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沃山 · 第六章
對克里斯蒂亞娜·昂代爾馬特來說,接下來的日子很美好。她的生活過得心情輕鬆、靈魂愉悅。每天早上的溫泉浴是她的第一件樂事,一件讓她快慰到皮膚的樂事。在溫暖流動的泉水裡度過的美妙半小時,讓她怡然自得,直到夜晚。的確,她的所有思想和所有意願都幸福滿滿。圍繞著她、滲入她心中的愛意,在她的血管里跳動的青春生命的醉意,還有這新的環境,這為夢想和休憩而設、遼闊而又芳香、像大自然的偉大愛撫一樣包裹著她的美麗國度,在她身上喚醒了新的情懷。接近她的一切事物,觸及她的一切事物,都延續著這早晨的感覺,和美的溫泉浴的感覺,身心都潛於其中的幸福大沐浴的感覺。
昂代爾馬特一個月里只在昂瓦爾住半個月,他已經去巴黎了,行前囑咐妻子:務必留意,絕不能讓那個癱瘓病人中斷治療。
所以每天吃午飯以前,克里斯蒂亞娜、她的父親、她的哥哥和保爾,都要去看一下貢特朗戲稱的「窮漢濃湯[1]」。其他浴客也陸續到來,在水坑邊圍成一圈,跟流浪漢說說話。
老人說,他走路還不見好,但是他感覺兩條腿就像爬滿了螞蟻。他講述這些螞蟻如何爬來爬去,一直爬到他的大腿上,然後又往下爬到他的腳指尖。他甚至夜裡還感覺到它們在爬,這些讓人痒痒的小動物刺他,讓他睡不著覺。
不管是外來人還是本地的農民,對這泡澡的療效分成兩個陣營,相信的陣營和不相信的陣營,不過他們對這次治療都很感興趣。
午飯後,克里斯蒂亞娜常去找奧利沃小姐妹一起散步。在整個溫泉站的女人中,也只有和她們,她能談得來,相處愉悅,給予一點友好的信任,要求一點女性的溫情。她對姐姐嚴肅謙和的理智立刻產生了興趣,對妹妹幽默狡黠的性情尤其有好感。她在尋求這兩個女孩的友誼,不過,不是為了迎合丈夫,而是因為自己喜歡。
他們常去遊玩,有時乘馬車,那是一輛從利奧姆的一個車行租來的舊式四輪六座旅行馬車,有時步行。
他們特別喜愛沙泰爾-吉雍附近一個荒僻的小山谷,那個小山谷一直通到無憂隱修院。
他們在小河邊樅樹下的窄路上漫步,兩人一撥,邊走邊聊。這條小路不時地被溪流截斷,每次要穿過溪流,保爾和貢特朗就站在水中間的石頭上,每人拉住女士們的一隻胳膊,一使勁,把她們提起來,放到另一個岸邊。每次穿過溪流,旅伴們的次序就會變換一下。
但是,從這一行換到另一行,克里斯蒂亞娜每次總能找到辦法,單獨和保爾·布雷蒂尼待一會兒,或者走在前頭,或者落在後面。
他和她在一起,態度已經和剛來的那幾天不一樣了;他現在不再那麼愛打趣,不再那麼粗魯,不再那麼隨便,而是更尊重、更殷勤。
不過他們的交談變得更加知己,推心置腹的話占了很大比例。他經常談感情和愛情,就好像他是個熟知這些題材,探測過女人的情感,從她們身上獲得過許多幸福,也經受過很多痛苦的男人。
她呢,聽得很高興,甚至有點感動,也經常懷著強烈和狡猾的好奇心,慫恿他敞開了談。從他的談話中對他了解的一切,在她身上激起了強烈的意願,要更多地了解他,透過思想深入他這類男人的生活。這種生活只有在書本里,在一個充滿愛情風暴和奧秘的人的經歷中,才能看到。
在她的催促下,他每天都用熱烈的語言,向她講述一點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艷遇和自己的悲傷。記憶的灼熱,有時讓他的話充滿激情;討喜的意願,有時也讓他的話充滿機智。
