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七章

莫泊桑 《奧利沃山》
克里斯蒂亞娜很晚才睡覺;太陽將一片紅光從始終敞著的窗口射進她的房間時,她就醒了。 她看了看時間——五點鐘——她美不滋兒地依然仰面躺在溫暖的床上,一動不動。她感到自己的心靈是那麼清醒和愉快,就好像一種幸福,一種莫大的幸福,無限的幸福,在夜間降臨到她身上。什麼幸福?她尋思,她尋思是什麼好消息進入她心裡,讓她充滿喜悅。昨晚的憂傷全都消失了,在睡眠中融化了。 這麼說,保爾·布雷蒂尼愛她!在她看來,他和她第一天見到的他是多麼不同啊!她絞盡腦汁,再也回憶不起她最初看見和判斷的他;她甚至再也絲毫找不到哥哥向她介紹的那個男人。今天的他,一點也沒有保留下另一個他的痕跡,一點也沒有,無論是面孔還是姿態,一點也沒有。因為一點又一點,一天又一天,經過各種緩慢的改變,頭腦里留下的那個初來乍見的人,變成了熟悉的人,繼而又變成了親近的人、喜愛的人,他最初的形象已經逐漸一去不返。你在不知不覺中一小時一小時地接受他;你接受他的線條、他的動作、他的態度,接受肉體的他和精神的他。他通過他的聲音、他的每一個動作、他的所說和所想,進入你的身體,進入你的眼睛、你的心。你被他吸引,你理解他,你猜測他的微笑和言談的每一個意圖;最後,就好像他整個兒都屬於你了。人們就是這樣,還沒有意識到,就忘乎所以地愛上屬於他、源於他的一切了。 所以到這時,在你不經意的眼前,已經不可能回想起這個男人第一次出現時是什麼樣子了。 這麼說,保爾·布雷蒂尼愛她!克里斯蒂亞娜為此感到的不是恐懼,不是憂慮,而是深深的激動,一種因為被人愛和了解而產生的無限、新穎、美妙的愉悅。 儘管如此,他以後對她會採取什麼態度,而她對他又會採取什麼態度,此時仍然讓她略感不安。不過,由於對她的頭腦來說,想這些事情實在太微妙,她索性不再去想,相信自己的敏銳和靈巧會引導事態的發展。她在通常的時間下樓,看到保爾正在旅館門前抽香菸。他恭敬地問候她: 「您好,夫人。您今天早上身體好嗎?」 她微笑著回答: 「非常好,先生。我睡得好極了。」 她向他伸出手,可是又怕他握的時間太久。好在他只是輕輕握了一下,他們就平心靜氣地聊起來,好像彼此都已經忘記了發生的事。 白天過去了,他沒有做出任何舉動,讓人想起他前一天的熱烈吐露;隨後的幾天,他仍然謹言慎行,十分冷靜;她對他有了信任。她相信他已經猜到,如果他變得更大膽,會冒犯她;她希望,她也堅信,他們已經停留在愛慕這個美好的階段,彼此可以眉目傳情,互表愛意,而又不會後悔,因為沒有污跡。 不過她還是注意,和他的關係絕不能走得太遠。 可是,就在去塔茲納湖遊玩的那一周的星期六,晚上十點鐘左右,侯爵、克里斯蒂亞娜、保爾,把貢特朗留在娛樂場大廳和奧波利-帕斯德、利吉埃先生以及奧諾拉醫生打撲克牌,而他們上山回旅館。在回來的路上,布雷蒂尼透過樹枝看到月亮,讚嘆道: 「這樣一個夜晚,去看圖爾諾埃爾古堡廢墟,該是多麼美啊!」 單是這個想法,就讓克里斯蒂亞娜動心了,月亮和廢墟,對她和對所有女人的心靈一樣有吸引力。 她捏了捏侯爵的手: 「噢!小父親,你願意去嗎?」 侯爵猶豫不決,因為他很想回去睡覺。 她堅持道: 「你想像一下呀,圖爾諾埃爾,白天已經是那麼美!你自己就說過,你從未見過那麼別致的廢墟,還有那個聳立在古堡上的碉樓!夜晚它該是多麼美妙啊?」 侯爵終於同意了: 「好,就去吧;不過我們看五分鐘,立刻就回來。我呢,我十一點鐘一定要睡覺。」 「行,我們立刻就回來。去那兒二十分鐘足夠了。」 他們三個人說去就去,克里斯蒂亞娜挽著父親的胳膊,保爾走在她旁邊。 保爾說著他以前經歷過的旅行,說著瑞士,說著義大利,說著西西里島[1]。他講述自己面對某些場景的印象,他在玫瑰峰[2]絕頂感到的狂喜:太陽從天際冰凍的群山,從被永恆白雪凝結的世界突兀而出,向每個巨大山峰射去耀眼的白光,將它們點燃,猶如一座座蒼白的燈塔,想必是在為幽靈王國照明;接著,他又描繪他在怪物似的埃特納火山[3]口的激情: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微不可見的小蟲,身在三千米高的雲霧中,周圍只有大海和天空,腳下是藍色的大海,頭上是藍色的天空,他俯身在可怕的大地之口,幾乎被它的氣息窒息。 為了感動這個年輕婦女,他把各種形象都加以放大;她聽得心怦怦直跳,在思想的衝動中,她仿佛也看見他看過的這些壯闊的景象。 突然,在大路轉彎處,他們看到了圖爾諾埃爾。這古老的宮殿屹立在山巔,高而修長的碉樓君臨其上;這碉樓千瘡百孔,已經被時間和歷代的戰亂損毀,神奇的古堡在充滿幽靈幻象的天空畫出它碩大的側影。 他們停下,三個人都被震驚了。最後還是侯爵說: 「這果然很漂亮,就像居斯塔夫·多雷[4]畫的一幅夢境。我們坐五分鐘吧。」 說罷,他就在壕溝邊的草地上坐下。 可是,克里斯蒂亞娜太激動了,她大聲央求: 「啊!