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II 書信 屋大維·奧古斯都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公元14年)

約翰·威廉士 《奧古斯都》
八月九日 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要向你致以熱情的問候,也要感謝你最近寄來那些我喜愛的椰棗,你這麼好,一送就送了多年。這棗子成了最重要的巴勒斯坦舶來品之一,我用你的名字來稱呼它,羅馬和義大利各省已經無人不曉。我叫它尼古拉棗,買得起的人就將名字沿用了下來。你的名字為世人所知並不是因為你甚多的著作,倒是因為一個溫情的代稱,希望這一點令你莞爾。想來你我都到了明白自己的生命終於淪為瑣碎的年紀,可以從中體會某種反諷的愉快了。 我從我的遊艇上給你寫信,許多年前,我們時常坐著它悠閒地漂流在我們的西海岸之外星羅棋布的小島之間。我坐在我們常坐的位置——甲板中前部擎起華蓋的平台——位置高,海洋不舍晝夜的緩慢運動便可一覽無遺。我們是今早從奧斯提亞揚帆出航的,當時天未拂曉,吹著不合時令的寒風;現在我們正向南漂流,朝坎帕尼亞海岸而去。我決意讓此行節奏徐緩。我們會藉助風的推駛前進;倘若天風不作美,我們就會在浮力巨大的海洋上漂浮,等待順風的到來。 我們的目的地是卡普里。數月前,我在那裡的一個希臘鄰人邀請我做主賓出席一年一度的海島少年的體育競賽;我以事務繁忙為由推辭。但是不久之前,另一樁任務讓我有了南行的必要,於是我索性給了自己這個輕鬆享受的假期。 上周我妻子帶著她始終不褪去的拘禮的態度來訪,請求我陪她和她兒子一同前往貝內文托——提比略要用到他新的權威在那邊辦點事。李維婭向我解釋了我本已知道的——民眾不相信我喜歡這個養子,我展示的任何感情或關懷都會有利於提比略將來順利地接掌皇權。 這件事李維婭談來沒有那麼露骨;她性格剛強,卻一向有外交家的手腕。她就像我應付了大半生的那些亞洲使節一般,希望不挑明就讓我知道,我已經來日無多,必須預做準備,讓世界能夠承受我撒手人寰時一定會出現的混亂。 當然,李維婭在此事上就像她多數時候一樣,看法合情合理。我年已七十六,本不曾盼望要活這麼長,這種對人生的膩煩固然無益於延年。我的牙齒幾乎落盡;一隻手偶爾會發作哆嗦的毛病,每次都讓我驚訝;四肢發軟,畢竟是上了年紀了。有時候我行走著,會異樣地感到腳下大地好像在移動,仿佛我踏住的石頭或磚塊或泥地,會忽然抽離,使我墜向人在時間用盡後要去的不管什麼地方。 因此我允諾了她的請求,條件是我的陪同是禮儀性的。我建議既然海行會讓提比略身體不適,他與他母親不如行陸路去貝內文托,我則乘船前往;如果他們之中任何一位希望放出丈夫或養父與自己一路同行的消息,我不會提出反駁。這是個令人滿意的安排,而且我覺得這樣掩人耳目,相比公之於眾更加皆大歡喜。 是的,我妻子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我大概比世間多數丈夫都要幸運。她年輕的時候容貌甚佳,年長以後也端莊如昔。我們只有結婚最初那幾年相愛,但始終和氣相待;我覺得我們最終變成了像朋友一般。我們懂得彼此。我知道在她共和派的內心深處,她向來感到她是屈尊下嫁的,她出讓了一個崇高古老的頭銜,換來集於一人的強權,此人由於出身不高,本來不配擁有那樣的權威。我認為她如此是為了她的長子提比略著想,她對提比略向來有難以解釋的鐘愛,對其前程也懷著至為不懈的野心。是這份野心造成了我們最初的疏遠,這疏離愈來愈深,以至於我們這輩子有個時期,我跟妻子只談那些我悉心做了筆記的話題,免得讓我們額外背上誤會的負擔,無論是真實抑或想像中的誤會。 然而長遠看來,儘管那份野心造成了我和李維婭相處的種種困難,它到底有益於我的權威,有益於羅馬。李維婭的智力令她始終知道,她兒子能否繼承大統,取決於我能否保持無可爭議的權力:假如沒有先皇遺命留給他一個穩定的帝國,他必敗無疑。如果李維婭能夠平靜地擬想我的死亡,我敢說,她對她自己的死也會做同樣的一番擬想;她真正關心的是秩序,我們兩人只不過是成全秩序的工具。 因此,出於我同樣關心的秩序的考慮,並作為這趟旅行的預先安排,三天前我在維斯塔貞女神殿存放了四份文件,規定在我駕崩時啟封,將內容在元老院宣讀出來。 第一份文件是我的遺囑,其中將三分之二的私人地產和財富贈與提比略。儘管提比略用不上它,這遺贈卻是必要之舉,可保障繼位的順利。餘下部分——除了為公民以及一些親戚朋友寫下的次要條款之外——歸李維婭所有,而她的利益尚包括被過繼到尤利烏斯家族,並繼承我的頭銜。尤利烏斯家的名字不會令她滿意,但那些頭銜會的;因為她明白她兒子會由於她擁有的頭銜而地位加固,如此一來,實現她的野心便會輕易得多。 第二份文件是我葬禮的程序。執行此事的人無疑會超過我的指示辦理,而即便是我的指示也夠鋪張庸俗的;但這種奢華會讓民眾滿意,因此就有必要。我能安慰自己的是,這最後一次的炫耀我不必出席了。 第三份文件是帝國情況的陳述——現役軍人的數目、國庫里現有(或說應當有)的金錢數額、政府對行省長官和無公職公民的財政義務、在財政或其他方面負有責任的行政官員的名字——這些事宜都必須公之於眾,以保障秩序並防範腐敗。陳述有一份附錄,它是我給繼任者的一些相當強硬的建議。我勸誡,不要太任意或太廣泛地放開成為羅馬公民的資格,以免損傷帝國的中心;我建議,高級行政官員均應當由政府雇用,付以固定薪酬,以減小濫權與腐敗的誘惑;最後我命令,不要在任何情勢下拓展帝國的疆域,軍隊僅可用於防衛既有的邊界,尤其是防禦日耳曼蠻族,他們對無聊的進犯似乎孜孜不倦。我不懷疑長遠而言這些建議會遭受忽視,但數年內當不至於,這是我至少能給國家留下的可憐的遺產。 最後,我將一份陳述交給神殿里那些尊貴的女子保管,它交代了我對羅馬及其帝國做過的事情和事務,同時指令,這份陳述要刻寫在銅表上。在那座我敕令安放本人骨灰的鋪張誇飾的陵墓外邊,矗立著幾乎同樣誇飾的廊柱,這些銅表便會貼放在這些廊柱上。 現在我面前就有一份這文件的抄本,我不時瀏覽,好像它是別人寫的。因為我記載的一些事件已經過於久遠,撰述之際,我偶爾不得不參考各家著作。人老邁到必須倚仗他人著作來探究自己生平的地步,這也是非同尋常的。 我查閱的書籍里,有你初來羅馬時寫下的我的《生平》,也有我們的朋友李維所著的《建城以來史》當中講述我早年活動的部分,以及我自己的《自傳札記》——如此多年後,讀來也像是出自他人之手。 如果你原諒我的冒昧,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想說所有這些著作,如今在我看來有一個共同之處:它們是謊話。相信你不會在字面上較真,當成這是對你本人作品的評論;你想必懂我的意思。它們全都沒有不實之詞,弄錯的地方也寥寥無幾,但它們是謊話。近年你在遙遠寧靜的大馬士革研究與思考,不知是否也領悟到這一點。 因為如今在我看來,我讀到這些書,寫出我的詞句,我讀的寫的仿佛是一個掛名是我,卻很難讓我了解的人。哪怕現在的我再費力氣,也難以看見他了;當我瞥見他一眼,他就像在霧中一樣消隱,躲開了我最銳利的審視。我思量,倘若他見了我,會認出自己變成的樣子麼?所有人都會變成自己的滑稽肖像,他認得出這幅畫像麼?我不信他認得。 無論如何,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撰就這四份文件並且存之於維斯塔貞女神殿,可能是我必須做的最後一項官方舉動了。