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克倫威爾與清教徒革命 · 第16章 護國制的建立 (1653)
對於長期議會的垮台,民眾普遍表示滿意。後來,奧利弗·克倫威爾說:「既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什麼明顯或普遍的抱怨。」事實的確如此。愛德華·海德稱這是一個最受歡迎也最體貼民心的行為。法蘭西大使告訴政府說,貴族和民眾普遍對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行為拍手稱快。在民謠中,民眾盡情發泄情緒。其中一首描述了解散議會的場景,記敘了奧利弗·克倫威爾說過的話,刻畫了議員們的樣子。
勇敢的奧利弗·克倫威爾如精靈一般降臨,
憤怒的面龐嚇得議長啞口無言,
他說:「滾開,你已經坐得太久,
難道準備坐到世界末日來臨?」
一位街頭詩人則唱道:「振作起來,善良的同胞們,別灰心。」每首詩都用歡快的合唱結尾:「十二個議員就賣一便士。」
之後幾個星期,奧利弗·克倫威爾是這個國家最受歡迎的人。保王派私下說查理二世將娶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女兒,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被封為公爵和愛爾蘭總督。而更普遍的看法是,奧利弗·克倫威爾會親自登上王位。一位熱情的支持者掛了一張奧利弗·克倫威爾加冕的畫像,下面寫著:
登上三個寶座吧,偉大而神聖的隊長;
此乃上帝的旨意,「老獅王」,這些屬於您。
奧利弗·克倫威爾則這樣看待自己:他是議會任命的總司令,而這一委任使他成為現存的唯一權威。他希望儘快結束這個獨裁政權。必須嚴厲禁止軍事權力染指民政管理。軍隊領導人必須向世界證明,他們推翻長期議會並不是為了掌握權力。軍隊接受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觀點,但對於新的民事政權的性質,軍官們有兩種看法。目前,臨時國務委員會由十三人組成,其中大多數是軍官,負責日常行政事務。
至於未來規劃,約翰·蘭伯特少將主張一種政府形式,而托馬斯·哈里森少將主張另一種政府形式。約翰·蘭伯特少將出身名門,雖然有一定的政治才能和憲法知識,但並沒他自認為的那麼多。他既是一位勇往直前的領袖,也是一位技巧嫻熟的戰術家,因為豪爽的風度和親切的性情而廣受歡迎。他的好脾氣讓人誤認為他很誠實。作為一個政客,約翰·蘭伯特少將是一個陰謀家,高深莫測,詭計多端,野心勃勃。托馬斯·哈里森少將出身低微,沒受過什麼教育,在扭曲的迷信氛圍中長大,充滿勇氣與激情。他註定要為渺茫的希望而生,為失敗的事業而死,甚至連敵人都對他肅然起敬。他的奮鬥目標大公無私,用忠誠和熱情轉變別人的看法。但他更適合在世界末日之戰中指揮左翼,而不是參與政府的管理。
約翰·蘭伯特少將希望將權力委託給一個十人或十二人的小委員會。托馬斯·哈里森少將則希望將權力交給一個大委員會,由七十名成員組成,類似猶太公會。約翰·蘭伯特少將一派提議,委員會應該由選舉產生的議會協助執政,並由成文憲法規定委員會和議會的權力。托馬斯·哈里森少將的追隨者們則希望完全廢除議會。約翰·蘭伯特少將的提議符合四年前起草的《人民公約》的原則。托馬斯·哈里森少將的提議則是受到第五君主派思想的啟發,認為實現願望的時候到了。在世界歷史上的四大君主政體,亞述、波斯、馬其頓和羅馬中,有三個已經垮台,而第四個正搖搖欲墜。最後,正如先知們預言的那樣,第五君主制,即基督的君主制即將開啟。而在基督親臨統治前,聖徒將代他統治。托馬斯·哈里森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經文是:「聖人將占領並擁有這個王國。」
新政治家奧利弗·克倫威爾
在解散長期議會時,奧利弗·克倫威爾對英格蘭未來的政府並沒有明確的規劃。他雖然不崇信第五君主派觀點,但對成文憲法也沒有信心。奧利弗·克倫威爾相信虔誠的人會成為最好的管理者,但他覺得一個議會式的政府最能讓全國人民滿意。
最終達成了一個妥協方案。奧利弗·克倫威爾召集了一個比托馬斯·哈里森少將提議的規模更大、更有代表性的大會。他要求每個郡的教區提名舉薦,軍官委員會再從推薦名單中選出他們認為最合適的人選。最終選出的有一百四十人,其中五人代表蘇格蘭,六人代表愛爾蘭,其餘的代表英格蘭。奧利弗·克倫威爾上將給每個人頒發了委任狀。委任狀上寫著,在軍官委員會的建議下,奧利弗·克倫威爾特此任命,委託此人共同管理共和國重要事務。所有受託人都是清教徒的知名人士,對共和國事業虔敬而忠誠。委託書中將他們描述為「敬畏上帝,憎恨貪婪的人」。
