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I 第六章
I.書信 格奈烏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發往羅得島(公元前4年)
親愛的提比略,朋友們都惋惜你不在羅馬,這裡似乎滿足於它停滯不前的現狀。然而就當前來說,停滯也許是幸運的。去年沒有出現可能會深深影響我們前程的新聞,在這種時候,我猜想我們能期求的莫過於此。
猶太人希律終於死了,這對我們大家可能都是最好的消息。他人生的最後幾年無疑是瘋了,而且越來越瘋;我知道皇帝對他已經變得極不信任,也許正在打算讓他垮台;如果此事發展為戰爭,必然會變成皇帝凝聚民眾的最有力手段。死前數日,希律處死了一個他疑心要謀反的兒子,皇帝不禁又發了一句妙語,說:「我寧做希律的一頭豬也不做他的兒子。」不管怎樣,他另一個兒子繼了位,並真誠地向羅馬示好;看來這時候動武的機會不大了。
有件事比希律之死早些發生,也有所關聯:一向甚得皇帝寵愛的那個討厭的小人物——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離開了羅馬。這件瑣事本來不值一記,但我相信它對我們的前程會有影響,因為皇帝對他的離去深感悲傷,令人始料不及。現在和他親近的老友皆已作古——他的怨苦似乎與時俱增,人越來越內傾自省。當人起了這樣的變化,他擁有的權力和威信必然會動搖。
那確實有動搖的跡象,雖然還沒有顯著到可以放膽希冀的地步。譬如今年,他不顧元老院群情洶湧,以年邁體衰為由,對第十三任執政官一職推辭不就。當元老院看清他意志堅決,便要求了解他心目中的代任人選——而他竟然提名了蓋烏斯·卡爾維西烏斯·薩比烏斯!你可記得這名字?此人是個愷撒的老黨徒,比皇帝本人還老,大約三十五年前在三雄同盟下出任過執政官,還在皇帝和馬爾庫斯·阿格里帕麾下參加過對抗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海戰!另一位執政官名喚盧基烏斯·帕西安努斯·魯弗斯(倘若你能想像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擔任執政官的話),你未必聽說過他。此人是新貴之一,到底他跟皇帝的家庭有何聯繫,我毫無頭緒。我猜想無論是誰掌權,他都會支持政府的。由此看來,今年的執政官們並不能鞏固那股阻撓你最終掌權的反對力量。一個垂垂老矣,一個默默無聞!
更令人沮喪的消息是(不過我們知道它遲早要來的),皇帝為你的兩個繼子舉行了成年禮。蓋烏斯和盧基烏斯(儘管兩人都不到十六歲)現在已是羅馬公民,穿著成年人的托加袍,而且毋庸置疑,皇帝一有膽量,就會至少在名義上向兩人各授以一支軍隊的指揮權。幸好,此時他不敢有另外的舉動;我們也無法逆料將來的變化。他的一番布置,有意讓他已故的老朋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處於中心,哪怕是藉由他的兩個兒子。
親愛的提比略,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必使我們驚擾;大部分是意料中事,至於其餘我們意料不到的,也對我們尚無禍害。
然而,我停筆前要作的一些試探性的評述,恐怕得引起你的警惕。你也許猜到這些評述與你妻子近來的活動有關。
對你妻子的非議已經有所消退,原因有幾個。第一,公眾習慣了她的行徑;第二,她常被稱為靈動而迷人的特點,大大柔化了群眾對她的觀感;第三,年輕人擁戴她的程度有增無已;最後(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點,原因詳下),她不顧禮法的膽大妄為似乎收斂了,而且是明顯的收斂。我要說的正是這最後一項。
她人盡可夫的放蕩生活似乎一去不復返了。從我搜集的消息看來,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已經不再是她的情夫,但仍然是朋友;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與另外幾個有名的人也是如此。她拋棄了一度用來消遣的幾個可鄙的面首(比如狄摩西尼,雖說是公民,其實比釋奴強不了多少);她似乎以一種耐人尋味的方式變得認真了,儘管她保有足夠的機智與幽默與放恣,輕浮少年也對她愛戴如故。
這並不是說她沒有再通姦;她依然有。只是她似乎選定了一個情夫,比她從前青睞的痞子較有資質,也更加危險。他是尤盧斯·安東尼,其妻子(曾是尤利婭的膩友)湊巧比從前多了許多出門在外的時候。