此時此刻,我其實已經放棄了我的權力與我的世界,向著南邊的卡普里漂流,並向著我許多朋友已經先我而至的那個地方更緩慢地漂流過去。我終於可以有一個無牽無掛的假期,不會感到尚有事情未辦。在至少幾天的時間裡,不會有傳信人趕來報與我知道一場新的危機,或一個新的陰謀;不會有元老極力糾纏,要我支持一部圖謀私利的愚蠢法律;不會有訟師在我面前,為了都一樣腐敗的主顧的案子而求情。我無拘無束,只消顧及這封我在寫的書信、輕鬆托舉著我們這條脆弱小船的大海,和義大利的藍天。 因為我差不多是獨自旅行。船上只有幾個划槳手,我早已吩咐,除非突然颳起風暴,否則他們不用就位幹活;幾個僕人在船尾消閒,發出懶散的笑聲;我新雇的年輕醫者、雅典人菲利普斯在靠近船頭的地方,始終關切地察看著我。 我的醫者都沒有我活得長久;知道自己活不過菲利普斯,我多少覺得安慰。而且我信任這小伙子。他知道的似乎很少;行醫的年頭不長,還沒學會那種一邊哄騙病人,一邊中飽私囊的厚顏虛偽。他不給我的老年病提供解藥,也不讓我經受那些許多人樂於花錢買的皮肉之苦。我感到他有點緊張,畢竟他未能免俗,也將面前這個人肅然看作世界之主;但是他不諂媚,而且關心的是我的舒服,不像別人會自以為是地替我操心所謂的健康。 我乏了,親愛的尼古拉烏斯。年紀的緣故。我的左眼已經幾乎沒有視力,但如果我合上它,便能看見東邊義大利海岸我心愛的柔和輪廓;隔著那麼遠,我也能分辨某些屋舍的形狀,甚至能望見人在陸上移動。閒暇的時光,我會遐想這些淳樸之民過著的神秘莫測的人生。一切生命大概都是神秘莫測的,包括我的生命。 菲利普斯坐立不安,正在警覺地看著我。顯然,他認為我在工作而非娛樂,希望我停下來。我會攔住不讓他張羅服侍,停頓一會兒,做出休息的樣子。 十九歲時,我用私人財產自行組建軍隊,用它來使派系之爭橫行的共和國恢復了自由。因此,在蓋烏斯·潘薩和奧盧斯·希爾提烏斯任執政官時,元老院通過嘉獎令選我為其成員,同時使我擁有同於執政官的投票權,並授予我指揮軍隊的權力。元老院命我為代理大法官,與執政官一起「防範國家遭受損害」。同年,由於兩位執政官陣亡,人民又選我為執政官和重整國計的三人之一。 我迫使那些刺死我父親的人流亡域外,依法律程序懲辦其罪;之後他們向共和國開戰,我兩次在戰場上將之擊敗…… 這便是我今天上午早些時候在信中向你提起的那篇自述的開頭,它敘說了我對羅馬做過的事情和事務。有一個鐘點,我臥在躺椅上假裝打盹,好讓菲利普斯少費點兒心,其間我再次想起這份自述,想起撰寫時的情勢。它將被銘刻在銅表上,貼放銅表的廊柱位於我陵墓的入口。廊柱有足夠的地方承載六個這樣的銅表,每個銅表可排列五十行,每行六十字。因此,我的自傳必須限制在一萬八千字的篇幅之內。 我不得不在這樣的條件下寫自己,這些條件也許看似武斷,在我看來卻全然恰當;因為,正如我的自述得去適應這樣一種公共的必要性,我這一生也如此。正如我一生的行動那樣,這些詞句掩蓋的真相至少不少於它們所揭示的分量;真相將會潛藏在銘文底下的什麼地方,在銘文環繞的緻密石頭裡。這也同樣恰當;因為,我在隱秘中度過了大半的人生。透露心跡於我從來不是上策。 少年不認識自己的無知,這是幸運的;因為如果他認識,就不會有勇氣去養成隱忍的習慣。也許是血肉之軀的某種本能預防了這樣的認識,才讓男孩可以變成男人,用一生來看見自己生存的荒誕。 十八歲那年春天我在阿波羅尼亞學習,接到尤利烏斯·愷撒的死訊,那時我自然是無知的……我對尤利烏斯·愷撒的忠誠常常被人稱道;可是,尼古拉烏斯,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愛過這個人。他遇刺前一年,我跟隨他在西班牙作戰;他是我舅公,在我認識的人當中至為顯赫;他的信賴讓我深受榮耀;我也知道他打算收養我,立我為繼承人。 儘管時隔近六十年,我還記得我在操練的野地上接到我舅公尤利烏斯死訊的那天下午。當時梅賽納斯、阿格里帕,還有薩爾維迭努斯都在。我母親的一個僕人將信件交到我手裡,記得看了信,我就像受痛一樣叫喊了出來。 但是起初那個瞬間,尼古拉烏斯,我並無感情;那痛苦的叫喊像是從另一個喉嚨發出的。然後我全身發冷,離開了朋友們的身邊,避免讓他們看見我有什麼感情,沒有什麼感情。當我在野地上獨自走著,努力喚起心中痛失親人的恰當感情時,我忽然精神大振,好比一個騎手感到他身下的馬匹緊張跳躍,自知能夠駕馭這頭生氣勃勃而精力過剩的、要試探主人的可憐獸類。回到朋友們那裡,我知道自己變了,與從前已經判若兩人;我知道我的命運,但不能向他們說起。然而他們卻是我的朋友。 雖然我當時大概不能講清,但我知道我的命運不外是:改變世界。尤利烏斯·愷撒登上權力之巔的那個世界,其腐敗超乎你的理解。不出六個家族統治著它;羅馬統治的城鎮、地區、行省無不賄賂成風,各人中飽私囊;借著共和國的名義與傳統的偽裝,在權力、財富與名望之路上前進的習以為常的手段,是謀殺、內戰與無情鎮壓。任何人只要資金充足,都可以組建軍隊,並藉此擴充財富、增大權勢、提高名望。因此羅馬人相殺不已,視權威如無物,不過是武器與財勢的較量。普通公民在這種派系之爭中苦苦掙扎,其無助情狀,恰似落入獵戶陷阱的野兔。 別會錯了意,在我青年時代(乃至今天),文辭里對普通人的感傷蔚然成風,我一向不買這種濫情的賬。人類群體令我覺得粗野、無知而澆薄,不管這些性情是掩蔽在元老的白底紫邊托加袍底下,還是農人的粗布短衣底下。然而在最軟弱無力的人身上,在他們形單影隻、現出本色的時刻,我卻發現過難得一見的品質,猶如黃金礦脈從剝落的岩石中顯露;最粗鄙的人也會偶現溫柔與悲憫,最虛榮的人也有一轉瞬的樸素與優雅。我記得在墨西拿的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我勒令這個失去頭銜的老男人,公開請求寬宥他的罪行,饒恕他的性命;他在曾經由他統領的軍隊面前這樣做了之後,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帶羞恥或後悔或恐懼,反而微微一笑,然後離開了我,直著腰杆大步走向他的寂寥殘生。在亞克興角,我記得馬克·安東尼站在他的船頭,望著克莉奧帕特拉帶領她的艦隊退走,撇下他面對必然的戰敗,那一刻他知道她從未愛他;然而他臉上卻有一種近乎婦人的神情,是曠達的溫柔與原諒。我還記得西塞羅,最後他知道自己愚蠢的陰謀已經失敗,而且我秘密地告知他有性命危險的時候,他面露微笑,仿佛我們之間沒有爭鬥,然後說:「你不要發愁。我是個老人了。不管我犯過什麼錯,我愛過國家。」後來我聽說,他帶著同樣的風度引頸就戮。 因此,我決意改變世界,並不是懷有輕鬆的理想,以為正義在手,捨我其誰,這種心態必然會招致失敗;我決意改變世界,也不是為了增加個人的財富與權力;我一向覺得超出個人安適的財富是最乏味的資產,超出實用的權力則是最可鄙的。近六十年前的那天下午,在阿波羅尼亞,是命運抓住了我,而我選擇不躲開它的懷抱。 但是,與其說是知識,不如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東西令我明白,如果一個人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他首先得改變自己。如果他要服從命運,他就必須在內心找到或開創一塊堅硬而秘密的地方,這裡無論對他自己、對別人,甚至對命運要他重塑的世界都漠不關心——重塑的依據並不是他的個人願望,而是他在重塑過程中將會發現的一種本質。 