1653年7月4日,所有委託人在威斯敏斯特集合。奧利弗·克倫威爾代表軍隊授予他們一張證書。證書由奧利弗·克倫威爾親手簽署蓋章,表示這些委託人代表了最高權威。在開幕致辭中,奧利弗·克倫威爾提到了導致長期議會解散的原因和將他們召集來的緣由,並就他們如何行使手中的權力提出建議。奧利弗·克倫威爾要求他們公正溫和地對待各種派別的基督教教徒,努力傳播福音,好好工作,竭誠為公眾謀福利,贏取國民支持。「奧利弗·克倫威爾使委託人相信,對神的敬畏讓他們擺脫了自身束縛,而敬神之人現在正用敬神之心治理國家。」戰爭期間,在推翻君主制的一系列事件中,上帝給出了「明顯的天意」。現在,政府的任務擺在他們面前,「勢在必行,天意已定」。「上帝明示,這是基督顯靈的日子。我們的國民流了這麼多的血,受了這麼多的考驗,當前任務的重中之重是將上帝子民聚集在至高無上的權柄之下。」因此,響應內心的呼喚吧。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方式走向權力之巔:擁有上帝,同時為上帝所有。
奧利弗·克倫威爾說,這一切並不是他憑空想像出來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天……這真是太奇妙了,這一切沒有經過設想。我們和你們一樣,都是不久前才知道這個局面。這確實是上帝自始至終對待我們的方式。在主下定決心之前,我們一無所知,而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我們忠誠的見證。
既然上帝創造了如此奇妙的構想,為什麼他們就不能期待更奇妙的事情呢?「我們為什麼不敢說、不敢想?或許這條道路將為我們通向上帝曾經有所預言而人們也一心所盼的道路。」奧利弗·克倫威爾一再重申這些希望。「我的確認為有某種東西在門那邊。我們的一隻腳已經邁過這道門檻。」「你們正處在應許之門的邊緣,上帝的承諾即將實現。」最後,他引用《詩篇》的第六十八篇作為「福音教會」的榮耀和勝利的預言。「《詩篇》歌頌的勝利,上帝已經成功兌現。」
與會者同樣深信,這次會議標誌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正如他們宣稱的:「他們期待著自由和幸福的誕生。」「全世界的上帝子民」都在「密切期待偉大而神奇的事物降臨。在這之前的世間萬物都無法與之比擬,唯有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出生前或許可以與之相提並論」。為了完成使命,大會滿懷希望地開始工作。大會通過投票給自己定名為議會,邀請奧利弗·克倫威爾和其他四名軍官代表參加會議,選舉了新的國務委員會,並組建了十二個大委員會來解決各種冤屈和不滿。與此同時,大會著手改革法律和教會。只經過一天的辯論,大會就投票廢除了大法官法庭。一直以來,大法官法庭就由於做事拖沓、費用昂貴而臭名昭著。據說五到三十年前的舊案中,至今還沒有得到解決的有兩萬三千宗。隨後,大會制定民事婚姻的法案,規定必須對出生、結婚和死亡進行登記。此外,大會還通過了釋放債務囚犯、對智力障礙和精神病人進行安全監護等各項法案。大會任命一個委員會編纂法律。樂觀的改革者說要將大部頭典籍縮減到「一個口袋書大小,而新英格蘭與其他地區也同樣按比例縮減」。黑衣修士區的第五君主派走得更遠,他們要求廢除所有法官,用上帝律法取而代之。他們要求的不是簡化版的英格蘭法律,而是以摩西律法為基礎的法典。
大法官法庭內景
教會遭遇了和律法同樣的粗暴對待。一項立即廢除什一稅的提議因幾票之差遭到否決,但即使是反對者也願意廢除什一稅,前提是補償世俗的稅田主人,並給牧師提供其他形式的生活補貼。最終整個問題提交給了一個委員會討論。一項廢除庇護制的決議憑藉十七票的優勢通過,並下令起草法案使之生效。一直有謠言稱將對大學的捐贈制進行改革,下議院有一大團體反對任何已建立的教會和任何不依賴自願捐助的牧師。議會之外,第五君主派譴責教區牧師是「有錢人的僱工」和「貴族的教士」。在布道中,他們將教會描述為「巴比倫的外壘」,是「野獸王國」的一部分。第五君主派說,基督的偉大計劃是摧毀全世界所有反基督教的組織、教會和神職人員。他們的讚美詩號召信徒們跟隨耶和華戰爭的腳步。
主賦予我們榮光。
聖徒們列陣前進,
刀已出鞘,箭在弦上,
摧毀巴比倫!