當然,她和老友們仍舊聚會;但尤盧斯總是陪著她,根據報告,那些談話的性質遠不及以往輕浮——雖然以我看來還是甚為輕浮。至少,我認為我手頭的報告在這方面是準確的。他們談哲學、文學、政治、劇場,諸如此類。
我不知道應該如何看待此事,羅馬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父親有沒有聽說這樁新的姦情;倘若有,那麼他是姑息;倘若沒有,那麼是他糊塗,因為任何羅馬公民都沒有這麼懵懂無知。我不知道她近來的行為對我們有幫助還是有妨害。但是請你包在我身上,我會充分追蹤進展,並向你通風報信。我在尤盧斯·安東尼家中已經有一些眼線,還會繼續發展一些——不失謹慎地,這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在你妻子家中發展這樣的眼線,那對於你我以及我們的事業而言都過於危險。
相信你會銷毀這封信——倘若不然,請務必將它封存,以免落入不友好的人之手。
II.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我的老朋友和導師阿瑟諾多魯斯有一次告訴我,古昔的羅馬祖先認為洗浴超過每月一兩次於健康有礙,他們的日常清潔限於洗去手臂和腿腳上因白天勞作而蒙上的污垢。他(懷著一種反諷的驕傲)說,是希臘人給羅馬人帶來了天天洗澡的習慣,也是他們讓這些未開化的征服者明白,原來洗浴儀式可以怎樣極盡精緻之能事……雖然我從農人的食物里發現了簡單的美好,也無疑在這方面由此回歸於祖先的活法,我還是說服不了自己採取他們的洗浴習慣。我幾乎天天洗浴,雖然沒有僕人用香油和香水侍候我,而且我的浴室只有一面牆——是海岸邊隆起的石壁,在這個我棲身的小島上。
我嫁給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第二年,他興建了據說是羅馬城有史以來最豪華的浴場,給民眾提供舒適。在此之前,公共浴場我去得不多;相信這是因為我年幼時,李維婭以祖先美德的典範自況,她不贊成浴場的奢華,我也深深受了她的影響。但我丈夫在希臘醫者的作品中讀到洗浴不應僅僅被視為一樁豪舉;任何擁擠的城市隔一時便會爆發原因不明的瘟疫,而洗浴可能確實有助於預防疫病。我丈夫希望儘可能鼓勵平民百姓援用這樣的衛生手段,說服我偶爾捨棄自己私密的浴室,去到民眾當中,讓大家看見光顧公共浴場是時髦的事。我當成義務那樣去做了;但我得承認,那變成了一種快樂。
先前我從來不了解民眾。當然,我在城裡見過他們;他們在店鋪里伺候過我;我跟他們說過話,他們也跟我說過話。但是他們向來知道我的身份是皇帝的女兒。而我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他們的生活離我那麼遠,說他們是另一個物種也不為過。然而在浴場裡赤著身子,周圍是幾百個女人又喊又叫又笑,這時候,皇帝的女兒跟香腸師的妻子並無差別。而這個皇帝之女,儘管她自矜身份,在這無差別之中也發現了一種特殊的快樂。所以我變成了浴場的行家,一生不變;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我發現羅馬有一些我夢想不到會有的浴場,那裡能提供我似乎一度熟悉的,然而卻只在夢中的快樂……
現在,我還是幾乎天天洗浴,我想像士卒和農人幹完活兒,如果附近有條小溪,他們也會這樣做。我的浴場是大海,浴池的大理石是黑色的火山沙,在午後陽光下閃耀。有一個衛兵守候我——他大概受了命令,要提防我溺死自己——他木然地遠遠站著,觀望我沉浸到水中,毫無好奇心。他是個閹人。我並不介意他在場。
在大海平和的那些寧靜午後,水面就像一塊鏡子,我能看見它倒映出我的臉。我的頭髮差不多都白了,臉上顯現皺紋,使我驚奇。我向來對我的頭髮甚感虛榮,還很年輕的時候,我的頭髮便開始轉為灰色。記得我父親有一回駕臨,正趕上我的一個女僕在給我拔灰頭髮,他說:「你希望自己變成個禿子?」我答說不是。他說:「那麼你為什麼允許僕人變本加厲呢?」
……頭髮接近全白,臉有皺紋——我這樣躺在淺水裡,自己看見的身體似乎跟那張臉毫不相干。肉體如同二十年前一樣緊實,肚子平坦,乳房脹鼓鼓的。乳頭在冷水中堅挺,如同它們從前被一個男人愛撫之際;水的浮力使身體起伏,如同它從前在迎受歡愉。這身體啊,它對我服務,已經很多年了——儘管它開始服務可以更早。它開始得晚,是因為別人對它說它沒有權利,克制它自己去服從號令才是天經地義的。等到我明白身體有它的權利,我已經嫁過兩回,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然而那最初的知識像是一個夢,有許多年我並不相信它。那是在伊利昂,我作為女神受敬拜的時候。哪怕現在,它也像是個夢;但我記得我起先以為一切只是可笑的傻氣,一種野蠻而迷人的傻氣。