然而他們卻是我的朋友,恰恰就在我的心將他們捨棄那一刻,他們對於我是最親愛的。人是多麼自相矛盾的動物,自己拒絕或拋棄的偏偏至為珍惜!選擇以戰爭為職業的士兵,打仗的時候渴望和平,太平無事的時候又渴望短兵交接與混亂的喋血戰場;奴隸希望擺脫他未曾選擇的奴役,憑藉勤奮而贖買了自由,卻依附了一個比舊主人更冷酷苛刻的主顧;拋棄情婦的愛人,在他終生不泯的幻夢中想像著她的完美。 這種自相矛盾我自己也不能豁免。青年時代,我大概會說我的孤單與隱秘是不由自主的。那樣說是錯的。像多數人一樣,我選擇了我當時的生活;我選擇畫地為牢,做著我半成形的、獨踞高處的命運之夢,從此斷念於那種平凡到不被談及、因此鮮受珍重的人類友誼。 關於行為的後果,人不欺騙自己;人自欺之處在於以為他能背著這些後果輕鬆活下去。我知道決定封閉我內心的後果,但是我無法預見這是多麼沉重的損失。因為我對友情的需要變得巨大,以至於我拒絕了友情。我相信我的朋友們——梅賽納斯、阿格里帕、薩爾維迭努斯——永遠不能完全明白那種需要。 不知未來的年輕人,將生活視同於史詩中的歷險,一次奧德修斯之旅,穿過陌生的汪洋與無名的島嶼,其間他將會試煉並證明自己的力量,從而發現自己有不死之身。中年人活過了自己一度夢想的未來,將生活視為一場悲劇;因為他懂得了無論自己力量多大,也敵不過偶然的勢力與他名之為眾神的自然規律,也懂得了自己終有一死。然而晚年的人,如果恰如其分地扮演著他得到的角色,一定會將生活視為喜劇。因為他的各種勝利與失敗匯合了起來,一邊不比另一邊更成為自豪或羞恥的理由;而他既不是戰勝了勢力的英雄,也不是被勢力摧毀的主人公。像任何一副總在演戲的貧乏可憐的皮囊,他領會到自己演過的角色太多,以至於不再有本人可言。 這些角色我今生都演過;現在,到了我演最後一個角色的時候,如果我自信已經逃脫了構成我一生輪廓的那出蹩腳喜劇的話,這也許只是最後的幻象,是劇終前作為壓軸的反諷機關。 青年時代,我演過學者的角色——意思是,一個審視他沒有知識的事物的人。我與柏拉圖及畢達哥拉斯的信徒一起,漂越過靈魂據說在它尋找新的肉身之際漫遊其中的迷霧;有個時期,我深信人與獸譬如兄弟,不肯食肉,對我的馬匹有了一種我不曾夢想的親緣之感。與此同時,我又毫無困難地同樣全然接受了巴門尼德與芝諾的相反學說,安心自在於一個絕對實在而沒有運動的世界,一切意義都限於此世,因此它可被無限地操縱,至少對沉思的頭腦是如此。 當我周圍接踵而來的事件改變了情勢,我戴上軍人的面具演出指派的角色,也沒有覺得不宜。在遍布世界的海域與陸地,我進行過內外戰爭……我兩次舉行小凱旋式,三次大凱旋式,二十一次被敬稱為勝利大元帥。 然而,如他人暗示那般(也許我還不值得這樣委婉),我是個漠不關心的軍人。我名下有過的任何勝利,都得歸功於用兵比我擅長的人——先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後來是他所發明的戰術的繼承者。在我軍旅生涯早年傳開的誹謗和謠言與事實相反:我不比別人更膽怯,也不乏忍耐征戰之苦的意志力。我相信我當時對自身存亡比現在更近乎漠不關心,而對於戰爭嚴酷的忍耐,給了我一種此前此後我在別處都找不到的奇特的快樂。但我向來覺得戰爭一事不管多麼必要,總有一種怪異的幼稚。 據說古昔的時候,我們祖先給眾神獻上的犧牲不是獸類,而是人祭;今天我們驕傲地相信這樣的做法早已銷聲匿跡,只記載於不確定的神話傳說中。我們搖著頭,詫嘆那個時代相距開明而人道的羅馬精神如此之遙(話是這麼說),對於給我們文明打下基礎的野蠻,我們嘖嘖稱奇。我也不能免俗:古時奴隸或農人在祭刀下受苦,成了某位狂野之神的犧牲,對此我也感到某種遼遠而抽象的悲憫;但我總覺得自己的觀感有點蠢。 因為有時在我的睡夢中,成千上萬不再行走大地的身體會在我面前巡遊而過,較之於以死亡取悅古昔神祇的那些犧牲,這些人也同樣無辜;當時,在夢境的暗昧或明晰中,我感到自己就是那祭司,從我們種族的黑暗往昔出現,以宣敘領起落刀的儀軌。我們告訴自己我們已經變成了文明的種族,懷著虔誠的驚恐談起昔時一個穀物之神為了他暗昧的功用,索要一具人的肉體。但是在我們的記憶乃至我們的時代中,眾多羅馬人侍奉的那個神,不也跟古時那個同樣黑暗恐怖?即便為了摧毀他,我做了他的祭司;即便為了削弱他的勢力,我對他無所不從。然而我並沒有摧毀他,也沒有削弱他的勢力。他在人類心中躁動地睡著,等待自己醒來或被喚醒。一邊是向一種未命名的恐懼祭獻一條無辜生命的野蠻,一邊是向一種我們命名過的恐懼祭獻成千生命的文明,兩者之間鮮有我可以選擇的餘地。 然而我早早判定,人敬奉那些源自幽暗本能的神祇於秩序有害。因此我鼓勵元老院宣布尤利烏斯·愷撒的神格,並在羅馬建起一座祀奉他的神殿,讓黎民百姓可以感受他精神的臨在。我確信在我死後,元老院參照前例,也將會宣布我的神格。如你所知,義大利的許多城鎮和省份已經將我看作神,儘管我始終不允許這種崇拜在羅馬實行。它是愚昧可笑的,但無疑有其必要。無論如何,我一生要扮的所有角色中,有死之神這個角色令我最不舒坦。我是人,和多數人一樣愚蠢荏弱;如果我比同類有優勢,那優勢就在於我知道自己是這樣的,因而知道他們的弱點,也從來不以為我會在自己身上發現比別人更多的力量與明智。這種知,是我權力的源泉之一。 下午了,太陽開始慢慢向西邊沉落。大海籠罩在平靜中,我頭上高掛的紫色帆鬆弛著,對著蒼淡的天空;我們的船在波面上輕輕搖擺,但是沒有任何可察覺的前移。閒散了一整天的划槳手們從無聊中打醒精神,望著我,期待我會結束他們的輕鬆,催促他們幹活,打破讓我們停滯不前的平靜。我不要這樣。過半個鐘點,或一兩個鐘點,會有一陣風起來的;那時我們會前往海岸,找到安全的港口落錨。此刻我樂意漂流在大海要帶我去的地方。 年老的各種詛咒之中,我日益加重的失眠是最麻煩的。如你所知,我一向容易犯無法入睡的毛病;但在壯年,我能將夜間不歇的心智派上用途,每到仿佛舉世皆睡,獨我有暇觀察它休息的時候,時光對於我幾乎是享受。白天,許多人會依據他們對世界的視野——換言之,依據他們對自己的視野——向我出謀獻策,遠離那種催促,我有了沉思與靜默的自由;我最重要的政策,不少是我凌晨時分清醒地躺在床上決定的。但近年我經歷的這種失眠又不一樣。從前的情形是心智太專注於自己的運作,因而戒慎於會奪去其自我意識的睡眠;如今這種失眠則不然,它是等待,是悠長的一剎那,其間靈魂在準備進入一種心智或身體都從未知曉的安息。 今夜我還沒睡著過。近日落時,我們在離岸一百碼左右的小海灣停泊,它庇護著一個無名村落的寥寥可數的漁舟,村子的草舍都蓋在一座小山的坡地上,離海邊也許有半里路。暮色越來越深,我望著昏暗中微微發亮的各處燈火,一直望到逐個熄去。現在,世界又一次入眠了;船隊里很多人趁夜納涼,睡到甲板上;菲利普斯在船艙中,在他以為我在內休息的房間隔壁。小波浪輕柔而隱匿地拍打著船身,夜風對我們捲起的船帆細語,我桌上的油燈明暗不定,因此,我要不時花費眼力才能看見我這些寫給你的語句。 在這長夜裡,我想到這封信沒有達到它的原定目的。動筆給你寫信時,我起先不過想要感謝你送來的尼古拉棗,要重提我對你的友情,也許由此能給我們的晚年帶來一點相互的安慰。但是那些友善禮貌的音問,講著講著就變成了別的一樣東西。它成了另一趟旅程,令我始料不及。我去卡普里是為了度假;但以我這時看來,在今夜的沉寂里,在星辰組成的神秘圖形下什麼也沒有,只有這隻手畫出一個個奇特的字母,經過另一個神秘的過程,你將會讀懂它們——以我看來我去的是另一個地方,如同我去過的任何地方一樣神秘。