耀眼。一些工人——油漆工、水暖工、土方工,還在幹活,儘管浴所開始營業已經有一個月了。
營業的頭幾天,獲得的成功就已經超出創建者們的期望。三位大醫生,三位聲名顯赫的人物,馬斯-魯塞爾、克洛什和雷米索[2]三位教授,已經把這座新溫泉站置於他們的保護之下,而且答應來伯爾尼活動木屋公司的別墅小住,那是溫泉站的董事們交給他們使用的。
在他們的影響下,一大批患者蜂擁而至,奧利沃山大旅館已經客滿。
儘管溫泉浴所六月初就開始營業,溫泉站的正式開幕儀式卻推遲到七月一日,以便吸引更多的人。慶典定於下午三點鐘開始,首先為幾個溫泉舉行祝聖禮。晚上有一場大型演出,接著是煙火和舞會,聚集了本地所有的浴客和附近溫泉站的浴客,以及克萊爾蒙-費朗和利奧姆的重要居民。
山頂的娛樂場被旗幟淹沒了,什麼都看不到,只看到藍色、紅色、白色、黃色的旗幟,形成一層厚厚的晃動的彩雲;而在沿著公園的小路矗立的高高的桅杆頂上,像游蛇般翻滾的巨大長幡在藍天裡招展。
在這旗幟的彩雲下,獲任新娛樂場經理的佩特呂斯·馬爾泰爾先生,自以為成了某個奇幻航船的至高無上的船長似的,在以槍林彈雨中的海軍司令指揮作戰的洪亮可怕的聲音,向穿白布圍裙的侍者們發號施令;震耳欲聾的號令聲隨風遠揚,直到村莊都能聽到。
已經累得呼哧帶喘的昂代爾馬特出現在露台上。佩特呂斯·馬爾泰爾急忙跑去迎接,向他行了一個動作誇張的貴族式大禮。
「一切都好嗎?」銀行家問。
「都好,董事長先生。」
「如果需要,到醫務督察的辦公室就能找到我。我們今天上午開會。」
然後,他就走下小丘。在溫泉浴所門前,管理員和收款員衝上來迎接老闆。這兩個人都是從老公司挖來的。那家公司現在已經變成對手,毫無競爭的能力,註定要失敗。前獄卒向他行了個軍禮,另一個人像窮人接受施捨一樣向他連連鞠躬。
昂代爾馬特問:
「督察先生在這兒嗎?」
管理員回答:
「在,董事長先生,所有的先生都到了。」
銀行家走進前廳,從浴客和恭敬的侍者們中間走過;向右拐,推開一扇門,進入一個寬敞的房間。這個房間陳設嚴肅,滿是書籍和科學名人的半身雕像。在昂瓦爾的董事們已經都在這兒聚齊:他的侯爵岳父和他的內兄貢特朗、奧利沃父子、保爾·布雷蒂尼和拉托納醫生。奧利沃父子幾乎變成了紳士,他們的個子那麼高,禮服那麼長,看起來就像在為一家喪葬公司做廣告。
大家迅速地握過手,便坐下。昂代爾馬特開始發言:
「我們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得解決,就是溫泉的名稱。關於這一點,我和督察先生的看法完全不同。醫生建議用在這裡的三位醫界權威的名字命名三個主要的溫泉。可以肯定,這個殊榮會讓他們感動,可以為我們更好地籠絡住他們。不過,請相信,先生們,這樣做卻會讓那些還沒有回應我們邀請的他們的傑出同行和我們疏遠;而我們應該做的,正是不惜一切代價,做出一切犧牲,讓他們相信我們的礦泉水功效神奇。是的,先生們,人的本性是不變的,應該了解它,善於利用它。普朗圖婁、德·拉爾納爾和帕斯卡利斯教授[3]先生——我且只舉出三位治療胃腸疾病的專家——絕不會送他們的患者,他們的顧客,他們最好、最優秀的顧客:親王大公們,所有上流社會的名人,去馬斯-魯塞爾溫泉、克洛什溫泉或者雷米索溫泉治病,因為這些顧客會讓他們名利雙收,這些顧客和一般公眾都會以為是馬斯-魯塞爾、克洛什和雷米索教授先生髮明了我們的溫泉和它的所有治療功能。毫無疑問,先生們,用古波萊爾[4]的名字命名沙泰爾-吉雍的第一口溫泉,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給這個礦泉造成了不便;雖然它今天十分興盛,但它本可以從一開始就得益於至少一部分大醫生的支持。
「因此我向諸位建議,索性用我的夫人的名字命名最早發現的那口泉,用兩位奧利沃小姐的名字命名另外兩口泉。這樣,我們就會有名為克里斯蒂亞娜、路易絲和夏洛特的三口溫泉。這很合適,也很可愛。諸位認為怎麼樣?」
他的意見獲得了通過,連拉托納醫生也表示贊成,而且補充說:
「我們還可以請馬斯-魯塞爾、克洛什和雷米索先生做教父,挽著幾位教母的胳膊。」
「好極了,好極了,」昂代爾馬特說,「我這就去找他們。他們一定會接受。這件事我負責!他們一定會接受。那麼,下午三點鐘在教堂見,遊行隊伍在那兒集合。」
他說完就跑著離開了。
侯爵和貢特朗幾乎立刻跟著離去。奧利沃父子也隨後出發,他們戴著高禮帽,肩並肩走去,神情莊重,一身漆黑,走在白色的大路上。拉托納醫生對前一天剛為參加慶典來的保爾說:
「我請您留下來,親愛的先生,是想給您看看我認為是再好不過的東西,這就是我的機動體操醫療館。」
他挽起保爾的胳膊,拉著他就走。但是他們剛走到前廳,一個浴所的侍者攔住了醫生。
「利吉埃先生在等著洗胃。」
去年,拉托納醫生還對波納菲爾醫生在其任督察的老浴所主張和實行洗胃大加非議,但是時間已經改變了他的見解,巴拉杜克導管已經變成這位新督察的偉大刑具,他像孩子般快活地把它探進任何人的食管。
他問保爾·布雷蒂尼:
「您從來沒有看過這種小手術吧?」
保爾回答:
「沒有,從來沒有。」
「那就請來看看吧,親愛的先生,很有趣。」
他們走進一間淋浴室。利吉埃先生,那個臉色像紅磚一樣的人,正坐在一張木製扶手椅里等著。他每年夏天都要嘗試所有新建的溫泉站;今年,他又在試驗這裡剛發現的溫泉。
他就像一個古代的受刑者一樣,一件漆布做的緊身衣箍著他的身體,扼住他的喉嚨,免得弄髒或者濺污他的衣裳,他那副表情就像外科醫生即將為其動手術的病人,可憐,不安,而又痛苦。