我發現不是那樣……那天我在聖林里選中的青年,頂多十九歲;童男子;我見過的男孩子當中數他最美。只要一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他的臉,幾乎感覺到他身體柔軟的結實。我相信自己領著他進入山洞時,並沒打算完成儀式。那不是必要的;我是大母神,我的權力是絕對的。但是我完成了儀式,而且發現了我的身體以及它的需求有多大的勢力。從前的生活令我以為這勢力不存在……他是個甜美的男孩子。不知道他進入女神,相與繾綣之後,下落如何了。
我相信我後來始終活在某種夢幻中,直到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我方才醒來。我不能相信自己所發現的,然而它一直與我同在。我忠於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我無法感到那個在伊利昂有過情人的女神是阿格里帕的妻子;我沒有忠於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要等到那個好男人——馬爾庫斯·阿格里帕過世以後,尤利婭——奧古斯都的屋大維·愷撒的女兒,才發現了那股一直藏在她內部的勢力,發現了她可以支取的快樂。而那種她可以支取的快樂變成了她的權力,在她看來,這個權力超然於她和她父親的名分之上。她變成了她自己。
是的,這身體對我服務,我仰臥在我的海洋浴室中,看見它在水裡影影綽綽。就在看上去服務著別人時,它其實在對我服務。它永遠在對我服務。游移在這兩條大腿上的手,為我而游移,我授以快樂的情人,做了我欲望的犧牲。
有時,洗浴的時候,我會想起那些給這身體帶來過快樂的人——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狄摩西尼、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很多人的名字我已經記不起了。想起他們,他們的臉和身體會彼此融合,以至於他們仿佛有同一張臉、同一個身體。我已經六年沒有被男子碰過了,我的手、我的唇已經六年沒有愛撫過男子的肉體了。如今我四十四歲;四年前,我步入了老年。但是和從前一樣,念及肉體,我就感覺心跳在變快;我幾乎感覺自己是有活力的,儘管自知不然。
曾有一時,我是我全部快樂的秘教女神;後來我變成一個女祭司,我的情人都是信徒。我覺得,我給了我們很好的服務。
終於,我想起那個令我的快樂達到極致的人,別的人都是他的前奏,以便我做好準備。我深切地知道他肉體的滋味和分量,比什麼都深切。我不能相信已經過了六年。我想起尤盧斯。海潮輕輕漲了,水從我身上滑過。如果我待著不動,可以想起他。我想起尤盧斯·安東尼。
III.書信 格奈烏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發往羅得島(公元前3年)
我的朋友,我要開門見山地說,我內心充滿憂慮,雖然不知是否憂得有理。讓我告訴你幾個原因,你來判斷我的觀感是否可靠吧。
以我所知,你的妻子專注在一個人身上已經一年有餘。你知道,此人即尤盧斯·安東尼。她總是被看見與他形影不離;這件姦情廣為人知,他們倆都已經不再遮掩。尤利婭在他家中會客,指揮他的僕役料理家務。至此她父親一定已經心知肚明,但是他對女兒、對尤盧斯·安東尼始終客氣。更有傳聞說尤利婭打算與你離婚,讓尤盧斯做她的丈夫。但我覺得我們對此不必採信。屋大維·愷撒決不會容忍離婚。他深知,那樣的正式結合只能摧毀他悉心維護的權力均衡。我提起這樁傳聞,僅僅是為了向你指出姦情已經發展到什麼地步。
雖然尤盧斯·安東尼跟皇帝之女的關係是一件醜聞——但這事也許還幫了他的忙:誰能清楚民眾之心?——他的聲望依然日益增長。就權力而言,他大致可以說是坐著羅馬的第二或第三把交椅;他在元老院有大群追隨者,我也得說,他十分慎重地運用他們。然而儘管他慎重,我還是信不過他。他沒有採取行動來拉攏對軍隊有影響力的元老;他與人為善;他甚至跟敵人和好了。然而我懷疑,他和他父親一樣野心勃勃;而且和父親不同,他有本領在世人面前包藏野心。