明天我再繼續寫。也許我們能發現我旅程的去處。 八月十日 昨日我們從奧斯提亞啟航時,水上有潮濕的寒氣,我頗不智地待在甲板上,希望能望見義大利海岸在薄霧中消隱,並動筆給你寫這封信——原先信中只打算為了尼古拉棗表示我的謝意,也告訴你雖然我們暌隔已久,我的情誼始終不渝。然而到如今你一定明白,這封信已經扯遠了;不知我接下來還會發現有什麼要說,只求老朋友擔待聽完。無論如何,那寒氣使我受了風寒,發起燒來;我又身體欠安了。我沒有告訴菲利普斯這個新起的微恙,反而要他對我的健康放心;因為我似乎非寫完這封信不可,不願意菲利普斯的操心將我打斷。 對我的健康問題,我一直沒有旁人那樣關心。我自幼體弱,各種病症層出不窮,由此致富的醫者有多少,我寧可不知道。我懷疑他們的財富屬於無功受祿,但我也不吝惜我給的賞賜就是了。我的身體頻頻將我推到死亡的邊緣,以至於在我年屆三十五歲第六次任執政官時,元老院下令,執政官和聖職祭司應四年一度為我的健康立下誓言並奉獻犧牲。為踐行這些誓言應舉辦賽會,讓民眾不忘祈禱,並應鼓勵所有公民,或單獨或全城集體,在各所神殿為我的健康而不斷獻牲。這當然愚昧可笑,但是它對我健康的用處,至少不亞於我的醫者們施於我的各種藥方和治療,同時也會令民眾感到自己與帝國的命運息息相關。 這個封閉我靈魂的墓室,一生之中六次將我推至凡人終會陷入的永恆黑暗的邊緣,卻六次都退了回來,仿佛有一種它無法凌駕的命運要求它這樣。我比朋友們都長壽得多,然而卻是在他們身上,我比較完全地生活過。所有人都死了,我那些早年的朋友。尤利烏斯·愷撒卒年五十八,比我現在年輕將近二十歲;我一向相信他的死不只是由於刺殺者的匕首,也同樣由於表現為疏忽大意的厭倦。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卒年二十三,他自認背叛了我們的友情,寧死不願蒙羞,於是自盡。可憐的薩爾維迭努斯。我早年的朋友中間,他最像我。不知他是否明白我才是背叛者,他只是受了我的污染,做了無辜的犧牲品。維吉爾卒年五十一,我在他床邊送終;當時他神志不清,自嘆壯志未酬,要我答應銷毀他寫羅馬基業的偉大詩篇。還有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卒年五十,一生從未染病,猝死於才華橫溢之時,我趕不及與他告別。又過了幾年——我記憶中的年歲錯雜融合,如同大鼓與魯特琴與喇叭交鳴,合成一個聲音——梅賽納斯與賀拉斯在一個月內相繼去世。除了你,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他們是我最後的老朋友。 如今隨著我自己的生命點滴流失,我看出他們的人生具有我一生所沒有的某種勻稱。我的朋友們死於才華橫溢之時,事業已有成就,但依然有再度建樹的憧憬;他們也沒有不幸地發覺生命是枉費的。現在我看出,我過去二十年的人生是枉費的。亞歷山大就幸運在英年早逝,否則他會領悟到征服世界是一件渺小的事,統治世界更是不值一提。 如你所知,無論景仰我還是詆毀我的人,都喜歡將我比作這個雄心勃勃的馬其頓青年;今天的羅馬帝國確實由最初是亞歷山大征服的許多土地構成,我確實像他一樣青年當國,我也確實在最初是他以鐵蹄兼併的許多土地上旅行過。但是我從來沒有期望過征服世界;說我是轄治者,還不如說是受轄治那麼真切。 我納入我們帝國的那些土地,是為了保障邊陲的安全才納入的;倘若沒有這些新的疆土,義大利也能平安無事的話,我會樂意保持我們古時的疆域四至。現實是,我消耗在異邦的人生時光比自己樂意的要更長久。我的足跡遍及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黑海出海口到西班牙最偏遠的海岸,從日耳曼蠻族活動的潘諾尼亞的寒冷荒野到阿非利加的炎熱沙漠。然而更多時候我出行不是為了征服,而是作為使者去跟統治者和談,他們可能不像是一國之主,更像是部落酋長,往往拉丁語、希臘語都不會說。我的舅公尤利烏斯·愷撒能從這樣的遠行中汲取重振精神的活力,我則感到遠邦並非吾土,總想念義大利的鄉間,連羅馬都懷戀。 但是我漸漸對這些我不得不相與交涉的奇怪種族有了尊重,甚至有了一些感情,他們跟羅馬人迥然不同。那北方部落的族人,半裸的身體包裹在他親手殺死的動物的皮毛里,隔著營火的煙呆呆看著我,多少也像那在別墅招待我的阿非利加黑漢子,他的住宅之豪華會讓不少羅馬府第都黯然失色;那戴頭巾的波斯酋長,蓄著精心捲曲的鬍子,穿著怪異的褲子,斗篷刺繡著金線銀線,眼睛機警如蛇,多少也像那狂野的努米底亞酋長,手持長矛與大象皮的盾牌站在我面前,一張豹子皮鬆松包著他烏檀木色的身體。偶爾,我將權力交給了這樣的人;我讓他們在本土做國王,給他們以羅馬的保護。我甚至賜給他們羅馬人的身份,以便羅馬的名號給他們王國的穩定帶來裨益。他們是蠻夷,我不能信任他們;然而更多時候,我發現他們值得敬重之處不少於令我厭惡之處。而且了解他們使我更加懂得了本國的人——他們在我看來常與異國他鄉的種族一樣奇怪。 羅馬的紈絝子弟講究香水與髮式,穿著違禁的絲綢托加袍,在悉心照料的私家花園款步行走——這副派頭下面仍是一個推犁前行的粗魯莊稼人,勞作的塵土蒙在臉上,如蒙油膏;最豪華的羅馬宅第的大理石牆面,內藏著一座稻草蓋頂的農人屋舍;依照莊重的儀式宰殺白色小母牛的祭司身上,有那操勞的父親的影子,他給全家掙來餐桌的肉食與冬季的禦寒衣物。 有個時期,我必須鞏固人民的愛戴與感激之情,養成了舉辦角鬥士競賽的習慣。當時大部分競技者都是犯人,以參賽來抵償他們本該受到處死或驅逐的罪行。我讓他們自決,要麼選擇競技場,要麼選擇罪行的法律後果,並進一步規定鬥敗者可以求饒,競技三年仍存活的人,不論原犯何罪皆可獲釋。其罪當誅或是發配礦山的犯人選擇競技場並不讓我意外;永遠讓我意外的是,被判逐出羅馬的犯人竟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競技場,而不是去相對安全的異邦謀求活路。我從來不享受這些競賽,但是我逼著自己出席,讓民眾覺得我與眾同樂;這種殺戮帶給他們的快樂也使我嘆為觀止。他們觀看一個命運不濟的人喪生,就仿佛藉此吸收了某種奇特的生命養分。不止一次,我因為讓某個勇敢搏鬥的可憐傢伙撿回一命,不得不安撫群氓的欲望;我也察見過欲望未實現的鬱郁臉色,千人猶如一面。曾幾何時,我終止了讓一方競技者斃命的比賽,代之以義大利人與蠻人相鬥的拳擊;但是群氓不滿意,而企圖收買人心者則大肆製造血腥放縱的奇觀,令我只好放棄替代,再次對國人的欲望順水推舟,以便操縱他們。 我見過從競技場回到住處的角鬥士,滿身汗水灰塵和血污,因為某件小事而像婦人一般哭泣——自己豢養的獵鷹死了;接到情人惡語相向的來信;丟了一件心愛的斗篷。我也見過站席上最體面的女主人,為了讓某個倒霉的鬥士流血而把臉都喊歪了,隨後回到自己安靜的家,卻柔情脈脈、溫和備至地照顧孩子,關心僕人。 因此,如果說最見過世面的羅馬人身上流著農人祖先的村夫血液,他身上也流著最野性難馴的北方蠻族的血,兩者都虛掩在他修建的牆面之內,他築牆與其說是為了令他人不識真容,不如說是令自己認不出自己。 我們向南慢慢漂去之際,我發現沒有趕路之憂的船隊用不著我吩咐,本能地讓船一直與陸地遙遙相望,儘管風向已變,我們要花費功夫糾正航向來貼近蜿蜒的海岸線。義大利人內心深處對大海有一種不喜愛,它如此強烈,有些人認為是近乎不正常的。