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克倫威爾與清教徒革命 · 第11章 處決查理一世 (1648—1649)
當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和奧利弗·克倫威爾在前方與以查理一世名義召集起來的軍隊作戰時,議會又一次與查理一世展開談判。儘管議會於1648年1月17日通過了「不發表任何講話」的投票,但1648年4月還沒結束,兩院就計劃重啟談判。倫敦一次次傳來請願書,要求與查理一世簽訂私人條約。上議院響應了這一要求。當詹姆斯·漢密爾頓公爵和蘇格蘭人入侵英格蘭時,上議院強烈要求講和,拒絕與下議院聯合宣布入侵者為敵人。下議院則謹慎許多,他們堅持認為查理一世應該在簽約談判前接受某些初步條款,並拒絕讓查理一世來倫敦簽約。最後兩院做出讓步,達成一致。1648年8月1日,雙方同意在懷特島與查理一世簽訂私人條約。1648年9月8日,在奧利弗·克倫威爾進入蘇格蘭前的幾天,議會專員在紐波特與查理一世會面。查理一世同意廢除之前針對議會的聲明,並承認議會發動戰爭是「公正合法的防禦」,承諾在三年內建立長老會制度,隨後再建立有限的主教制度。他甚至提出要交出民兵團二十年的控制權,並以議會認為最好的方式解決愛爾蘭問題。雖然對於這些讓步是否足以成為持久和平的基礎,現代歷史學家與當時的政治家看法各異,但可以肯定的是,查理一世的這些讓步並非出自真心。查理一世在給一個朋友的信中寫道:「為了自由地與您在一起,我今天做出的巨大讓步——教會、民兵和愛爾蘭——僅僅是為了脫身……我唯一的希望是,現在他們相信我不敢再拒絕他們了,這樣就不會對我嚴加看管了。」長老派領袖們爭論不休,希望長老會獲得永久地位,但他們忽略了一個問題,即查理一世是否會受任何條約的束縛。
與此同時,一種危險的躁動正在軍隊中蔓延。長老派和保王派達成的協議讓獨立派軍隊惶恐不安。條約帶來的結果首先將是全面解散軍隊。士兵們都在做最壞的猜測:幾個先令就將他們解散了,後續欠餉得不到保障,戰爭期間的行為也得不到豁免。如果為議會而戰的非教會派曾經期望議會允許信仰自由,那麼1648年5月通過的反異教和褻瀆神明法案就徹底打破了他們的幻想。在主教制度和長老會制度中,無論誰占上風,只要他們一放下武器,宗教寬容就到此結束。此外,士兵們堅信正在討論的條約沒有保障國家的政治自由。一旦國王的權威恢復,查理一世就會通過武力或陰謀的方式擺脫條約強加的限制,重新建立專制主義制度,而這一制度是經過六年的浴血奮戰才推翻的。戰爭的重新爆發加深了士兵們對查理一世的不信任和敵意。如果第一次內戰歸咎於查理一世的邪惡謀士,第二次內戰的責任則落在了查理一世自己身上。軍官們說,正是在查理一世的鼓動下,失敗的敵人重新拿起武器,老戰友背叛原則,外國軍隊入侵英格蘭。在各自奔赴戰場前,士兵們在溫莎舉行了一次大型禱告會,發誓要向查理一世追究一切責任。其中有人寫道:「我們已經達成明確的決議,如果耶和華使我們平安歸來,我們有責任讓那個叫查理·斯圖亞特的劊子手血債血償,為他造成的巨大傷害付出代價。他背叛了主,背叛了處在水深火熱中的人民。」他們同樣下定決心要懲罰查理一世的幫凶。第一次內戰結束時,軍隊表現出比議會更仁慈的一面,但第二次內戰使軍隊變得兇猛無情,睚眥必報。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處決了在科爾切斯特抓獲的保王派領袖查爾斯·盧卡斯爵士和喬治·萊爾爵士,「部分是為了報復他們造成的無辜流血事件」。這表明軍隊的性情發生了變化。
