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克倫威爾與清教徒革命 · 第15章 長期議會的終結 (1651—1653)
得知伍斯特戰役大獲全勝,議會通過投票決定給奧利弗·克倫威爾四千英鎊年薪,將漢普頓宮分給他作為居所,並派代表向他表示感謝。1651年9月12日,奧利弗·克倫威爾凱旋迴師倫敦。隨軍牧師休·彼得斯聲稱,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舉止中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狂喜。他悄悄對一個朋友說,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自立為王。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記錄說:「他表現得非常和藹可親。在他關於伍斯特戰役的演講中只說別人,很少提及自己,並理所當然地將戰爭的榮耀歸於上帝。」顯然,從戰報上看,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伍斯特的勝利是「至高無上的仁慈」。因為它不僅結束了戰爭,而且號召大家攜手合作,共建和平。奧利弗·克倫威爾告訴議長,這是對議會的激勵:
休·彼得斯
執行上帝的意志,因為上帝已經為這個國家執行了自己的意志。上帝的良好願望是建立國家、改革政府。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上帝讓人們自發地保家衛國,並在這次偉大的戰事裡賜福給他的僕人。
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
格洛斯特公爵亨利·斯圖亞特
儘管共和國政府取得了成功,但它本質上只是臨時政府。人民選擇默認而不是接受它的存在,甚至擁護者也認為,既然內戰已經結束,就必須建立一種更持久、更符合憲法的政府。在奧利弗·克倫威爾回到倫敦後不久,一次軍官和議會議員的會議更明確了這種訴求。律師們都支持某種君主制形式的政府。有人建議說,已故國王查理一世的第三個兒子格洛斯特公爵亨利·斯圖亞特現在十二歲了,可以被立為國王。但士兵們不願意聽到任何帶有君主制色彩的東西。約翰·德斯伯勒少校質問道:「為什麼英格蘭及其他國家不能以共和的方式治理?」奧利弗·克倫威爾很少說話。比起表達自己的觀點,他似乎更願意了解別人的想法。奧利弗·克倫威爾同意律師們的觀點,認為「帶有某種君主權力性質的國家治理方案」是最有效的。奧利弗·克倫威爾知道無論是和平任務還是戰爭任務都需要強大的執政力,但他懷疑恢復斯圖亞特王朝的可能性。他同意士兵們的觀點,認為建立新議會是當務之急。但與1649年一樣,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如果長期議會能自行解散,收場會更體面,也更合乎時宜。在公開和私下場合,奧利弗·克倫威爾利用自己的影響力說服下議院解散。他說:「作為一名議員,我一次又一次地,甚至是十次、二十次地勸議會解散。」然而,儘管「奧利弗·克倫威爾閣下發表了一篇很長的演說」,下議院僅憑兩票的優勢決定了解散議會的日期,而這一日期是遙遠的三年以後的1654年11月3日。奧利弗·克倫威爾只好接受拖延解散議會的事實,並盡其所能讓現有議會發揮解決國家問題的作用。如今,擺在他面前的任務比同愛爾蘭人和蘇格蘭人作戰更艱巨。人們對他的期望越來越高,而他的權力卻越來越小。有人給奧利弗·克倫威爾寫信說:
上帝已經讓您完成了偉大的戰爭使命,人們期待您能完成和平使命:打倒壓迫者,減輕被壓迫者的負擔,解開被困者的枷鎖,為貧困家庭提供溫飽。