它不只是恐懼,也不只是農人的天性——一心耕地,避開陌生事物。你的友人斯特拉波追尋奇異,忘乎所以地漂泊於未知汪洋的殷切之情,會讓一般羅馬人迷惑不解,唯有戰爭這樣不得已的情勢才會讓他們冒險遠航。然而在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經營下,羅馬有了世界上歷來最強大的海軍,幾次擊敗敵人而挽救國家的戰役也都是海戰。無論如何,不喜愛依然如故。它是義大利人性格的一部分。 詩人們對這種不喜愛是曉得的。你知道賀拉斯寫給載著他的友人維吉爾去雅典那條船的小詩嗎?他在傳說的基礎上發揮文思:眾神以深不可測的海洋分隔諸土,讓土地上的民族各各不同,人卻不問天高地厚,將一葉扁舟拋入這種不應觸碰的浩瀚元素里浮沉。至於維吉爾自己,他那篇關於羅馬基業的大詩每次談及大海,無不是最不祥的口吻:埃俄路斯將他的風雷發到大淵上,波浪高高翻騰,遮暗了群星,打斷了木板,眾人茫茫無所見。即使今天,過了那麼多年,讀了那麼多次,我一想到詩中的舵手帕利努魯斯還是會淚上眼眶,他被睡神欺騙而落入汪洋溺死,埃涅阿斯為他扼腕,想到他過分相信海與天的平靜,終被赤條條衝到異鄉的岸邊。 如今看來,梅賽納斯替我辦過的許多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這一件:讓我認識了那些跟他結下友誼的詩人。他們占據我今生認識的最出眾的人物之列;若說羅馬人膽大放肆,常常蔑視詩人,那是一種掩藏著恐懼的輕蔑,而這恐懼和他對大海的感情亦差可比擬。數年前詩人奧維德牽涉一樁危及國家安定的陰謀,我下狠心將他放逐出羅馬;鑒於他在陰謀中起的作用可定為文辭輕薄、有害社會,算不上有惡毒的政治意圖,我從輕發落;我很快會撤銷放逐,准許他從寒冷的北方返回氣候較溫和怡人的羅馬。但哪怕是在流放地,在那個靠近多瑙河河口的半蠻荒小城托米斯,他仍舊寫詩不輟。我們偶爾會通信,關係足稱友好;儘管他想念羅馬的逸樂,他對自己的境況並不絕望。不過在我認識的幾位詩人里,奧維德是唯一一個我不能完全信任的。但我還是喜歡他,至今如此。 我信任詩人是因為我無法給予他們想要的。皇帝可以送給一個平民令最有奢華品味的人都難以消受的財富;他可以留下遺命,託付以極少有人敢反對的權力;他可以對一個釋奴大加榮耀,令執政官都得敬他幾分。我曾經邀請賀拉斯做我的私人書記官,這職位會將他變成羅馬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而且,哪怕他只是節制地受賄,他也會變成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惜他答覆說遺憾之至,礙於體弱,他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我們倆都知道這職務不過有些典禮應酬,毫無繁重的工作,況且他的身體好得很。我無從惱火;他有一個梅賽納斯給他的小莊園、幾個僕人、他那些葡萄樹,也有足夠的進賬去買一種舶來的美酒。 我猜想,我敬佩詩人是因為在我看來他們是最自由,也因而最有情的人,我對他們感到親近,是因為我看到他們給自己的任務,與我多年前給自己的任務有幾分近似。 詩人沉思著混沌的經驗、迷離的偶然,和無法參透的可能性領域——那也就是我們所有人如此切身地生活其中,以至於極少有人費心審視的世界。沉思結出果實,讓詩人發現——或發明——某個和諧與秩序的小原理,它是從遮蔽它的紊亂中抽繹出來的;這樣的發現經過詩歌律法的調理,最終成了詩。統帥讓軍隊操練精密的陣法,論細緻,卻也比不過詩人依照格律嚴整的必要來部署他的詞語;執政官用一個集團制衡另一個集團來達到他的目的,論精明,卻也比不過詩人用一行與另一行的映襯來揭示他所見的真實;皇帝費盡心機組織他統治的世界,將各各不同的地區合為一個整體,卻也比不過詩人將他詩中的細節逐一呈現,讓另一個世界在人的心靈宇宙運轉,它也許比我們棲居的變動世界還要真實。 我先前說過,我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也許我應當說世界是我的詩,我承擔任務將它的零件組合成一個整體,將這個集團歸置於那個集團之下,用與其相稱的各種美感將它裝飾起來。但如果我塑造的是一首詩,那麼它是一首很快會過時的詩。維吉爾在彌留之際認真地懇求我毀掉他那部詩篇;他說它沒有完成,也並不盡美。他自認壯志未酬,就像一個將軍看見自己有個軍團被摧毀,卻不知道另外兩個軍團已經勝利一樣;然而他關於羅馬基業的詩篇無疑會比羅馬本身生命更長,絕對會比我歸於一統的可憐之物生命更長。我沒有毀掉那部詩;我不覺得維吉爾以為我會照辦。時間會毀掉羅馬。 我的熱度沒有減退。一個鐘點以前,我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的發作,左邊脅下劇痛,後來身上麻麻的。我發現自己向來有點虛弱的左腳,現在幾乎不能移動了。它還能支撐我的體重,但只能曳行,很不濟事;我拿鐵筆戳它,疼感只若有若無。 我尚未將病況告訴菲利普斯;他沒有什麼紓解的法子,我也寧願不逼迫他徒勞地操心並因此蒙羞,這身體正在潰敗,他能施用的一切於我早已藥石無靈。經過這麼多年,我不能惱恨身體不爭氣了;雖然它虛弱,對我一直是服務周到的;我來守候它的消亡也許是相宜的,就像守候一個將死的老朋友一樣,儘管靈魂會飄向不朽的存在,我想到,凡人的靈魂生時不能與做了它賓客的動物分離。如今我能夠——幾個月以來都能夠——將我自己大致超脫出容納我的身體,觀察這一副我的外表。這種能力也不是前所未有,只不過如今它於我更加自然了。 就這樣,我超脫於潰敗的身體,幾乎忘了它常駐的疼痛,在深不可測的大海里漂向南邊的卡普里。高懸的太陽下波光粼粼,我們的船頭剖開海面,白浪嘶嘶地擴散,隨波蕩漾開去。我要停筆了,這也許能讓我恢復一點元氣。今晚我們在普泰奧利停泊。明天我們將會在卡普里上岸,我將在那裡踐行我的可能是最後的一件公共事務。 我們到了港口。中午甫過,霧氣還沒有模糊海行人眼中的岸邊陸地。我繼續坐在桌前,寫信消閒。始終從船頭他的位置上守望我的菲利普斯,想必看出了端倪,疑心我的健康已經急轉直下。一種疑慮的神情出現在他五官細膩的年輕面孔上,他猶如女子般筆直精巧的眉毛下的淡褐色眼睛時不時向我一瞥。我不知還能對他掩蓋多久自己的病況。 我們落錨的地方是普泰奧利往北一些一個小海灣;再往北是那不勒斯,多年前,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在那裡修築了一條堤道,連接起大海與盧克林湖,以便羅馬艦隊安全操練,既不受天氣變化的影響,亦不受塞克斯圖斯·龐培的海盜艦隊滋擾。曾幾何時,多至二百艘戰艦在那內陸港口練兵,戰鬥力由此轉強,其後擊敗塞克斯圖斯·龐培,拯救了羅馬。然而承平日久,淤泥任由堆積,阻塞了這個練兵場所的入口;據我所知它現在改成了牡蠣養殖場,給羅馬富人增添生活享受。我從我們泊船處看不見這港口——看不見也好。 最近這些年我想到,人的適當境況——意思是他們在這種境況下最為可敬——或許並不是我傾力給羅馬帶來的繁榮、和平與和諧。執掌大權初年,我發現國人甚有可敬之處:他們在匱乏中從不抱怨,有時幾乎是快樂的;他們在戰爭中對同伴的生死超乎對自己的關心;他們在亂世中保持毅然,忠誠於羅馬的權威,無論他們認為誰代表那個權威。我們已經在羅馬的和平下生活了四十餘年。