私下裡,第五君主派密謀讓托馬斯·哈里森少將出任大將軍,而不是奧利弗·克倫威爾。
奧利弗·克倫威爾對小議會的行為及產生的後果感到極其不滿和震驚。它不但沒有宣傳福音,反而威脅說剝奪牧師們的生計。它的政策不但沒有平息教派衝突,反倒使衝突惡化。奧利弗·克倫威爾堅持不懈地試圖化解宗教仇恨,但收效甚微。他安排長老派、獨立派和重浸派牧師進行商討,說服他們和睦相處,但徒勞無功。正如他向女婿喬治·弗利特伍德抱怨的那樣:「如果上帝願意,我非常樂意為聖徒們服務,但事實並非如此。每個教派都有不同的判斷,每個派別都想傳播自己的思想,而對於每個人都應該具有的善意,他們卻棄之不顧。」當奧利弗·克倫威爾試圖在敵對的教會之間斡旋時,幾個教派轉而攻擊他,就像以色列人攻擊摩西一樣,質問道:「誰讓你做我們的主?誰讓你審判我們?」由於奧利弗·克倫威爾想扶持一個國家教會,黑衣修士區的傳教士將他稱為「老龍」和「罪惡之人」。由於奧利弗·克倫威爾沒有召開真正的議會,平等派指控他叛國,說他背叛了「他的主人——英格蘭人民」。不管他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各黨派狂熱分子都會對他進行大肆攻擊。
與此同時,自小議會掌權以來,共和國的地位每況愈下。荷蘭戰爭仍在繼續。1653年6月3日和1653年7月31日,喬治·蒙克取得了兩次決定性的勝利,大勝荷蘭艦隊。儘管如此,和平仍然遙不可及。和平的主要障礙是小議會提出的過分要求。在這個問題上,奧利弗·克倫威爾與掌權者也存在分歧。英格蘭和荷蘭都迫切需要和平。1653年9月,人們發現海軍的預算赤字將超過五十萬英鎊。在荷蘭承諾提供援助的煽動下,蘇格蘭爆發了一場新的叛亂。在英格蘭,保王派反抗情緒明顯復甦,突襲朴次茅斯的陰謀敗露。平等派重新冒頭。約翰·利爾伯恩公然違抗流放法案的懲罰,回到英格蘭。1653年8月,約翰·利爾伯恩因蔑視法庭而受審。群眾聞訊趕來聽審。一旦他被判罰,人們會將他解救出來。當他被宣判無罪時,人們高聲歡呼,而守衛法院的士兵也吹響了喇叭,擊鼓歡慶。這些似乎表明1649年被壓制的騷動又死灰復燃了。
奧利弗·克倫威爾現在徹底放棄幻想,開始後悔當初讓小議會掌權。
之後幾年,當提到這次嘗試時,奧利弗·克倫威爾充滿歉意地說:「這是一個暴露我的缺陷和愚蠢的故事。」奧利弗·克倫威爾說:
1653年6月3日的海戰
1653年7月31日的海戰
這是由於我的想法過於簡單造成的。根據我們的判斷,小議會的成員都曾為這個事業浴血奮戰,理應也會為這個事業竭盡全力。他們為什麼要如此攻擊這個事業?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做?是出於什麼原因?確實,一經選中,他們就開始行動了。事實赤裸裸地告訴我們,這個問題不是頭腦單純、誠實做事就能解決的。
除了懺悔自己的行為,奧利弗·克倫威爾也開始懷疑自己的動機。他急於將最高權力移交他人是發自內心地對憲法的敬畏,還是怯懦地逃避責任?也許,「在召喚我放下權力之前,在我們的鬥爭取得最終勝利之前,天意表明上帝已經親手將權力交給我,而我卻想逃避。這難道不是一種罪惡的想法嗎」?
