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I 第五章

約翰·威廉士 《奧古斯都》
I.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我知道李維婭的本事,我也知道我父親那些策略的必要。李維婭對她兒子的野心,在我所知的野心當中是最鍥而不捨、異乎尋常的;我始終不懂她的野心,大概我永遠也不會懂。她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人;嫁給我父親之前的丈夫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提比略保留著他父親的名字。也許是因為自豪於那個古老的名字,李維婭對提比略的天命深信不疑。我甚至覺得,她可能比表面上更喜歡前夫,也在兒子身上看到他的性情。她是個驕傲的婦人,我有時揣測她也許感到和我父親的結合是一種難以言詮的俯就,當時他的名字確實不及她的名字尊貴。 我父親曾經設想讓他姐姐的兒子馬爾凱魯斯繼承皇位,因此將我許配給他。馬爾凱魯斯死了。然後他設想阿格里帕能繼承皇位,或至少能將我的一個兒子(我父親已經收養了他們)養大到成熟的年齡,接掌他的權力。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兒子們尚在幼年。屋大維家族一個子嗣也不存,他又沒有信任的或能夠支配的其他人選。只有他厭恨的提比略,儘管他是他的繼子。 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未久,我不可避免的未來就像一個感染的傷口,我再怎麼不願承認它,它也依然在我體內發作起來。李維婭對我得意地微笑,仿佛我們有個共同的秘密。我守喪的一年將近結束的時候,父親才召我過去,說出我早已知道的話。 他親自在門口迎接我,屏退隨我而來的僕人。我記得那屋子的安靜;時近黃昏,卻仿佛四下無人,只有我父親。 他領著我穿過庭院,去到他臥室旁邊他用來辦公的一間斗室里。裡面家具寥寥,只有一面寫字檯,一張高腳凳,一張單人躺椅。我們坐下談了一會兒。他問及我兒子們的健康,抱怨我很少帶他們來探望他。我們說起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他問我是否仍舊哀念他。我沒有回答,彼此都沉靜下來。我問: 「只能是提比略,對吧?」 他看著我。他深吸一口氣,呼出,看著地板。他點了點頭。 「只能是提比略。」 我知道只能是他,我早就知道,卻仍舊全身起了一種恐懼般的震動。我說: 「我自從有記憶以來事事都聽您的。那是我的本分。但是這件事上面,我幾乎要違抗了。」 我父親默然不語。我說: 「有一回您要我拿我的一些讓您不贊成的朋友跟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比較。我說了玩笑話,但是我確實比了;結果不說您也知道。現在我請求您拿提比略跟我的先夫比較,問問您自己我怎麼能忍受這樣一場婚姻。」 他抬起雙手,仿佛要擋住一個攻擊,但依然不言語。我說: 「我為您的策略,為我們家族,為羅馬服務了一生。我不知否則的話我會變得如何。也許我會變得微不足道。也許我會——」我不知要說什麼了,「我非得繼續嗎?您不讓我歇歇麼?我非得交出我的人生?」 「是的。」我父親說。他依然不看我。「你非得如此。」 「那只能是提比略了。」 「只能是提比略。」 「您知道他生性殘忍。」我說。 「我知道,」我父親說,「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女兒,提比略是不敢給你罪受的。婚姻之外,你會有自己的生活。過些日子你會習慣的。我們全都會習慣自己的人生。」 「沒有別的方式?」 我父親從他坐著的高腳凳上站了起來,在房間裡浮躁不安地踱來踱去。我注意到他如今跛得更明顯了。 「如果有另一個方式,」他終於說,「我會採用。