父親,我們再走近一些吧!這景象太美了!太美了!我們一直走到古堡腳下好吧,我求求你了!」 這一次,侯爵拒絕了: 「不,親愛的,我已經走得夠遠了;我再也走不動了。如果你要到更近處看,你跟布雷蒂尼先生去吧!我呢,我在這兒等你們。」 保爾問克里斯蒂亞娜: 「您願意嗎,夫人?」 她猶豫了,有些左右為難:一方面,她怕單獨和他在一起;另一方面,她又擔心因為表現出怕他而傷害了一個正直的男人。 侯爵又說: 「你們去吧,去吧!我呢,我等你們。」 她想,父親總還在他們的聲音可以傳到的地方,於是堅決地說: 「我們去吧,先生。」 他們就肩並肩地走了。 但是,她剛走了幾分鐘,就感到一種強烈的情緒侵入她的內心,那是一種隱隱的、神秘的恐懼,恐懼廢墟,恐懼黑夜,恐懼這個男人。她的兩條腿立刻變軟了,就像那天晚上在塔茲納湖一樣,兩條腿拒絕載著她再往前走,在她身子下面打彎,仿佛鑽到了大路里,兩隻腳被牢牢抓住,想拔也拔不出來。 一棵大樹,一棵高大的栗樹,緊靠大路,遮蓋著一片草地的邊緣。克里斯蒂亞娜就像剛剛奔跑過似的,氣喘吁吁,癱軟地靠著樹幹坐下,喃喃地說: 「我就停在這兒了……這兒看得很清楚。」 保爾在她身邊坐下。她都能聽見他的心臟在急促有力地跳動。稍稍沉默一會兒以後,他說: 「您認為我們有過前生嗎?」 她是那麼激動,沒有太明白他這句問話的意思,小聲說: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他接著說: 「我呢,有時……我相信有過……或者不如說,我感覺到有過……人都是由一個心靈和一個軀體構成的,它們看似互不相關,卻無疑是同一性質的整體。首次組成一個人的構件再次組合起來,這整體的人就會重新出現。那肯定不是同一個個體;但是,當和前一個軀體一樣的軀體裡住進一個昔日驅動它的靈魂時,那肯定就是同一個人回來了。那麼,我呢,今晚,我可以肯定,夫人,我在這古堡里生活過,我擁有過它,我在這裡打過仗,我保衛過它。我現在認出它了,它曾經屬於我。我可以肯定!我還可以肯定,我在這古堡里愛過一個女人,她很像您,她也像您一樣叫克里斯蒂亞娜!我是那麼肯定,就好像我又看到您在這碉樓上呼喚我。請您想一想,請您回憶一下!這古堡後面有一個樹林,一直下到深深的山谷。我們經常在那裡散步。夏天的晚上,您穿著輕盈的連衣裙,我帶著的沉重武器在樹下鏗鏘作響。 「您想不起來了?那您就用力思索,克里斯蒂亞娜!您的名字我聽著是那麼熟悉,就好像從孩提時就經常聽見!如果我們仔細看這碉堡的每一塊石頭,一定還能找到我從前親手刻下的這個名字!我向您保證,我認出了我的住宅,我的家鄉,就像我第一次見到您就認出了您!」 他說話時懷著熱烈的信念;他被和這個女人的接觸,被夜景,被月色,被廢墟,詩意地陶醉了。 他突然跪在克里斯蒂亞娜面前,聲音顫抖地說: 「讓我仍然像從前一樣愛您吧,既然我又找到了您。我找了您那麼久!」 她想站起來,想走,想到父親那裡去;但是她再也沒有力氣這麼做,再也沒有勇氣這麼做,因為她想繼續聽他說話,想繼續聽這些讓她喜悅的話進入她心裡,這熱烈的願望把她留住,讓她癱瘓了。她感到自己被帶進一個夢境,帶進盼望已久的那麼溫柔、富有詩意、充滿月光和抒情意味的夢境。 他抓住她的兩手,吻著她的指尖,結結巴巴地說: 「克里斯蒂亞娜……克里斯蒂亞娜……占有我……殺了我吧……我愛您……克里斯蒂亞娜!……」 她感到他在顫抖,在她腳邊哆嗦。他現在吻著她的膝蓋,一邊從胸中發出深深的嗚咽。她怕他瘋了,站起來要逃跑。可就在同時,他比她更快地站起身,把她摟在懷裡,一面撲向她的嘴唇。 於是,她沒有一聲叫喊,沒有一點抵制,沒有一點反抗,不由自主地倒在草地上,就好像這愛撫在粉碎她的意志的同時,折斷了她的腰。而他也好像摘一個成熟的果子一樣,輕而易舉地占有了她。 但是,他一放鬆摟抱,她立刻就站起來,發了狂似的逃跑,就像一個剛才落了水的人,突然顫抖,渾身冰冷。他幾大步就趕上了她,用一隻胳膊摟著她,小聲說: 「克里斯蒂亞娜,克里斯蒂亞娜!……當心您的父親。」 她又走起來,不回答,不回頭,一直往前,腳步僵硬而又有點蹣跚。他現在跟在她身後,不敢跟她說話了。 侯爵看見他們,就站起來: 「我們快走吧,我開始有點冷了。這太美了,這些景色,但是對治療來說可不是好事。」 一回到房間,她幾秒鐘就脫掉衣服,鑽到床上,把頭藏在被毯下面,然後就哭起來。她哭呀,把臉埋在枕頭裡,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知覺遲鈍,精力殆盡。她不再去想,她並不痛苦,她並不悔恨。她哭,既不想,也不思考,更不知道為什麼。她哭,只是出於本能,就像人愉快的時候會唱。後來,她哭幹了眼淚,精疲力盡,腰酸背痛,便疲憊睏倦得睡著了。 有人輕輕敲響她臥室通向客廳的門,她醒了。已經天光大亮,九點鐘了。她喊了一聲:「請進!」她的丈夫走進來,滿面春風,勁頭十足,戴一頂旅行的鴨舌帽,腰間挎著他旅行時須臾不離的小錢包。 他驚呼: 「怎麼,你還在睡,親愛的!