醫生一出現,那個侍者就抓起一根長管子,這根管子中間分為三叉,像一條雙尾細蛇;然後,他把管子的一頭固定在連著溫泉的一個小水龍頭的頂端,把另一頭放進一個玻璃容器,患者胃裡排出的液體就流到這容器里。督察先生表情溫和地用手穩穩拿起這管子的第三個分叉,緩緩地把它湊近利吉埃先生的下頜,放進他的嘴裡,靈巧地引導著它,把它滑進喉嚨,用拇指和食指輕柔地把它插得越來越深,一邊重複著:「很好,很好,很好!行了,行了,行了,行了,非常好。」
利吉埃先生兩眼驚慌,面頰發紫,嘴唇沾滿白沫,嘶喘著,艱難地呼吸著,痛苦地輕咳著;由於兩手緊綁在椅子的扶手上,他非常費力地排斥著伸進他身體的樹膠做的怪物。
當他吞下去半米左右的時候,醫生說:
「已經到底了。放水。」
侍者便打開水龍頭;很快,患者的肚子就明顯地鼓起來,逐漸注滿了溫暖的泉水。
「咳嗽,」醫生說,「請咳嗽,這樣能引水往下流。」
可是,利吉埃先生不咳嗽,只是喘息;這個可憐鬼,渾身痙攣,已經鼓出來的眼睛仿佛正從他的腦袋裡掉下來。接著,扶手椅旁邊的地上,突然傳來輕輕的咕嚕咕嚕聲,導管兩叉中的虹吸管終於啟動,把胃裡清出來的東西排到玻璃容器里。醫生聚精會神地在排出物中尋找著可以辨別出的胃炎和消化不良的跡象。
「您再也別吃青豌豆了,」他說,「再也別吃涼拌生菜了!噢!不能吃涼拌生菜!您根本不能消化。還有草莓,也不能吃!我已經跟您說過十遍,別吃草莓!」
利吉埃先生看來很惱火。他心急火燎,可是,那根管子塞著他的喉嚨,說不出話來。不過,一旦清洗完畢,醫生小心翼翼地把這探測內臟的家什取出來,他立刻大叫:
「我天天吃這些葬送我健康的垃圾,難道是我的錯?難道不是您有責任監督你們旅館的食譜?我到你們這家新的低級小飯館來,因為老的破飯館盡拿些糟糕的食物毒害我。可是,我敢發誓,我在奧利沃山客棧的大排檔里更不幸!」
醫生不得不請他息怒,答應把患者的客飯也親自管起來,並且接連重複了幾遍。
然後,他就抓住保爾·布雷蒂尼的胳膊,一邊拉他往外走,一邊說:
「我們現在去參觀我的機動體操醫療館。我先跟您說說,我的機動體操特殊治療法是根據哪種最理性的原則制定的。您了解我的器官測定醫療理論,是不是?我認為,我們的一大部分疾病,只是由於某個器官過度發育,侵犯了鄰近的器官,妨礙了它的功能,在不多的時間裡就摧毀了身體的全面協調,從而產生了各種嚴重的不適。
「而鍛煉,配合以淋浴和溫泉治療,是最有力的手段之一,可以恢復平衡,讓侵犯其他器官的部分回歸正常。
「可是,是什麼決定一個人從事鍛煉呢?走路、騎馬、游泳、划槳,它們的動作里不僅有巨大的身體努力,也有,而且特別有,一種精神的努力。是精神起決定作用,帶動和支持身體。有毅力的人都是喜愛運動的人!毅力又是在心靈里,不是在肌肉里。身體服從堅強的意志。
「親愛的朋友,絕不要試圖給膽小鬼增添勇氣,給懦弱者注入決心。不過我們可以別開蹊徑,我們可以另有作為,我們可以丟開勇氣,丟開精神的力量,丟開意志的努力,只讓物質運動繼續存在。這意志的力量,我用外力和純粹機械的力量來取代!您明白了嗎?不,還不大明白。我們進去看吧。」
他推開一扇門,裡面是一個很寬敞的大廳,大廳里排列著一些古怪的器械:木腿的大扶手椅,松木粗製的木馬,鉸接起來的小木條,伸在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前面的活動木棍,所有這些器械都裝有手柄驅動的齒輪轉動系統。
醫生接著說:
「這裡有四種主要的運動,我姑且稱之為自然運動,那就是:走路、騎馬、游泳和划船。這些運動中,每一種運動鍛煉人的不同肢體,以各自特定的方式發揮作用。在我們這兒,四種運動器械都有,而且都是手工製作的。只需任由這些器械運轉,什麼也不用想,便可以在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跑步,騎馬,游泳,或者划船,完全不需要精神的參與,純粹是肌肉的勞動。」
這時,奧波利-帕斯德先生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人,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發達的二頭肌。礦業工程師比以前更肥了。他走路的時候兩腿叉著,胳膊離身體遠遠的,喘著粗氣。
醫生說:
「您親眼了解一下吧。」
然後,他就問他的患者:
「怎麼樣,親愛的,我們今天做什麼?走路,還是騎馬?」
奧波利-帕斯德先生正在和保爾握手,回答:
「我有點想坐著走,這樣可以不那麼累。」
拉托納先生又解釋道:
「我們的確有坐著走和站著走。站著走的效果更好,但是相當吃力。站式行走,我是利用兩個腳踏板,患者站上去,帶動兩腿運動,同時用手緊緊抓住嵌在牆裡的鐵環,保持身體的平衡。不過,我們現在看看坐式行走。」
礦業工程師已經癱倒在一把搖椅上,兩條腿放到連在座位上的帶活動關節的木腿里。他的大腿、小腿和腳踝都被捆綁起來,讓他不能做任何有意識的運動。然後,那個高捲袖子的男人就緊握手柄,全力搖起來。起初,扶手椅像個吊床似的搖擺;接著,兩條腿突然動起來,不停地伸長、彎曲、前進、又回來,速度非常之快。
「他在跑步。」醫生說。他接著命令:「慢一點,降到走路的速度。」
侍者減慢了手柄的轉動,胖工程師坐行的速度也被降了下來,這個變化使他身體各部分的動作都顯得滑稽可笑。