在伍斯特戰役後的幾個月里,國民通常將請願書直接發給奧利弗·克倫威爾和軍隊而不是議會。然而,議會掌握了所有權力。雖然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拯救了議會,但隨著危險的遠離,議會逐漸擺脫了他的影響。在經常參加會議的六七十名議員中,最能幹的成員同時也是國務委員會的成員。他們忙於日常行政事務,沒有精力考慮更長遠的立法計劃。至於其他人,一些人專注於地方事務,另一些人忙於經營各自的農場和生意,還有一些人則忙於從沒收來的土地中牟利。有少數幾個議員是出了名的腐敗,而黨派紛爭和鑽營謀私比腐敗危害更大。亨利·韋恩爵士向奧利弗·克倫威爾抱怨說,一些議員百般阻撓,「如果沒有經過反覆爭論,即使是簡單分內的事情他們都不願意做」。奧利弗·克倫威爾自己說:「任何事情的進展都困難重重,都要經歷黨派紛爭。其實這根本不值得議會開會討論。」
儘管困難重重,奧利弗·克倫威爾和下屬軍官們還是投入大量精力鼓舞議會。在政治上,最緊迫的事務是對被征服的保王派實行大赦。如果他們仍然要為他們過去十年的行為面臨懲罰和沒收財產的危險,內戰的創傷就永遠無法癒合。1652年2月,奧利弗·克倫威爾終於說服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赦免伍斯特戰役前的叛國者。但問題是該法案附帶著許多例外和限制條款,因而沒有什麼效力。在討論該法案的分歧時,奧利弗·克倫威爾不止一次反對這些限制條款,以至於頑固的共和黨人認為他這麼做是出於險惡動機。埃德蒙·勒德洛寫道,他圖謀讓罪犯逃脫應有的懲罰,「這樣他就可以通過增加新朋友來鞏固勢力,實現圖謀」。對奧利弗·克倫威爾來說,這只是政治的權宜之計。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保王派應該與清教徒一樣,而無信仰者應該與有信仰者一樣,都應該被給予同等的對待。
奧利弗·克倫威爾還說:「真正的公正應該是摩西和保羅那樣的做法,不單只為有信仰者,更應該為世間萬民。」
法律改革的重要性僅次於大赦。在進行改革的人看來,法律改革不僅意味著法律的變革,還意味著總體的社會變革。兩者都很有必要。內戰摧毀了成千上萬的家庭,而戰爭帶來的後果讓社會一片混亂。地主與佃戶的關係,債務人與債權人的關係,皆因不可預見的災難而變得錯綜複雜。倫敦的監獄裡擠滿了貧窮的債務人,而全國到處都是乞丐。對律師來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他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業務繁忙,但他們也同樣令人生厭。1650年,奧利弗·克倫威爾對埃德蒙·勒德洛說:「只要我們一提及法律改革,律師們就大聲疾呼,說我們想要摧毀公民財產。然而,現存的法律只是養了一群律師,鼓勵富人壓迫窮人。」
在鄧巴戰報中,奧利弗·克倫威爾敦促議會:「解放被壓迫者,改革所有行業的弊端。如果一條法律讓大多數人貧窮,而讓少數人富有,那麼它就不適合共和國。」
為了回應這些抱怨,議會已經採取了一些行動。1650年11月,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要求所有法律程序和文件都必須使用英文。在這之前,議會已經通過了釋放貧困囚犯的法案。1652年1月17日,議會大膽地任命了二十一名委員。這些委員都不是議員,他們由馬修·黑爾擔任小組長,負責「審視法律的不足,找到最快的補救方法」,並將建議直接報告給下議院的一個委員會。委員們全身心投入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提交了許多非常好的提案。這些提案中有一些在護國制時期通過了立法,另一些則在19世紀通過了立法。委員們甚至著手編纂法典,起草「法律體系」供議會審議。
馬修·黑爾
在這段時間,議會也嘗試對國家教會進行重組。為了增加人口,懲罰褻瀆神明的行為,以及在威爾斯和愛爾蘭傳播福音,長期議會通過了一系列法案。議會廢除了主教制度,卻沒有任何其他教會管理制度補位。議會驅逐了保王派牧師,卻沒有為任命合適的繼任者提供任何機制。在倫敦、蘭開夏郡及其他一些地區,有一些牧師自願組成了類似長老會的組織。1648年,長老會組織就已經通過立法,但在英格蘭大部分地區,它從來沒有真正被建立起來。國家教會裡會眾各自為政,人人都能隨意自命為牧師並靠它維持生計。由亂入治困難重重,何況其中還伴隨著諸多爭議。因此,議會遲遲不願著手解決這個問題。