是我把你吵醒了。真是!我沒有告訴你,就回來了。我希望你沒事。巴黎天氣真是好極了。」 他摘下帽子,要上前擁吻她。 她向牆邊躲去,恐懼得發狂;這個滿臉通紅、自鳴得意、向她伸出嘴唇的小個子男人,讓她感到神經質地恐懼。 然後,她突然閉著眼睛,把額頭送給他。他平靜地吻了她一下,問: 「我可以在你的盥洗室里洗把臉嗎?人們沒有料到我今天會回來,所以根本沒有收拾我的房間。」 她含含糊糊地說: 「當然可以。」 他走進床腳邊的一扇門。 她聽到活動聲、濺水聲、輕輕的口哨聲;接著,他大聲說: 「這兒有什麼新聞嗎?我呢,我可有不少驚人的消息。泉水的化驗得出了意想不到的好結果。我們至少可以比盧瓦亞多醫治三種病。這真是太棒了!」 她已經在床上坐起來;她說不出話,這意外的歸來猶如一種傷痛襲擊了她,猶如一種愧疚緊緊壓抑著她,弄得她頭腦發昏。他從盥洗室走出來,笑容滿面,向周圍散發出馬鞭草的香味。他親切地在床腳坐下,問: 「說說那個癱瘓病人!他的情況怎麼樣?他又開始走路了吧?靠著我們在水裡找到的那麼多好東西,不可能治不好他的病!」 好幾天以來,她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她囁嚅著說: 「這個嘛……我……我想他開始好些了吧……再說,這一個星期,我都沒去看過他……我……我有點不舒服……」 他關心地看看她,接著說: 「真的,你臉色有點發白……不過這對你很好……你這樣很可愛,可愛極了……」 他挨近她,向她俯下身子,想把一隻胳膊伸到被毯里她的身子下面。 但是,她向後做了一個恐慌的動作,弄得他目瞪口呆,張著兩手,向前伸著嘴。過了一會兒,他問: 「你怎麼啦?我不能再碰你嗎!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傷害你……」 於是,他又挨近一些,急迫地,眼睛突然閃出欲望的火花。 無奈,她結結巴巴地說: 「不行……別逼我……別逼我……是這樣……是這樣……我想……我想我是懷孕了!……」 她急瘋了,她想也沒想,就說出這句話;為了不讓他碰她,她同樣可以說:「我得了麻風病!」或者:「我得了鼠疫!」 現在輪到他臉色發白了。他大喜過望,激動萬分。不過他還是僅僅小聲說:「已經懷孕了!」他現在真想擁抱她,久久地,輕輕地,溫柔地,像一個幸福而又感激的父親。不過,疑惑又來到心頭: 「這可能嗎?……怎麼會?……你相信?……這麼早?……」 她回答: 「是的……這是可能的!……」 他高興得在房間裡跳了起來,搓著手,歡呼: 「太棒了,太棒了,多麼美好的日子!」 又有人敲門。昂代爾馬特走去開了門,一個女僕對他說: 「拉托納醫生先生來了,想立刻跟先生說話。」 「好。請他到客廳里坐,我這就去。」 他回到隔壁房間。拉托納醫生很快就走進來。他神情嚴肅,樣子拘泥而又冷淡。他先躬身致禮,又碰了碰有點詫異的銀行家伸給他的手,便坐下,說起來意。他那口吻,就像一樁有關榮譽的事件的見證人: 「親愛的先生,我遇到了一件很不愉快的奇事,有必要向您做個解釋,從而說明我的為人。您當初賞光,找我來為貴夫人診斷,我立刻就趕來了;但是,似乎在我來的幾分鐘之前,我的同行,那位醫務督察先生,顯然更博得昂代爾馬特夫人的信賴,已經被德·拉夫奈爾侯爵先生費心請過來。結果,我第二個到,我就顯得像用計謀奪走了一個屬於波納菲爾先生的顧客;我就顯得像犯了一個不誠實、不適當、同行間令人不齒的錯誤。然而,先生,在履行我們的醫務時,我們有一定的預防措施和極其嚴格的分寸,避免任何可能帶來嚴重後果的衝突。波納菲爾醫生得知我來這兒出診,認為我犯了行為不端的罪過。表面看來,事情也的確對我不利。他對此大加非議,用詞那麼尖刻,若不是看在他一大把年紀,我非跟他決鬥不可。為了在他和整個本地醫界眼裡證明我的清白,我現在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十分難過地停止為貴夫人看病,並且公布這件事的全部真相,同時請您接受我的歉意。」 昂代爾馬特很尷尬,回答: 「大夫,我非常理解您的困難處境。這錯誤不在我,也不在我的妻子,而在我的岳父,他沒有通知我,就先叫來波納菲爾醫生。我是不是可以去找您的這位同行,告訴他……」 拉托納醫生打斷他的話: 「那也沒用,親愛的先生,這裡有個職業尊嚴和操守問題,是我首先要遵守的,而且,儘管我非常遺憾……」 現在輪到昂代爾馬特截斷他的話了。他是富翁;他是花錢的,他花五法郎、十法郎、二十法郎或者四十法郎購買處方,就像買一盒三個蘇的火柴一樣;憑著他強大的金錢勢力,一切都屬於他;他對所有人和物的評價,是根據他們的價值和金錢之比,是根據貨幣化金屬和世上所有其他事物的迅速而又直接的對比。這個出賣紙上藥品的商人的放肆,讓他十分惱火,於是他生硬地表示: 「好啦,先生。就說到這裡吧。不過,但願您這樣做不會給您的職業生涯帶來不快的後果。我們將來看,看我們兩人中間,您的決定實際上讓誰更痛苦。」 