這時,另外兩個患者走進來,兩個人都胖得出奇,也有兩個光著膀子的侍者陪伴著。
侍者把他們扶上木馬,木馬一啟動,立刻原地蹦起來,把兩個騎士猛烈地搖晃著。
「快步跑!」醫生喊。兩個人造畜生就像波浪一樣跳躍著,像海船一樣顛簸著,累得兩個病人一起叫喊起來,又是氣喘,又是哀求:「夠了!夠了!我受不了啦!夠了!」
醫生命令:「停!」隨後又說,「你們歇一會兒,過五分鐘再做。」
保爾·布雷蒂尼極力忍住不笑。他發現兩個騎士倒是不怎麼熱,而轉動手柄的侍者卻汗流浹背。
「如果您把他們的角色顛倒過來,」他說,「是不是會好一些?」
醫生鄭重地回答:
「噢!一點也不好,親愛的。請不要把鍛煉和疲勞混為一談。搖手柄的人的運動是有害的,而走路或者騎馬的人的運動是極其有益的。」
這時,保爾看到一個女人使用的馬鞍。
「是的,」醫生說,「晚上是婦女專場。中午十二點以後就不接待男客人了。您現在來看看旱地游泳。」
那是一個由活動木條組成的聯動機制,木條兩頭和中間都用螺絲釘固定著,伸拉可以成為菱形,合攏可以成為正方形,很像那種抬傷兵的兒童遊戲,可以同時帶動三個泳者四肢合攏和分離。
醫生說:
「我無須向您誇讚旱地游泳的好處,這種運動讓人出汗而不會弄濕人的身體,所以,這些想像中的泳者絕不會冒任何患風濕病的危險。」
這時,一個侍者來找他,手裡拿著一張名片。
「德·拉馬斯公爵要見我。親愛的,我得離開您了。」
保爾一個人留下。他回過頭,只見兩位騎士又在小跑。奧波利-帕斯德先生仍然在「走路」;三個奧弗涅侍者喘息著,賣力地搖晃著他們的顧客,累得胳膊都快斷了,腰都快折了。他們就像在磨咖啡。
布雷蒂尼走到外面,看見奧諾拉醫生和他的妻子正在觀看慶典的準備工作。彩旗飄揚,仿佛給小丘戴上一道光環。他們一邊抬頭望著,一邊交談。
「遊行隊伍在教堂集合吧?」醫生妻子問。
「是在教堂。」
「三點鐘?」
「三點鐘。」
「教授先生們也去嗎?」
「去。他們要陪伴幾個教母。」
接著,帕耶母女倆又攔住他們。然後,又遇到莫內居父女。不過,他還得去娛樂場咖啡座,和他的朋友貢特朗一起邊進午餐邊密談,所以他慢步向山上走去。保爾昨天剛到,有一個月沒和他這個好友單獨見過面;他很想跟他說說林蔭大道[5]的新聞,妓女和賭場的趣事。
他們在咖啡座聊到兩點半鐘,直到佩特呂斯·馬爾泰爾通知他們,人們都往教堂去了。
「我們去找克里斯蒂亞娜吧。」貢特朗說。
「走吧。」保爾回答。
他們找到克里斯蒂亞娜的時候,她正站在新旅館門前的台階上。她面容消瘦,臉是懷孕的婦女常有的茶色,圓鼓鼓的肚子看上去至少有六個月的身孕。
「我在等你們呢,」她說,「威廉已經先走了。他今天有太多事情要辦。」
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保爾·布雷蒂尼,挽起他的胳膊。
他們不慌不忙地走著,躲閃著路上的石頭。她連聲說著:
「我太笨重了!我太笨重了!我都不會走路了。我很怕摔跤!」
保爾沒有回答她,只是小心地攙扶著她;儘管她不時地向他轉過臉去,他卻並不試圖和她的目光相遇。
一大群人已經在教堂前面等候他們。
昂代爾馬特大喊: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你們快一點吧!請你們注意遊行隊伍的次序:兩個唱詩班兒童,兩個穿白色法衣的唱詩教友,十字架,聖水,神父;然後是克里斯蒂亞娜和克洛什教授,路易絲小姐和雷米索教授,夏洛特小姐和馬斯-魯塞爾教授;接下來是董事會,醫務界;然後是公眾。明白了嗎?出發!」
這時,神職人員走出教堂,站到儀式隊伍的前頭。接著,一位個子高大、白髮披到耳後的先生,態度拘謹的學者,按照學院派的禮儀,走過來向昂代爾馬特夫人深深一鞠躬。
他挺起身子,走在她旁邊,把禮帽垂在大腿旁,赤裸的腦袋展露著博學的美發,神情隆重,仿佛在法蘭西喜劇院學過台步,學過向民眾顯示他的榮譽勛位團軍官的玫瑰花飾十字勳章,雖然那個勳章對一個謙遜的人來說太大了些。
他和克里斯蒂亞娜聊著:
「夫人,您的丈夫先生剛才跟我談到您,您的身體狀況讓他感到不安。他對我說,您對於究竟可能在哪一天分娩有各種猜測和猶豫。」
她的臉紅到耳鬢,小聲說:
「是的,我在還沒有真的懷孕以前,早就以為自己懷孕了;現在我已經弄不清……我已經弄不清……」
她結結巴巴地說,很慚愧的樣子。
一個聲音在他們後面說:
「這個溫泉站前途無量。我已經取得了一些驚人的效果。」
這是雷米索教授,在和他陪伴的路易絲·奧利沃說話。這位先生,個子矮小,滿頭的黃髮亂蓬蓬的,常禮服剪裁得很不合體,一副蓬頭垢面的學究的邋遢相。
挽著夏洛特·奧利沃的馬斯-魯塞爾教授卻是個漂亮醫生,沒蓄連巴胡,也沒留八字鬍,笑容可掬,儀表得體,頭髮剛有些灰白,身體略有些發福,那張颳得光光的和藹的臉,和拉托納醫生一樣,既不像一個教士,也不像一個演員。
接著走來的是董事會,昂代爾馬特領頭,兩個奧利沃先生的巨大禮帽鶴立雞群。
在他們後面還走著一支戴高禮帽的大軍,昂瓦爾的醫界人士,不過波納菲爾醫生缺席,由兩位新來的醫生代替:布拉克醫生,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矮得幾乎像個侏儒,自從來到的那一天,他的虔誠就震驚全鄉;另一位是個很帥的小伙子,打扮挺講究,戴一頂小禮帽,這就是馬塞利醫生,一個義大利人,德·拉馬斯公爵的隨從,不過也有些人說是公爵夫人的隨從。