約翰·歐文曾經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在愛爾蘭的隨軍牧師,自薦承擔了重組國家教會的重任。1652年2月10日,約翰·歐文和其他十四名牧師向議會提交了一份解決國家教會問題的綜合方案。下議院將方案轉交給一個專門委員會,由他們審議如何更好地傳播福音,而奧利弗·克倫威爾是委員會中最重要的成員。約翰·歐文的方案與《人民公約》意見一致。他建議繼續建立一個國家教會,接納教會裡持不同意見的各種教派。國家教會將由委員會裡兩個不同派別控制,一部分是普通委員,一部分是牧師委員。地方委員審查所有申請成為牧師的候選人是否合格,而巡迴委員則各地巡迴檢查,驅逐不稱職的牧師和校長。關於接納持異議者的限度,委員會分為兩派。最後,綜合方案提議,禁止反對基督教基本原則的人傳播觀點。當被問到這些原則的具體內容時,約翰·歐文和他的同事列出十五條基本原則。如果拒絕承認這十五條原則,就會被剝奪發表觀點的自由。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這些限制過於苛刻,並希望對基督教有一個更寬泛的定義。他強調說:「我寧可接納伊斯蘭教也不願意任何一個上帝的孩子受到迫害。」1652年5月,在這些辯論的影響下,約翰·彌爾頓給奧利弗·克倫威爾寫了一首十四行詩,請他記住「和平帶來的成果不亞於一場戰爭」。
約翰·歐文
新的敵人已經出現,
……
用塵世的枷鎖束縛我們的靈魂。
請讓我們的良心免遭利用,
他們唯利是圖,做盡壞事。
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有必要建立國家教會,而約翰·彌爾頓並不認同這一觀點。約翰·彌爾頓高度讚揚亨利·韋恩爵士,而不是奧利弗·克倫威爾。他認為亨利·韋恩爵士是一位政治家,知道兩種不同國家利器的真正界限,也知道將精神力量與公民權利劃清界限。在他給亨利·韋恩爵士寫十四行詩的時候,教會的爭論已經轉為幕後。短暫的和平與改革時期結束了,奧利弗·克倫威爾和亨利·韋恩爵士都被迫將注意力轉向外交政策和新的戰爭。
1649年夏天,當奧利弗·克倫威爾離開英格蘭時,全世界都對共和國懷有敵意。而伍斯特戰役使大不列顛再次成為歐洲強國,其他國家開始尋求與共和國建立友好關係,或者至少是害怕與共和國為敵。
這一巨大變化主要是受奧利弗·克倫威爾的勝利的影響。鄧巴之戰後,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在給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信中寫道:「事實是,您明智而忠誠的行為得到了上帝的賜福。您為共和國所做的所有嘗試和行動帶來了新生和榮譽。」羅伯特·布萊克的勝利也起了很大作用。1652年春天,英格蘭海軍已經將保王派的私掠船艦從英屬海域和地中海掃蕩乾淨,並相繼收服了所有拒絕服從共和國的殖民地和屬地。1649年5月到11月,羅伯特·布萊克將魯珀特親王的艦隊封鎖在金賽爾,使他既無法幫助奧蒙德伯爵詹姆斯·巴特勒占領都柏林和倫敦德里,也無法阻礙奧利弗·克倫威爾在愛爾蘭的軍事行動。魯珀特親王逃脫後前往里斯本,在葡萄牙國王的保護下改裝船艦,繼續劫掠英格蘭商船。1650年3月,羅伯特·布萊克出現在塔古斯河口,將魯珀特親王的船堵了六個月。1650年10月,趁羅伯特·布萊克不在的時候,魯珀特親王終於可以出海。他進入地中海,掠奪和焚燒英格蘭商船。羅伯特·布萊克在馬拉加和卡塔赫納附近捕獲並摧毀了魯珀特親王的大部分船艦。魯珀特親王帶著剩下的兩艘船前往土倫避難。一些島嶼曾經是保王派私掠船的大本營,接下來則幾經易手。1651年5月,荷蘭艦隊被派往報復約翰·格倫維爾爵士對荷蘭商船的攻擊。約翰·格倫維爾爵士將錫利群島交給了羅伯特·布萊克,從而使英格蘭搶在這支荷蘭艦隊前及時收回該島。1651年10月,曼島淪陷。1651年12月,羅伯特·布萊克占領了澤西島和根西島。在這兩個島上,喬治·卡特萊特爵士經營的海盜業務比約翰·格倫維爾爵士的規模更大、更有利可圖。1652年1月,喬治·埃斯丘爵士的艦隊攻下巴貝多群島和西印度群島。1652年3月,北美的弗吉尼亞和馬里蘭表示臣服。至此,斯圖亞特王朝統治過的所有領地都已經收復,而共和國領導人擁有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的陸軍和艦隊,可以自由干預歐洲政治。