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去世以後,已經有過三個企圖殺死我的陰謀。這些陰謀構想拙劣而且操作不當,所以容易被識穿擊破。我至今沒有讓這些機密泄露出去。但是還會有別人的。」他攥緊的拳頭輕輕敲在攤開的手掌上,敲了三下,「還會有別人的。守舊派不會忘記是一個暴發之徒統治著他們。他們對他的名字和他的權力同樣耿耿於懷。而提比略——」 「提比略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人。」我說。 「是的。你的婚姻不能保證我權力的穩定,但有助於鞏固它。假如貴族階層相信是他們自己人、一個有克勞狄烏斯血統的人,會繼承我的地位的話,他們的威脅就會小一點。那至少能令他們等待觀望。」 「他們會相信您要讓提比略繼位?」 「不會,」我父親低沉著聲音說,「但他們會相信我也許會讓一個克勞狄烏斯家的孫兒繼位。」 雖然我心中早已默認這場婚姻是不可避免的,但直到那一刻,我都沒有接受它真的會發生。 我說:「所以我為了羅馬的快樂,要再做一次生崽的母豬。」 「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父親說。他向我背轉了身,我看不見他的臉。「如果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不會要求你這樣。我不會容許讓你嫁給這樣一個男子。但不是我一個人的事,這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是的,」我說,「這我知道。」 我父親仿佛自語地說著:「你還有跟一個好男人生的孩子們,那會給你帶來安慰。你擁有的孩子們會讓你記得你的丈夫。」 那天黃昏我們談了更長時間,但是我想不起來說了什麼。我大概籠罩在一種麻木里, 因為我記得過了最初的一陣怨懟,我就沒有感覺了。然而我並不討厭我父親做他必須做的,換了我處於他的地位,我無疑也會做同樣的事。 然而,到了我該告辭的時候,我問了父親一個問題。我提問時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懟,甚至沒有看上去會像自憐的情緒。 「父親,」我問,「這值得嗎?您的權威、您拯救的這個羅馬、您建造的這個羅馬,值得您付出那一切嗎?」 我父親久久看著我,然後別過眼睛。「我得相信是值得的,」他說,「我們倆都得相信是值得的。」 我在人生第二十八年嫁給了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那年之中我盡了本分,生下一個孩子,身上流著克勞狄烏斯與尤利烏斯兩個家族的血液。這本分讓提比略和我都勉為其難;如此難行,終究還是一場空,因為那孩子,一個男嬰,出生未滿一周就夭折了。從此以後,提比略和我分居異地;他大多數時候身在海外,我也在羅馬重新找到了一種活法。 II.書信 普布利烏斯·奧維德·納索 致塞克斯圖斯·普羅佩提烏斯(公元前10年) 你早已說明你不打算回來這個地方,還向我保證你對這裡不再有絲毫興趣,那我為什麼還寫信告訴你這裡的新聞?是否我不信你的決心?抑或是我僅僅(而且無疑是徒勞地)想要動搖你的決心?在你遠離我們都城的五六年間,你完全沒有寫出作品;雖然你聲稱自己滿足於身處阿西西的迷人田園、埋首書堆,我不會輕易相信你已經拋棄了曾經令你佳作迭出的繆斯。她在羅馬等著你,我敢肯定;我希望你會回到她跟前。 這個季節很安靜。一位可愛的夫人(名字我不提了,你知道的)離開我們的圈子已經一年有餘,少了她,我們的歡樂和人性都大為消減。年輕寡居的她被說服再次結婚,而我們都知道她新的婚姻給她帶來了很大的不快樂。她丈夫儘管位高權重,卻是個極盡陰鬱又極難親近的人;他既對快樂沒有感覺,也受不了別人快樂。年紀相當輕——也許三十二三歲——但假如不看外表,以他那麼暴躁的、凡事看不順眼的脾性,簡直令人以為他是個老頭子。估計他這種人五六十年前在羅馬很常見;這恰是許多「古老家族」欽佩他的原因。