奧利弗·克倫威爾對第二次內戰的始作俑者懷有同樣的報復心。在接手彭布羅克時,他將某些人排除在投降條款之外,留待將來懲罰。奧利弗·克倫威爾在給議會的信中寫道:
這些被排除在外的人,他們曾經為議會正義的事業服務,如今卻背叛了信仰。我寧可豁免那些一直效忠查理一世的人,也不願意豁免他們。因為他們犯了雙重的罪惡:他們沐浴聖光卻內心邪惡,辜負了上帝的啟示,也辜負了他們曾經參與的光輝事業。
奧利弗·克倫威爾對煽動蘇格蘭入侵的英格蘭人同樣感到憤怒。他說:
這種背叛比以往的任何背叛都更令人震驚。此前的爭端是讓部分英格蘭人凌駕於其他英格蘭人之上,而這次背叛是讓我們做別國的奴隸。他們在今年夏天所犯下的罪行是第一次內戰中所犯罪行的兩倍,是上帝見證下的同樣罪孽的重複。
奧利弗·克倫威爾從普雷斯頓的勝利中得到的教訓是,議會應該保護各個派別中熱愛和平的基督教教徒,不管他們持什麼信仰,同時懲罰各階層擾亂和平的人。他告訴議會:
鼓起勇氣,執行上帝交給你們的任務,完成你們的行政目標,為這片土地尋求和平和福祉。寬容那些熱愛和平的人,消滅那些給國家製造麻煩的人。你們如果勇往直前,主必賜福於你們,好人必支持你。你們雖樹立了敵人,上帝必賜你們榮耀,國家也因你們得福。
從蘇格蘭回來後,奧利弗·克倫威爾發現議會正準備扶持查理一世重回王位,只準備驅逐十幾個保王派領導人。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軍隊中的兵團向各自的將軍提交了反對條約的請願書,要求懲罰戰爭的始作俑者。奧利弗·克倫威爾名下的部隊也紛紛效仿,向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遞交請願書,奧利弗·克倫威爾表示完全贊同手下士兵的行為。他寫道:
處決查爾斯·盧卡斯爵士
處決喬治·萊爾爵士
我在軍官們身上發現了一種非常偉大的觀念……對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所遭受的痛苦,他們都抱有極大的熱情,要秉公行事,懲治一切罪人。我發自內心地支持他們。我真誠地相信,這是上帝的意旨。
1648年11月20日,南方軍隊向議會提交《抗議宣言》,要求放棄談判,懲罰查理一世,並稱他是「我們所有麻煩的最大製造者」。奧利弗·克倫威爾贊同這一宣言,他告訴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宣言裡一片忠心,倡議者都是正直之士。」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最好等到條約締結後再提出抗議,但既然現在已經提出抗議,他就準備全力支持。在奧利弗·克倫威爾看來,《紐波特條約》是對查理一世的徹底屈服。奧利弗·克倫威爾後來說:「議會就要將我們所爭取的一切都交還給查理一世,而我們所有的保障將因此成為一張廢紙。」沒有人比奧利弗·克倫威爾更清楚,僅靠抗議是阻止不了議會的,因此他準備在必要時使用武力。在給朋友羅伯特·哈蒙德的信中,奧利弗·克倫威爾充分闡述了使用武力的正當理由,試圖說服羅伯特·哈蒙德擺脫顧慮。
人民的安全不是最高法律嗎?這個條約會毀掉戰爭讓我們獲得的一切,甚至會讓生活變得比戰前的情況更糟,這不是確定無疑的嗎?如果反抗權威合法,那麼反對議會不是和反對查理一世一樣合法嗎?