他在她的眼前打開了一個未知的世界。他找出些雄辯的詞句來表述渴望和期待時的感覺如何微妙,不斷增大的希望如何破滅,他對鮮花和絲帶以至每一件保存下來的微小物品是如何崇拜,產生疑惑時是如何煩惱,令人不安的假設如何讓他憂慮,嫉妒如何讓他備受折磨,初吻又如何讓他不可言表地瘋狂。
而且他善於把這一切都講述得恰如其分,含蓄,富有詩意,引人入勝。像那些總在痴迷地渴望和想念女人的男人一樣,他談愛過的女人時雖然輕聲細語,但是狂熱的心仍然突突直跳。他記得足以感動人心的上千個美好細節,足以讓人眼角濕潤的上千個動人情景,還有那些調情的可愛小動作,這些小動作足以讓心靈細膩和有教養的人之間的愛情關係變成世上最優雅、最美好的事。
所有這些撩亂人心而又娓娓動聽的話語,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日復一日地延續著,像撒在地上的種子,落在克里斯蒂亞娜的心上。遼闊景色的魅力,甜美的空氣,那仿佛把人的靈魂都放大了的無垠的藍色利馬涅平原,地球的古老爐膛,山頂那些而今只為病人燒熱水的死火山,樹蔭的涼爽,溪水在石頭間發出的輕微聲響,這一切,都進入這年輕女人的心靈和肉體,滲入它們,軟化它們,就像會讓播下的種子開花的溫柔而又溫和的雨水,落在還未開墾過的土地上。
她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小伙子好像在追求她,他覺得她漂亮,甚至不只是漂亮;為了讓他喜歡,她發明出各種各樣狡猾而又簡單的計策,誘惑他,征服他。
當他看來被打動了,她便突然離開他;當她預感到他嘴裡要說一句溫柔的暗示,在那句話說出以前,她便給他一個短暫然而意味深長的媚眼,那媚眼能像火一樣直入男人的心田。
她常用機巧的言辭,頭的微微動作,手的含蓄姿態,惆悵的表情,以及迅即泛起的微笑,用不著明言,就讓他知道他的努力並非徒勞。
她想做什麼?什麼也不想做。她期待什麼?什麼也不期待。她喜歡這種遊戲,僅僅因為她是女人,因為她完全沒有感到這樣做的危險,因為她毫無預感,只是想看看他會做什麼。
另外,所有女人的血管里都會孵化出的賣弄風情的幼稚本能,在她的身上也突飛猛進。面對這個不斷對她談情說愛的男人,昨天還在沉睡的天真孩子猛然覺醒,伶俐而又敏銳。憑著自知被人追求的女人特有的直覺,他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猜得出他思想上不斷增長的動盪,看得出他目光中高潮迭起的激情,聽得懂他聲音里不同的變化。
以往在沙龍里,也有一些男人追求她,但是除了她開心的調皮女孩的嘲弄,他們一無所獲。他們對她的逢迎是那麼庸俗,讓她覺得好笑;他們苦唧唧的求愛神情,讓她心花怒放;而對他們所有激情的表現,她永遠報以嘲弄。
但是和這個男人在一起,她突然感到面對一個很有誘惑力的危險對手;而她也變成一個機靈、本能地精明、用勇敢和冷靜把自己武裝起來的女人,只要她的心還是自由的,她就窺伺,襲擊,直到把這個男人拖進無形的情網。
他呢,最初,他覺得她幼稚無知。因為他習慣了那些愛冒險、在戀愛上像老兵操演一樣幹練、對他們談情說愛的計謀無不精通的女人,而他認為這顆簡單的心平淡無味,便對她有些輕蔑。
但是,逐漸地,卻正是這種單純讓他喜歡,進而誘惑了他;他向自己易受引導的本性讓步了,開始對這個少婦在感情上加以關注。
他深知,擾亂一顆純潔心靈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停地對她談論愛情,而且裝作想的是別的女人;於是,他狡黠地迎合自己在她身上激起的垂涎欲滴的好奇心,藉口說心裡話,在樹蔭下對她開始一堂真正的情慾課。