他的確是個講求原則的人;然而就我觀察,強硬的原則在性格陰鬱的人身上可能會造成殘忍無情的品行,因為他出於陰鬱性格而做出幾乎任何事情,都可以自認為有理。 但我們對未來懷著希望。我所說的夫人最近誕下一子,出生未滿一周即夭折;現在大家知道那丈夫要離開羅馬,受命前往北方的邊疆;也許她能再次回到我們中間,運用她的聰明、活潑和人性,使羅馬擺脫它屬於往昔的虛偽沉悶。 親愛的塞克斯圖斯,我不想逼迫你聽我長篇大論;然而年深月久,我越來越感到羅馬人引以為榮並認為是帝國偉大之根基的那些舊「美德」——地位、威望、榮譽、義務和虔敬——無非只是奪走了人身上的人性。在偉大的屋大維·愷撒的耕耘下,羅馬現在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難道它的市民們如今也無暇放縱自己的靈魂,就像他們棲居的城市一般,追慕一種未曾知曉的美麗與優雅? III.書信 格奈烏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發往潘諾尼亞(公元前9年) 親愛的朋友,謹此附上你要求我搜集的報告。至於這些報告的眾多來源,眼下我對你就暫且不提了,以防萬一還有別人看到。某些情況下,我一字不差地抄錄了報告,別處則是概述,但是有關的信息都在這裡了。你也可以放心,原始檔案都由我妥善保存著,以備你將來有不時之需。 報告涵蓋的時期是十一月全月。 此月第三天,白天的第十和第十一個鐘點之間,由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的家奴所扛的一乘轎子到達了夫人的住所。這顯然早有安排,因為夫人很快步出府邸,乘坐此轎穿過都城去到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的別墅,出席賓客濟濟的宴會。宴席上,夫人與格拉古同坐一張躺椅;據觀察,兩人交談良久,情狀親密。談話的內容則無法獲知。席間眾人暢飲,以至宴會結束時許多賓客皆異常活潑。詩人奧維德為了助興,當眾念了一首他的即景詩,換言之,詞句充滿暗示,有傷風化。朗讀過後,一個滑稽劇團上演了《通姦的妻子》,只比平素更肆無忌憚。其後有音樂。音樂演奏到中途,漸漸有人走出大廳,其中有夫人和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夫人未再露面,天將曉時,才被人看見她登上在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的住所外等候她的轎子,乘轎返回家中。 此月望日前兩天,夫人自行張羅,招待了她的一群朋友,男性訪客中有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和科爾內利烏斯·西庇阿;陪客包括詩人奧維德、希臘人狄摩西尼——演員之子,近年才成為羅馬公民。飲酒開始甚早,不到第十個鐘點,持續到深夜時分。雖然部分客人在初更(羅馬人將一夜分為四更,每更三個鐘點。)後告辭,更多的人留了下來,這些流連忘返者在夫人的帶領下,離開房間和花園前往城內,在大廣場的街道和建築之間停下轎子。儘管大廣場此時業已人跡寥落,仍有少數市民、商人及警察看到這群人,必要時可勸說他們做證。他們不斷飲酒,演員之子狄摩西尼為了逗樂大家,在元老院議政廳旁邊的演講台上發表了戲仿雄辯的演說。當場發揮之詞無法記錄,不過它似乎嘲諷了皇帝在同一地點經常做的那種演說。演講後,酒闌人散,夫人由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陪同回到她的家中,時近黎明。 其後六日,夫人的活動沒有牽涉不雅之事。她在父母府里參加了一場正式晚宴;又和母親一起與四位年紀較長的維斯塔貞女在劇場同席看戲;她出席了平民競技會,謹慎地留在她父親及其朋友的包廂內,當中有這年的執政官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以及資深執政官尤盧斯·安東尼。 