羅馬人不再與羅馬人相殺,蠻族不再通行無阻地踐踏義大利的土壤,士兵不再被強征入伍。我們在羅馬的繁榮下生活。住在羅馬的人,不管地位多麼卑微,都能領到每日的口糧;行省的國民不再任憑饑饉或天災擺布,在緊急關頭必有賑濟;任何國民不論出身,都能憑著勤勉與時運致富。我們也在羅馬的和諧下生活。我規範了羅馬的法庭,以便每個出庭面對法官的人都有信心獲得至少是一點的公正;我將帝國的各種法律編成法典,所以即使行省有濫權貪污之風,當地人也能有所保障;我將尤利烏斯·愷撒去世前頒布的叛國懲處法付於實施,防止野心膨脹讓國家陷入危難。 然而現在羅馬人的臉上有一種神色,使我擔憂是不祥之兆。他們不甘心安分守己,極力想要回到差點令國家傾覆的糜爛昔日。我讓人民免於暴政與權勢與家族的壓迫,讓他們自由陳詞免於懲罰之憂,儘管如此,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一起授予我獨裁官之位,第一次時我人在東方,剛在亞克興擊敗馬克·安東尼,其後是在馬爾庫斯·馬爾凱魯斯與盧基烏斯·阿倫提烏斯任執政官時,我剛用自己的財力將義大利解救出糧荒。兩次我均未接受, 雖然招來了人民的不滿。而那些元老的兒子,他們,本來應當服務群眾,哪怕只是爭取自己的榮譽也好,如今卻叫嚷著要上競技場拚命,與普通角鬥士對陣,以為那是危險的運動。羅馬之勇就這樣淪落在俗塵里。 馬爾庫斯·阿格里帕的港口如今為羅馬的驕奢之人供應牡蠣,正直的羅馬士兵的遺體做了肥料,滋養他們修剪整齊的常青灌木與柏樹的茂盛園林,陣亡者的寡婦的眼淚匯入他們的人造溪,在義大利陽光中欣欣流淌。野蠻人在北方等待。 野蠻人在等待。五年前,日耳曼邊陲萊茵河上段區域出了一場災難,羅馬尚未從中復原;它也許是羅馬命運的預兆。 從黑海北部海濱至日耳曼洋的南岸,從默西亞至比利時,一千多里的地帶沒有天然屏障可將日耳曼各部落拒於義大利的門庭之外。他們無法被打敗,他們也無法被勸服而罷手於搶掠和謀殺。我的舅公未能做到,我掌權這些年也沒有做到。因此必須鞏固邊防,立即保護起羅馬的北方行省,最終也就是對羅馬本身施以保護。這條防線最棘手的部分在於萊茵河以下的西北地區,因為它保護的是特別富庶肥沃的土地。於是,從總共二十五個軍團凡十五萬士兵之中,我將五個由最有經驗的老兵組成的軍團派往那蕞爾之地。他們的統領是普布利烏斯·昆克提利烏斯·瓦盧斯,他曾經是勝任的阿非利加資深執政官與敘利亞總督。 我對那場災難大概負有不容推卸的責任,因為我禁不住勸說,將日耳曼帥印交給了瓦盧斯。他是我妻子的遠房親戚,從前也替提比略做過些事。那是我人生最嚴重的錯誤之一,而對一個我不知底細的人授以那樣的大權,也是我記憶中絕無僅有的。 瓦盧斯到了那北方行省簡陋原始的邊疆上,仍然想像自己可以生活在敘利亞般的豪華舒適里;他對軍中士卒依舊不聞不問,卻開始信賴那些精於逢迎的日耳曼外省人,讓他們張羅出一種與他在敘利亞習慣的聲色享受差可比擬的生活。這些奴才里最主要的一個是切魯西人阿米尼烏斯,他曾服役於羅馬軍隊,受賞獲得公民權。阿米尼烏斯雖是蠻族出身,卻能說流利拉丁語,他博取了瓦盧斯的信任,企圖進一步實現他本人對分散的日耳曼各族的權力野心;當他摸清瓦盧斯的輕信與虛榮,便給他虛假的情報,說遠處兩支部落考契人與布魯克特里人起兵叛變,正向南方橫掃而來,危及行省邊界的安全。狂傲魯莽的瓦盧斯罔顧他人勸告,抽調夏季紮營於威悉河畔的三個軍團,朝北邊進軍。阿米尼烏斯早有精心的策劃;正當瓦盧斯帶領軍團穿越森林與沼澤向萊姆戈行來,按照阿米尼烏斯的預告而準備就緒的蠻夷部落沖向了疲憊的軍團。突然襲擊令我軍措手不及,無法維持有序的抵抗,密林與雨水與沼地也使他們暈頭轉向,終於全軍覆沒。三日之內,一萬五千名士兵被殺或被俘;有的俘虜遭蠻人活埋,有的被釘上刑架,還有的被蠻族祭司奉獻給北方諸神,隨即被斬首,首級擱在聖林的樹上。僅有不足一百名士兵從襲擊中逃脫,他們報告了災難的經過。瓦盧斯或是被殺,或是自裁而亡,說法不一。無論如何,有個名喚馬若波杜烏斯的部落酋長將他的首級交還到羅馬給我,這是出於惶恐的虔敬抑或狂喜的譏諷,我不得而知。我將瓦盧斯可憐的遺骸體面地收葬,倒不儘是為了他的靈魂能夠安息,更是為了那些由於他的權威而陷於災難的士兵。野蠻人依然在北方等待。 在萊茵河獲勝後,阿米尼烏斯沒有乘勢追擊的聰明;在北方他已經勢不可當——從萊茵河河口幾乎到它跟易北河交匯處——卻僅僅滿足於搶劫四鄰。次年,我讓提比略統領日耳曼各軍,因為當初是他說服我任命瓦盧斯的。他自知對災難有責任,也清楚他的前途取決於能否平定日耳曼人,讓戰亂的北方諸省恢復秩序。他成功做到,大半是由於仰賴了久經行伍的百夫長與軍團保民官的經驗,而非自行謀劃的緣故。因此現在,北方有了一種不安的和平,只是阿米尼烏斯未被收服,仍在他擾亂過的邊界之外的某處荒野里。 遼遠的東邊,比印度更遙迢、羅馬人未曾踏足的未知世界之中,據說有一片土地,那裡接連無數個朝代的國王們修築了一道堅壁長牆,在他們北方全境的邊疆上延伸千百里,保護他們的王國不受其蠻族鄰居的侵犯。也許這傳說是某個冒險者的狂想;也許根本就沒有這麼一片土地。無論如何,我承認,在我們那些既征服不了、又安撫不了的北方鄰居令我頭疼時,我想到過這樣一個計劃。但我知道它沒有用處。時間的風雨終究會粉碎最結實的石頭,至於人類心靈,任何築起的牆都無法防範它自己的弱點。 因為造成一萬五千羅馬士兵被屠殺的,不是阿米尼烏斯的匪幫,而是瓦盧斯的弱點,同樣也是這個驕奢的羅馬人,從陰間招致了更多人成千地被屠殺。野蠻人在等待,而我們在溫柔鄉之中日益虛弱。 又到了夜裡,是航行的第二夜,我也越來越清楚,它也許會變成我最後的一夜。相信我的頭腦尚未和身體一樣不中用,但我得承認,我還來不及留意黑暗的入侵它就漫了上來;我這才發現自己呆呆向西望著,一無所見。此時菲利普斯再也難抑焦灼,走到我面前,帶著他那種略顯粗暴的態度,讓他自己的害羞與不自信暴露無遺。我准許他用手貼著我的額頭,掂量發燒的程度,還回答了他幾個問題——其實沒說實話。但是當他試圖堅持要我下到艙中房間歇息,避開夜涼的時候,我就扮起任性乖謬的老頭子,假裝發火。我中氣十足,倒讓菲利普斯相信了我沒事,傳人從艙中取來毛毯,我答應會裹在身上。菲利普斯決定待在甲板上,隨時觀察我的情況;但他迅速打起瞌睡,此時此刻,他蜷縮在光光的甲板上,頭枕在交疊的臂彎里,睡夢中仍帶著青年那種動人的信念與完整,確定他明早會醒來。 我現在看不見它了,但先前,黃昏的霧氣還沒從海上騰起籠罩住西邊的天際,那時我覺得我能辨認出它的輪廓,大海環繞之中的一個暗點。我相信自己看見了潘達特里亞島,我女兒被流放而受苦多年的地方。她已經不在潘達特里亞了。十年前,我判定情勢已經可以讓她安全回到義大利大陸上來;她如今住在卡拉布里亞的村莊雷吉奧,靴形義大利的足尖上。已經有不止十五年,我沒有見過她,沒有提及她的名字,也不許別人當著我談起她還活著。那對於我太過痛苦。但是那沉默只坐實了又一個將我困囿於自己一生的角色。 大約三十年前我頒布了一套經元老院通過的婚姻法律,在我的敵人們看來,我最終作繭自縛般用上了它,他們感到快心的原因不難明白;就連我的朋友們也感到必須對我抱怨這些法律。賀拉斯有一次對我說,法律沒有力量管束人類心靈之中私密的激情,而唯有不去支配人類心靈的人,譬如詩人或哲學家,可能勸服人心去追求德行。也許在此事上我的敵人與朋友都是對的;那些法律並沒有使大家踐行美德,而我從貴族集團中的古板守舊階層贏得喝彩所換來的政治優勢,也轉瞬即逝。 我不至於糊塗到以為自己關於婚姻與通姦的法律會被遵守;我就沒有遵守,我的朋友們亦然。