奧利弗·克倫威爾敦促道:
你想一想,這支軍隊是否是上帝基於上述理由召喚來對抗查理一世的合法力量?正是為了實現這些目標,軍隊才具備力量,才能支持任何追求這些共同目標的權威。因為軍隊抗議的合法性並非來自外在權威機構的召集,而是因為它本身就合法。
這些只是「世俗的推理」,除此之外還有更高尚的論點。「讓我們看看天意,必然會有什麼啟示。一系列天意緊密相連,反覆預示,清晰可見。」
上帝賜予的勝利不能以這樣一個「虛偽的毀滅性協議」而告終,因為這犧牲了上帝的事業和子民。「用心想想,天意會是這樣的結局嗎?」軍隊阻止條約的決心也是上帝的旨意。「你想想,天意怎麼會如此棄上帝子民的心意於不顧嗎?我們相信,上帝讓我們如此思考,如此行動,必然也會與我們同在。」他們面臨的困難很多,敵人也不少,並且「有著統一的名字、頭銜和權力」,然而,他們毫不畏懼:「我們只願意敬畏上帝。我們沒有違背上帝的旨意。」
簡單來說,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觀點是,軍隊的勝利和虔誠信徒的信仰完全證明了上帝意志的存在,理所當然應該被當作一種義務去遵守。這個推理非常危險,而世俗和政治動機與宗教熱情的高度吻合也同樣危險。類似的觀點不僅可以證明軍隊的臨時干預是正當的,還可以證明軍隊對英格蘭政府的長期掌控是正當的。務實的理性和保守的性格阻止了奧利弗·克倫威爾將這個理論推向極端。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一旦狂熱主義的邏輯成立,就不會有所顧忌。
議會無視軍隊的抗議,繼續進行談判。軍隊決定使用武力。1648年12月1日,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派來的軍官在紐波特抓獲查理一世,並將他轉移到漢普郡的赫斯特城堡。1648年12月2日,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率領部隊占領了倫敦。下議院沒有被嚇倒,以一百二十九票對八十三票通過表決,認為查理一世的答覆是解決王國問題的基礎。當天晚上,軍隊指揮官和議會少數派領導人舉行會議,討論下一步行動。在向倫敦挺進的路上,軍官們已經宣布要解散長期議會的意向,並且計劃在新議會開會之前由忠實的少數派組成臨時政府。但現在,為了滿足議會中同盟的意願,他們決定將長老會多數派驅逐出下議院,而讓獨立派少數黨擁有議會的名義和權力。為此,1648年12月6日,托馬斯·普賴德上校和一群火槍手包圍下議院的大門,抓捕了試圖闖入的議員,並用武力將其他議員趕了回去。這樣的行動持續到1648年12月7日,最終有四十五名議員被捕,另有九十六名議員被驅逐。
托馬斯·普賴德上校驅趕議員
「榮譽大清洗」開始後的當晚,奧利弗·克倫威爾抵達倫敦。1648年12月8日,奧利弗·克倫威爾與其他五六十名留任的議員一起出席了議會。和其他軍官一樣,奧利弗·克倫威爾也曾經考慮過強行解散議會,召集新議會。當看到朋友們採取了一個不同的計劃,奧利弗·克倫威爾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據奧利弗·克倫威爾說,他事先並不知道這個計劃,但既然計劃實施了,他也很滿意,並會極力支持這一行動。
在處理查理一世的問題上,奧利弗·克倫威爾和大部分軍官之間的意見很快就出現了分歧。奧利弗·克倫威爾贊成他們將查理一世抓起來,認為將查理一世送上法庭是正義的。但如果有更令人滿意的權宜之計來保障國民權利的話,他對審判並懲治查理一世的政策表示懷疑。也許廢黜查理一世就足夠了,也許查理一世最終會改變心意做出讓步。在之後的三個星期,外界對軍官會議上進行的討論內容知之甚少。謠傳他們之間出現了很大的分歧,一方堅決要求懲罰查理一世,另一方覺得廢黜查理一世或者對他實施監禁就夠了。從奧利弗·克倫威爾與律師和法官就國家組建問題進行協商的隻言片語中,我們發現他最後曾經嘗試與查理一世達成協議。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如果查理一世接受現在的條件,放他一條生路也是可以的。但所有的折中辦法都失敗了。查理一世寧願捨棄性命,也不願意放棄王權。然而,除非查理一世妥協,否則憲法問題無法得到解決。因此,軍事革命在發展過程中雖然一度受阻,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向前推進,而奧利弗·克倫威爾也隨著潮流前進。