在他們後面是一般的民眾,像潮水般擁擠的民眾,其中有浴客,也有本地農民和附近市鎮的居民。
為溫泉祝聖的儀式很簡短。利特爾長老先後為幾個溫泉灑了聖水。有感於此,奧諾拉醫生說,他要給這些溫泉加上氯化鈉[6]這種新成分。接著,所有的特邀來賓進入閱覽大廳,那裡供應簡單的食品。
保爾對貢特朗說:
「奧利沃家的兩個女孩出落得多麼漂亮啊!」
「她們確實很可愛,親愛的。」
「各位有沒有見到董事長先生?」新浴所的管理員,從前的獄卒,突然問兩個年輕人。
「見到了,在那個角落。」
「克洛維斯老爹引來一大幫人,聚集在浴所前面。」
整個遊行隊伍去幾個溫泉祝聖的時候,已經在這個殘疾老人面前經過。他是去年治好的,可是他現在癱瘓得比以前更厲害了。他在大路上攔住外來的人,特別是最近來的人,向他們述說自己的經歷:
「這些水,你們看吧,一錢不值。它能治病,沒錯;可是後來,病得更厲害,簡直要人命。我呢,從前我走路不大行;現在呢,治了以後,連我的胳膊也完蛋了;我的腿,就像鐵一樣,不過這鐵只能鋸斷,不能打彎兒。」
昂代爾馬特很傷腦筋。他向法院告過這個老頭,說他給奧利沃山溫泉公司造成了傷害,說他企圖訛詐,要求把他關進大牢。但是他既沒能讓法院判他有罪,也沒能讓他閉嘴。
他聽說老頭又在浴所前面喧鬧,立刻沖了去,讓他住口。
他聽見大路邊,一群聚集的人中間,一些人在氣憤地聲討。為了能聽得清、看得見,人們你擁我擠。幾個女人問:「怎麼回事?」幾個男人答:「一個病人,讓這裡的礦泉水毀了。」另有一些人以為是軋壞了一個小孩。也有人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突然發了羊角風。
昂代爾馬特,就像他擅長做的那樣,在眾多的肚子中間使勁轉動他的滾圓的小肚子,撥開人群。貢特朗常說:「他證明,圓球勝於尖頭。」
克洛維斯老爹坐在溝邊,痛苦地呻吟著,用哭腔講著他的不幸經歷。奧利沃父子站在他面前,把他和眾人隔開,滿腔怒火,正扯著嗓子辱罵他,威脅他。「大塊頭」嚷著:
「這不是真的,他撒謊,他是懶漢,一個整夜在樹林裡偷著打獵的傢伙。」
但是,老人並不慌亂,一個勁地重複著,聲音雖小,但是很尖,儘管父子倆在吼叫,人們仍然聽得到:
「好心的先生們,他們害死了我,拿他們的水害死了我。去年,他們強迫我泡澡。可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我成了這個樣子,我成了這個樣子!」
昂代爾馬特先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向殘疾人俯下身子,眼睛直逼著他,對他說:
「您要知道,如果您真的病得更厲害,那也是您自己的錯。不過,如果您聽我的話,我,我保證能治好您,只要洗十五次,最多二十次溫泉浴。老爹,過一個小時,等大家都走了,您到浴所來找我,我們把這件事好好安排一下。現在,您就別囉唆了。」
老漢明白了,立刻住口。他沉默了一會兒,回答:
「我從來都願意試試。咱們看吧。」
昂代爾馬特抓住奧利沃父子的胳膊,急忙把他們拉走。這時候,克洛維斯老爹在大路邊的草地上、兩隻拐的中間躺下,在陽光下眨著眼睛。
人群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把他圍得更緊。幾個先生本來想再刨根問底,但是他不再回答,就像沒聽見或者沒明白似的。群眾的好奇心對他已經沒有益處,終於讓他厭煩了。他扯著嗓子唱起來,聲音又難聽又刺耳,用不可理解的土語唱著一首沒完沒了的歌。
人群漸漸散去。只有幾個小孩,手指頭摳著鼻子,看著他,在他面前待了好一會兒。
克里斯蒂亞娜很累,已經回旅館去休息了。保爾和貢特朗在新公園裡,夾在前來參觀的人中間散步。他們忽然看見那幫演員,他們也脫離了老娛樂場,攀附了新娛樂場蒸蒸日上的紅運。
奧德蘭小姐變得很優雅,挽著神情莊重的母親漫步。輕喜劇院的佩提尼維勒先生在這兩位女士旁邊,好像分外殷勤。跟在後面的波爾多大劇院的拉帕爾姆,正在跟音樂家們切磋。音樂家還是原班人馬:指揮聖朗德利大師、鋼琴師雅維爾、長笛手諾瓦羅和低音提琴手尼科爾蒂。
聖朗德利看見保爾和貢特朗,便向他們跑過來。這個冬天,他編過一出很小的音樂劇,在一個偏僻的小劇場演過,幾家報紙談到他,給予了一定的好評,他現在連馬斯奈先生[7]、雷耶先生[8]和古諾先生[9]也不放在眼裡了。
他友好熱情地伸出雙手,立刻就講起他和他領導的樂隊的幾個先生剛才在討論的問題。
「是的,親愛的,舊流派的陳腔濫調,完了,完了,完了。工於旋律的作曲家有過他們的黃金時代,但這正是現在人們不願理解的。
「音樂是一種求新的藝術。旋律是它幼兒時期咿呀學語的玩意兒。無知的耳朵曾經喜愛那些翻來覆去的節奏,從中獲得孩子般的快感,一種粗野人的快感。我還要說,大眾的耳朵,幼稚的聽眾的耳朵,簡單的耳朵,總喜歡那些短歌小調。而那是音樂咖啡館常客們喜愛的娛樂。
「為了讓你們理解我的意思,請允許我打一個比方。莊稼漢的眼睛,喜歡強烈的色彩和鮮艷的畫面;有文化但不懂藝術的城裡人的眼睛,喜歡令人愉悅的矯揉造作的色澤和令人感動的題材;但是,藝術家的眼睛,高雅的眼睛,喜歡、理解、分辨同一個色調的難以捉摸的變化,細微差別之間的神秘和諧,而這並非所有人都看得見的。
「在文學上也一樣,看門人喜歡驚險小說,市民們喜歡讓他們感動的小說,而真正有文化的人只喜歡其他人不能理解的藝術作品。