他像她一樣,也喜歡這種遊戲;他用男人能夠想出的各種細微的體貼來顯示對她越來越大的興趣,裝出一副鍾情者的模樣,而沒有料到自己會變成真正的鐘情者。
在一次次漫長的出遊中,兩個人一直都彼此這麼做,非常自然,就像天氣炎熱的日子,我們身在一條河邊,會自然想要游泳一樣。
就這樣,自從克里斯蒂亞娜身上爆發真正挑逗的意願,自從她開啟女人誘惑男人的所有天生的機巧,有了讓這個多情人跪在自己面前的念頭,就像要贏得一場賣弄風情的遊戲,從這一刻起,這個天真的放蕩子便聽任自己被這無辜女子的媚態降伏,並且開始愛她了。
從此,他變得笨拙,不安,神經質;而她對待他,就像一隻貓對待老鼠那樣。
如果是跟另一個女人,他一點也不會侷促,他總是能說會道,他總能用誘人的狂熱征服她;而跟她,他不敢,她和他結識過的所有的女人都那麼不可同日而語。
其他那些女人,總的來說,都是已經被生活燒煳了的,對她們可以什麼話都說,可以一邊在她們唇邊低語著令人血液沸騰的話,一邊提出最大膽的要求。他知道,他感到,只要他能把吞噬自己的熱烈情慾自由地傳達給所愛女人的靈魂、內心和感覺,他就是不可抗拒的。
在克里斯蒂亞娜身邊,他卻以為自己是和一個少女在一起,因為他發現她是那麼缺乏經驗;他所有的手段都癱瘓了。他以一種新的方式愛她,就好像她是個孩子,是個未婚妻。他渴望她,但又怕碰她,怕玷污她,怕她會凋謝。他不想像對別的女人那樣緊緊摟她,生怕把她碾碎在懷裡,而只願跪下來吻她的連衣裙,輕輕地擁抱她,懷著無限聖潔和溫柔的心情,慢慢地親吻她鬢角的軟發、她的嘴角和她的眼睛。儘管她閉上眼睛,他還是能感覺到在她低垂的眼皮下的藍色目光,美麗而警覺的目光。他會保護她不受任何人和任何事的侵害,不讓凡人接觸她,不讓她看到醜陋的人,甚至不讓她從骯髒的人身邊走過。他會清除她穿過的街道上的污泥,小路上的石子,樹林裡的荊棘和雜枝,讓她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便利和美好,甚至願意永遠抱著她不讓她走路。見她不得不和旅館相鄰的男客交談,吃旅客飯桌上粗劣的食品,做生活中任何令人不悅而又不可避免的瑣事,他都會生氣。
他那麼想著她,反而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好;他無法表達他的心態,無法完成他想做的事,無法向她證明為她獻身的迫切需要在他血管里燃燒。這無能為力的狀態,使他看上去就像戴著鎖鏈的猛獸,同時又讓他特別想放聲大哭。
她看著這一切,但又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她帶著愛取悅異性的女人的嬌媚,暗暗覺得這樣很好玩。
當他們落在其他人的後面時,從他的表情,她感到他終於要說什麼令人不安的事,她就突然跑開,追趕她的父親,趕上以後,大聲說:「我們玩一場搶四角[2],好嗎?」
搶四角一般是在散步結束的時候玩的。他們找到一片空地,一段比較寬的路面,就像郊遊的兒童一樣做起遊戲來。
小奧利沃姐妹,連貢特朗也一樣,都對這個遊戲有很大的興趣,它滿足了所有年輕人身上都有的總想奔跑的願望。只有保爾·布雷蒂尼嘀咕著表示不滿,他的腦子裡在想著別的事。不過,後來他也漸漸地起勁了,為了能抓住克里斯蒂亞娜,碰到她,突然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或者短上衣上,他比其他人都玩得更瘋狂。