1648年12月23日,查理一世被帶到溫莎。奧利弗·克倫威爾在給溫莎總督的信中寫道:「願上帝與你同在,為這偉大的任務賜福於你。」隨信寄去一份詳細的看守查理一世的注意事項。同一天,下議院任命了一個委員會「來考慮如何對查理一世進行正義的審判」。據說奧利弗·克倫威爾說:「如果有人故意設計這樣的審判,他將是世上最可怕的叛徒。然而,『上帝的旨意』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們。」
五天後,下議院頒布了一項法令,設立了審判查理一世的法庭。法庭陪審團由三名法官和一百五十名委員組成。1649年1月2日,一項決議與這條法令被同時提交到上議院。決議宣布:「根據英格蘭基本法,查理一世向議會和英格蘭王國發動戰爭是叛國行為。」這條法令遭到了上議院的一致反對,而下議院還發現法官可能會拒絕接受審判任務,但他們沒有退縮。他們又通過了一項法令,設立了一個由一百三十五名委員組成的法庭,這些委員既是法官又是陪審團,因此省去了三名法官。新的決議宣布人民是一切正義權力的源頭,而下議院是國家的最高權力機關。下議院通過的法律即使沒有經過國王或上議院同意也一樣具有約束力。1649年1月6日,這項法案獲得通過,因此現在改稱為法令。這個法令指出查理一世的三項罪名。首先,查理一世的邪惡意圖完全顛覆了這個國家古老的基本法,取而代之的是專制殘暴的政府。其次,查理一世發起並主導了與議會和王國的殘酷戰爭。最後,第二次內戰是由於議會疏於對他的起訴而造成的。因此,為了在將來「不再有任何最高將領和行政長官膽敢策劃任何奴役或摧毀英格蘭的陰謀,或是幻想陰謀敗落後會免於懲罰」,謹任命法令所列人員對查理一世進行審判。1649年1月19日,查理一世被從溫莎轉移到聖詹姆斯宮,由騎兵連看守。
1649年的奧利弗·克倫威爾
繪廳
從1648年1月8日開始,審判查理一世的委員們就一直在繪廳開會,討論審判程序。但近一半的被提名人員拒絕接受委任。一些人擔心自身安全,另一些人持政治異議,其他人則反對審判法庭的構成和權威。阿爾傑農·西德尼告訴同僚,有兩個原因導致他不能參加這個訴訟。首先,查理一世不能由這個法庭審判;其次,這個法庭也不能審判任何人。奧利弗·克倫威爾帶著他特有的對憲法準則的蔑視回答道:「我告訴你,我們要將查理一世的腦袋連同王冠一起砍下來。」
阿爾傑農·西德尼
然而,法庭是否權威取決於這個法庭遵循什麼原則。如果後來流傳的這幫弒君者受審時說法正確的話,那麼在1649年1月20日上午,當審判開始時,委員們仍然對審判準則一無所知。他們在繪廳就座後,有消息傳來稱查理一世正從河邊的台階上岸。
奧利弗·克倫威爾跑到窗前,看著查理一世從花園裡走過來。奧利弗·克倫威爾的臉變得像牆一樣白……然後轉向委員們說:「先生們,他來了,他來了。現在我們正在進行一項全國矚目的偉大工作。在查理一世到來之前,我們要做出決定,我們應當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問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將是我們以什麼樣的權力和名義審判他。」一時間,無人回答。過了一會兒,亨利·馬滕站起來說:「以下議院和英格蘭所有善良人民的名義。」