倫敦德里
約翰·格倫維爾爵士
喬治·埃斯丘爵士
簽訂《威斯特伐利亞條約》
1648年,《威斯特伐利亞條約》簽訂,三十年戰爭宣告結束。法蘭西和西班牙仍然在打仗,但並不激烈。法蘭西由於投石黨內戰而自顧不暇,西班牙則由於治國不當和貿易衰退而逐漸敗落,因此雙方都希望得到英格蘭的幫助。在1650年12月西班牙就承認了共和國,而法蘭西卻遲遲不肯表態。西班牙允許羅伯特·布萊克在西班牙港口為船隊裝貯食物,法蘭西卻允許魯珀特親王的船隊在法蘭西港口停駐及出售戰利品。法蘭西的私掠船和軍艦一起襲擊了黎凡特的英格蘭商船。查理二世甚至在法蘭西聚集流亡的保王派,密謀破壞共和國的和平。按當前局勢,無論是出自宗教動機還是政治動機,大家都傾向於與西班牙結盟。在西班牙領土上,沒有對新教教徒的迫害,而法蘭西南部的胡格諾派希望英格蘭的同道教友能出手支持,這是因為宗教改革以來的英格蘭一直奉行傳統政策。投石黨的戰爭為英格蘭插手解救法蘭西胡格諾派提供了第二個動機。支持法蘭西捍衛政治自由,避免君主集權制的侵蝕,這項事業必然會吸引充滿激情的共和黨人。當康德親王路易·德·波旁和圭亞那的投石黨人向英格蘭和西班牙請求幫助對付朱爾斯·馬扎林時,西班牙立即積極回應,而英格蘭國務委員會的一個強大黨派也準備給出肯定的答覆。無論是支持西班牙的一派,還是支持法蘭西的一派,只要能得到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支持,就將占據上風。自伍斯特戰役以來,甚至從更早的時候,外國外交官們就將注意力集中在奧利弗·克倫威爾身上,報道他的講話,揣度他的微言大義。
康德親王路易·德·波旁
有些人希望共和議會向國外推廣共和制度。他們認為奧利弗·克倫威爾是執行這一政策的不二人選。據傳,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這麼說過,如果他能年輕十歲,他會讓歐洲的每一個君主在他腳下戰慄。他還說,他比已故的瑞典國王動機更單純。在奧利弗·克倫威爾看來,比起那些只為滿足個人野心的人,他能為人民做出更多貢獻。奧利弗·克倫威爾從愛爾蘭回來時,安德魯·馬維爾稱讚他是一位救世主,而他未來的征服將標誌著所有被壓迫國家的歷史進入一個新時代。
他將是愷撒之於高盧,
漢尼拔之於義大利,
所有被奴役的國家
都將迎來新世紀。
然而,在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行為中並沒有眾望所期的革命熱情。第一次在外國政界露面時,他就顯示出了一種敏銳而務實的政治家的特質。他更急於擴大自己國家的貿易和領土,而不是在國外傳播共和制。他只對受壓迫的新教教徒表達了同情。奧利弗·克倫威爾拒絕了康德親王路易·德·波旁的特使在伍斯特戰役剛結束時向他提出的建議,卻立刻派了一名使者到巴黎與德雷茨樞機主教讓-弗朗索瓦·保羅·德·貢迪談判,同時派另一名使者查明法蘭西南部的真實情況。奧利弗·克倫威爾最關心的問題是如何提高胡格諾派的地位,而比起武裝干預,通過與法蘭西政府溝通顯然要有效得多。因此,從一開始,奧利弗·克倫威爾就傾向於與法蘭西而不是西班牙聯盟。1652年春,奧利弗·克倫威爾和另外兩名國務委員針對敦刻爾克的割讓與朱爾斯·馬扎林進行秘密談判。敦刻爾克的守備部隊受到來自西班牙軍隊的沉重壓力。當時法蘭西的立場是,如果法蘭西政府無力挽救敦刻爾克,寧可將它交給英格蘭,也不願意讓它落入西班牙之手。1652年4月,五千名英格蘭士兵在多佛集結,只等一聲令下便打進敦刻爾克,但朱爾斯·馬扎林拒絕在這個條件下同英格蘭聯盟。就在朱爾斯·馬扎林猶豫不決、討價還價的時候,西班牙聯盟的支持者在英格蘭委員會占了上風。英格蘭與法蘭西的談判中斷。法蘭西繼續拒絕無條件承認共和國,因此英格蘭只好訴諸武力。1652年9月16日,羅伯特·布萊克突襲了法蘭西派往敦刻爾克的補給艦隊,劫持了七艘船。其餘船艦有的被摧毀,有的則被驅至海岸。1652年9月17日,被困的敦刻爾克向英格蘭人投降。1652年12月,一位大使抵達倫敦,以路易十四的名義宣布兩國之間一直存在的聯盟不受政府形式的約束,正式承認共和國。