說來可嘆,你的民望似乎逐漸在消損。這一方面是你必要的遠離都城所致,但那並非全部。誹謗你和諷刺你的文章正在廣為散布;這當然司空見慣,任何名人都免不了末流詩人和文丐的捉弄。然而以我記憶所及,這些誹謗流傳之廣是多年僅見的,內容也特別歹毒,簡直像是有一場蓄意污衊你的陰謀進行著。當然,那是辦不到的;你過去的朋友一個也不會因為這些誹謗而變成你的敵人,但以我看來這是事變的前兆。
我還得悲哀地告訴你,儘管你的母親和朋友多方懇求,皇帝對你的不喜歡依然如故。因此我們不必指望能從那方面得到紓解。
無論如何,你留在羅得島仍是明智之舉。讓諷刺詩人去杜撰他們淫穢的歪詩好了;只要你一天待在海外,就沒有什麼能逼迫你行動。人類是健忘的。
尤盧斯·安東尼在自己身邊聚集了一幫詩人——當然,遠遠沒有皇帝從前的文友那樣聞名遐邇;我懷疑那些誹謗和諷刺的詩文一部分是他們執筆的(當然是匿名)。有人寫了詩吹捧尤盧斯本人;他也放了話,他的外祖母來自尤利烏斯家族。這人充滿野心,我斷定。
請別忘了你在羅馬有朋友;你缺席於羅馬,並不意味著你在我們的頭腦中缺席。伺機等待是個令人沮喪的策略,卻是個必要的策略;不要失去耐心。我會一如既往地向你報告都城這裡有關的一切。
IV.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尤盧斯·安東尼與我成為情人之前,常對我談起他的早年、談起他父親馬克·安東尼。尤盧斯沒有得到父親的鐘愛——受寵的是他哥哥安提盧斯——他對他記憶微茫,幾乎就像對陌生人一樣。年幼時,尤盧斯被我的姑姑屋大維婭撫養,雖然她是養母,對他來說卻比生母富爾維婭更親近。常有些時候,我跟尤盧斯·安東尼及馬爾凱拉閒坐聊著天,會想到世事的奇妙:從前我們還是小孩子時,大家都在一起,在我姑姑屋大維婭家裡做遊戲。當時我沒有真切地記起童年,現在依然回憶不起來;我們一說到彼此的童年,努力搜索記憶的時候,就仿佛是在為一個劇本而杜撰出人物和事件,依據往事的俗套來編排成形。
我記得有一天很晚,不多的其他晚宴賓客都走了,我們三人還依依不捨。天氣悶熱,我們便從餐室出來,在庭院消閒。星星透過軟風閃著光,僕人都已退下,我們的音樂是隱藏在幽暗中的無數昆蟲的唧唧細語。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漫談著,談到我們人生里的種種偶然。
「我經常思索,」尤盧斯說,「假如我父親沒有那麼衝動,設法戰勝了我的朋友屋大維·愷撒的話,我們的國家又會如何。」
「屋大維,」我說,「是我的父親。」
「是的,」尤盧斯說,「他也是我的朋友。」
「有些人寧願他不在獲勝的一方。」我說。
尤盧斯轉臉向我,微微一笑。星光下,我看見他闊大的頭臉和細緻的五官。他的相貌與我見過的他父親的胸像並不相似。
「他們錯了,」他說,「馬克·安東尼有個天生的弱點,他太相信他本人的威勢。他遲早會犯錯,會失敗。他沒有皇帝具有的韌性。」
「看來你欽佩我的父親。」我說。
「我欽佩他多於欽佩馬克·安東尼。」他說。
「即使——」我沒說下去。
他又微微一笑。「是的,即使屋大維處死了我父親和我哥哥……安提盧斯非常像馬克·安東尼。我相信屋大維看到這一點,就做了他必須做的。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安提盧斯。」
夜晚並不涼,我卻感到渾身一顫。
「如果當時你歲數大幾歲……」我說。
「他就很可能也將我處死,」尤盧斯安靜地說,「那是必須做的事。」
這時馬爾凱拉帶著點睡意撒嬌道:「噢,我們不要談那些不愉快的了。」
尤盧斯向她轉了過去。「並沒有談,我親愛的妻。我們談的是世界,和世界發生過的大事。」
兩星期後,我們成了情人。
我沒有預料到我們會那樣成為情人。我覺得我那天晚上就下了決心,我們應該做情人,而且相信我對尤盧斯·安東尼的征服不會有什麼新鮮之處。雖然我喜歡他的妻子——也是我表妹——我知道她是個淺薄的女人,像大多數女人一樣令我感到無聊;尤盧斯,我則覺得跟一切男人一樣,他們渴求愛情的歡樂,就像渴求征服的權力。
在並不嫻熟於這個遊戲的人眼裡,一場步步相承的引誘也許顯得荒唐可笑,但這些步驟並不比一支舞的舞步更為可笑。舞者舞蹈,其快樂在技巧之中。一切皆有定規,從一開始的眉來眼去直到最終的合歡。這精緻的遊戲,一個重要的部分在於參與者雙方都要假裝——假裝在激情的負荷下無援無助,而每一次推進與撤退,每一次同意與拒絕,都屬於遊戲達到圓滿相合的必由之路。但這樣一場遊戲之中女人總是勝利者;我也相信她一定會對她的對手感到一點輕蔑;因為他是被征服被使用的一方,卻自以為是征服者和使用者。在我生命里有過一些時候,我由於膩煩而放棄遊戲,直接發起了進攻,像一個入侵的士兵對待一個村民;每當此時,無論那男子是多麼老於世故,多麼會掩飾,他都總是非常震驚。結果是一樣的,但是對我來說,那樣的勝利並不完全;因為我沒了瞞著他的秘密,於是就沒有操縱他的權力。