醫生有些生氣,站起來,恭敬地鞠了一躬: 「那一定是我,先生,我毫不懷疑。從今天起,我剛才所做的,無論在哪一方面,對我來說都是非常難過的。但是,在我的利益和我的良心之間,我從不猶豫。」 他說完就走出去。他穿過門的時候,正碰上侯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等只剩下女婿一個人,侯爵大聲說: 「喂,親愛的,因為你的過錯,我遇到了一件很傷腦筋的事。波納菲爾大夫,因為你請了他的一位同行給克里斯蒂亞娜看病,受到了傷害,給我寄來了賬單和只有乾巴巴一句話的簡訊,通知我別再指望他的醫道。」 這一來,昂代爾馬特怒不可遏了。他一邊走一邊做著手勢,越說越激動,這種虛張聲勢的不傷人的憤怒,沒有人會當真。他大聲申訴著自己的理由。究竟是誰的錯?只能怪侯爵,因為他甚至沒有通知昂代爾馬特,就叫來波納菲爾這頭蠢驢;而他昂代爾馬特,已經向他的巴黎醫生打聽過,了解昂瓦爾這三個江湖醫生不過如此的價值! 另外,侯爵幹嗎要摻和進來,背著丈夫去請人看病?須知丈夫才是唯一的裁判,唯一對妻子的健康負有責任的人。總之,每天,一切事情上,都應該如此!而周圍的人盡幹些蠢事,盡幹些蠢事!他不停地重複著;但他簡直是在荒漠裡叫喊,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相信他;等到理解他,相信他,為時已晚。 他說「我的醫生」「我的經驗」的時候,總帶著掌握了唯一真相的權威人士的口吻。主有形容詞,在他口裡就像金屬一樣叮噹作響。每當他說「我的妻子」,人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既然昂代爾馬特娶了她,侯爵對女兒已不再有任何權利。在他的頭腦里,「娶」和「買」,具有同等的含義。 他們爭論最熱烈的時候,貢特朗走進來,在一張扶手椅里坐下。他唇邊帶著愉快的微笑,什麼也不說,只洗耳恭聽,開心極了。 等銀行家說累了,住口了,這位內兄舉起手,大聲說: 「我要求發言。你們兩個人現在都沒有醫生了,是不是?那麼,我推薦我的候選人,奧諾拉大夫,他是唯一對昂瓦爾礦泉水提出明確而又不可動搖的見解的醫生。而且他讓別人喝,自己卻絕對不喝。你們可願意我去找他?我負責去跟他談。」 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他們請貢特朗馬上就去把他找來。侯爵對改變飲食制度和治療方法很不放心,想立刻就知道這位醫生的意見;而昂代爾馬特同樣急於為克里斯蒂亞娜諮詢他。 透過那扇門,克里斯蒂亞娜聽得見他們說話,不過沒有細聽,也不明白他們在談什麼。她丈夫已經離開,她就像逃離一個可怕的地方一樣,從床上逃下來;她不用貼身女僕幫助,就急忙穿上衣裳。發生的這些事弄得她頭昏腦漲。 她周圍的世界好像都變了,生活和昨天不再一樣,甚至連人也整個兒不一樣了。 又響起昂代爾馬特的聲音: 「噢!親愛的布雷蒂尼,您好嗎?」 他已經不再稱呼他「先生」。 另一個聲音回答: 「好極了,親愛的昂代爾馬特,這麼說,您是今天早上到的?」 正在攏起鬢角軟發的克里斯蒂亞娜,立刻停下來,緊張得喘不過氣,舉著的兩條胳膊一動不動。透過隔牆,她仿佛看到他們握手。她再也站不住,便坐下來。散開的頭髮重又披落到她的肩上。 現在是保爾在說話,從他嘴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從頭到腳一陣戰慄。每個詞,她雖然聽不清意思,但都落在她的心上,噹噹響,就像一把錘子敲鐘一樣。 突然,她幾乎喊出聲來:「我愛他……我愛他!」就好像在確認一種可以拯救她、安慰她、在她良心面前證明她清白的意外的新事物。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讓她挺起身子。一瞬間,她主意已定。她又梳理起頭髮來,一邊喃喃地說:「我有情夫了,就是這樣,我有情夫了。」為了讓自己更堅定,為了擺脫所有的煩惱,她懷著熱烈的信念,突然堅定了決心;有些被征服然而還顧慮重重的心,認為可以通過忠實和誠懇達到淨化,她要遵循這一狂熱的原則,瘋狂地愛他,把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幸福全獻給他,為他犧牲一切。 於是,她在隔開他們的那道牆後面,向他頻頻拋吻。這件事已經定了,她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了他,就像人們獻身給天主一樣。已經知道撒嬌媚人,但是還有些膽怯、還有些瑟瑟發抖的女孩,剛剛在她的身上突然消亡;準備放縱情慾的女人,堅定執著的女人,誕生了;此前,這剛毅僅僅隱藏在藍眼睛的後面;此刻,這剛毅賦予她可愛的金髮容貌一種勇敢、近乎無畏的神氣。 她聽見有人開門,但沒有轉過身;儘管看不到,但她猜想是她的丈夫。