德雷茨樞機主教讓-弗朗索瓦·保羅·德·貢迪
在這之前,英格蘭已經捲入了與荷蘭的戰爭。這兩個新教共和國似乎是天然的盟友。英格蘭幫助荷蘭人實現了自由,荷蘭曾經是清教徒逃亡者的避難所。但自1642年以來,王朝紛爭和商業利益使兩國漸生齟齬。尼德蘭聯合省總督威廉二世因與查理一世的女兒瑪麗·斯圖亞特的聯姻,自然選擇支持查理一世和查理二世,而這也影響了荷蘭共和黨人對英格蘭的態度。1650年11月,威廉二世駕崩,尼德蘭聯合省總督的職位名存實亡。共和黨聲勢漸盛,英格蘭與荷蘭的關係有望改善。六個月後,英格蘭共和國派奧利弗·聖約翰和沃爾特·斯特里克蘭前往海牙,代表英格蘭與荷蘭重修舊好,謀求建立一個「更嚴格和親密的聯盟,為兩國的共同發展開拓互利共贏的新局面」。荷蘭人願意建立緊密的商業聯盟,但不願意有更深入的接觸,避而不談英格蘭大使提出的「聯合」和政治聯盟,談判因此破裂。從此,兩國的商業競爭愈演愈烈。長期議會的一位議員曾經說過:「在貿易這個『世上最美麗的情婦』面前,我們都是情敵。」1651年3月,荷蘭與丹麥簽訂條約,損害了英格蘭在波羅的海的貿易。1651年10月,英格蘭通過了《航海法案》,一舉禁止荷蘭與英格蘭殖民地的貿易,剝奪荷蘭漁民在英格蘭的市場,並威脅要摧毀荷蘭的貿易。尼德蘭聯合省派出大使,希望英格蘭廢除《航海法案》,但新出現的其他問題使情況進一步複雜化。對於承認英格蘭在英格蘭海域的主權、向英格蘭國旗敬禮,以及為獲得捕魚權繳納貢品等老問題一直存在爭議。現在對中立國的權益問題又新起爭端。這時,英格蘭與法蘭西處於戰爭狀態。英格蘭聲稱有權扣押荷蘭船艦裝載的法蘭西貨物,而荷蘭則提出國旗高於貨物的原則。英格蘭人對安博尼亞大屠殺記憶猶新,要求荷蘭人為在東印度群島犯下的罪行進行賠償,這給英格蘭與荷蘭之間達成協議帶來了新的障礙。1652年5月,羅伯特·布萊克和馬爾騰·特羅普在多佛海域發生了一次偶然的衝突,將英格蘭與荷蘭這兩個共和國捲入了戰爭。
敦刻爾克
路易十四
安博尼亞大屠殺
多佛海戰
奧利弗·克倫威爾內心極其抵制與荷蘭的這次戰爭,但他認為在兩國的爭端中,英格蘭的立場是正確的。議會派他去調查這場戰爭的原因。他回來時確定無疑地說錯在馬爾騰·特羅普而不是羅伯特·布萊克。然而,這場戰爭可能會讓奧利弗·克倫威爾一心嚮往的新教聯盟計劃就此落空。他對荷蘭議會派往倫敦的代表說:「我不喜歡這場戰爭,我將盡我所能實現和平。」在此後每一次與荷蘭的談判中,奧利弗·克倫威爾都倡導和平。1652年夏天,他促成了雙方特使的非官方談判。
起初,戰爭的結果對英格蘭有利。荷蘭的貿易規模龐大,海軍力量相對弱小。與此相反,英格蘭海軍力量強盛而貿易規模相對較小。一個荷蘭人說:「英格蘭人在攻打一座金山,而荷蘭人在攻打一座鐵山。」英格蘭人的軍艦比荷蘭人的更強大,並裝備了重炮。英格蘭海軍統一由一個機構指揮,而荷蘭海軍則由五個不同的海軍部門管轄。此外,英格蘭的地理位置便於英格蘭控制戰線,而荷蘭艦隊不得不挨著自己的海岸航行。這意味著羅伯特·布萊克和喬治·埃斯丘爵士可以隨意攻擊任何一處,而荷蘭的海軍統帥通常要分心防護商船護衛艦。然而,1652年11月,馬爾騰·特羅普在鄧傑內斯海峽擊敗了羅伯特·布萊克。在隨後的兩個多月,鄧傑內斯海峽的控制權轉到了荷蘭人手中。1653年2月,羅伯特·布萊克和喬治·蒙克在波特蘭與馬爾騰·特羅普苦戰三天,擊敗對手,從而重新控制了鄧傑內斯海峽。與此同時,在地中海,一支英格蘭小艦隊落敗於厄爾巴島,另一支則被困在里窩那。波羅的海關閉了對英格蘭的貿易,而丹麥準備與荷蘭結盟,一致對外。1652年年末,英格蘭共和國前景一片黯淡。
馬爾騰·特羅普
英格蘭的內部狀況更迫切需要和平。戰爭結束了一切改革,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倒退運動。陸軍一年要花費一百五十萬英鎊,海軍一年花費將近一百萬英鎊,建造新護衛艦需要三十萬英鎊,另外還有大約五十萬英鎊的財政赤字。為了讓收支平衡,長期議會重新採用舊方案,沒收大約六百五十人的財產,並將所得款項用於維持海軍。大多數像這樣被剝奪得一貧如洗的人並沒犯什麼大錯。奧利弗·克倫威爾倡導的安撫政策被全然拋棄。目睹這一切,他義憤填膺。奧利弗·克倫威爾後來說:「這些可憐人像羊群一樣,被一群群的趕了出來。一夜之間失去了財產和土地,卻沒有人給他們解釋原因。」