「當一個小市民跟我談論音樂的時候,我真想殺了他。如果是在巴黎歌劇院,我問他:『您能否告訴我,第三小提琴在演奏第三幕序曲時走調了嗎?』他回答:『不能。』我會對他說:『那麼,就請您閉嘴。您沒有音樂的耳朵。』如果一個人不能在聽到一個樂隊整體的同時,還能分別聽到每一個樂器,他就沒有音樂的耳朵,也不是音樂家。就是這樣!晚安!」
他用一個腳跟作支點,身子打了個旋轉,接著說:「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一切音樂都在於配合。啊!親愛的,某些配合真讓我瘋狂,就像一股不可言表的幸福感湧入我的整個肉體。我的耳朵現在是那麼訓練有素,那麼完備,那麼成熟,我甚至喜愛上某些不協和的配合了,就像一個業餘愛好者的趣味成熟到了墮落。我開始變成尋求聽覺極端感受的墮落分子。是的,朋友們,某些不協和!真是太美妙了!多麼反常而又深刻的美妙啊!它那麼攪動人心,那麼震撼神經,搔得人那麼耳朵發癢……搔得人那麼……!搔得人那麼……!」
他欣喜若狂地搓著雙手,輕聲唱著:「你們一定會聽到我的歌劇,——我的歌劇,——我的歌劇。——你們聽見了吧,我的歌劇。」
貢特朗說:
「您正在作一部歌劇?」
「是的,我即將完成。」
但是這時傳來佩特呂斯·馬爾泰爾洪亮的聲音:
「聽明白了嗎?就這麼說定了:看到一顆黃色信號彈,你們就開始!」
他在下達放煙火的命令。一些人圍到他身旁,他對自己的安排做著說明。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胳膊,像在威脅一支敵方艦隊一樣,指著峽谷上方,小山谷另一面山頭豎立著的一些白色小木樁:
「朝那邊放。我會告訴放煙火的人,八點半就到達他的崗位。表演一結束,我從這裡發一顆黃色信號彈,他就點燃煙火的序幕。」
這時侯爵走過來:
「我去喝一杯礦泉水。」他說。
保爾和貢特朗陪著他又走下小丘。來到浴所,見克洛維斯老爹正在往裡走,奧利沃父子倆攙扶著他,後面跟著昂代爾馬特和醫生;他的兩條腿在地上每拖一下,就像疼痛扎心似的做出各種怪相。
「我們進去吧,」貢特朗說,「一定有好戲看。」
有人讓殘疾老頭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昂代爾馬特便對他說:
「聽著,您這個老騙子,下面是我的建議。您每天泡兩次澡,立刻把病治好。只要您能走路,馬上就能拿到二百法郎……」
癱子叫起苦來:
「我的兩條腿喲,就像鐵做的,我的好心的先生呀。」
昂代爾馬特讓他住口,接著說:
「您聽著……您每年還能都拿到二百法郎,直到您死……您聽見了嗎……直到您死,只要您能繼續證明我們的溫泉有療效。」
老漢好一會兒茫然不知所措,因為,如果他的病情一直好下去,就會妨礙他習慣了的各種生活方式。
他猶豫地問:
「可是,如果……你們的生意……關門了……如果這病……又發了……我就沒轍了……我……如果你們的……溫泉站……關門了……」
醫生打斷了他的話,轉向昂代爾馬特說:
「太好了!……太好了!……以後我們就每年都把他治好一次……這樣更好,還能證明病人每年都有必要來治療,每年都非來不可。太好了,就這麼辦!」
可是,老漢又連聲地說:
「這一次就肯定好不了,好心的先生們。我的兩條腿喲,就像鐵做的,就像鐵棍……」
醫生的腦子裡突然生出一個新主意:
「如果我讓他做幾次坐式行走,也許會大大加快溫泉浴的效果,」他說,「這件事值得一試。」
「這主意好極了。」昂代爾馬特回答。他便對老漢說:「現在,克洛維斯老爹,您走吧!不過,別忘了我們的協議。」
老漢走了,一邊走,一邊呻吟。夜晚正在來臨,奧利沃山的全體董事都回去吃飯了,因為已經宣布表演七點半開始。
表演地點在新娛樂場可容納一千人的大廳。
因為不是對號入座,從七點起,觀眾就紛紛到場了。
七點半鐘,大廳里已經坐滿了人。幕布升起,首先是一出兩幕輕喜劇;接下去是聖朗德利的小歌劇,由特地為這次活動請來的維希的歌唱家們表演。
克里斯蒂亞娜坐在第一排,父親和丈夫之間。她熱得很難受。
她不時地說:
「我支持不住了,我支持不住了!」
輕喜劇剛演完,小歌劇還沒開始,她簡直就要熱昏了,她扭過頭,對丈夫說:
「親愛的威勒,我非出去不可了。我喘不過氣來!」
銀行家感到很為難。他希望無論如何慶典能自始至終不發生意外,圓滿成功。他回答:
「我求你啦,儘量忍耐一下;你離開,會把一切都搞亂,因為你得穿過整個大廳。」
可是,和保爾一起坐在她後排的貢特朗聽見了,他俯身對妹妹說:
「你真的太熱嗎?」
「是呀,我都快悶死了。」
「好吧。等一會兒,你就會笑的。」
附近有一扇窗戶開著,貢特朗溜過去,登上一張椅子,跳到外面,幾乎沒有被人發現。
接著,他溜進空無一人的咖啡座,把手伸進櫃檯,他曾經看到佩特呂斯·馬爾泰爾把信號彈藏在那兒,他偷了信號彈,就跑去躲到一片樹叢里,點燃了。
黃色火束迅速騰空而起,直衝雲霄,畫出一個弧形,在天空灑下一片長長的火星雨。
鄰近的山頭上幾乎立刻就發出一聲可怕的巨響,一簇火星在黑夜裡散開。
演出大廳里正顫動著聖朗德利的和弦,有個人大喊:「放煙火了!」
最靠近門的觀眾猛地站起來,為了弄明白是怎麼回事,躡手躡腳往外走。其他的人全都轉過頭,向窗戶望去,但是什麼也看不見,因為窗戶都朝向利馬涅平原。
人們都在問:「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一陣騷動把沒有耐心、喜好簡單娛樂的群眾弄得心緒繚亂。