1649年1月20日13時左右,法庭休會,轉到威斯敏斯特大廳。在大廳靠南的地方,用一個新建的木製平台覆蓋了原來由大法官法庭和國王法庭占據的所有空間。一個高出平台地面約三英尺的木隔板將法庭分隔開來。平台隔板的那一邊有一個用木柵欄圍起來的寬闊的過道。穿過整個大廳,還有一條同樣的過道沿著大廳一直通向大門。在過道兩旁,一排火槍手和長矛兵背對柵欄站著,軍官在過道中間來回巡視。觀眾都站在大廳兩側及過道之間的柵欄圍起來的地方。在大廳兩邊的上方有兩層小遊廊,留給特殊觀眾。法庭後端靠近大窗戶的地方有四五層鋪著朱紅色毯子的板凳,七十名審判官就坐在那裡。他們穿著常服。奧利弗·克倫威爾和亨利·馬滕坐在後排,座位的標牌兩邊刻著共和國徽章。法庭審判長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坐在前排中間的一張墊高的桌子前,他的助手約翰·萊爾和威廉·賽伊坐在兩側,他們都身穿黑色律師服。在法庭的中間有一張桌子,兩名辦事員坐在那裡,桌子上放著國家權杖和劍。在法庭的前面,平台的邊緣有三個隔間,有點像靠背長椅,背面是由分隔法庭和大廳的隔板做的。中間的那個隔間裡放著一張淡紅色天鵝絨的圈椅,還有一張鋪著土耳其毯子的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瓶墨水和一張紙,查理一世就坐在這裡。查理一世右邊的隔板邊上坐著三名律師,他們是共和國的法律顧問。查理一世的臉轉向了審判長,背對著大廳里的人群。由於法庭的地板比大廳的地板高,觀眾們好像是站在劇院的下沉觀眾席里。隔牆多少擋住了他們看向法庭內部的視線,但他們可以看到露出隔板外的查理一世的頭和肩膀。
查理一世一直戴著帽子,對法庭不屑一顧。官方記錄中寫道:
在宣讀對他的指控時,他坐在椅子上,有時看向法官,有時望向走廊,有時站起來,轉身看向衛隊和觀眾。坐下之後,他看上去很嚴厲,面容不為所動,直到聽到宣判書中「查理·斯圖亞特是一個暴君」、叛徒及諸如此類的話,他坐在法庭前面大笑起來。
正如法官們所預料的那樣,在整個審判過程中,查理一世拒絕承認法庭的審判權。他出現在法庭的三天裡,即1649年1月20日、22日和23日,每次都抱著拒絕申辯的態度。1629年,查理一世曾經發表一份聲明說:「君主不必對上帝以外的任何人交代自己的行為。」現在查理一世一再重申:「世上再高的權力也不能審判國王。」然而,更容易激起同情的是,他將臣民的權利與自己的權利聯繫在一起,並聲稱要捍衛這兩種權利,從而對抗軍隊的專斷。查理一世說: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英格蘭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問題。你們儘管假裝代表人民,但我更支持他們的自由。如果未經法律許可的權力機關可以制定法律和隨意改變王國的基本法,我不知道英格蘭臣民中還有誰能確定擁有生命安全及其他任何東西。
1649年1月23日星期二,查理一世第三次拒絕申辯。法庭休會,轉到繪廳。態度堅決的一些人決定宣布查理一世蔑視法庭,進而繼續宣判他有罪,而另一些人則反對這一做法。接下來的兩天中,他們在繪廳的私人會議上聽取證據,也是為扭轉法庭反對派的態度爭取時間。許多證人一個接一個地作證說,他們看見查理一世拿起武器反對議會。一個人說他看到諾丁漢豎起了皇家旗幟;另一個人說他在紐伯里見過查理一世,查理一世全副武裝並拔出劍,告誡一個騎兵團最好支持查理一世,因為他的王冠統治著軍隊;第三個人發誓他聽說查理一世在攻陷萊斯特城後,鼓勵士兵剝光囚犯的衣服毆打他們。接著,證明查理一世邀請外國軍隊入侵英格蘭的文件也呈了上來。最後,1649年1月25日星期四的晚上,法庭投票通過了對查理一世的死刑判決。1649年1月26日早上,六十二名委員批准了委員會制定的判決條款。不過,他們還是決定將查理一世帶到法庭去聽候判決,而不是讓他缺席審判。這無疑是為了給他一個申辯的機會,以防他後悔蔑視法庭。
審判查理一世