教會的改組沒有取得任何進展。議會討論了奧利弗·克倫威爾所在委員會的一些提議,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在最近頒布的法案中,有一條是拒絕繼續委任三年前的委員在威爾斯傳播福音。對奧利弗·克倫威爾來說,這條法案是對「可憐的威爾斯信徒」的蓄意打擊,同時也清楚地向那些熱衷於宗教傳播的人表明,向議會求助的希望已經非常渺茫。奧利弗·克倫威爾說:「我和軍官們都認為,這個決定是對他們精神上的極大考驗。」法律改革也同樣看不到希望。馬修·黑爾的提案要麼被擱置在下議院的桌上生塵,要麼就像土地所有權登記提案一樣,淹沒於委員會的口水戰中。奧利弗·克倫威爾評價議會說:
我不是說他們完全沒有能力進行改革,儘管在法律改革方面,我大可以這麼說。現在的狀況太不盡人意。我們原本應該取得一些讓人稱道的成果,但現在我們發現,三個月過去了,連一個「財產抵押權」的問題都還沒有解決。
鄧傑內斯海峽戰役
波特蘭戰役
軍隊逐漸失去耐心。1652年8月,軍官委員會向議會提交請願書,要求採取「迅速有效的手段」進行一系列的具體改革。如果不是因為奧利弗·克倫威爾,他們還會要求立即解散議會。下議院對軍官們說盡好話,稱「正在研究」他們的要求,但幾個月過去了,只有一些微弱的行動跡象。1652年10月,軍官和議會主要成員之間開始舉行一系列會議。奧利弗·克倫威爾肯定地說:
我認為,我們至少開了十到十二次會。我們低聲下氣地懇求他們,希望他們能主動兌現承諾,執行萬眾期待的改革。因為這樣就會顯得他們的行動不是出於軍隊的建議,而是因為他們自己的聰明才智。我們設身處地地為他們著想,維護他們在人民心中的名譽。
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和奧利弗·克倫威爾曾經有一次會面。對於這件事,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記錄如下:奧利弗·克倫威爾特別提到議員們目空一切、野心勃勃、自私自利。他說議員們將所有的榮譽和利益都歸於自己和朋友,卻遇事推阻,黨同伐異,徇私枉法,貪戀權力。奧利弗·克倫威爾繼續說,議會聲稱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卻管理不力,已經不適合繼續執政。而為了約束和遏制議會的過分行為,需要再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權威機構。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希望議會能改過自新,他認為很難建立這樣的一個權威機構。奧利弗·克倫威爾問道:「假如有人當了國王呢?」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只好回答說,如果奧利弗·克倫威爾自立為王,無異於飲鴆止渴。布爾斯特羅德·懷特洛克認為,奧利弗·克倫威爾的最佳選擇就是與查理二世達成協議。
然而,軍官和議會的會議毫無結果。1653年1月,軍隊忍無可忍。軍官們在聖詹姆斯教堂召開大會,給愛爾蘭和蘇格蘭的軍隊發出通函,呼籲軍中夥伴們站在他們一邊,並起草了威脅議會的宣言。大多數軍官委員會成員要求立即解散議會,並準備施以武力。奧利弗·克倫威爾反對任何訴諸武力的手段,因此儘管費盡力氣,他還是成功制止了軍官們。奧利弗·克倫威爾向一個朋友抱怨說,兩個黨派都希望他採取行動,而「考慮這些問題讓他頭皮發麻」。一黨以約翰·蘭伯特少將為首。約翰·蘭伯特渴望報復下議院,剝奪他愛爾蘭總督的職位。另一黨則以托馬斯·哈里森少將為首。他是一個誠實的人,「目標是好的」,但太急於求成,「不願意靜心等待上帝的旨意」。
聖詹姆斯教堂