望日之後第四天,她在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位於蒂沃利的別墅做了主賓。前往蒂沃利的路上,陪著她的有森普羅尼烏斯·格拉古、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以及僕從多名。天氣和煦,宴會在戶外舉行到夜深。眾人暢飲,席上有男女舞者(表演的地方不限於該處的劇場,而是在四處遊蕩的賓客中間近乎裸體地跳舞),樂師演奏了希臘和東方的音樂。有一次男女賓客們(包括夫人在內)縱身躍入游泳池,火炬的光雖然微弱,也能看見他們衣衫盡去,恣意地一同鳧水。游泳以後,只見夫人與希臘人狄摩西尼一同退隱至花園裡多樹的地帶,幾個鐘點不歸。夫人在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的別墅里逗留了三天,各晚情形大致相同。 親愛的提比略,相信這些報告將會對你有用。我會繼續搜集你索要的信息,盡我所能地小心謹慎。你也可以信賴我應變的能力。 IV.書信 李維婭致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發往潘諾尼亞(公元前9年) 這件事你要依我說的去辦,而且是馬上辦到。你要全部銷毀你費盡心機收集來的「證據」,並告訴你的朋友卡爾普爾尼烏斯,不要再替你做這種性質的事情了。 容我問一句,你拿著自以為掌握的「證據」打算幹什麼?你打算拿它來辦離婚嗎?倘若如此,原因是否你的「名譽」被玷污了?抑或你妄圖借著離婚的途徑來推動我們的事業?你所有這些狂想都錯了,大錯特錯。只要你仍在海外,你的「名譽」便不會遭受玷污,因為人人都清楚在這樣一種情勢之下你的妻子並不受你的管束,由於你在為國家和皇帝效勞,更其如此;另一方面,如果你被大家發現你扣留著收集到的「證據」,一邊坐等良機的話,那麼你就會被人當傻子,你可能獲取的所有榮譽都會化為烏有。而如果你幻想能借著堅持離婚來晉身,那麼你又看錯了。一旦踏出這樣的一步,你就與我們倆都夢寐以求的權力切斷了聯繫;你的妻子也許會「名聲掃地」,但是那給不了你任何收穫;你會丟掉我們已經打下的基礎。 不錯,此時看來你沒有機會實現我們共同的野心;此時看來,就連我丈夫的舊敵之子尤盧斯·安東尼都比你官運亨通,他和權力之巔的距離也和你相當。除了你的名分。我丈夫年事已高,將來如何我們無法逆料。我們得以耐心為武器。 我知道你的妻子與人私通;可能我丈夫也知道。但如果你抬出他制定的法律,逼迫他以此懲處親生女兒的話,他永遠也不會原諒你;你還不如當初別犧牲了自己的生活。 我們必須靜待時機。如果尤利婭會使自己名聲受損,那必須是她自作自受;你千萬不要牽涉在內,而唯當你有意地留在海外,你才可以始終置身其外。只有你繼續身處家室之外、羅馬之外,我們的事業才繼續有希望。 V.書信 馬爾凱拉致尤利婭(公元前8年) 尤利婭,親愛的,下周三請過來我們家共進晚餐吧,之後會有一點簡單的消遣。你的有些朋友(我想說,他們也是我們的朋友)也會在——昆克蒂烏斯·克里斯皮努斯一定會在,或許還有別人。當然,你想帶誰就帶誰過來啊。 過了這麼多年我們又成了朋友,我實在高興。我常常想起我們小的時候,無限地懷戀——那麼多孩子!我們玩的許多遊戲!有你,有可憐的馬爾凱魯斯,有德魯蘇斯,有提比略(抱歉!)以及我的姐妹們——我現在連想起他們都想不齊全……甚至尤盧斯·安東尼在他父親過世後也跟著我們住過一段日子,你可記得?我母親照料過年幼的他,雖然他不是她親生的。現在尤盧斯成了我的丈夫,世界真是奇異。值得我們追憶的事情多不勝數。 噢,親愛的,我知道是我造成了我們倆的疏遠。但是舅舅(你父親!)逼迫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和我離婚,好讓他能和你結婚的時候,我心裡實在彆扭。我知道你和那事無關——但我究竟年輕,感到自己再也不會有馬爾庫斯那樣顯赫的丈夫了。那時我的確對你記恨,儘管我知道錯不在你。但是我總覺得,事情的發展不可能更好了;也許屋大維舅舅比我們所知道的更為睿智。