維吉爾呼喚繆斯襄助他寫《埃涅阿斯紀》,並不是實實在在地相信自己所呼喚的女神;那是他學到的一種開啟詩篇的方式,一種宣告意圖的方式。所以我頒行的那些法律,意圖並不是要人遵守它,而是要人仿效它;我相信德行不可能沒有德行的觀念便產生,而有效的德行觀念,必然要先存在於法典之中。 我當然錯了;世界不是詩篇;這法律沒有實現其既定的意圖。然而最終它對於我是有用的,不過我未曾預見是那樣的效用;我立法以來始終沒有追悔。因為是這法律救了我女兒的性命。 當人年齡愈長,世界對於他愈發變得不相干以後,他會愈來愈多地思索那些驅動他穿過時間的力量。對這個向自己的宿命掙扎而去的可憐生物,眾神無疑是漠不關心的;他們對他言說的方式如此拐彎抹角,最終他必須自己決斷他們預示的含義。我履行祭司職務時,驗看過上百隻獸類的肝腸,並在占卜師的輔助下發現或發明了在我看來切合我意圖的各種朕兆;我得出結論,如果確實有神明,他們也無關緊要。倘若說我鼓勵了民眾信奉古老的羅馬神祇,我這麼做是出自必要,並非懷有教義的信念,果真覺得眾神各自司掌歸於他們的那些勢力……也許你究竟是對的,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也許只有一個神。但如果確是如此,你的命名錯了。他的名字叫偶然,他的祭司是人,那祭司唯一的犧牲最終必定是自己,他可憐而分裂的自己。 詩人明察諸事,比多數人更其知道這一點,儘管他們表達這種知識的方式在某些人看來是瑣碎的。從前我同意過你的看法,他們過多談論愛,對一件至多不過是愉快消遣的東西估價過高;但我不再確定那同意是明智的了。我又恨又愛,卡圖盧斯這樣談起克洛狄婭·普爾喀,她的家族使羅馬滿城風雨,在她死後還長久禍及我們的時代。那是不夠的;但又有什麼更好的方式,會讓我們開始發現那個對世界所給的從不完全滿意或不滿的自我? 請你原諒,尼古拉烏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也無法講出你的不同意;但我近年有時覺得,也許可以圍繞愛的觀念構建一個神學體系甚或宗教,如果這觀念能拓展到比通常的想法寬廣,而且是從特定的途徑去接近的話。現在我沒有能力這樣做了,不過,這股神秘之力以其眾多式樣在我身上存在多年,我始終在審視它。也許我們給予這股力的名字不恰當;但若是這樣,我們給予所有較為簡單的神祇的名字,說出的和不說出的,也都同樣不恰當。 我逐漸相信,每個人一生中遲早會有個時刻令他知道——無論他還懂別的什麼,無論他能否說清自己所知——那件恐怖的事實:他是孤單的、分離的,他除了是他可憐的自我,就不能是別的什麼了。現在我看看我細瘦的小腿、手上枯槁的皮膚、布滿老人斑的鬆弛肌肉;我很難相信,這身體曾經借著另一個身體來出離自己,另一個身體也借著它如此。有人向這瞬間的快樂獻上他們全部的生命,當身體出現必然的衰退時,就變得怨懟而空虛。他們怨懟而空虛,因為他們只認識那快樂,卻不認識那快樂的意味。因為與我們可能以為的相反,情慾之愛是全部種類之中最不自私的一種;它追求與他者合一,從而逃離自我。這種愛當然會最早消亡,隨著承載它的身體衰退而衰退;無疑由於這原因,許多人覺得它是各種愛之中最卑下的一種。但是恰恰因為它會消亡,我們也知道它會消亡,它才更其珍貴;而且我們一旦認識了它,我們就不再無可回歸地受困並放逐於自我之內了。 但是單有它不夠。我愛過許多男人,但從不像我愛女人那樣;男人對少年的愛是羅馬的一種風俗,你不無驚奇地觀察過它,我相信你也不無反感,而我對這種行為的寬容使你困惑,更困惑你的也許是,儘管我寬容它,自己卻沒有參與其中。然而這種實際是友誼的愛,在我看來,最好是與肉體的快樂不相摻和;因為撫摸屬於自己性別的身體即是撫摸自我,因此便不是自我的逃離,反而是囚禁於自我之中。因為人愛一個朋友時,並不變成他者;他還是他自己,沉思著一個他永遠不會成為的人的秘密、那些他從未成為的自我的秘密。愛一個孩子也許是這秘密最純粹的形式;因為那孩子裡面有他難以想像的各種潛質,那個自我,最大程度地遠離著觀察者。我對養子們和孫輩的愛在熟悉我的人當中是一件笑談,被看成是一個別方面理智的人的放縱、一個別方面負責任的父親的感情用事。我並不這麼看。 好些年前的一天早晨,我從聖道走向元老院議政廳,準備在那裡演說,對我女兒定下終生放逐的罪名。路上我遇見了一個童年的相識,她叫希爾提婭,是我從前的奶媽的女兒。希爾提婭待我如同己出,十分愛護,因其忠誠的侍奉獲得自由身。我五十年沒有見過她,要不是她脫口說出一個我當年的小名,也不會認得她。我們談起彼此童年的日子,一時間,我身上的成熟穩重都消失了;我在悲傷中差點對希爾提婭講出我必須做的事。但是她說著她的孩子們、她的一生,還說起她回去過出生的地方,好讓自己能帶著往日青春的美好回憶終了此生,我看著她平靜的臉色,我說不出來。為了羅馬與我的權威,我要對親生女兒定罪;我想到,假使希爾提婭有權力做這個抉擇的話,羅馬會傾覆,孩子會留下。我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希爾提婭不會明白我的迫不得已,那會給她短短的餘生帶來煩惱。一時間,我又成了個孩子,在我感到深不可測的一種智慧面前啞口無言。 跟希爾提婭那次重逢以來,我想到,與他者的融合由於其感官快樂而迷醉我們,卻有一種愛比它更加有力與持久,而較之於我們從中沉思他者之秘密並因此變成自己的柏拉圖式的愛,這種愛也同樣更加有力與持久;情婦會變老,或撇下我們而去;肉體會衰退;朋友會死;孩子會實現——因此叛離——我們最初從他們身上看見的潛質。這種愛,親愛的尼古拉烏斯,你一生有很多時候沉浸其中,我們的詩人在它之中最為幸福;學者對他的文獻、哲學家對他的觀念、詩人對他的詞語,都是這種愛。因此奧維德流落在北方的托米斯並不孤單,你選擇在遙遠的大馬士革將餘生投入著作,也同樣不孤單。如此純粹的愛不需要一個活著的對象;於是它被公認為形式最高級的愛,因為它的對象是接近絕對的。 然而從一些方面看來,它也許是形式最卑下的愛。因為如果我們剝去常常堆砌在這概念上的詞藻,顯露出的只是一種權力之愛。(原諒我吧,親愛的尼古拉烏斯;讓我們假裝再一次進行著我們從前喜歡藉以自娛的那種爭辯。)哲學家對於其讀者脫離形體的心智有這種權力,頌詩人對於其聽眾活生生的頭腦與心臟有這種權力。如果被這種指定權力迷住的心智與精神昂揚奮起,那也是偶然的,並不屬於這種愛的根本,甚至不屬於它的目的。 我開始明白是這樣一種愛多年以來驅策著我,雖然我一直出於必要掩蓋事實,令我自己也像別人一樣不知。四十年前,我三十六歲的時候,元老院和羅馬人民向我奉上奧古斯都的稱號;二十五年後,我六十一歲的時候,也是我將女兒放逐出羅馬的同一年,元老院和人民給了我祖國之父的稱號。它相當簡單貼切;我用一個女兒交換了另一個,收養的女兒對此予以承認。 西邊,在黑暗中,有潘達特里亞島的所在。尤利婭住過五年的小別墅如今無人棲居,依我的命令廢置。風吹雨打之下,它正在被時間慢慢腐蝕;再過幾年就會開始傾圮,時間會像消滅一切那樣,將它消滅。我希望尤利婭原諒了我免她一死,就像我原諒了她想過要我死那樣。 因為那些你肯定聽說過的傳聞是真的。我女兒參與了那場陰謀,目標是刺殺她丈夫,並謀殺我本人。於是我搬出那些塵封不用的婚姻法律對她處以終身流放,好讓她不會由於她那希望用叛國罪審判她的丈夫提比略的秘密手段,而被處以死刑。 我經常思忖,不知我女兒是否認識到她自己有多麼難辭其咎。