與此同時,議會對日益高漲的抗議活動感到極其震驚,再次討論了《新代表提案》並準備認真推行。他們劃定了選區,確立了選民資格。到1653年4月中旬,眼看這份提案就要通過委員會的審查:只要通過三讀,該法案就能成為法律。然而,經過議會領導人的操作,這份提案變成了一項圖謀永掌權力的計劃。該提案提議增補下議院代表,但現任議員不需要重新選舉就能連任。現任代表將擁有判定選票效力和被選舉人資格的唯一裁決權。這套選舉制度不僅適用於下次選舉,而且適用於今後所有的議會選舉。
這個狡猾的計劃引起了軍官們強烈的反對。其中一條表示,提案對選舉權的定義太寬泛,而且讓選舉權的解釋權落入了他們不信任的人手裡。他們堅持要對選民進行政治和財產審查。此外,他們也不同意讓革命事業的中立者和逃避者擁有投票權。將權力交到這些人手中,就是拋棄國家自由。
同樣地,選舉制度也令人反感。這個制度給予人民的只是表面權力,而不是真正的選擇權。阿瑟·哈賽里格爵士或許不再受萊斯特郡選民的愛戴,而亨利·韋恩爵士也可能失去了赫爾選民的信任,但他們必須繼續以1640年被選代表的身份連任。蘭開夏郡將結束沒有代表權的時代,但選出的代表可能會被那些相當於自我選舉的人拒之門外。雖然軍隊準備限制選民資格和候選人範圍,但這不意味著軍隊將默許議會對代議制政府如此徹底的嘲弄。
對奧利弗·克倫威爾和軍官中的憲制理論家們來說,這個提案還有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作為一個擁有無限權力和無限任期的機構,長期議會同時掌握立法權和行政權,這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和憲制理論家們最不喜歡的一點。他們希望成立一個短期議會,一年議期不超過六個月,並限制它的權力和任期。而該提案卻用永久議會取代長期議會,長年開會,永不間斷,行使著和長期議會一樣的專斷權力。後來奧利弗·克倫威爾說:
當時的設想很精妙。議會由四百人組成,持續地進行獨裁管理,只替換一小部分成員。一屆屆議會穩坐權力的寶座,前一屆議會座椅尚溫,下一屆又上任了……我始終認為,這是一種可恥的補救辦法。
基於以上原因,軍官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提案通過。整個事業的未來走向似乎都取決於這個問題。奧利弗·克倫威爾說:
我們得出結論:如果在這之前我們是為自由和權利而戰,我們就應該學會耐心等待。然而,如果讓這項提案通過,我們將成為這世上最可鄙的人,甚至稱得上是上帝及其子民的仇敵。
奧利弗·克倫威爾不得不認清事實:如果說服手段失敗,他就使用武力。
讓長期議會接受一個妥協方案是它體面收場的唯一希望。1653年4月19日,奧利弗·克倫威爾和軍官們與議會的部分議員會面,提出一個解決當前局勢的權宜之計:議會放棄提案,立即解散,同時任命一個臨時政府。議員們「將身上重任移交給可信賴的、自身利益與國家休戚相關並對共和國充滿感情的人」,讓這些人設計「國家方案」。軍官們說:「這是有先例可循的,英格蘭在紛爭時期就是這樣。」軍官們援引了許多歷史先例。議員們提出抗辯,但最終同意仔細考慮,並答應在第二天與軍官們再次會面討論。同時,亨利·韋恩爵士和其他一些議員承諾說,他們將暫停對《新代表提案》的進一步討論。軍官們滿意而歸。
與亨利·韋恩爵士在下議院的聲望相比,另一位議會領袖阿瑟·哈塞里格爵士毫不遜色。他從鄉下趕來,決意破壞這個妥協方案。他言辭激烈地告誡議員們,他們所做的妥協是要被詛咒的,議會絕不能將權力移交給任何人。第二天開會時,下議院採納了阿瑟·哈塞里格爵士的觀點,呼籲表決通過《新代表提案》而不需要考慮軍官們的抗議。同時,下議院打算休會至1653年11月,從而避免這項法案被修改或廢除。此外,他們還安排國務委員會繼續執政,任命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為上將,取代奧利弗·克倫威爾。