我對尤盧斯很滿意。噢,尤利婭,不瞞你說,我對他的滿意還超過了對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他年紀更輕,相貌更英俊,幾乎也和馬爾庫斯一樣顯赫。或者說他會一樣顯赫的,我敢肯定。舅舅似乎非常喜歡他。 噢,我又在喋喋不休了吧?我還是從前那個話匣子。這麼多年了,我們變化並不大,對吧?我真的希望我的話沒有什麼冒犯到你。也許我不比從前聰明,但是我年齡大了一些,已經明白女人為了婚姻為難彼此是很傻的。婚姻其實跟我們無關,不是嗎?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噢,你千萬要來我們的宴會啊。你不來,人人都會無精打采。要不要我派僕人來接你?還是說你寧可自己安排出行?請一定告訴我。 還有,想帶任何人過來都請便啊——雖然這裡會有一些別致的人物。我們完全明白你的處境。 VI.書信 格奈烏斯·卡爾普爾尼烏斯·皮索 致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 發往日耳曼(公元前8年) 我的朋友,我急於寫信給你——趕在你從別處得知消息之前——以免你在所知不足的情況下行動。我已經跟你母親談過;儘管我們最近對於我送去給你的那些「報告」看法有分歧,我相信我們對於你現在應該做什麼看法全然一致。你要明白她無法直接發言;她不願以任何方式背棄丈夫的信任,也不願暗中建議她無法公開建議的事情。 數日內你會接到你繼父的來信,提議你擔任明年的執政官。我會得到聯合執政官的任命提議,這於你應該是個喜訊。在尋常的時機、尋常的情勢下,這也許可以視為一種勝利;但現在的時機與情勢皆不尋常,因此,你務必極盡慎重地行事。 當然,你必須接受這項執政官任命;推辭既不可想像,亦會禍及你對前途懷抱的野心。 但是你不可待在羅馬。你繼父的目標當然是要你如此,但是你不可。離開日耳曼來這裡就職以前,你必須做好安排,讓你的儘快返回變成勢所必然。假如你沒有可信任的人,就必須將你的軍隊故意放到危險情勢之中,好讓你必須回去援救。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某種安排的。 你必須選取這條似乎很奇怪的道路,現在讓我來嘗試解說原因。 你的妻子一年多以來我行我素。她公然蔑視與你的婚姻契約,絲毫不顧你的名譽。她父親想必對她的行為有所風聞,卻絲毫未加管束——是出於策略、感情抑或盲目,我無從得知。雖然有婚姻法律的存在(也許因為這法律正是皇帝本人創立的),沒有人真敢公開檢舉。誰都知道那法律是一紙空文,也知道現在敦促實施它是不識時務之舉,特別是要拿它來針對你妻子這樣一個又有權勢又受歡迎的人。 因為她的確有權勢;的確受歡迎。無論是有意還是巧合(我疑心是有意),她在自己周圍聚集了羅馬一部分最有權勢的青年。這就是危險所在。 如今和她定期相伴、如膠似漆的人都是你最危險的敵人,他們可能也反對皇帝,但這一點並沒有削減他們對你地位的威脅,恰恰還加重了威脅。 你很清楚,你擁有的權力在於你的追隨者,構成他們的多半是諸如我家這樣的望族,借用你繼父的話來說,我們是「老共和派」。我們富有,我們古老,我們緊密相連;但是近三十年來的政策卻是要確保我們的公共權力受到掣肘。 我覺得皇帝怕是要你回來充當派系之間的緩衝——他是一派,愛戴尤利婭的青年們組成的又是一派。 如果你回來,任憑自己被擺布在兩者之間,你只能被嚼爛,然後唾棄。這樣你繼父便會不費吹灰之力幹掉一個危險的對手。更重要的是,他將會使整整一個派系名聲掃地,同時又沒有抬高另一個派系。因為只要青年派系繼續喜歡他女兒,他相信他面臨的危險就是可以忽略的。 但是你會被摧毀。 權衡可能出現的前景吧。 其一:在你我的帶領下,克勞狄烏斯家族及其追隨者可能會取得足夠的權力,使帝國回歸原先的軌道,並重新樹立昔日的價值與理想。這樣的機會很微小,但我仍認為是可能的。然而,哪怕我們做到,我們也很可能會刺激你繼父的新派民眾和那些新派的青年結盟反對我們。此一聯盟會引致的後果,僅僅是設想,都足以讓我們不寒而慄。 