天性無所謂和漫不經心的侯爵怎麼都可以,只要別人不擾亂他的安寧。他在一棵樹下面坐下,看著他的寄宿生們玩耍。「寄宿生」,他常愛這麼說。他覺得這種平靜的生活很好,全世界都完美無缺。
然而,保爾·布雷蒂尼的樣子很快就讓克里斯蒂亞娜害怕了。甚至有一天,她對他產生了恐懼。
一天早上,他們和貢特朗一起去那條怪異的裂隙深處遊玩,昂瓦爾小河就是從那裡流出來的,人們把那地方稱作「世界盡頭」。
峽谷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曲折,一直鑽到山裡。他們在巨石中穿行,踩著大石頭越過小河,遇到一個五十多米高的巨岩,橫梗在溝壑的凹槽。他們繞過這巨岩,來到一個類似窄坑的封閉的地方,兩邊是奇高無比的峭壁,光禿禿的,直到山頭才有綠樹覆蓋。
溪水在這裡形成一個盆狀的湖,那是一個野蠻、荒誕、意想不到的水坑,只可能在書里,不大可能在大自然里遇到。
那一天,在這擋住去路的岩石高台面前,這幫散步者全都望而卻步了。只有保爾,看著這高高的台階,發現岩石上有攀登的痕跡,說:
「不過,還可以往前走。」
說完,他費了一些力氣,攀上這陡直的石牆,然後大呼:
「啊!多美呀!水裡還有個小樹林,你們快來呀!」
他在岩石頂上趴下,抓住克里斯蒂亞娜兩隻手,把她往上拉;同時,貢特朗引導她的雙腳蹬在岩石稍微凸出的地方。
山頂掉下來的泥土,在這片檯面上形成一個茂密的野生小花園,溪水正穿過植物的根部流淌。
再遠一點,又有另一道石台,再一次擋住這花崗岩的通道;他們再一次攀上去。接著又攀上第三道石台,來到一堵不可逾越的高牆腳下,再也無法前進了。一道二十米高的透明瀑布從牆頭垂直而下,落到一個深潭裡。這深潭就是瀑布砸出來的,藏在亂蓬蓬的藤木和綠枝下。
山的凹口變得那麼窄,兩個人手拉手就可以觸摸到兩側的峭壁。他們已經只能看見一線天,只能聽見流水聲,這地方就像拉丁詩人們藏匿古代仙女的一座無法發現的隱廬。在克里斯蒂亞娜看來,她就好像剛剛侵犯了一個仙女的閨房。
保爾·布雷蒂尼一直沉默不語。貢特朗卻大喊一聲:
「啊!要是有一個金色頭髮、玫瑰色容顏的女子在這潭水裡沐浴,那該多美呀!」
他們往回走。前兩道石坎很容易就下來了,但是第三道是那麼高,那麼陡,又看不到腳可以蹬的地方,克里斯蒂亞娜很害怕。
布雷蒂尼把身體從岩石上出溜下去,然後,向她伸出兩條胳膊,說:
「跳!」
她不敢。不是怕摔跤,而是怕他,特別是怕他那雙眼睛。
他帶著餓狼般的貪婪、變得殘忍的激情看著她;他向她張開的雙手那麼剛愎自用地支使著她,她一下子被嚇壞了,她瘋狂地想號叫,想逃跑,想爬上陡直的高山,為了逃避這不可抗拒的召喚。
她的哥哥站在她身後,大喊:「跳呀!」並且推了她一把。她感到要跌下去了,急忙閉上眼睛,只覺得被一個柔和而有力的擁抱接住;她雖然沒有看他,卻蹭到了這年輕男子的整個高大的身體,他急促而又熱乎的氣息在她臉上掠過。
接著,她的兩隻腳落地了,她微笑了,她的恐懼結束了。這時,貢特朗也從石坎上下來了。
這次險情讓她變得謹慎了,她有好幾天都非常注意,絕對避免和布雷蒂尼單獨在一起。而他現在卻好像總在她周圍轉悠,就像寓言裡的狼圍著母羊。
不過,他們幾個人已經決定去做一次長途的出遊。他們要在六座馬車裡帶上食品,和奧利沃兩姐妹一起去塔茲納小湖[3],也就是當地人所說的塔茲納潭,在那裡吃晚飯,夜晚再乘著月光回來。