1649年1月27日星期六下午,在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的帶領下,六十七名委員在威斯敏斯特大廳就座。為宣布判決,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這次穿上了紅色的法官服。查理一世又一次拒絕申辯並提出請求:在宣判之前,他希望召集上下議院來繪廳聽他講話。他宣稱自己有話要說,「這對王國的福祉和臣民的自由至關重要……我相信,這非常值得一聽」。後來有謠傳說,他打算提出退位,並以雙方都同意的條件讓他的兒子繼承王位。簡短的審議後,法庭拒絕了這一請求。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先是陳述了犯人的罪行並勸他悔改,接著命令書記員宣讀判決。查理一世仍然想爭取發言,但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回應說,「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並命令書記員繼續宣讀。判決宣讀完畢後,所有的委員都起立表示同意。查理一世又一次竭力爭取發言。「先生,判決之後,您就沒機會講話了。」他仍然掙扎著要說話。審判長命令道:「衛兵,將囚犯帶走!」查理一世叫道:「連我都不被允許說話!還能期待別人會得到什麼公正!」
薩金特·約翰·布拉德肖
法庭對查理一世進行宣判
查理一世被帶出法庭
當查理一世被帶出法庭時,士兵們高呼:「處死!處死!」據說當查理一世走過時,有人辱罵他並將菸草的煙霧噴到他臉上。但當查理一世從威斯敏斯特走向白廳的時候,街道上「商店的小攤和窗戶上擠滿了人,許多人流下了眼淚,為查理一世祈禱的聲音傳到外面」。很明顯,人民是偏向查理一世的。即使不考慮其他,就這一點也很可能會促使軍隊領導人在最後時刻退縮。但即使他們這麼想,軍隊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此外,在整個審判過程中,奧利弗·克倫威爾從來沒有過絲毫的動搖和猶豫。在他的影響下,弒君者們團結一致。後來,輪到審判查理一世的法官受審時,一些人竭力將自己的行為描繪成被迫行事。有人說奧利弗·克倫威爾和亨利·艾爾頓控制了他並強迫他坐在法庭上;其他人則稱奧利弗·克倫威爾強迫不聽話的法官簽署死刑令,並壓制那些希望宣判後讓查理一世講話的少數派。理察·印戈爾茲比上校直接宣稱奧利弗·克倫威爾抓住他的手指誘使他簽字,儘管事實上理察·印戈爾茲比上校的簽名沒有顯示出任何強制的跡象。當時的文學作品中流傳著許多這樣的傳說,雖然這些傳說本身是虛構的,但都證明了一種有根據的普遍現象。奧利弗·克倫威爾下定決心,查理一世必須死。而他一旦下定決心,絕不會改變。在如此堅定的意志下,所有拯救查理一世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威爾斯親王查理向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提交了申請,儘管托馬斯·費爾法克斯爵士本人堅決拒絕參加審判,但在其他方面,他仍然是軍官委員會手中被動的工具。荷蘭大使向議會上訴,但這時留在議會的人不是愛莫能助就是異常頑固。
蘇格蘭議會的委員們公開表示抗議,並私下向軍隊領導人發出呼籲。他們向奧利弗·克倫威爾抗辯說,《神聖盟約》要求兩國保護查理一世的人身安全,而對查理一世採取極端手段就是破壞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聯盟。作為答覆,奧利弗·克倫威爾發表了一篇關於王權本質的談話,聲稱查理一世的背信棄義理應受到比其他任何罪行更嚴厲的懲罰。而《神聖盟約》的目的是捍衛真正的宗教,如果查理一世是建立真正宗教的最大障礙,他們就沒有義務保護他。他還說:「《神聖盟約》保證要將所有煽動者和敵人都繩之以法,難道竊鉤者誅,竊國者卻要被釋放嗎?」
與此同時,1649年1月28日和29日,查理一世準備赴死。他花了很長時間和威廉·朱克森主教一起祈禱,燒毀文件,安排存留不多的個人財產並與孩子們道別。查理一世擔心軍隊會讓格洛斯特公爵亨利·斯圖亞特當國王,用簡單的語言命令他不要「奪走兄長的王位」。查理一世將孩子抱到膝上,說道:
「我的寶貝,現在他們要砍掉你父親的腦袋了。」聽到這話,孩子盯著他。「聽著,孩子,我說的是:他們會砍掉我的頭,也許還會讓你當國王。但記住我所說的話,只要你的哥哥查理和詹姆斯還活著,你就不能當國王。因為如果他們抓住了你的兩個哥哥,就會將他們的腦袋砍下來,最後會將你的腦袋也砍下來。所以我要叮囑你,不要讓他們立你為國王。」