因此,我仿佛一個計劃攻擊敵人側翼的百夫長,精心策劃了對尤盧斯·安東尼的引誘,儘管我覺得,在這場遭遇的儀式中,敵人一直盼望被征服。我的目光掃過他,又匆促地望到別處;我的身體觸到他,又似乎迷茫地退開;終於,一天晚上,我安排了我們兩人在我的家裡單獨相對。
我懶在我的躺椅上;我所說的,招引著傾聽者來安慰我;我讓衣裙稍稍露出腿部,像是因為不留神。尤盧斯·安東尼從對面移過來,坐到我身邊。我假裝心亂,讓呼吸加緊了一點。我等待著撫摸,還準備了一小篇我多麼喜歡馬爾凱拉的感慨。
「我親愛的尤利婭,」尤盧斯說道,「無論我覺得你多有魅力,也得立即告訴你,我不打算做你馬廄中的另一匹公馬。」
我相信自己是嚇了一大跳,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我一定是嚇了一跳,因為我說出一句平庸之極的話:「你是什麼意思?」
尤盧斯微微一笑。「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你的馬廄。」
「他們是我的朋友。」我說。
「他們是我的同僚。」尤盧斯說,「他們有些時候幫助過我,但我是不會跟這些馬匹競跑的。他們也配不上你。」
「你像我父親那樣不贊成。」我說。
「你就那麼恨你父親,不肯聽他的話?」
「不,」我很快地說,「不,我不恨他。」
這時尤盧斯專注地看著我。他的眼睛顏色很深,幾乎是黑的;我父親的眼睛是淡藍色的;但是尤盧斯的眼睛有同一種專注透徹的光,好像眼睛後面有個東西在燃燒。
他說:「如果我們成了情人,那得是在適合我的時候,而且是在對我們倆都更有利的條件下。」
然後他摸了摸我的臉頰,站起身,離開了我的房間。
我在他離開我的地方坐了良久,沒有動。
我不記得如此被拒絕之後的心情;它從前沒有發生過。我一定是生氣的,但我覺得,我另一方面一定也有釋然和感謝。我大概已經開始感到乏味了。
因為後來的幾天,我一個朋友都沒有見。我拒絕了好些宴會的邀請,還有一次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突然登門,我就讓我的女僕福柏去告訴他,我正在生病,不接待訪客。我也沒有見尤盧斯·安東尼——是因為羞慚還是生氣,我不知道。
將近兩個星期我都沒有見到他。後來有一天,下午將盡時,我悠閒地洗了浴,呼喚福柏給我拿香油和乾淨衣裳過來。她沒有應答。我裹上一條大浴巾,步出庭院,空寂無人。我又喚了一次。少頃,我穿過庭院,走進臥室。
尤盧斯·安東尼站在房間裡,黃昏的太陽斜斜穿過窗子,照得他的長衣很明亮,他的臉落在光線之上的朦朧中,臉色很暗。好一會兒,我們兩人都沒有動。我關上身後的門,前移了一點。尤盧斯依然沒有說話。
然後,他走上前來,步子非常緩慢。他握住我裹身的大浴巾,緩慢地將它解開。非常輕柔地,他拭乾了我的身體,仿佛他是個侍浴的奴隸。我依然不動,也沒說話。
然後他退開一點,看著站在原地的我,好像在看一尊雕像。我大約在發抖。然後他走上前來,雙手碰到我。
那天下午以前,我不認識愛的快樂,儘管我覺得我認識。隨之而來的幾個月,快樂滋養著自己,加倍生長;我漸漸認識了尤盧斯·安東尼的肉體,比我生命中別的都更為熟悉。
哪怕現在,許多年過去了,我也能嘗到那身體苦澀的甜美,感到我身下堅實的暖意。我能夠這樣也是奇怪,因為我知道尤盧斯·安東尼的肉體已經化成煙,隨風散去。那身體不在了,而我的身體還在大地上,這意念也奇怪。
自那天下午起,沒有別的男子碰過我。我在人世一天,也不會有男子再碰到我了。
V.書信 鮑魯斯·法比烏斯·馬克西穆斯致屋大維·愷撒(公元前2年)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以什麼身份寫信給您,是和您有交誼的羅馬前任執政官,還是您身為前任執政官的朋友。但我必須寫信,儘管我們幾乎每日都晤面;因為此事我無從對您啟齒,我也無法將我得說的話,放入我定期給您的官方報告中。
因為我必須對您披露的事情既觸及您的公眾生活,也觸及您的私人生活,而且在這件事上,兩者恐怕已經無法分隔。
起先您委派我去調查那些持續而擾人的謠言時,我得承認,我認為是您過慮了;傳謠已經成了羅馬人過日子的一種方式,如果將吹進耳朵的每件事都費時調查一番,那麼,人不會有一刻工夫放在正經事務上面。
因此,如您所知,我在調查之初抱著很大的懷疑。現在我要悲傷地向您報告,您的警覺是正確的,我的懷疑是錯誤的。事態甚至比您當初猜測或想像的更加值得警惕。
有一個嚴重的政變陰謀,早已策動多時,並接近完成了。