外面有一個聲音說:「是真的。放煙火了。」
頃刻間,整個大廳的人都站起來。人們向幾扇門衝過去,你推我搡,一邊向堵塞了出口的人吼叫著:「快走呀!快走呀!」
很快,所有的人都到了公園裡,只有聖朗德利,在舞台上,雖然氣急敗壞,仍舊繼續在已經心不在焉的樂隊前面打著拍子。而在外面,在煙花的雷鳴中,萬花筒般的煙火剛落,太陽般的火球又騰空而起。
突然,一個震耳的聲音發出三聲怒吼:「停止,見鬼!停止,見鬼!停止,見鬼!」
但是,一簇浩大的孟加拉煙火[10]在山頭燃起,右邊的是紅的,左邊的是藍的,照亮了巨大的岩石和樹木,只見怒不可遏的佩特呂斯·馬爾泰爾站在裝飾娛樂場平台的仿大理石花盆上,光著頭,向天空揮動著胳膊,指手畫腳,吼叫著。
接著,巨大的光亮熄滅了,除了真實的星星,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是,很快,另一場煙火開始,佩特呂斯·馬爾泰爾跳到地上,哀嚎 :「真是災難!真是災難!我的天呀,真是災難!」
他從人群中走過,做著悲劇的手勢,向空中揮著拳頭,氣憤地跺著腳,一直重複著:「真是災難!我的天呀,真是災難!」
克里斯蒂亞娜已經挽著保爾的胳膊,走到露天裡坐下,興致勃勃地看著躥升的火箭。
她的哥哥突然找到她,問她:
「喂,很成功吧?好玩不?」
她小聲說:
「怎麼,是你……?」
「是呀,是我。好玩吧,嗯?」
她笑出聲來,覺得的確很好玩。但是昂代爾馬特卻垂頭喪氣地走過來。他不明白這樣一個亂子是怎麼發生的。有人從櫃檯下面偷走信號彈,提前發出了約定好的信號。這種卑鄙的事,只可能出自老公司的一名奸細,波納菲爾醫生派來的一個搗亂分子!
他連聲哀嘆:
「這真讓人痛心,實在讓人痛心。一場價值兩千三百法郎的煙火,就這麼完了,徹底完了。」
貢特朗接著說:
「不對,親愛的,認真算一算,損失最多不過四分之一,如果您願意,就算三分之一吧,也就是損失七百六十六法郎。來賓們畢竟享受了一千五百三十四法郎煙火的樂趣。說良心話,這並不壞。」
銀行家的怒火轉向他的內兄,他猛地抓住貢特朗的胳膊說:
「您,我正要跟您嚴肅地談一談。既然我抓住了您,咱們就沿著小路走一圈。再說,我只有五分鐘的時間。」
然後,他就轉向克里斯蒂亞娜,對她說:
「親愛的,我把您託付給我們的朋友布雷蒂尼了;不過,別在外面待的時間太久,您會著涼的,您知道。要當心,要當心!」
她小聲說:
「您放心吧,我的朋友。」
昂代爾馬特便拉著貢特朗走了。
走到離人群遠一點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銀行家站住。
「親愛的,我要跟您談談您的經濟狀況。」
「談談我的經濟狀況?」
「是的,您了解自己的經濟狀況嗎?」
「不了解。不過您應該替我了解,既然您借錢給我。」
「好吧,是的,我,我了解!正因為如此,我要跟您談一談。」
「在我看來,至少,這個時機選得可不好……正在放煙火!」
「相反,時機選得很好。我不是要跟您在放煙火的時候談話,而是在舞會以前……」
「舞會以前?……我不明白。」
「那麼,您馬上就會明白。您的經濟狀況是這樣的:您一無所有,除了債務;而且將來,您永遠都一無所有,除了債務……」
貢特朗神情嚴肅地說:
「您跟我說這話,有點太唐突了。」
「是的,不過這是必需的,您聽我說。您已經吃掉從令堂那兒繼承來的那部分財富。我們就不說這個了。」
「我們不說這個了。」
「至於令尊,他每年有三萬法郎的利息進賬,也就是他有大約八十萬法郎的本錢。您以後能繼承的那一份,是四十萬法郎。然而,您欠我,光欠我,就有十九萬法郎。另外,您還欠一些放高利貸的……」
貢特朗傲慢地小聲說:
「您就索性說欠一些猶太人的吧。」
「好吧,欠一些猶太人的,儘管在這些人里有一個聖胥爾皮斯[11]堂區財產管理人,利用一個教士充當您和他之間的中介人……我不會計較這點小區別……總之,您欠不同的放高利貸的人,不管是以色列人或者天主教徒,差不多同樣多。咱們往少了說,就算十五萬吧。這些加起來,就是三十四萬法郎。您借錢總還要付利息吧,除非我的利息,您一點也不付。」
「是這樣的。」貢特朗說。
「這樣,您就一點也不剩了。」
「一點也不剩,的確……除了我的妹夫。」
「除了您的妹夫,可是他借錢給您也已經到頭了。」
「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親愛的,那邊茅屋裡住的最不起眼的農民,都比您有錢。」
「完全正確……那又有什麼?」
「有什麼……有什麼……如果令尊明天死了,您連吃麵包的錢都沒有了,連吃麵包的錢都沒有了,您聽見了嗎?除非接受我公司一個雇員的職務。而且這也只是掩飾我給您一份生活費的辦法。」
貢特朗聲調有些惱火地說:
「親愛的威廉,這些事讓我厭煩。另外,我知道的和您一樣清楚。我再跟您說一遍,談這些事,時機選得不好,而且這麼……這麼……這麼缺乏外交風度……」
「請允許我把話說完。您只有通過婚姻才能擺脫這個困境。然而,您是很可悲的一方,儘管您有一個響亮的姓氏,但它算不得顯赫。總之,它不是一個女繼承人,哪怕是一個猶太女繼承人,肯用巨額財產為代價來換取的那種姓氏。所以,您必須找一個可以接受而又有錢的女人,而這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貢特朗打斷他的話:
「您就立刻說出她的名字吧,這樣更好。」