仿佛一種新的感覺,幾乎是一種本能,也剛剛在她身上孵化出來。 他問: 「你快準備好了吧?我們待會兒就去看那個癱瘓病人泡澡,看他是不是真的好些了。」 她平靜地回答: 「快好了,親愛的威勒,過五分鐘就好。」 但是,貢特朗這時走進客廳,告訴昂代爾馬特: 「你們可想得到,我在公園裡遇到那個蠢貨奧諾拉大夫,他也拒絕給你們看病,怕惹另外兩個不高興。他大談什麼態度、尊重、慣例……讓人相信……他就像……總之,他就像他的兩個同行一樣,是笨蛋。真的,我本來還以為他不是這麼愛模仿的猴子。」 侯爵仍然惶惶不安。在沒有醫生意見的情況下使用礦泉水,或者多沐浴五分鐘,或者少喝一杯,他一想起來就恐懼極了,因為他認為每一個劑量、每一個鐘點、每一個療程都是自然法則準確制定的,大自然讓礦泉水流出來的時候就想著病人的需要,醫生了解礦泉水的所有奧秘,就像獲得神啟而且博學的教士一樣。 他大喊: 「那麼,我們就只能在這兒等死了……即使我們像狗一樣死在這兒,這些先生們也沒有一個肯動一動!」 他怒從中來,那是健康受到威脅的人自私、狂暴的憤怒。 「這些無賴!他們有什麼權利這麼做,既然他們像買食品雜貨一樣,花錢買了營業執照?我們應該可以強迫他們給我們看病,就像強迫列車運載所有旅客一樣。我要給報紙寫信,揭發這種行為。」 他激動地來回走著,然後又轉身對兒子說: 「你聽著,你去盧瓦亞或者克萊爾蒙找一個大夫來。我們總不能就這樣待在這兒……」 貢特朗笑著回答: 「可是,克萊爾蒙和盧瓦亞的醫生都不了解昂瓦爾的水質,這兒的水對消化道和血液循環器官的特殊作用,跟他們那兒的水是不一樣的。再說,你放心吧,那邊的醫生,他們也不會來,他們絕不想讓人說他們吃同行嘴邊的食。」 侯爵更加惶恐了,嘀咕道: 「那我們怎麼辦?」 昂代爾馬特拿起帽子: 「讓我來辦,我保證你們今天晚上就能看到所有這三個人,你們聽清楚了——所有——這——三個人——都跪在我們面前。現在,我們去看那個癱瘓病人吧。」 他又大聲喊: 「你準備好了嗎,克里斯蒂亞娜?」 她出現在門口,臉色蒼白,但是神情堅決。她先親吻父親和哥哥,然後轉向保爾,把手伸給他。他握了手,低下頭,緊張得發抖。侯爵、貢特朗和昂代爾馬特不管他們,只顧一邊聊著一邊往外走。她用溫柔而又堅定的目光凝視著這個年輕男子,聲音決絕地說: 「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屬於您。從今以後,您對我怎麼做都可以。」 說完,不等他回答,她就走出去。 他們向奧利沃家的那個泉眼走去,遠遠就看見克洛維斯老爹的帽子,像一個巨大的蘑菇;老漢正在陽光下的熱水坑裡打盹。他現在整個上午都在坑裡泡澡,已經習慣了這燙人的浴池,就像他說的,這讓他比新郎還快活。 昂代爾馬特叫醒他: 「喂,我的勇士,好些嗎?」 老人認出是他的財主,便做了一個高興的鬼臉: 「是呀,是呀,好些了,跟您希望的那樣。」 「您開始能走了嗎?」 「快得像個兔子,先生,快得像個兔子。等一個月完了,第一個星期天,我就要跟我的相好跳布萊舞。」 昂代爾馬特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又問一遍: 「真的嗎,您能走了?」 克洛維斯老爹不再逗樂: 「噢!還不太行,還不太行。不管怎麼樣,好些了。」 於是,銀行家立刻就想看看這流浪漢走得怎麼樣。他繞著水坑轉悠著,忙乎著,發著號令,就像要打撈一艘沉船似的: 「喂,貢特朗,您抓住右胳膊。——您,布雷蒂尼,抓住左胳膊。我,我抱著他的腰。咱們一起使勁,一——二——三。——親愛的岳父,往您那邊拉他的腿,——不,另一條腿,還在水裡的那一條。——快,我求你們了,我快堅持不住了!——我們馬上就好,一——二,好啦,——喔唷!」 他們讓老人坐在地上;老人嬉皮笑臉地任憑他們擺布,一點也不幫他們。 接著,他們又把他扶起來,讓他站住,把他的拐杖遞給他,讓他當手杖使;他走起來,腰彎成兩截,拖著腳,呻吟著,喘著大氣。他就像一個蛞蝓[5],在身子後面,大路的白色塵土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水跡。 昂代爾馬特眉飛色舞,鼓著掌,像在劇院裡為演員喝彩一樣叫喊:「好,好,太棒了,好!!!」然後,老漢像是太累了,他就衝過去扶他,抱住他,儘管老漢的破衣服還濕淋淋的,一邊說: 「夠了,別累壞了。我們這就把您再放進去泡澡。」 於是,四個男人抓住克洛維斯老爹的四肢,輕輕地抬著他,就像搬一件貴重易碎的物品一樣,重新把他放進他的水坑裡。 只聽到這癱瘓病人深信不疑地說: 「這真是好泉水,再也沒有和它一樣的好泉水。這麼好的泉水,像珠寶一樣值錢!」 昂代爾馬特突然轉向他的岳父,說: 「你們不必等我吃午飯。我要去奧利沃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這些事情不能拖!」 他走了,急匆匆地,幾乎是跑著,把手杖掄了一圈,顯示他的得意。 