其二:如果你留在羅馬,你妻子就會繼續消損你的利益——是處心積慮還是一時興起都一樣。她會這麼做的。顯而易見,她覺得她的權力來自皇帝,並非來自你的名分地位。她是皇帝的女兒。你在她的意志面前會無能為力,而如果你硬要挑戰她卻不成功,就會顯得自己愚蠢可笑。 其三:她繼續過著縱情放蕩的生活,就會繼續在你的敵友雙方中間授人以口舌。假使你反擊她這種生活而執意離婚,勢必給屋大維帶來家門之玷,招致皇帝及其支持者的永久怨恨。要是你不反擊,則會顯得是個懦夫;你甚至會被指控為她罪行的同謀。 親愛的提比略,只要形勢未變,你回羅馬來就不要抱有任何居留的打算。幸好我將會跟你一同擔任執政官,當你人在外地時,也能確定我會保護你的利益。以我平平的資質,居然能夠比你更加安全有效地做到這一點,多麼諷刺。我們的人生將我們推到了什麼地步,這就是一個最傷心的注釋。 你母親托我轉達她對你的愛。在你接到皇帝的音信前,她不會寫信來。雖然她沒有明說,我滿懷信心地覺得她贊成我向你提出的這一項緊急建議。 VII.書信 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致阿馬西亞的斯特拉波(公元前7年) 十四年來,我心滿意足地居住在羅馬,首先侍奉希律和屋大維·愷撒,其後侍奉屋大維·愷撒一人,並享受他的友誼;你從我的來信不難推斷,我漸漸將這座城市當成了家鄉。我和海外的紐帶大多已經斷絕;自從雙親過世,我既無願望,亦無必要返回出生之地了。 但是過幾天我就會進入人生的第五十七年;數月——也許更久——以來,我歸屬此地的感覺已經越來越稀薄。我漸漸感到,在這座待我如此友善的、使我和一些當代巨子成為莫逆之交的城市裡,我是個陌生人。 這也許是我的錯覺,但在我看來,現在的羅馬騷動著一種不祥的氣氛;你想必知道屋大維·愷撒崛起初年的遲疑躁動,和現在截然不同,它同樣也不是我十四年前踏上此地時感染到的浮躁興奮。 屋大維·愷撒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和平;自從亞克興,羅馬人之間不曾再動干戈。他給城鄉帶來了繁榮;羅馬城裡即便最窮的人也不缺食物,行省人民則由於羅馬和屋大維的仁政而發達。屋大維·愷撒給人民帶來了自由;奴隸不必再畏懼主人的肆意殘忍,窮人不必再畏懼富人的貪贓枉法,據理直言的人不必畏懼自己的話會招致災禍。 然而現在有一種不祥的氣氛,我擔心,它對於這城市、這帝國,乃至於屋大維·愷撒本人的統治來說都是兇險的預兆。派系作對,謠言漫天;皇帝帶來的舒適和有尊嚴的生活似乎不能令人滿足了。這些非同尋常的羅馬人……他們仿佛無法忍受安全與和平與舒適。 因此我會離開羅馬,這座多年來帶給我豐盛的人生的城市。我會回到大馬士革,守著我的藏書、守著我也許會寫的任何文字度過餘生。我會懷著悲傷與愛——沒有憤怒或指摘或失望——離開羅馬。寫到這些話的時候,我明白我指的是我會懷著這些感情,離開我的朋友屋大維·愷撒。因為屋大維·愷撒就是羅馬;這也許是他一生的悲劇。 啊,斯特拉波,實不相瞞,我覺得他的一生已經結束了;這短短几年他承受了任何人都不堪承受的痛苦。他臉上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鎮靜,它只能表示這人知道他的一生已經結束,只等肉體的衰敗來證實那終局。 我認識的人從來沒有像他這樣重視友誼;我指的是一種特殊的友誼。他真正的朋友是那些他在尚未掌權的青年時期就認識的人。大概一個掌權者只能信任那些在他當權之前就認識且信任的人吧,或者有別的原因……現在他孑然一身,他誰也沒有了。 五年前,他招為女婿的朋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從異邦返回義大利時,孤獨地去世;屋大維·愷撒甚至趕不及與他訣別。下一年,他姐姐屋大維婭,賢淑的夫人,在韋萊特里的一個簡樸莊園中去世,當時她早已決絕地避開都城與她弟弟,離群索居。現在他最後的一位老朋友——梅賽納斯也死了;屋大維·愷撒孑然一身。