孩子們被帶來見查理一世
查理一世抱起格洛斯特公爵亨利·斯圖亞特放在膝蓋上
聽了這些話,那孩子嘆了一口氣說:「我會首先被撕成碎片。」查理一世跟女兒伊麗莎白·斯圖亞特說的話,後來伊麗莎白·斯圖亞特自己寫道:
他希望我不要為他難過,不要因他折磨自己,因為他的死是光榮的,是為了這個國家的法律和自由,為了維護真正的新教。他告訴我他已經原諒了所有的敵人,希望上帝也能原諒他們,並命令我和其他兄弟姐妹原諒他們。他叫我告訴母親,他的心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她,他的愛始終如一。
伊麗莎白·斯圖亞特
為了安慰伊麗莎白·斯圖亞特,查理一世叫她,不要為他悲傷。他為道義獻身,毫不懷疑主會將王位傳給他的兒子。而我們都應該幸福地活著,比他在世時還要快樂。
1649年1月29日晚,查理一世在聖詹姆斯宮安歇。1649年1月30日,距天亮還有兩個小時他就起床了。查理一世招呼僕人托馬斯·赫伯特,讓他仔細地給他穿衣。查理一世說:「讓我比平常多穿一件襯衫吧。這個季節太冷,我可能會發抖,觀刑的人可能會誤以為我是由於害怕而發抖。我不接受這樣的污名,我不怕死。死對我來說並不可怕。感謝上帝,我準備好了。」
托馬斯·赫伯特
1649年1月30日10時左右,丹尼爾·哈克上校過來將查理一世帶往白廳。托馬斯·赫伯特和威廉·朱克森主教陪著他穿過聖詹姆斯公園。一隊戟兵圍住了他,一隊步兵位列在他兩側。「鼓聲震天,都聽不到彼此說話的聲音。」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查理一世像往常一樣走得很快,並「以輕快的語氣」叫衛兵加快步伐。到達白廳後,查理一世在臥室里等了兩三個小時,可能是為了給議會時間通過一項禁止承認任何新國王的法令。在這段時間,查理一世和威廉·朱克森主教一起祈禱。在主教的敦促下,他吃了一口麵包,喝了一杯紅葡萄酒。1649年1月30日13時30分,丹尼爾·哈克上校來通知查理一世上斷頭台。查理一世跟隨他穿過陳列室和宴會廳,男男女女都站在那裡看著查理一世走過。查理一世經過他們的時候,「聽到圍觀的人為查理一世祈禱,士兵們沒有責備他們。士兵們默不作聲,一臉沮喪,顯然認為這個工作十分痛苦而不是解氣」。
威廉·朱克森主教
查理一世被押赴刑場的路上
從宴會廳中間的落地窗,查理一世走上刑台。他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衣服,但不是喪服。他還戴著喬治勳章和嘉德騎士綬帶。斷頭台用黑布罩著,周圍的欄杆有半人高,黑色的帘子垂了下來。在斷頭台的中央,放著一個台子,「一小塊木台,底部是平的,大約有一英尺半長,約六英寸高」。在木台旁邊放著「一把明亮的斧子,是用來處決罪大惡極的囚犯的」。這把斧子是從倫敦塔帶來的,很可能就是那把砍過斯特拉福德伯爵托馬斯·溫特沃斯腦袋的斧子。木台邊站著兩個蒙面人,他們都穿著緊身的連身衣。一個觀眾說他們像水手,而另一個則說他們像屠夫。兩個蒙面人中有一個戴著灰色的假髮,鬍子花白,看起來是個老人。就在斷頭台腳下,站著成排的士兵、騎兵和步兵,而他們後面是一大群男男女女。其他觀刑的人擠在窗戶邊和周圍房子的屋頂上。
查理一世被押上斷頭台
發現聲音無法傳到人們耳中,查理一世對斷頭台上的十四五人發表了講話。查理一世說,作為一個人、一個國王和一個基督教教徒,他必須證明自己是清白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侵犯人民的自由。這場令人不悅的戰爭是由議會而不是由他發動的。查理一世想起斯特拉福德伯爵托馬斯·溫特沃斯,繼續說道:「但儘管如此,上帝的判斷是公正的。我曾經實施的不公正判決現在通過另一個不公正判決懲罰到我頭上來了。」
然後,查理一世原諒了那些導致他獲判死刑的人,用幾句話解釋了他的死因。