於是,一個酷熱的日子,他們頂著大太陽,在下午出發。烈日炎炎,像爐膛里的火磚一樣,把山裡的花崗岩曬得滾燙。
三匹馬氣喘吁吁,汗水淋淋,拉著車緩慢地向山坡攀登;馬車夫垂著頭在他的座位上打盹;成群的綠色蜥蜴在大路邊的石頭上奔跑。灼人的空氣仿佛滿含著看不見的沉重火星。有時,這空氣就好像凝滯了,濃厚得不易穿過,抵擋著這一行人前進;有時,它又像在微微騷動,讓火熱的氣息夾著長長的樅樹林裡飄浮的樹脂香味拂過面龐。
車裡沒有一個人說話。三個女人坐在車的尾座,在陽傘的玫瑰色陰影下閉著迷離的眼睛。侯爵和貢特朗,各用一個手絹遮住額頭,正在酣睡。保爾看著克里斯蒂亞娜;她也在低垂的眼皮的縫裡窺伺著他。
六座馬車掀起一股長長的白色煙塵,繼續沒完沒了地攀登。
他們來到高處的平地,車夫直起身,三匹馬小步快跑起來,奔馳在這廣闊的大地上,眼前閃過起伏的大地,繁茂的樹林,大片的莊稼,散落的村莊和孤立的房屋。左邊,可以眺見遠處一座座被火山噴發削平的山峰。他們即將看到的塔茲納湖,就是奧弗涅山脈的最後一個噴火口形成的。
走了三個小時以後,保爾突然驚呼:
「瞧呀,熔岩!」 大路旁,許多扭曲得奇形怪狀的赭色岩石崛起處,地面變得坑坑窪窪。右邊有一座塌頂的山,寬闊的山頂看似扁平,其實已經被掏空。車子走上一條路,這條路就像從一個倒三角形的切口鑽進山里。克里斯蒂亞娜已經挺直了身子,驀地發現一個寬闊而又深邃的火山口裡有一個清澈美麗的湖,圓圓的,像一枚銀幣。山的陡坡,右邊樹木茂盛,左邊赤裸光禿,一直下降到湖裡,像一道整齊的高牆把湖團團包圍。靜靜的湖水,像金屬片一樣平坦、閃亮,倒映著一邊的樹木,另一邊乾燥的山坡,那麼完美地清晰,根本分不出湖的邊沿,只能看見這無邊的漏斗中央映出藍色的天空,像一個清澈無底的洞,從一邊到另一邊,穿透地球,通到另一個蒼穹。
車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們下了車,走上有樹的那面山坡的一條環湖路,這條路在半山坡的樹蔭下,平常只有樵夫經過,綠得像一片牧場;透過樹枝,可以看到對面的山坡和山底盆地里的閃亮的湖水。
接著,他們穿過一片空地,來到岸邊,坐在一片橡樹蔭下的草坡上。隨後,所有的人都在草叢裡躺下,心裡充滿動物般的美滋滋的快樂。
男人們在草地里打著滾,把手伸進草叢;女士們不慌不忙地側身躺下,把臉貼在青草上,仿佛在尋求涼爽的愛撫。
一路的炎熱之後,終於有了一種溫和的感覺,而且是那麼深沉和甜美,幾乎是滿滿的幸福了。
侯爵又睡著了;貢特朗也跟他一樣;保爾和克里斯蒂亞娜以及兩個姑娘說起話來。說什麼呢?沒有什麼大事可說!他們中的一個人時不時地說一句;沉默了一分鐘以後,另一個人回一句;慢吞吞的話語仿佛在嘴裡僵滯了,就像思想在頭腦里麻木了一樣。
不過,奧利沃家的兩個女孩都是慣於幹家務活的,還保持著主動做家務勞動的習慣,車夫把一籃子食物送過來以後,她們馬上就在稍遠的草地上,把一包包食物打開,準備起晚飯來。
克里斯蒂亞娜還在冥思遐想,保爾躺在她身旁。他喃喃地說:「這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不過聲音那麼低,她幾乎聽不見;聲音那麼低,這些字在她耳邊一擦而過,就像模糊的聲響在風中一掠而過。
為什麼這隱約的聲音讓她心神繚亂,直到內心深處?為什麼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感動?