奧利弗·克倫威爾在白廳得知下議院正用最快的速度討論《新代表提案》時,簡直難以置信。直到信使接二連三地證實了這個消息,他終於相信「這些人竟如此卑劣」。於是,他匆忙趕到下議院,穿著平常的衣服,像一個普通公民,而不是一個將軍或士兵。奧利弗·克倫威爾「穿著普通的黑衣和灰色的毛線長筒襪」,像往常一樣,「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來。他坐了一刻鐘,靜聽辯論,直到議長馬上就要提出是否通過提案的問題。奧利弗·克倫威爾轉向托馬斯·哈里森少將,低聲說:「我該有所行動了。」隨後,他站了起來,脫下帽子,向大家發表講話。起初有好一會兒,他讚揚議會的工作和議會對公眾利益的關心。接下來,他突然話鋒一轉,指責議員們行事不公,阻礙正義,以權謀私,以及其他許多過錯。隨著他的情緒逐漸高漲,他戴上帽子,來回踱步,眼睛盯著一個個議員,狠狠地斥責他們。他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卻用手勢表明指的是誰。這些人貪污腐敗,那些人私生活不檢點,這個議員是個騙子,那個議員裁決不公。奧利弗·克倫威爾說:「你們可能會認為這些不是議會用語。我承認它們不是。但你們也別指望我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議會用語。你們不代表議會,對,我是說你們代表不了議會。我要終止你們的任期。」隨後,他命令托馬斯·哈里森少將:「叫他們進來!」一聽這話,托馬斯·哈里森少將立刻走出去,將前廳里奧利弗·克倫威爾名下兵團的二三十名火槍手帶了進來。這時只需要展示武力就夠了。奧利弗·克倫威爾指著坐在主席台上的議長威廉·藍托爾,對托馬斯·哈里森少將說:「將他拉下來。」議長威廉·藍托爾拒絕離開椅子。托馬斯·哈里森少將說:「先生,讓我給您搭把手。」他抓住議長威廉·藍托爾的手,將他扶下來。當時坐在議長旁邊的西德尼·蒙塔古爵士拒絕讓位。奧利弗·克倫威爾命令道:「拉他出去!」於是托馬斯·哈里森少將和一個軍官將手放在西德尼·蒙塔古爵士的肩膀上,將他帶到門口。然後,奧利弗·克倫威爾輕蔑地看著議會桌上的權杖,大聲說道:「這個玩意兒我們怎麼處理?」隨後他命令一個士兵:「將它帶走!」
奧利弗·克倫威爾解散長期議會
奧利弗·克倫威爾指著坐在主席台上的議長威廉·藍托爾
權杖和議長威廉·藍托爾被處理後,所有的議員都離開了下議院。他們走出去時,奧利弗·克倫威爾向他們喊道:「是你們逼我這麼做的。我日夜祈求上帝,而主寧願殺了我,也不願意讓我這麼做。」奧利弗·克倫威爾叫住亨利·韋恩爵士,責備他不守信用,說他原本可以阻止這種事情發生,說他是個騙子,沒有一點誠信。然後他從下議院秘書手中拿走提案文稿,命令鎖上門,走了。
接下來的就是解散議會任命的國務委員會。下午,奧利弗·克倫威爾來到國務委員會。他對委員們說,他們可以以私人名義自由聚會,但如果是以委員會的名義開會,這裡沒有他們的位置,並告知他們議會解散了。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回答說:
先生,我們已經聽說了您今天早上在下議院裡的所作所為。不出幾個小時,全英格蘭都會知道的。如果您以為議會已經解散了,那您就大錯特錯了。天底下沒有任何權力能解散議會,議會只能自行解散。您最好留意這一點。
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說對了:與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軍隊力量相比,長期議會所代表的憲政理想最終將被證明更強大。議會確實犯了奧利弗·克倫威爾所指責的所有錯誤,但對英格蘭人來說,議會意味著世代的權利,「逐漸擴大的自由」,以及法律至上的延續。隨著議會被驅逐,軍隊扔掉了迄今為止掩蓋其行為的合法外衣。從此以後,軍事力量必須露出它固有的面目,擺出它應有的姿態。奧利弗·克倫威爾試圖用憲法的形式掩飾軍事力量,這種嘗試註定徒勞,而他的一生都將在這種徒勞嘗試中度過。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人生因此而不同,也因此變得不同了。然而,難道一項建立在現實而非法律虛構基礎上的政策就沒有什麼值得期盼的嗎?
議員們離開下議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