我會儘量不帶個人感情地講述我的發現,但請您明白,我冷漠的措辭底下有幾乎難以抑制的感情。
七八年前,我將一個我先前予以自由的奴隸,名喚阿列克薩斯·阿忒納烏斯者,讓給尤盧斯·安東尼——這一年他是執政官——做圖書管理員。阿列克薩斯一向聰敏,多年來對我忠心耿耿,我確定他是個朋友。他聽說我正在進行調查,憂心忡忡地來求見,攜帶著從尤盧斯·安東尼的機密檔案中抽取的一些文件,揭發出一系列令人極度不安的情事。
內中無疑有一個謀殺提比略的計劃。在提比略退隱的羅得島上,密謀者已經取得他周圍一些黨徒的支持,要仿照尤利烏斯·愷撒當年遇刺那樣刺殺他,並虛張聲勢,仿佛真有一場反對羅馬權威的動亂。據此計劃,他們將會託詞情勢危急,由元老兼前任執政官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出面組建一支軍隊,其表面的目標是保衛羅馬,但真實的目標卻是為密謀者的派系奪權。如果您反對這支軍隊的組建,他們就會讓您顯得要麼是怯懦,要麼是漠然;如果您不反對,您的地位和人身安全便有不保之虞,遑論羅馬將來的秩序。
因為強有力的證據顯示,在針對提比略的計劃實施之際,會有一個要取您性命的直接行動。
密謀者包括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以及——尤盧斯·安東尼。我知道最後一個名字會讓您備感痛切。我以為尤盧斯是我的朋友,也以為他是您的朋友。他不是。
但是我要講的事情還沒有完。
阿列克薩斯·阿忒納烏斯還向我披露,尤盧斯·安東尼家中有個奴隸其實是提比略安插的探子,但主人蒙在鼓裡。探子知道這陰謀,正是他透出的一點風聲,首先引起了阿列克薩斯的懷疑。在此事上,探子直接向提比略通風報信。就我所知,提比略也有一個計劃。
他對於這陰謀掌握的證據顯然與我掌握的一樣多;他預備利用這些證據。他預備在元老院揭發此計劃,代替他發言的將會是曾經和他同任執政官的元老——格奈烏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卡爾普爾尼烏斯將會堅決要求進行叛國罪審訊;元老院將會被迫批准;隨後,提比略將會在羅得島組建軍隊,返回羅馬,表面上是為了保衛您與共和國。他會成為萬人擁戴的英雄,而您會顯得昏庸不堪。您的權力會被削弱;提比略的權力則增長。
但是仍有另外一件事情——這才是痛入肺腑的——我必須報告。
我深信,自從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遠離此地,數年來您對您女兒的活動並非全然不知。我深信,出於對她境況的憐恤、對她本人的感情,您——這麼說吧——聽之任之,您多數朋友甚至一些敵人亦然。然而我掌握的文件顯示,尤利婭一直與每個密謀者都過從甚密;她去年以來的情人是尤盧斯·安東尼。
事件一旦公開,尤利婭幾乎肯定脫不了同謀的干係;提比略手中很可能握有傷害力大於我們想像的文件。
無論陰謀以何種方式被公之於眾,她都難免牽涉其中;她的牽涉可能很深,以至於論罪時會和密謀者的叛國罪等同。大家知道她憎恨提比略;大家知道她愛著尤盧斯·安東尼。
我談及的文件已經被我妥善保存。除了我和阿列克薩斯·阿忒納烏斯(當然還有密謀者)看過,其他人皆不得而見。文件由您支配,如何使用全依您的判斷。
阿列克薩斯·阿忒納烏斯躲藏了起來;尤盧斯·安東尼家裡現在肯定已經發現文件失竊,他擔憂自己的性命安全。他是個極不平凡的人,我信任他。他向我擔保,儘管他忠於尤盧斯·安東尼,他更敬重皇帝和羅馬。必要時他可以作供。但是我要提出一項私人的懇求。假如有必要用拷問來證實他的供詞,請安排儀式性的拷問,不要真的用刑。我毫無保留地信任此人,而且,他的檢舉已經令他近乎一無所有。
親愛的朋友,本來我寧可自盡也不願做這個報信人。但是我不能自盡。為了您的安全與羅馬的安全打算,我必須放棄一死了之的安慰。
我等候您交給我的任何指令。
VI.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現在是潘達特里亞的秋季。北方的風很快就會掃蕩到這個荒島。風會在岩石間呼嘯嗚咽,我住的屋子雖是本地石頭築的,在猛風中也會微微抖動;大海會以它應季的狂暴擊著岸灘……這裡一切都不變,除了季候。我母親依舊衝著我們的僕人呼喝,不知疲倦地指揮她——只是在我看來,她從一個月前開始就變得虛弱了些。我思忖,也許她也會死在這個島嶼上。若然,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可沒得選。