他年輕時的親信沒有一個還活著,因此他感到沒有人可以信賴,也沒有人能夠讓他說起這些縈懷的人與事。 梅賽納斯過世後的下一個星期,我見到了皇帝;變故發生的時候我人在外地,一聽見噩耗便趕了回來。我嘗試弔唁。 他用他那雙清澈的藍眼睛看了看我,在他褶皺的臉上,眼睛年輕得令人驚訝。他唇上帶著一絲微笑。 「我們的喜劇快要結束了,」他說,「但是一齣喜劇里也可以有很多悲哀。」 我無言以對。「梅賽納斯,」我開始說,「梅賽納斯——」 「你了解他麼?」屋大維問道。 「我認識他,」我說,「但應該是不了解他。」 「極少有人了解他,」他說,「不是很多人喜歡他。但是我們曾經都年輕過——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也年輕——那時我們都是朋友,還知道我們終此一生都會是朋友。阿格里帕、梅賽納斯、我自己、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薩爾維迭努斯也死了,但他是許久以前死的。也許我們全都死了,就在我們年輕的時候。」 我感到警惕,因為我從來沒聽過我朋友語無倫次。我說道:「您失去摯友,悲傷過度了。」 他說:「他死的時候我在他身邊。我們的朋友賀拉斯也在。他去得平靜,始終神志清醒。我們談起從前在一起的日子。他要求我多關心賀拉斯的安樂;他說,詩人有比起照顧自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賀拉斯大概在抽泣吧,他將臉別轉過去了。這時梅賽納斯說他累了。然後他就死了。」 「也許他是累了。」 他說:「嗯,他是累了。」 我們一時沉默下來。然後屋大維說: 「另一個也就快了。另一個累了的人。」 「朋友——」我說。 他搖了搖頭,仍舊微笑。「我不是說我自己,眾神不會如此慈悲。是賀拉斯。我看見他過後的神色。維吉爾,然後梅賽納斯,賀拉斯說過。他讓我後來想起許多年前有一次,他寫詩將多病的梅賽納斯取笑了一下——他在詩里對梅賽納斯說——我能想起來麼?——『大地會在同一天把我們倆掩埋。我立下士兵的誓言——由你帶領,我們要同行,準備隨時走上那條結束一切道路的道路,形影不離的朋友。』……我覺得賀拉斯不會比他多活一年半載。他不想多活。」 「賀拉斯。」我說。 「梅賽納斯文筆欠佳,」屋大維說,「我一向對他說他文筆欠佳。」 ……我無法安慰他。兩個月後,賀拉斯死了。那是某日早晨被僕人發現的,在他俯臨第艮提亞城的小宅里。他遺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屋大維命人將他的骨灰埋葬在埃斯奎利諾山的遠端,在梅賽納斯的骨灰旁邊。 如今他在活著的人當中只愛他女兒。我對這愛感到憂懼,無法抑制的憂懼。因為他女兒似乎一個個月地愈發不成體統了;她丈夫不願回來和她生活,寧可待在海外,儘管他是年度執政官。 我不信羅馬能禁受屋大維·愷撒之死,也不信屋大維·愷撒能禁受自己的靈魂之死。 VIII.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那時我在羅馬的生活幾乎無拘無束。提比略人在海外,連他擔任執政官那一年都在日耳曼度過,指揮那裡的前哨堡壘抵禦蠻族部落的侵犯。極偶爾,他必須回羅馬的時候,會禮節性地到一到,又很快藉口有事告辭。 在他執政官任期的翌年,我父親自作主張派人去日耳曼前線接替他的工作,命令我丈夫回羅馬履行他的義務。提比略拒絕了。我當時想,他做過的事情要數這一件最值得佩服;對他的勇氣,我幾乎肅然起敬。 他給我父親來信,指出他不願過公眾生活,願望是退隱到羅得島——他家族在那裡廣有土地——餘生用來從事文學和哲學的私人研究。我父親假裝動怒;我想他暗自得意。他以為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所行的這一著正中下懷。 我常常思忖,如果我丈夫給我父親的信上言語由衷,不知我的人生將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