不僅奧利弗·克倫威爾表示不滿,軍官們也對小議會的舉動十分失望。除了政治和宗教考量,小議會的行為嚴重損害了士兵們的利益。這損害了軍官們的名譽,威脅到了他們的收入。軍官們要求嚴格遵守針對保王派指揮官的投降協定。然而,在一個臭名昭著的案例中,投降條款遭到嚴重違反,議會卻拒絕糾正。在這一點上,士兵們的不滿不無道理。士兵們強烈反對重新實施用每月徵稅的方式供養軍隊,同時提議用更合理的方式籌集資金。他們擔心如果採用這種新辦法,軍餉將被拖欠,他們不得不忍飢挨餓,而駐地也得不到保障。更令他們怒火中燒的是,一項動議認為,鑒於國家的迫切需要及軍官們在服役時收入不菲,高級官員應該免費服役一年。
不出所料,滿腹牢騷的軍官們向奧利弗·克倫威爾求助。約翰·蘭伯特少將和他的黨派再次提議撰寫成文憲法。1653年11月,議會舉行了一次軍官會議,會上討論並通過了約翰·蘭伯特少將的計劃。這是《政府文書》的初稿。它和定稿的主要區別在於,初稿規定國家元首是國王,而不是護國主。1653年11月月末,這個計劃被遞交給奧利弗·克倫威爾。奧利弗·克倫威爾說:「他們告訴我,如果我不接管政府,事情將很難得到解決,而流血事件和混亂局面也將再次出現。」但奧利弗·克倫威爾拒絕了所有請求。對這個提議,奧利弗·克倫威爾有兩大反對意見。一是他極其厭惡國王頭銜,這一點在1657年再次顯露出來;二是他已經授權小議會執政至1654年年末,而他不願意再次用武力驅逐議會。約翰·蘭伯特少將的圖謀由於關鍵人物不配合而宣告破滅,他悶悶不樂地回到了鄉下。
奧利弗·克倫威爾仍然希望能勸導議會實施更明智的政策。議會兩黨實力相當,只要再爭取幾個議員的選票,結果可能就會使天平向溫和派傾斜。關於教會問題的最後鬥爭是對議會兩黨力量的新考驗。1653年12月2日,什一稅委員會提交了一份報告,報告包含教會重組的常規計劃。其中一項條款提議,為了驅逐不稱職的牧師並填補空缺,可以任命巡迴專員。另一項條款則規定,用於維持已經核准的牧師的費用應該由議會承擔。還有一些條款明確規定什一稅是合法財產。考慮到可能有人對支付什一稅有顧慮,條款中還提出了一項代償計劃。針對這份報告,議會兩黨開了五次會。教會究竟應該改革還是解散,就取決於這次會議的結果。最終,1653年12月10日星期六,激進分子取得勝利。報告的第一項條款以五十四票贊成、五十六票反對,遭到否決。教會的支持者認為這個決定對整個計劃的實施是致命的。
這次失敗後,議會中的溫和派和軍官中的不滿分子立即達成了協議。1653年12月11日星期日,整整一天雙方領導人都在謀劃和談判。眼前的權宜之計就是說服議會下野,讓位給更有能力的政府。如果解散議會這個大難題能得到和平解決,了解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人確定他會接受既成事實,接管權力。如果運作得當,這事也不是毫無希望。大多數人已經投票通過一些次要問題。其他人也可以爭取過來。缺席會議的人被鼓動起來,而搖擺不定的人或被威逼利誘。一些人開始權衡,既然軍隊打定主意要解散議會,那麼議會體面地自行解散是避免暴力的唯一途徑。
1653年12月12日星期一,溫和派提前做好準備,準時來到下議院。戰鬥一開始,威廉·西德納姆上校和黨內其他領導人就站起來,猛烈抨擊對手的政策。他們指控對方試圖通過不及時提供足夠的經費來摧毀軍隊,試圖推翻法律、消滅神職人員、剝奪臣民的財產。最後,他們表示,「議會的存在已經不利於共和國的利益,甚至未來也是如此。因此,他們從奧利弗·克倫威爾手中接過的權力,有必要重新交還給他」。
這次行動進展迅速。辯論很短。一個黨派仍然在負隅頑抗,希望陸續有更多議員到會支持他們。而另一個黨派則決心速戰速決。溫和派說,當務之急不是辯論,而是採取行動防止災難發生,避免國家利益受損。議長老弗朗西斯·勞斯參與了此次密謀,他既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也不聽取反對派意見,直接從主席台上站起來,示意討論結束,離開了下議院。反對派讓他停下來,但他置之不理。議會權杖引領在前,下議院書記官陪同在側,議會議長帶領著五六十名議員,大步流星走向白廳。到達白廳後,他們在一份文件上簽名,將權力交還給奧利弗·克倫威爾,恢復平民身份。最終,約八十名議員簽署了這項退位法案。