其他人在大路邊的一棵柳樹下坐下,面對著克洛維斯老爹泡澡的水坑。 克里斯蒂亞娜坐在保爾旁邊,看著前面高高的小丘,她那天就是從那兒觀看爆破小石山的!那一天,她就坐在那小丘的高坡上,才剛剛一個月!她就坐在那片泛紅的草地上!一個月!僅僅一個月!她連最微小的細節都還記得:三種顏色的陽傘,那群廚子,每個人的片言隻語!還有那條狗,那條被爆破炸得粉身碎骨的可憐的狗!還有那個高大的陌生青年,只因她一句話就衝上去救那個畜生!今天,他居然成了她的情夫!她的情夫!也就是說,她有情夫了!她是他的情婦——他的情婦!她在意識的秘密深處重複著這個詞——他的情婦!多麼荒誕的詞呀!坐在她身旁的這個男人,她看著他在用手一撮一撮地薅青草,試著觸碰她的連衣裙,大自然用系在男女之間的神秘的不可告人的恥辱的鎖鏈,現在把這個男人和她的肉體和心靈連在一起了。 她似乎在用這思想的聲音,這無聲的聲音,在被攪亂的心靈沉默時高聲說話,不斷地重複著:「我是他的情婦!我是他的情婦!我是他的情婦!」這多麼奇怪,多麼匪夷所思啊! 「我真的愛他嗎?」她迅速掃了他一眼。他們的目光相遇了。她感到他覆蓋了她的激情的目光是那麼溫柔,不禁從頭到腳打了個寒戰。她現在有一個願望,一個瘋狂的、不可抑制的願望:抓起那只在草叢裡玩的手,緊緊握住它,向他表達在摟抱中可以表達的一切。她把一隻手順著連衣裙一直滑到草叢裡,然後就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展開手指。這時,就看到另一隻手慢慢地移動過來,就像一隻戀愛的動物尋找它的伴侶。那隻手逐漸靠近,越來越近,兩人的小手指相遇了!它們互相觸摸,輕輕地,若即若離,丟失了,又找回來,就好像接吻的嘴唇。但這看不見的愛撫,這輕輕的觸摸,那麼強烈地沁入她的心田,她感到自己支持不住了,就像他重又把她碾壓在懷抱中一樣。 她突然明白,一個人是怎樣屬於另一個人,愛情掌握下的你是怎樣變得無足輕重,一個人是怎樣擁有你,就像一隻展開雙翅的猛禽撲在一隻鷦鷯[6]身上所做的那樣,擁有你的身體、心靈、肉體、思想、意志、血液、神經,一切,一切,你身上所有的一切。 侯爵和貢特朗在談論著未來的溫泉站,他們也被威勒的熱情感染了。他們稱讚著這個銀行家的才幹:他的頭腦清晰,他的判斷準確,他的投機方法可靠,他的行動果敢,還有他的性格端正。儘管還只是可能成功,岳父和內兄卻意見一致,信心滿滿,並且為結了這門親事而慶幸。 克里斯蒂亞娜和保爾的心都在想著對方,對他們的議論似乎充耳不聞。 侯爵對女兒說: 「喂,小寶貝,有朝一日,你很可能變成法國最有錢的女人之一,人們提起你來,就像提起羅斯希爾德家族[7]的人呢。威勒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很了不起的人,一個有大智慧的人。」 可是一股突如其來的荒誕的妒意,卻猛地刺傷了保爾的心。 「算了吧,」他說,「他們的智慧,所有這些投機資本家的智慧,我了解它是怎麼回事。他們頭腦里只有一樣東西:金錢!我們為美好事物付出所有的思想,我們為衝動的愛好失去所有的行動,我們為消遣犧牲所有的時間,我們為娛樂浪費所有的力量,愛情,神聖的愛情,占去我們所有的熱情和所有的精力;而他們卻都用在尋找金錢,夢想金錢,積累金錢!人,真正有智慧的人,為所有無私和偉大的愛好——藝術、愛情、科學、旅行、書籍而生活;如果他尋求金錢,那也是因為這會便於精神的真正歡樂,甚至是心靈的幸福!但是那些人,他們,他們的精神和心靈里什麼都沒有,除了對交易的卑劣興趣!這些生活中的盜賊,他們只是些貌似有價值的人,就像畫商貌似畫家,出版商貌似作家,劇院經理貌似詩人一樣。」 他突然住口,明白自己有些放肆了,便重又語氣平和地說: 「我說這些話絕不是針對昂代爾馬特,我認為他是個很可愛的人。我很喜歡他,因為他比其他那些人高超百倍……」 克里斯蒂亞娜已經把手抽回來。保爾又停止說話了。 貢特朗笑起來,他用尖刻的語調說,他盡情打趣的時候什麼都敢說: 「無論如何,親愛的朋友,這些人有一個罕見的優點:那就是娶了我們的姐妹,而且生了一些有錢的女兒給我們做妻子。」 侯爵覺得感情受了傷害,站起來: 「啊!貢特朗!你有時真討厭。」 於是,保爾轉向克里斯蒂亞娜,小聲說: 「他們會為一個女人而死,或者甚至把全部財富都給她——全部—— 一點兒都不保留嗎?」 「我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你,直到我的生命。」他說得那麼清楚:克里斯蒂亞娜被感動了,為了能握住他的兩隻手,她想出一個妙招: 「快起來,也把我扶起來;我都麻木得不能動了。」 他站起身,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讓她站在大路邊,緊挨著他。她看到他的嘴正在低聲說「我愛您」,便很快轉過身去,避免回答他,儘管在一陣要撲向他懷抱的衝動中,這三個字已經禁不住地升到她的唇邊。 