她看著稍遠的樹林裡的一座很小的房子,一座獵人或者漁夫的小屋,它是那麼窄小,應該只有一個房間。
保爾順著她的眼睛的方向看著,說:
「夫人,您是否偶爾想像過,兩個瘋狂相愛的人,在這樣的小屋裡過日子會是什麼樣!整天面對面,他們會是世上僅有的、真的僅有的存在!如果這樣一件事可以做,是否值得拋棄一切來實現它?這幸福是那麼罕見、難得而又短暫!在司空見慣的生活中,生活有什麼意義?起床時沒有熱烈的希望,死氣沉沉地完成同樣的瑣事,克制地飲酒,節制地吃飯,像粗人一樣寬心地大睡,還有什麼比這些更可悲的嗎?」
她始終看著那個小屋,她的心在劇烈跳動,她簡直要哭,因為她突然想像到許多過去想都不會想的令人陶醉的事。
她想,毫無疑問,如果兩個戀人在那樹下的小屋裡,面對這玩具式的小湖,鑽石般的小湖,真正的愛情之鏡,那一定很美好!周圍沒有一個人,沒有鄰居,沒有市井的喧鬧,沒有生活的嘈雜,獨自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他久久地跪在心愛的女人身邊,看著她,而她看著藍色的水波,他對她說著甜蜜的話,吻著她的手指尖,那一定很美好!
他們在那兒,在寂靜中,在樹蔭下生活。這火山口的深處包容著他們的全部愛情,就像容納著清澈深邃的湖水。在它封閉而又規整的圍牆裡,除了湖岸的圓周,他們的眼睛沒有另外的視野;除了相愛的幸福,他們的思想沒有另外的天際;除了漫長無盡的吻,他們的欲望沒有另外的境界。
世上難道真的有人能品味到這樣的日子嗎?是的,毫無疑問!為什麼沒有呢?她怎麼沒有早一點懂得還存在這樣的歡樂呢?
兩個姑娘宣布晚飯準備好了。已經是晚上六點鐘。他們叫醒侯爵和貢特朗,一起走到稍遠的地方,在溜到草叢裡的盤子旁邊盤腿而坐。兩姐妹繼續為大家服務,漫不經心的男人們也不阻攔她們。眾人慢慢地吃著,把剔下的皮殼和雞骨頭扔到水裡。他們還帶來了香檳酒,開第一個瓶塞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在這個地方這聲音顯得非常奇怪。
白日將盡,空氣漸涼,隨著黃昏降臨,一股異樣的惆悵傾瀉在火山口底入睡的湖水上。
太陽幾乎完全消失的時候,天空燃燒起來,塔茲納湖突然呈現出一個火盆的模樣;接著,夕陽西下以後,天際又變成將熄的大火一般通紅,塔茲納湖就像個血盆。忽然,山頂升起一輪幾乎滿滿的明月,蒼白地懸在仍然明亮的天空。繼而,隨著黑暗在大地逐漸鋪開,月兒高高升起,又亮又圓,懸在跟它一樣圓圓的火山口上方,仿佛要不由自主地掉進去似的。月亮高掛在天空時,塔茲納湖猶如一口銀盆。這時,在它整個白天都靜止不動的表面,可以看到戰慄的波紋在奔跑,時慢時快,就像精靈們在水面起舞,在它上面布下看不見的帷幔。
那是湖底的大魚,百年的鯉魚和貪吃的白斑狗魚,游過來衝擊月光。
兩個小奧利沃把餐具和瓶子裝進籃子,車夫把籃子拿走,他們便起程回家。
他們走過一條樹下的小路,月亮的光斑像雨點一樣透過樹葉,灑在草地上;克里斯蒂亞娜走在倒數第二個,後面跟著保爾。她忽然聽見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幾乎湊在她耳邊說:「我愛您!——我愛您!——我愛您!」
她的心怦怦地跳起來,跳得那麼厲害,她舉步艱難,幾乎跌倒。然而她還在走。她走著,但她的內心狂熱,她隨時可能轉過身去,張開兩臂,伸出嘴唇。他已經抓住披在她肩上的小披巾的邊兒,瘋狂地吻著。她雖然在繼續走,但她是那麼虛弱,已經根本感覺不到腳下的地面。
她霍地走出樹梢搭成的頂棚,來到明亮的月光下,也突然控制住了自己混亂的心情。不過,在登上馬車,看不到湖面之前,她半轉過身,伸出雙手,向湖水投去一個大吻。跟在她身後的那個男人應該很明白這吻的含義。
回家的路上,她身心俱疲,毫無活力,就像摔了一跤,暈頭轉向,腰酸背痛;一回到旅館,她很快就上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插上門,又把鑰匙轉了一圈,被人追求和渴望的感覺讓她萬分緊張。然後,她就在近乎漆黑的空蕩蕩的套房裡不斷地顫抖。桌子上的蠟燭向牆上投去家具和帷幔的閃動的影子。克里斯蒂亞娜癱倒在一把扶手椅里。她的思想都在奔跑,跳躍,逃竄,她抓不住,更不能把它們停下,串聯起來。她感到自己幾乎要哭出聲。此時此刻,不知道為什麼,她痛苦,傷心,感到自己被遺棄在這空蕩的房間裡,迷失在生活中,就像迷失在森林裡一樣。
她往何處去?她將要做什麼?