老弗朗西斯·勞斯
大約有二十七名議員仍然留在下議院。由於人數達不到法定人數,他們不能組成議會。在他們起草一份對這次讓權程序的抗議時,兩名上校進來命令他們出去。其中一名議員說:「我們是奧利弗·克倫威爾上將招來的,不會聽你的命令出去,除非你有奧利弗·克倫威爾上將的命令。」兩名上校沒有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命令,但他們找來兩隊火槍手。議員們明白了他們的用意。
奧利弗·克倫威爾沒有參與促成小議會讓權的陰謀。他對下一屆議會的議員們說:「這裡有人知道我是否說謊。當著他們的面,我敢這麼說,他們一起來到我面前,將信交到我手中時,我對那份讓權文件一無所知。」上述人士從來沒有反駁過他的說法,因此可以認定這是事實。對奧利弗·克倫威爾來說,保持被動就已經足夠,而權力重回他的手中是時事使然。奧利弗·克倫威爾又一次掌握了他試圖推翻的獨裁政權。「由於議會辭職,我的權力又像以前一樣,不受約束。一切都可以獨斷專行,而我掌管三國,不受任何限制。所有的政府都解散了,所有的民事管理機構也都停止運轉。」約翰·蘭伯特少將和他的同盟第二次敦促奧利弗·克倫威爾按照他們起草的憲法組建政府。解散小議會的難題已經解決,而國王的頭銜也已經用護國主的頭銜所取代。他們還向奧利弗·克倫威爾指出,接受護國主的身份絲毫沒有增加他的權力。相反,這結束了他的獨裁統治,憲法中對權力實施的諸多限制反而削弱了他的權力。沒有委員會或者議會的同意,他什麼也不能做。而另一個論點更有說服力。他們再次向奧利弗·克倫威爾發出警告說,如果他拒絕執政,無政府狀態將不可避免。這必將造成「流血和混亂」,而他難辭其咎。討論歷經了三四天,在這期間,全體軍官大會批准了憲法,表示堅決服從。最終,奧利弗·克倫威爾接受了這部憲法。1653年12月16日,在一個莊嚴儀式上,奧利弗·克倫威爾被推舉為「護國主」。他沒有穿紅色的將軍服,而是以公民身份穿著普通的黑色外套,向所有人表明軍事統治已經結束,而民事政府恢復了。
和1649年的《人民公約》一樣,新憲法代表了軍隊軍官的政治思想。然而,自1649年以來,軍官們對人民失去了信心。現在,他們希望將政府建立在比人民游移的本性更堅定的基礎上。軍官們相信,比起人民的許可,一部成文憲法更適合作為政府的基石。最根本的原因是,人民無權改變憲法。這個國家已經受夠了反覆的騷動、混亂和變革。「為了約束飄忽不定的民意,是時候確立這樣的權力了。像全能的上帝曾經對不服約束的大海說的那樣告訴國民:『這是你們的界限,你們可以到達這裡,但不可逾越。』」同時,這也是約翰·蘭伯特少將和軍官們在英格蘭推行《政府文書》時聲稱的權利。
奧利弗·克倫威爾就職護國主
護國主的徽章
縱觀所有條款,軍官們對英格蘭人民的不信任是顯而易見的。小自治市被廢除了,選區變得更平等,然而,選舉權非但沒有擴大,反倒縮小了。在自治市,選舉權保持不變,這意味著選舉權通常掌握在市政府手中。在各郡縣,廢除了擁有四十先令財產的自由職業者的舊選舉權,同時賦予所有擁有價值兩百英鎊財產的人新選舉權。從此,議會將代表中產階級的意志和利益。
當然,對選舉人的不信任造成了對代表的不信任。未來的立法權和行政權將永遠分開。議會的權力和任期受到嚴格限制。三年只召開一次大會,而會期只有五個月。議會有權按照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立法,但法律不得違背憲法條文。如果政府需要為大筆的開支並徵稅,必須徵得議會的同意,但政府每年要有固定的收入用來支付民事政府、陸軍和海軍的日常費用,議會無權減少這項固定收入。