我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尤利烏斯·安東尼的死訊令她迷亂而悲傷,她當時無法承認。我希望她永遠無法承認,終此一生都相信自己是激情的犧牲品,因激情而淪落,不相信她參與了一場陰謀,這陰謀肯定會造成她父親的死,也幾乎肯定會毀掉羅馬。第一件事我可能容許,第二件事我不能。 我對我女兒可能感到過的怨恨,我都拋開了,因為我逐漸明白了雖然那陰謀她有份,尤利婭身上有一個部分始終是小孩,愛著那個也許太寵慣她的父親;必定有一個部分讓她害怕地退縮,不做她感到自己最終被迫要做的;有一個部分讓她在雷吉奧的孤寂中,依然記得她曾經所是的那個女兒。我逐漸明白了人可以盼著另一個人死,同時不覺稍減地愛著犧牲者。曾有一時我習慣將她喊作我的小羅馬,這稱呼受到很大的誤解;其實,我是寄盼我的羅馬會成全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潛質。最後,兩者都背叛了我;但是我無法因此減少愛她們。 我們停泊處的南邊有盧克林湖,從前為了讓羅馬艦隊能保護民眾,正直的義大利人疏浚了這湖,如今它向羅馬富豪的餐桌供應牡蠣;尤利婭在荒蕪的卡拉布里亞海岸的雷吉奧憔悴委頓;而提比略將會統治世界。 我活了太長時間。那些可以繼承我的事業來為羅馬的生存而奮鬥的人已經全都死了。馬爾凱魯斯,我最初將女兒許婚的人,死在十九歲;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孫兒們,阿格里帕與尤利婭的兒子蓋烏斯、盧基烏斯,死在為羅馬服務之時;提比略的哥哥德魯蘇斯既比弟弟能幹又較為平和,我將他撫為己出,他死於日耳曼。如今只有提比略還活著。 我毫不懷疑,我女兒落到如此命運,提比略比任何人更加負有責任。他不會猶豫讓她涉入算計他和我的性命的陰謀,他也會樂於看見元老院通過對她的死刑判決,同時裝出哀痛與懊悔的舉止。我對提比略除了鄙視沒有別的態度。他靈魂中央有一種怨毒,無人可知其深,他的為人有一種刻骨的、沒有一定目標的殘忍。無論如何他不是個弱者,也不是個蠢人;而殘忍在皇帝身上是比軟弱或愚蠢要輕微的缺點。因此我將羅馬遺留給提比略的惻隱與時間的偶然。我別無選擇。 八月十一日 夜裡,我沒有離開躺椅,注視著星辰在它們永恆的旅程中緩緩移過巨大的天穹。拂曉時分,幾天裡第一次,我睡著了一會兒,做了個夢。我處在夢境的奇異狀態,自知是夢,卻感到其中有一種真實,嘲弄著清醒時的人生;我希望記住那另一個世界的輪廓,但我醒來以後,夢的記憶便在明亮的早晨消弭無蹤了。 是船上人員的窸窸窣窣,還有一種遙遠的歌聲將我喚醒的;迷糊中,我一時想到荷馬寫得極美的眾海妖塞壬,想像自己被綁在這條船的桅杆上,聽見一種超乎想像的美妙呼喚,無力抵抗。但那不是塞壬;是一條從南邊亞歷山大港向我們徐徐航來的運糧船,埃及水手們身穿白袍,頭戴花冠,立在甲板上用他們本土的語言唱歌,一面靠近我們;早晨的輕風將薰香在燒的麝香味道向我們送來。 我們有點迷惑不解地注視他們靠近,直到那條令我們的船相形低矮的巨船來到近處,我們才看清那些人黝黑的笑臉,然後那船長起步上前,向我呼名致敬。 我有點艱難地(但我大概連菲利普斯都瞞過了)從躺椅上起來,走到甲板邊緣,倚在闌幹上對船長的問候回禮。看來,這條船在普泰奧利與那不勒斯之間的港口卸了貨,聽說御駕去此不遠;水手們希望在啟程返回他們遙遠的鄉土埃及之前,向我致以問候與感謝。兩船相距很近,我不必喊叫,也能清楚看見船長的深色臉。我問了他的名字;他叫坡忒利俄斯。水手們繼續低沉地唱歌之際,坡忒利俄斯對我說道: 「您給了我們航行諸海的自由,因此給了羅馬以埃及豐贍的物產;您清除了海上的匪盜,他們的行徑,曾經令那種自由只是空談。因此埃及的羅馬人得以繁盛,可以放心地返回鄉土,知道唯有風浪的變故能危及他們的安全。為了所有這些,我們向您致敬,祈求眾神讓您的晚年享有幸運。」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坡忒利俄斯對我講的是一種生硬的、卻也還過得去的拉丁語;我想到倘若在三十年前,他講的會是埃及人的通俗希臘語,那麼我就要摸不著頭腦了。我答覆了船長的感謝,對水手們說了幾句話,又指示菲利普斯去張羅,讓船上人人都得到一些金幣。然後我回到躺椅上,從那裡注視著巨大的貨船徐徐離開我們,向南駛去,在風中張著滿帆,水手們又揮手又歡笑,為自己平安的歸航而高興。 現在我們也同樣向南航行,我們不那麼笨重的船在波浪上跳舞。陽光逮著小浪尖兒上的晶瑩白沫,波浪輕輕拍打我們的船身又對它私語,藍綠色的深海幾乎好像在遊戲;我現在可以說服自己了:我的一生到底有某種勻稱、某種意義;對這個我現在可以無憾離開的世界,我一生帶來的恩惠大於傷害。 羅馬的秩序如今在世界各地盛行。也許日耳曼野蠻人在北方等待,帕提亞人在東方,其他人在我們尚未知曉的邊疆之外;假如羅馬不淪陷於他們,它終究會淪陷於誰也逃脫不過的野蠻人——時間。但是現在,若干年之內,羅馬的秩序會盛行。它盛行於每個重要的義大利城鎮、每個殖民地、每個行省——從萊茵河與多瑙河到衣索比亞的邊界;從西班牙與高盧的大西洋海岸到阿拉伯沙漠,到黑海。在世界各地我都開設了學校,讓拉丁語和羅馬制度為人所知,也保障了那些學校的興旺;羅馬的法律調和了外省風俗的無序殘忍,正如外省風俗也對羅馬的法律有所修訂;世界敬畏地仰視著我前來之時用塌陷的泥土堆起、如今用大理石建成的羅馬。 我先前那些絕望之詞,現在看來與我的成就並不相埒。羅馬不是永恆的,這無妨。羅馬將會淪陷,這無妨。野蠻人會來征服,這無妨。曾經有過羅馬的一瞬,它將來不會完全死滅;野蠻人將會變成他征服的羅馬;那語言將會馴服他粗野的土話;他毀掉的景象將會在他血里流淌。鹽海不舍晝夜載著我這孤舟浮沉,在和它一樣不知止息的時間裡,那代價是無有的,小於無有。 我們靠近卡普里島了。它在晨曦中珠寶似的閃光,像湛藍大海中升起了一顆深色翡翠。風歇了,我們仿佛在空氣中飄遊,接近那個讓我度過許多愉快時光的閒靜之地。島上的居民——他們都是我的鄰人朋友——已開始紛紛聚集在港口上;他們揮著手,我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在呼喚。歡欣地,他們歡欣地向我呼喚。很快我就要起身回答他們了。 那個夢,尼古拉烏斯;我想起了我昨夜的夢。我夢見我又去了佩魯西亞,那是盧基烏斯·安東尼反叛羅馬政府期間。我們整個冬季封鎖著那城鎮,希望迫使盧基烏斯投降,避免羅馬人的流血。我們的士卒因為長時間等待而厭倦沮喪,有譁變之虞。為了鼓舞軍心,我下令在城牆外面建一座祭壇,向朱庇特獻上犧牲。夢是這樣的: 一頭從未套軛犁田的白牛,被助祭的眾人牽到祭壇前;它雙角鍍了金,頭上掛著月桂葉編的環。繩索很鬆,牛自願上前,仰著頭。(即將被祭獻的犧牲順從地(「自願」)被領到祭壇前屬於吉兆。)它眼睛是藍色的,似乎看著我,好像這隻獸認識誰會是它的行刑者。助祭人在它頭上敲碎了鹽餅;它沒有動;助祭人嘗了酒,然後將祭酒倒在它的雙角之間。那頭牛仍然沒有動。助祭人說:「該動手了?」 我舉起斧頭;那雙藍眼睛對著我,目光沒有游移。我落了刀,說道:「完成了。」牛抖動著,慢慢跪了下來;它的頭仍然仰著,眼睛對著我。助祭人拔出匕首,切開喉嚨,用高腳杯接血。就連血在流的時候那雙藍眼睛也似乎凝視著我,直到最後呆滯無光,身體向一旁倒下。 那是五十多年前了,當時我二十三歲。我會在那麼久以後夢見此事,耐人尋味。