「好吧:老奧利沃兩個姑娘中的一個,由您挑選。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在舞會以前跟您談。」
「那麼現在,請您給我詳細解釋一下吧。」貢特朗冷淡地說。
「這很簡單。您已經看到我,第一招,通過我的溫泉站,取得的成功。但是,如果我手裡有,或者說我們手裡有,這個狡猾農民保留的全部土地,我會把它變成黃金。單說從溫泉浴所到旅館、從旅館到娛樂場的那些葡萄園吧,我明天就可以付他一百萬法郎,我,昂代爾馬特。然而,這些葡萄園,以及其他那些,小丘周圍的那些葡萄園,將來是給兩個小姑娘做陪嫁的。不久以前老奧利沃還跟我說過這個話,也許不是沒有用意的。既然如此……如果您願意,我們倆一起,在這上面可以做一樁大生意……」
貢特朗看樣子在思索,說:
「這倒是可以。我考慮考慮。」
「您考慮考慮,親愛的,別忘了,我從來都是經過深思熟慮,了解了所有可能的後果和所有肯定的好處以後,覺得事情很有把握,才跟人談的。」
不過,妹夫剛剛跟他說的這番話,貢特朗好像突然就全忘了,他舉起一隻胳膊,大喊:
「看!多美呀!」
又一場煙花燃亮了,勾畫出一座光輝燦爛的宮殿,宮殿上方是一面閃光的旗幟,旗幟上用通紅的火的字母顯示著「奧利沃山」幾個大字;而在對面,平原的上空,一輪也是那麼紅的月亮,露出臉來,好像在觀賞這場面。這宮殿燃燒了幾分鐘以後,便像炸沉的海船一樣,迸裂了,向整個天空散放出許多奇幻的火球;這些火球接著也爆炸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月亮,靜靜的,圓圓的,高懸在天際。
觀眾們瘋狂地鼓掌,高呼:「烏拉!好哇!好哇!」
昂代爾馬特突然說:「我們去跳開場舞吧,親愛的。您願意跟我作對兒,跳第一支四對舞[12]嗎?」
「當然願意,肯定的,親愛的妹夫。」
「您想邀請誰?我呢,我已經約好了德·拉馬斯公爵夫人。」
貢特朗淡然地回答:
「我嘛,我邀請夏洛特·奧利沃。」
他們又往山坡上走。他們路過克里斯蒂亞娜和保爾·布雷蒂尼剛才待的地方時,他們已經不在那兒了。
威勒嘀咕道:
「她一定是聽了我的勸告,回去睡覺了。她今天太累了。」
他向舞會大廳走去,放煙火的時候,服務人員已經把舞廳布置好了。
不過,克里斯蒂亞娜並沒有像她丈夫想的那樣,回她的房間。
當她獨自和保爾在一起了,她就抓住他的手,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對他說:
「你終於來了,我等你一個月了。我每天早上都想:我今天能見到他嗎?……每天晚上我都對自己說:那麼明天一定會見到?……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親愛的?」
他尷尬地回答:
「我忙呀,有許多事。」
她湊近他,小聲說: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跟他們在一起,這樣可不好,尤其我現在是這種情況。」
他把自己的椅子挪開一點,說:
「當心點,別人會看到我們。這煙火把所有的地方都照得很亮。」
她已經不大關心那煙火了,說:
「我太愛你了!」
接著,她又快活得顫抖著說:
「啊!我多麼幸福啊,我們又在這裡相聚了,我多麼幸福啊!你想到沒有?保爾,多麼幸福!我們還是那麼相愛!」
她喃喃低語,聲音微弱得就像噓了一口氣:
「我想吻你,簡直要瘋狂,是的,瘋狂……真的……瘋狂。我那麼久沒見到你了!」
接著,她突然帶著一個激情女子不顧一切的衝動對他說:
「你聽著,我要……你聽見了嗎……我要立刻跟你去,到我們去年告別的地方!到通往羅什普拉蒂埃爾的大路上去,你還記得嗎?」
他大吃一驚,回答:
「但是,這樣做很不理智,你不能再走路了,你已經站了一整天。這太荒唐了,我不允許這樣做。」
她已經站起來,連聲說:
「我就要去。如果你不陪我去,我就一個人去。」
她指著月亮,讓他看:
「瞧,這是個完全一樣的晚上!你記得嗎,你那個時候曾多麼熱烈地吻過我的影子?」
他拉住她:
「克里斯蒂亞娜……你聽著……這很可笑……克里斯蒂亞娜。」
她不回答,徑自沿通往葡萄園的小路向山下走去。他了解她的無聲的意志,任何東西也改變不了它的方向;他了解這個藍眼睛的金髮少婦的小巧額頭的優美執拗,任何障礙也不能阻擋它的前進;他只好抓住她的胳膊,一路扶著她。
「如果有人看見我們,怎麼辦,克里斯蒂亞娜?」
「你去年可沒有說這個話。再說,所有的人都在參加慶祝活動。不等人們發現我們不在,我們已經回來了。」
走了不久,就要在多石的小路上往上爬了,她喘著氣,整個身子倚著他,每走一步,就說一遍:
「很好,很好,這樣受苦也很好!」
他站住了,要帶她回去,但是她根本不聽他的:
「不,不,我很幸福。你,你不理解這個。你聽呀……我感覺得到他在動……我們的孩子……你的孩子……多麼幸福啊!……把你的手伸過來……對……你感覺到了嗎?……」
她不理解,這個男人,是那種只願意做情人而根本不願意做父親的男人。自從知道她懷孕,他就不由自主地疏遠她,厭惡她了。他以前就不止一次說過:一個盡了繁殖功能的女人就不值得再愛。在愛情中讓他興奮的是兩顆心向不停的理想飛翔,兩個非物質靈魂的摟抱只是詩人們加在愛情里的完全臆造而不可實現的東西。在物質的女人里,他崇拜的是維納斯女神雕像,因為它神聖的腹部永保它不會生育的純潔形狀。一想到因他而生的小生靈,那個在被他玷污、已經變醜的身體裡蠕動的人的幼體,就會讓他難以抑制地反感。妊娠正在把這個女人變成一個動物。她不再是那個可愛和夢寐以求的非凡造物,而是繁殖她的種族的動物。在他這種精神的反感里,甚至摻雜著肉體的憎惡。