至於人民,我和任何人一樣渴望人民的自由和解放。但我必須告訴你們,人民的自由和解放在於政府,在於確保他們生命和財產安全的法律。這不是說要讓他們成為政府的一分子,那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如果我曾經容許讓劍來改變一切,我就不會站到這裡。我祈求上帝不要讓你們承擔這個責任,所以我告訴你們,我是人民的殉道者。
說完,在威廉·朱克森主教和那個戴面具的花白鬍子男人的幫助下,查理一世將長發挽在帽子下面,和威廉·朱克森主教說了幾句話。查理一世脫下斗篷和緊身上衣,將喬治勳章交給威廉·朱爾森主教,並吩咐劊子手將木台固定住。然後,查理一世站在那裡,舉起雙手,抬起雙眼,對自己說了兩三句話。接著,他彎下腰,將脖子放在木台上。他趴著祈禱了一會兒,雙眼閃閃發光。一個決觀刑的人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生機和活力。突然,查理一世伸出雙手,那個花白鬍子男人一下就將他的頭砍了下來。另一個觀刑的人注意到,這時正好是14時4分。
查理一世與威廉·朱克森主教對話
查理一世被處決
另一個蒙面人拿著查理一世的頭,一言不發地舉到人們面前。斷頭台周圍成千上萬的人發出了呻吟。菲利普·亨利寫道:「這樣的呻吟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我希望再也不會聽到了。」接著,菲利普·亨利看見兩隊騎兵連,一隊朝威斯敏斯特方向,一隊朝查令十字街方向,粗魯地驅散著人群。他很高興能平安無事地回到了家。
菲利普·亨利
查理一世的遺體被安放在一個普通的木頭棺材裡,棺材上蓋著一塊黑天鵝絨的布。經過防腐處理後,遺體被裝在一個鉛制的外棺里,運到了聖詹姆斯宮。托馬斯·赫伯特想將查理一世葬在威斯敏斯特亨利七世的禮拜堂里,和他的祖先葬在一起,但遭到了拒絕,因為「這會吸引無數各色人等到那裡去,既不安全,又不方便」。溫莎城堡似乎比較安全。議會批准托馬斯·赫伯特將查理一世葬在那裡,並給他撥了五百英鎊的喪葬費。里士滿公爵詹姆斯·斯圖亞特、南安普敦伯爵托馬斯·賴奧斯利和另外兩名貴族獲准參加葬禮。他們在聖喬治小禮拜堂亨利八世和簡·西摩陵園旁邊選了一個墓穴。1649年2月1日星期五,他們為查理一世送葬。沒有念任何祈禱文,因為溫莎總督不允許威廉·朱克森主教使用《祈禱書》中的儀式,說《指南》中的儀式是唯一獲得議會授權的。然而,對悼念者來說,上天似乎給了死去的君主一個無罪的象徵。托馬斯·赫伯特寫道:
里士滿公爵詹姆斯·斯圖亞特
南安普敦伯爵托馬斯·賴奧斯利
當時的情景令人難以忘懷。當查理一世的遺體被從聖喬治大廳抬出來的時候,還是碧空萬里,但不久就下起了雪,而且下得很大。等送葬隊伍抵達皇家禮拜堂的西端時,黑色的天鵝絨棺罩被厚厚的雪覆蓋著,變成白色,純潔無瑕。
英格蘭在哀悼,但軍隊和他們的黨派卻歡欣鼓舞。最後,內戰中流的血終於因為始作俑者之死而得到補償。埃德蒙·勒德洛說:「血玷污了這片土地。除非讓造成流血的人流血,否則這片土地上的血無法被清除乾淨。」對大多數人來說,對查理一世形式化的公開審理似乎是對正義的侮辱和嘲弄。而對弒君者來說,這本身就是狂喜的源泉。托馬斯·斯科特說,「我們既沒有暗殺,也沒有私下處死。我們是在上帝和眾人面前行刑的。」查理一世的遺體被從斷頭台抬到白廳。坊間傳言當天晚上奧利弗·克倫威爾去白廳看了看查理一世的遺體,他掀開棺蓋,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喃喃地說:「太殘忍了,但不得不如此。」這件事有當時的故事佐證。一位保王派詩人將奧利弗·克倫威爾臨死前的情形描述成被殉道君主的「蒼白形象」所困擾的樣子。文學作品需要這樣,但歷史對奧利弗·克倫威爾是否懺悔毫無記載。他一直是黨內最不願意承認查理一世非死不可的人之一,但同時又說服自己這是一種必要的正義行為,並不需要悔恨。在他看來,英格蘭已經從暴君手中解放出來,而「這必將讓未來的基督教教徒崇敬景仰,讓世上所有的暴君顫抖恐懼」。
奧利弗·克倫威爾查看查理一世的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