她呼吸艱難。她站起來,打開窗戶和護窗板,胳膊肘拄在窗台上。空氣清新。無垠的天空深處空蕩蕩的。遙遠的月亮,孤獨而又淒涼,已經升到夜間微藍的天空,向樹林和山巒灑著漠然的寒光。
大地在酣睡。只有聖朗德利的小提琴在輕輕歌唱,時而在山谷的沉寂中迴響和哭泣。他每晚都要練習到深夜。克里斯蒂亞娜只能隱約聽到這琴聲。神經質的琴弦的脆弱、痛苦的吶喊,時而停歇,然後又開始。
被遺棄在荒涼天空的月亮,消逝在沉寂黑夜裡的微弱琴聲,在她心上投下那麼深重的孤獨之感,她不禁啜泣起來。像大病患者似的痛苦和恐懼令她膽戰心驚,她渾身哆嗦,寒徹骨髓;她突然看出,自己在生活里也是這麼孤苦伶仃。
直到這一天以前,她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現在她這麼強烈地感覺到了它,她孤獨到了心灰意冷,她簡直以為自己已經瘋了。
她有父親!她有哥哥!她有丈夫!她愛他們,他們也愛她!可是突然,她遠離了他們,和他們形同陌路,幾乎不認識他們了!父親寧靜的慈祥,哥哥友愛的親情,丈夫冷淡的溫柔,對她好像都毫無意義了,毫無意義!她的丈夫!難道這就是她的丈夫嗎?那個紅光滿面、喋喋不休的男人,他只會無動於衷地對她說:「您好嗎,今天早上,親愛的朋友?」她屬於他,屬於這個男人,身體與心靈,這是一紙契約的力量決定的。這真的可能嗎?——啊!她感到自己多麼孤獨無助!她閉上眼睛,審視自己的內心,自己的思想深處。
她又看到他們了;隨著她的回憶,所有和她朝夕相處的人的面孔都浮現在她眼前:她的父親,無憂無慮、心安神泰,只要別人不擾亂他的寧靜,他就心滿意足;她的哥哥,愛嘲弄人,什麼都不相信;她的丈夫,不安於現狀,滿腦子數字。這個丈夫呀,應該對她說:「我愛你!」他卻總是向她宣布:「我剛剛又做了一筆好生意!」
另一個人,剛才卻向她低聲說出了這幾個字,而且這話音還在她耳邊和心裡迴蕩。她也看見他了,這另一個人,正用貪婪的目光盯著她;如果此刻他在她身邊,她想必已經撲進他的懷抱。
* * *
[1] 濃湯:法國人常見的一種菜餚,通常都加有洋蔥、土豆、白菜、麵包以及肉等食材。
[2] 搶四角:一種遊戲,設四角形場地,每角一人,場地中央一人,當占角的四人從一角向另一角跑動時,占中央的一人可趁機搶占出現空位的任何一角。
[3] 塔茲納小湖:位於沙泰爾-吉雍西北二十公里,是一火山噴火口形成的湖,海拔七百一十三米,直徑約七百米,深度達六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