而她,期盼中的孩子的每一次蠕動,都把她和她的情人聯繫得更緊密,她又怎麼能感到和猜到這些呢?這個男人,自從第一次接吻那一刻起,她就熱愛、日甚一日地熱愛的這個男人,不僅進入了她的心,而且已經進入她的肉體深處,在裡面播下他的生命,還會重又變得小小的,從她的身體裡出來。是的,在她交叉著的雙手下面,她懷著的就是他,她的可親、可愛、溫柔、唯一的朋友,通過大自然的奧秘正在她的腹中新生。她雙倍地愛他,因為她兩次擁有他,大的他和還不認識的小的他,一個她看得見、摸得著、正在擁抱、聽得見說話的他,和另一個還只能感覺在肚皮下蠕動的他。
他們來到那條大路上。
「那天晚上,你就在那邊等我。」她說。
她把嘴唇伸給他。他沒有回答,只冷冷地吻了一下。
她又低聲說:
「你還記得,你是怎樣吻地上的我嗎?我們那時就是這樣,你看呀。」
她跑起來,為了和他拉開一點距離,滿心希望他會重新開始一次。然後,她停下來,站在大路中間,一邊喘息,一邊等著。但是,月亮拉長了她投在地上的身影,畫出了她變了形的隆起的腹部;而保爾,卻看著他腳下懷孕的影子,站在那兒,面對著她,一動不動。他詩意的羞恥心受到了傷害。他非常驚訝,她居然感覺不到這一點,根本猜不到他的想法,她居然沒有足夠的風情、機敏和女性的細膩,根本不懂得任何細微區別都會使情況變得大不一樣。他聲音里透著不耐煩地對她說:
「好啦,克里斯蒂亞娜,這些孩子氣的小動作很可笑。」
她向他走過來,又是激動,又是悲傷,張開雙臂,撲向他的懷抱:
「啊!你不那麼愛我了。我感覺得到!我可以肯定!」
他突然生出一股憐憫之心,捧著她的頭,在她的眼睛上留下兩個長長的吻。
然後,他們就走回來,一路都默默無言。他找不出一句話跟她說。她累得渾身無力,倚著他。為了不再感到這擴大了的身腰對他髖部的摩擦,他加快了腳步。
快到旅館的時候,他們分開了,她上樓去自己的房間。
娛樂場的樂隊正演奏著舞曲,保爾走去看舞會。人們正在跳一支華爾茲,所有的人都在翩翩起舞:拉托納醫生和帕耶小姐,昂代爾馬特和路易絲·奧利沃,漂亮的馬塞利醫生和德·拉馬斯公爵夫人,貢特朗和夏洛特·奧利沃。貢特朗在舞伴的耳邊低語著,從他那溫柔的表情,看來一場追求已經開始;而她用扇子遮著嘴微笑著,臉蛋兒泛起紅暈,似乎很高興。
保爾聽見在他身後有人說:
「瞧呀,瞧呀,德·拉夫奈爾先生[13]正在對我的女顧客甜言蜜語。」
說話的是奧諾拉醫生,他站在門旁邊,興味盎然地看著。他接著又說:
「沒錯,沒錯,他這樣已經半個鐘頭了。大家都發現了。而且,這似乎並沒有惹小姑娘不高興。」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這個姑娘,可是個珍珠,善良、活潑、淳樸、忠誠、正派,您知道,真是一個可愛的造物。十個像姐姐那樣的,也頂不上她。我呢,她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她們……這兩個小女孩……不過父親更喜歡姐姐,因為她更……更……像他……更像個鄉下人……少一些正直……多一些精打細算……更有心計……而且更……更愛嫉妒……啊!不過她畢竟是個好女孩……我不想說壞話……只是,我禁不住做個比較,您明白……在比較以後……我做出判斷……就是這麼回事。」
這支華爾茲舞跳完了,貢特朗走到他的朋友保爾身邊,看到醫生在那兒,說:
「啊!在我看來,昂瓦爾的醫務界異乎尋常地壯大了,您說是不是?我們有一個跳華爾茲舞美妙絕倫的馬塞利醫生,還有一個似乎跟蒼天很要好的小老頭布拉克先生。」
但是,奧諾拉醫生謹小慎微,他一點也不喜歡對同行評頭論足。
* * *
[1] 摩爾:指西北非突尼西亞、摩洛哥、阿爾及利亞三國的伊斯蘭教徒。
[2] 這三個教授均為虛擬人物。
[3] 這三個教授均為虛擬人物。
[4] 阿道爾夫·古波萊爾(1821—1879):《法國礦泉水總報告》(1874)的作者。他是對溫泉醫療作用研究方面最傑出的人物,對沙泰爾-吉雍溫泉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5] 林蔭大道:指巴黎市內從巴士底廣場到瑪德萊娜廣場的幾條連續的林蔭大道,十九世紀末是巴黎最時尚和繁華的地帶。
[6] 氯化鈉:海水中鹽分的主要組成部分。天主教的聖水是由自然水和鹽組成的。所以奧諾拉醫生說出此話。
[7] 于勒·馬斯奈(1842—1912):法國作曲家,作品有《黛依絲》《曼儂》等。
[8] 厄爾奈斯特 ·雷耶(1823—1909):法國作曲家、音樂批評家。作品有芭蕾舞曲《薩貢達羅》、喜歌劇《塑像》等。
[9] 夏爾·弗朗索瓦·古諾(1818—1893):法國作曲家,作品有《浮士德》《羅密歐與朱麗葉》等。
[10] 孟加拉煙火:由硬紙或金屬筒裝填易燃火藥支撐的工具,釋放的彩色煙花以紅色為主,色彩強烈。
[11] 聖胥爾皮斯:位於巴黎第六區,巴黎最重要的天主教堂之一。
[12] 四對舞:又譯「瓜德利爾舞」,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盛行於歐洲。
[13] 指貢特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