我已經有近兩個月沒有寫這本手記;我一度覺得我沒有更多事情要告訴自己了。但是今天我獲准接到另一封發自羅馬的信札,新事觸動前情,令我記起我身在世間的日子。因此我再次對風說話,風將會用它麻痹的威力吹走我的詞句。
當我寫到尤盧斯·安東尼,我省悟自己應該停筆,這些手記漫無終點的鋪陳是時候結束了。因為如果說尤盧斯·安東尼在大約一年裡給我帶來活在人間的感覺,他也將我拋到了潘達特里亞,讓我看著自己衰朽,慢慢死去。我不知他是否預見了可能發生的事。沒關係。我恨不起他來。
即使在我得知他毀了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還是恨不起他來。
所以我得再寫一件事。
至尊的屋大維·愷撒與馬爾庫斯·普勞提烏斯·施瓦努斯擔任執政官那年,我,尤利婭,皇帝的女兒,被集會於羅馬的元老院控以通姦罪名,觸犯的是我父親大約十五年前以敕令通過的婚姻與通姦法律。指控我的人是我父親。他詳細講述我的不軌情狀;羅列我情人的名字、我幽會的地點與日期。細節大致是確切的,只是他遺漏了幾個不重要的名字。被他點名的有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烏斯·普爾喀、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還有尤盧斯·安東尼。他形容了大廣場的酒醉狂歡,以及就在他首次宣講這些法律條文的演講台上的放浪行徑;他談到我經常光顧多處妓家,言外之意是我出於怪癖,賣身給任何願意要我的人;他還描述我去了聲名狼藉的浴場,那些地方容許男女共浴,鼓勵各種淫行。這些是誇大之辭,但其中也有點屬實的成分,足以令人信服。最後他要求依據他的尤利烏斯法律,將我永遠放逐出羅馬的轄區,並請求元老院下令將我安置到潘達特里亞島,在那裡反省罪行,度過餘生。
如果歷史記得我,歷史記得的我將會是這樣的。
但是歷史將不會知悉真相,就算歷史有過能知悉真相的時候。
我父親知道我的韻事。這些事也許叫他痛苦,但是他知道,也明白其中的原因,沒有對我苛責。他知道我愛著尤盧斯·安東尼;我也覺得,他幾乎為我感到高興。
在蓋烏斯·屋大維·愷撒與馬爾庫斯·普勞提烏斯·施瓦努斯擔任執政官那年,我被判處流放,那是為了我不必由於背叛國家的死罪而被處決。
現在是潘達特里亞的秋季,六年前在羅馬的一個下午,我生活終結的那天,那也是秋季。之前我已經三天沒有尤盧斯·安東尼的消息了。我送到他府上的字條被原封退回;我遣去的僕人吃了閉門羹,茫然而返。我努力想像一個沉浸愛河的人喜歡瞎猜的各種情形,卻做不到;我知道事不尋常,另有蹊蹺,並不是一個嫉妒的情人在故意試探對方。
但我發誓我不知底細。我沒有起疑,也許是不肯如此。沉寂持續到第三天下午,一個傳信人、四個衛兵登門,帶我去見我的父親,即便這時我也沒有起疑。我甚至沒有明白衛兵的意味,只當他們是例行公事,要保護我的安全。
轎子抬著我穿過大廣場,上了神聖大道,經過皇宮,登上山坡來到帕拉蒂尼山我父親的宅邸。宅子裡空空蕩蕩,衛兵們陪著我走過庭院前往我父親的書房,周圍幾個僕人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大概這時候我才開始疑心事不尋常。
我被領進房間,我父親站著,似乎在等候我。他做了個手勢讓衛兵們退下;看了我很長的時間,方才開口。
在這段時間裡,我不知何故很仔細地觀察著他。也許,我到底是知道的。他臉上布滿褶子,淡色的眼睛周圍有疲憊的皺紋;但是在光線微弱的房間中,看上去如同我童年記住的他的面容。我終於說:
「為什麼這樣奇怪?您為什麼要我過來?」
這時他上前,非常溫柔地親了我的臉頰。
「你要記住,」他說,「你是我的女兒,我一直是愛你的。」
我沒有說話。
我父親去到房間一角的小書桌前,背對我,俯身片刻。然後他站直身體,沒有轉過來,說道:
「你認識一個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
「您知道我認識他。」我說,「您也認識他。」
「你這一向和他過從親密?」
「父親——」我說。
這時他轉身向著我。他的神情痛苦到我不忍注視。他說:「你得回答我的話。求你,回答我的話。」
「是。」我說。
「阿庇烏斯·普爾喀也是。」
「是。」
「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也是?」
「是。」我說。
「還有尤盧斯·安東尼。」
「還有尤盧斯·安東尼。」我說,「其餘的人——其餘的人無關緊要。那都是輕狂。但是您知道我愛著尤盧斯·安東尼。」