他們動身回旅館。 溫泉浴的時間已過。大家等著吃午飯。鐘聲響了,可是昂代爾馬特並沒有回來。他們在公園裡又轉了一圈,便決定去吃飯。這頓飯雖然吃的時間很長,可是吃完的時候銀行家仍然沒有回來。他們又到山坡下,在樹蔭里閒坐。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太陽在樹葉上移動,逐漸垂向山峰。白日將盡,威勒始終沒有出現。 突然,人們遠遠看見他了。他走得很快,帽子拿在手裡,另一隻手擦著額頭上的汗,領帶歪在一邊,坎肩半敞著,就像剛剛做了一次旅行,打了一場仗,做了一番長久而又艱苦的努力。 他一看見岳父,就大喊: 「勝利啦!搞定啦!這是多麼緊張的一天啊,朋友們!哈!這隻老狐狸,讓我費了好大的勁兒!」 接著,他立刻就說起他採取的種種步驟和他付出的努力。 老奧利沃起初表現得很不講道理,昂代爾馬特便中斷了談判,走了。後來,他們把他叫回來。那老農表示他不賣地,而是要以土地入股的方式加入公司;如果公司不成功,他有權收回土地;如果公司成功,他要求獲得一半的利潤。 銀行家不得不在紙上用數字和模擬地塊的圖表向他表明,他的全部土地按當時的價值不超過八萬法郎,而公司將來的啟動費用一下子就高達一百萬法郎。 但是奧弗涅人反駁道,他要享有的,是建浴所和旅館給他的資產帶來的巨大增值;他要獲得的,是在將要實現的價值基礎上的利潤分紅,而非以往的價值。 於是,昂代爾馬特不得不向他說明風險和可能的盈利應該成正比,用虧損的機率來嚇唬他。 最後才決定了以下事項:老奧利沃把小河邊的所有土地,也就是說所有可能找到礦泉水的土地,都投入公司,再加上小丘上的土地,用來修建一個娛樂場和一座旅館,還有山坡上的幾個葡萄園,分成幾份,租給巴黎的幾個重要的醫生。 這筆投資估值二十五萬法郎,也就是說近乎四倍於它現有的價值。憑著這筆投資,農民將來可以獲得四分之一的公司利潤。他在浴所周圍還留下比交出的多不止十倍的土地,一旦公司獲得成功,他可以抓住時機,分別出售這些土地,再獲得一筆財富。據他說,這筆財富將用作兩個女兒的陪嫁。 這些條件一經確立,威勒又得馬上拖著奧利沃父子去公證人那裡,擬定一份在找不到足夠泉水的情況下可以中止的賣地承諾書。 撰寫各項條款,逐點加以討論,沒完沒了地重複同樣的推論,永不停息地重新開始同樣的論證,進行了整整一個下午。 終於,諸事完畢。銀行家將持有他的溫泉站。但是,他卻被一個遺憾苦惱著,反覆說: 「我的權利將只限於泉水,土地還是他的,連想都不要想。這老猴子,他真精明。」 隨後,他補充道: 「也罷!我一定要把老公司買下來,在那上面,我一定能大幹一番!……沒關係,我今晚就去巴黎。」 侯爵吃了一驚,叫出聲: 「怎麼,今晚就走?」 「是的,親愛的岳父,趁奧波利-帕斯德先生在這邊進行勘探,我去準備最後的文書。我也得安排一下半個月以後就要開始的各項工程。我一個小時也不能失去。對了,我要通知您,您是我的董事會的成員;我需要有一個明顯的多數。我給您十股。您也一樣,貢特朗,我給您十股。」 貢特朗笑著說: 「謝謝,親愛的,我把這十股轉賣給您吧。這樣您就欠我五千法郎。」 可是,昂代爾馬特在這樣嚴肅的事情上是不開玩笑的,他乾巴巴地接著說: 「如果您這麼不嚴肅,我就找別人。」 貢特朗不笑了: 「別,別,朋友,您知道我對您十分忠誠。」 銀行家又轉向保爾: 「親愛的先生,您願不願賞光幫一個朋友的忙,也接受十股和董事的頭銜。」 保爾躬了躬身,回答: 「請允許我不接受這個盛情的建議,而是投十萬法郎在這樁我十分看好的生意里。所以應該是我向您要求優待才對。」 威勒非常高興,緊緊握住他的雙手;這種信任征服了他;再說,他總有一種禁不住的欲望,擁抱為他的企業投入金錢的人。 但是克里斯蒂亞娜又難過又氣惱,臉一直紅到耳根。在她看來,就好像他們剛剛在拿她做買賣。如果保爾不愛她,他肯拿出十萬法郎給她丈夫嗎?不會,毫無疑問!他至少不應該當著她的面商談這筆交易。 晚飯鈴聲響了,他們又上坡去旅館。剛坐到飯桌上,老帕耶夫人就問昂代爾馬特: 「這麼說,您要建一個新浴所?」 消息已經在整個地區傳開,盡人皆知;它驚動了所有的浴客。 威勒回答: 「的確,是的,現有的浴所遠不能滿足需要。」 然後,他就轉向奧波利-帕斯德先生,說: 「親愛的先生,請原諒,有件事我本想找個地方跟您專門談,現在只好和您在飯桌上說了,我今晚就要去巴黎,時間實在緊迫。您同意領導鑽探工程,尋找更多的泉水嗎?」 工程師喜出望外,欣然接受;接著,他們就在眾人洗耳恭聽的寂靜中,確定了須立即開始勘探的主要位置。憑著昂代爾馬特在事業中一貫的乾脆利落和明晰準確,各項事宜在幾分鐘裡就討論完畢,並且敲定。隨後,人們又談起那個癱瘓病人,有人看見他下午只用一支手杖穿過公園,而就在這天早上他還拄著兩支。銀行家反覆說:「這真是個奇蹟,一個真正的奇蹟!他的痊癒正在闊步前進。」 為了讓克里斯蒂亞娜的丈夫高興,保爾接著說: 「這是克洛維斯老爹在闊步前進。」 