護國主擁有行政權,但他的權力也受到限制。除非法案中有違反憲法的內容,否則他無權否決。在國內管理和外交事務中,沒有經過國務委員會同意,護國主不得採取行動。在稅收和軍隊任免方面,護國主也需要得到議會或國務委員會的同意。用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話來說,新國務委員會的成員是「議會休會期間的共和國受託人」,比1649年建立的國務委員會擁有更大的權力。委員們大部分是由《政府文書》任命的,終身受任,掌握著護國主的繼任者的決定權。
制定這套複雜的制衡制度的目的是防止議會或護國主變得專權,並確保宗教自由不受侵犯。沒有人比軍隊領導人更清楚,這個國家的寬容原則是以多麼微弱的優勢獲得的,而宗教黨派有多麼不願意接受。奧利弗·克倫威爾說:「這是競爭的空洞口號之一。每個教派都說:『啊!給我自由。』但如果給了它自由,它卻緊攥在手裡,不肯轉給他人。」對於憲法中巧妙的政治設計,護國主奧利弗·克倫威爾並不關心,而對宗教的解決方案卻遵循了他的心意。未來英格蘭將建立一個國家教會,在出現更好的解決辦法前,先由什一稅維持。國家教會之外信仰其他宗教的人將享有完全的信仰自由,「只要他們不濫用這個自由傷害他人或者干擾公共秩序」。但信仰自由不適用於教皇制天主教和主教制天主教,因為這些宗教不僅對政治構成危險,而且「以基督教之名,行放蕩之實」。
自1647年以來軍隊一直要求的宗教自由,現在終於實現了。然而,無論新憲法如何承諾,獲得國民接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要將一個軍事獨裁政府轉變為憲政政府,英格蘭是最不可能成功的一個國家。
然而,當時唯一的反對派來自第五君主派,他們敵視任何類似君主制和國家教會的東西。托馬斯·哈里森少將拒絕在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政府效力,因此被剝奪軍職。第五君主派的傳教士在講壇上對奧利弗·克倫威爾大肆污衊。有人稱奧利弗·克倫威爾為「世上隱藏最深的發偽誓的惡棍」,也有人認為他是但以理預言中的小角,將與聖徒開戰,也會為聖徒所滅。
反對派的謾罵攻擊只會鞏固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地位。英格蘭需要一個能夠維持秩序、保護財產的政府。深受小議會威脅的利益集團歡迎奧利弗·克倫威爾掌權。埃德蒙·勒德洛說,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晉升是他與腐敗的神職人員和律師交易的結果。奧利弗·克倫威爾成了他們的保護者,而他們則是暴政卑鄙的支持者。從過去幾個月的事件中,奧利弗·克倫威爾獲得的好處顯而易見,甚至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被歸結為他的馭國之術。理察·巴克斯特認為,這一切都是奧利弗·克倫威爾玩的把戲,不過是為了激發士兵對民主的熱愛,從而給他的篡位披上時事所逼的外衣。奧利弗·克倫威爾已經下定決心,國家要麼被他拯救,要麼滅亡。
奧利弗·克倫威爾利用了瘋狂的教徒,不只是讓他們為他而戰。現在,他們以異端邪說、對學問和基督教的敵意,以及引入混亂有害要求為他服務,就像他們以前在戰場上為他英勇奮戰一樣。奧利弗·克倫威爾現在可以隨意召喚可怕的鼓動者、平等派之類的幽靈,就像他們曾經將查理一世嚇得逃出漢普頓宮。他們將威嚇人民向他求救,而那製造創傷的手將撫平人民的傷痛。
一直以來,奧利弗·克倫威爾是舊制度的破壞者,而現在他搖身一變,成為社會的救世主。英格蘭人屈服於政府,沒有反抗,也不再熱忱,而是帶著一種普遍的解脫感。英格蘭從君主制轉變為共和制的道路曾充滿了血腥和暴力,如今從共和制向護國制的過渡卻風平浪靜,就像是自然界中一次再正常不過的變化。因此,埃德蒙·沃勒在他寫給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詩中充滿了溢美之詞:
當您崛起,國家興盛,
您改變一切,波瀾不興,
如美景悅目,無雜音亂耳,
如初升的太陽刺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