我父親嘆息。「孩子,」他說,「這件事和愛沒有絲毫關係。」他再次對我轉過身去,從書桌上捧起一些文件,遞給了我。我看著文件,雙手顫抖。我沒有見過這些文件——其中有書信,有圖紙,還有一些像是時間表的東西——但現在我看到了認識的名字。我的名字。提比略的名字。尤盧斯·安東尼。森普羅尼烏斯、科爾內利烏斯、阿庇烏斯。這時我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召見我。
「倘若你仔細看了那些文件,」我父親說,「你會知道現在有一場叛變羅馬政府的陰謀,陰謀的第一步是謀殺你的丈夫——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我沒有說話。
「你可知道這個陰謀?」
「不是陰謀。」我說,「不是。沒有陰謀。」
「你可曾對你這些——朋友——當中的人談起提比略?」
「沒有。」我說,「可能提起是有的。人人知道——」
「知道你恨他?」
我沉默了一時。「知道我恨他。」我說。
「你可曾談起他的死?」
「沒有。」我說,「沒有您所指的那樣。可能我對——」
「對尤盧斯·安東尼說起過?」我父親問,「你對尤盧斯·安東尼說了什麼?」
我聽見自己發抖的聲音。我穩住自己的身體,儘可能清晰地說:「尤盧斯·安東尼和我希望結婚。我們談論過婚姻。有可能在說起的時候,我一廂情願地說到過提比略的死。您不會同意我和他離婚的。」
「嗯,」他悲傷地說,「我不會。」
「只是那樣。」我說,「我說的只是那樣。」
「你是皇帝的女兒。」我父親說,隨即靜默了一時。然後他說:「坐下吧,孩子。」示意我去他書桌旁邊的躺椅上。
「現在有一個陰謀,」他說,「這是不容置疑的。有我點了名的你那些朋友,也有別人。你也牽涉在內。我不知道你過錯的程度和性質,但是你牽涉在內。」
「尤盧斯·安東尼,」我說,「尤盧斯·安東尼在哪裡?」
「那且慢再說。」他然後道,「你是否知道在提比略死後,我也要被暗算?」
「不。」我說,「那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
「是真的。」我父親說,「但願他們不會讓你知道,會讓事情看起來是一樁意外,一場病,諸如此類。但事情是有的。」
「我不知道。」我說,「您得相信我不知道。」
他撫著我的手。「我希望你根本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兒。」
「尤盧斯——」
他抬起手來。「且慢……假如知道此事的只有我一個,事情會很簡單。我可以封鎖消息,按照我的方式查辦。但是不止我一個。你丈夫——」他像口出穢言一樣說出那個詞,「你丈夫知道的和我一樣多——也許更多。他在尤盧斯·安東尼府上有個眼線,消息靈通。提比略的計劃是在元老院揭發這個陰謀,讓那邊替他說話的人呼籲舉行審判。那將會是叛國罪的審判。他還計劃組建一支軍隊並返回羅馬,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和羅馬政府,反擊敵人。你知道那會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您恐怕會大權旁落。」我說,「意味著重開內戰。」
「是的。」我父親說,「它還會意味著別的。它還會讓你送命。幾乎肯定會讓你送命。而且哪怕是用我的權力也未必能阻止。那會是元老院的事情,我不能插手。」
「那麼我完了。」我說。
「是的。」我父親說,「但是你不會死。我不能忍受自己由得你早早死去。你不會面臨叛國罪的審判。我寫了一封信,要向元老院宣讀出來。你會依據我有關通姦罪行的法律被控告,你會被流放,離開羅馬城和羅馬治下的行省。這是唯一的辦法。這是挽救你和羅馬的唯一的辦法。」他露出一絲笑容,但是我看見淚水在他眼睛裡打轉,「你可記得,從前我將你喊作我的小羅馬?」
「記得。」我說。
「如今看來我是對的。一者的命運可能是另一者的命運。」
「尤盧斯·安東尼。」我說,「尤盧斯·安東尼會如何?」
他再次撫著我的手。「孩子,」他說,「尤盧斯·安東尼死了。今天早上他確切得知計劃已經敗露,就自殺了。」
我說不出話來。最後我說:「我曾經希望……我曾經希望……」
「我不會再見到你了。」我父親說,「我不會再見到你了。」
「別掛心。」我說。
他再看了我一次。淚水湧上他的眼睛,他別轉了臉。少頃,衛兵們進了房間,帶我離去。
此後我沒有見過我父親。我知道他不會提起我的名字。
今天早上我接到的消息里有這麼一個:過了這些年,提比略從羅得島返回,如今人在羅馬。他已經被我父親認作養子。如果他不死,就會繼承我父親的地位,當上皇帝。
提比略贏了。
我不會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