整個飯桌都發出贊同的笑聲。所有的眼睛都看著威勒,所有的嘴都在讚美他。餐廳的侍者們都開始第一個給他上菜,可謂恭敬之極,不過當菜盤傳給旁邊的人時,這恭敬頓時就從臉上和動作上消失。 一個侍者把放在盤子裡的一張名片呈給他。 他接過來,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念道:「如蒙昂代爾馬特先生在大駕啟程前賜見,面談片刻,巴黎拉托納醫生將榮幸之至。」 「請回答他,我沒有時間;不過我過一個星期,最多十天,就回來。」 就在同一時刻,有人受奧諾拉醫生之託,獻給克里斯蒂亞娜一束鮮花。 貢特朗笑著說: 「波納菲爾大叔就是那個倒霉的第三名了。」 晚飯快結束的時候,有人稟告昂代爾馬特,他的四輪馬車已經在等候他。他上樓去取他的小錢包;等他又下樓的時候,只見全村一半的人都擁擠在旅館門前。佩特呂斯·馬爾泰爾來和他握手,這個蹩腳演員總是不拘禮節,他湊到銀行家耳邊小聲說: 「我將要向您提一個建議,那對您的生意一定會極有好處。」 忽然,波納菲爾醫生出現了,像他慣常那樣急匆匆的。他走到威勒面前,就像對侯爵所做的一樣,聲音低低地問候他,並祝他: 「一路平安,男爵先生。」 「我說的沒錯吧。」貢特朗小聲說。 昂代爾馬特志得意滿,高興驕傲得膨脹,又是和人們握手,又是向人們道謝,反覆說著「再見」。但是他心裡總惦記著別的事,差點兒忘記擁吻他的妻子。他的粗心大意反倒讓她鬆了一口氣;當她看到兩匹馬快步疾馳,馬車在黑暗的大路上遠去,就好像她的餘生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了。 她整個晚上都坐在旅館前,在父親和保爾·布雷蒂尼之間;貢特朗和每天晚上一樣,已經去娛樂場了。 她既不想走路,也不想說話,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兩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眼睛消失在黑暗裡,疲倦而又虛弱。她有點不安;不過,她還是感到幸福的,幾乎不思索,更不去遐想,只偶爾對隱約的後悔做著鬥爭,但總能把它驅散,心裡反覆說著:「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她很早就上樓回自己的房間,獨自冥想。她裹著輕盈的睡衣,深深地坐在一把安樂椅里,透過敞開的窗口凝望星星。在這窗框裡,她每分鐘都在企盼著剛剛征服了她的那個人。她看見他,善良,溫和,而又易於激動,在她面前那麼堅強,又那麼馴服。這個男人占有了她,她現在感到自己已經被他永遠占有。她不再是孤獨一人,他們現在是兩個人在一起,而且兩顆心已經合為一顆心,兩個靈魂合為一個靈魂。他此刻在哪兒?她不知道;但是她很清楚他在想她,就像她在想他。她的心跳動一下,她都好像聽到另一顆跳動的心從某個地方回應。她感到一個欲望在她周圍遊蕩,像鳥的翅膀一樣輕輕拂著她。她感到這欲望,這來自他的欲望,這熱烈的欲望,從敞開的窗口進來了,正在黑夜的寂靜中尋找她,懇求她。被愛,這多麼好,多麼甜蜜,多麼新穎!想念一個人,痛苦得要哭,或者感動得要哭,即使看不到他,也要張開臂膀呼喚他,也要在期待他的狂熱中,向他閃現的形象,向他或遠或近不斷拋來的吻張開雙臂,這是何等的愉快! 想著想著,她從睡衣袖子裡向星星伸出兩條白皙的胳膊。突然,她發出一聲叫喊。一個碩大的黑影,跨上陽台,出現在窗口。 她欣喜若狂,霍地站起來!這是他!她甚至沒去想有人可能看到他們,就撲進他的懷抱。 * * * [1] 西西里島:義大利的一個島嶼,位於義大利南部,屬西西里大區管轄,是地中海上最大的島嶼。 [2] 玫瑰峰:又稱玫瑰峰高原,位於義大利和瑞士邊境,是阿爾卑斯山脈僅次於布朗峰高原的第二高原,其最高點杜福爾尖頂,海拔四六三四米,是阿爾卑斯山的第四高山峰、瑞士的最高山峰。 [3] 埃特納火山:義大利的一座火山,位於西西里島,海拔三三三〇米,是歐洲最高的活火山。 [4] 居斯塔夫·多雷(1832—1883):法國插圖畫家、漫畫家、石版畫家和雕塑家。他曾為《聖經》、但丁的《神曲》、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拉封丹的《寓言》等文學名著作圖。他的大型油畫作品多表現夢境。 [5] 蛞蝓:又稱鼻涕蟲,形似去殼的蝸牛,身體能分泌黏液,在爬過的地方留下銀白色條痕。 [6] 鷦鷯:一種鳥類,形小,約十厘米。 [7] 羅斯希爾德家族:或譯羅斯柴爾德家族,一個德國猶太裔家族,成員居住於多國,擁有不同國籍。十九世紀初形成五支,現存僅倫敦和巴黎兩支。主要在銀行和金融界發展,其活動也擴及工業、鐵路、波爾多葡萄酒等門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